1
六年前，我在一场宫宴的大火中毁了半张脸。
将我推向火盆的人，是我的庶妹云烟，也是晏宁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事后，云烟被远嫁异族和亲，晏宁不闻不问，任她在蛮荒之地受尽屈辱。
他为免我触景伤情，折断画笔，立誓此生不再丹青。
这六年，他悉心替我描眉、寻药，陪我走在京城四起的流言里。
直到云烟丧夫归来，她不仅求得晏宁重拾画笔作仕女图，还拿走了那瓶“生肌雪莲”。
那是晏宁寻了六年，唯一能治好我脸上烧痕的药。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是唯一能治好我脸的药。她不过是擦破点手皮，何至于用掉它？”
晏宁却悲悯地笑了。
“你只是容貌有瑕，尚有我相伴，可她因为你，在蛮荒受了六年的苦，连一双手都毁了。”
我的面纱被风吹落，他却移开了视线。
“你已经是世子妃了，难道非要彻底毁掉她才满意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不作丹青，只是因为一提笔就会想起云烟。
当晚，我将世子妃的凤冠留在了书房。
雇了一叶扁舟，顺江离开了京城。
……
云烟回府那日，老王妃在正厅设下接风宴。
待众人入座后，她亲自端起茶盏走到我面前。
“六年未见，我该给姐姐敬杯茶。”
她将茶递到我面前，宽大的衣袖滑到手肘，露出一双布满冻疮与皲裂旧疤的手。
她的侍女惊呼一声。
“姑娘昨夜才疼得整宿未眠，怎么还敢碰热茶？府医明说过，若有生肌雪莲——”
“住口！”
云烟厉声打断，慌忙拉下衣袖。
“那药是姐夫为姐姐的脸求来的。我这双手不过难看些，又不碍性命，怎能与姐姐争？”
晏宁盯着她藏进衣袖的双手，眉心微蹙，转头吩咐身后的书童。
“去把生肌雪莲取来。”
青砚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白玉药瓶回来。
瓶塞打开，一股清苦香气散开。
生肌雪莲百年一开，最擅去腐生肌、消除旧疤。晏宁为它求遍皇商，三入雪原。
他曾替我描眉时说。
“等药寻回来，你便不必再戴面纱了。”
我按住白玉瓶。
“太医说过，这药只够用一次。她的手伤用寻常药便能治好。”
云烟立刻收回手。
“姐姐说得对。姐姐的脸关乎王府体面，我在蛮荒疼了六年，早已习惯，不值得浪费这样的好药。”
晏宁将我的手拨开。
“雪莲已启封，久放失效。她双手冻裂成这样，再不用药，往后恐怕连笔都拿不稳。”
“那我的脸呢？”
他的目光掠过面纱。
“你脸上六年的旧伤未必能医好，但她的手却是可以治愈的。”
云烟摇头，眼泪恰好落在伤痕上。
“不要为了我惹姐姐伤心。若姐姐因此怨恨姐夫，我宁愿这双手烂掉。”
晏宁神色微沉，将剩余药膏全部涂在她手上。
“正因你熬了六年，往后才不该再疼。”
白玉瓶空了。
傍晚，侍女传来消息，说云烟不肯用膳，只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念叨蛮荒六年不曾过一次中秋。
晏宁因此在院中设了小宴，又特意命人来请我，说一家人理应一同吃顿团圆饭。
他将我面前的酒换成热茶。
“你身子不好，别饮酒。”
我竟迟疑了一瞬，他居然还记得我的忌口。
宴至一半，风从回廊穿过，掀开我的面纱，烧毁的左脸暴露在月下。
云烟吸了口气，晏宁也蹙了眉，很快移开视线。
“起风了，你身体不好，早点回房休息吧。”
我按住面纱。
“云烟手上有伤，她不是更该回去吗？”
晏宁看着我。
“她多年未归。”
我起身离席，走到月洞门外时，身后忽然传来云烟的声音。
“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用了雪莲？早知如此，我便是剁掉这双手，也不该让姐夫为难。”
晏宁低声安慰她。
“与你无关，是我决定给你的。”
云烟静了一会儿，又轻声问。
“姐姐的脸真能治好吗？”
片刻沉默后，晏宁淡声答道：
“治不好也无妨，她已经是世子妃，无人敢轻慢她。”
原来世子妃的名分，不过是他认定我永远不会离开的底气。
2
第二日，云烟将京中旧识请进王府。
长公主与几位素爱丹青的世家子弟都来了。
宾客落座，云烟从匣中取出一支断裂的旧笔。
“这是我离京前，姐夫为我作画时用过的笔。我在蛮荒带了六年，笔杆虽断，那个约定却一直记着。”
满堂骤然安静。
世人只知，晏世子为世子妃折笔六年，却不知他折断的，正是当年为云烟作画的那支笔。
云烟走到我面前跪下。
“姐姐，我知道姐夫曾为你立誓不再作画。可我不知自己还能活多少年，只想要回六年前那幅未成的画。”
“求姐姐开恩，允姐夫替我画完这一次。画成之后，我便将旧笔烧掉，再不提从前。”
我一言未发。
满堂宾客看着我，仿佛我若摇头，便是逼一个受尽苦楚的寡妇去死。
长公主沉下脸。
“烟儿替你去蛮荒六年，如今不过求一幅画，你难道也不肯？”
我看向晏宁。
“你也想画吗？”
他沉默片刻。
“只是一幅旧约。”
我还未回答，云烟已朝我重叩首。
“多谢姐姐成全。”
云烟站起身，轻叹了一口气。
她身边的侍女立刻道：“姑娘的手才用了药，如何磨得动墨？”
云烟歉疚地看向我。
“从前在闺中，姐姐最懂墨色浓淡。姐姐若肯替我磨墨，这幅画便也算我们姐妹共同所作。”
长公主道。
“烟儿手伤未愈，你这个做姐姐的代劳片刻，也是应该。”
我垂手研磨，晏宁下笔，画的是云烟立于月下、手折桂枝的样子。
六年前未成的画，他落笔毫无迟疑，像早在心里画过千百遍。
云烟看着纸上的自己，眼中浮起水光。
“原来你还记得。”
起哄声里，我放下墨锭，转身去净手。
我用力搓揉着指节，云烟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身后。
“别洗了，姐姐。”
她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沾上的墨洗得掉，可这六年代替我的烙印，你洗得掉吗？”
“今日这场宴，是你故意安排的？”
“不把他们请来，姐姐怎么肯点头？”
我转身要走，她却拦住了我。
“你不好奇，他当初为什么非要娶你吗？”
“六年前的事，我不想听。”
她却不肯放过我。
“我去和亲前问他，会不会有一日忘了我，喜欢上同床共枕的妻子。”
我没有应声，手上的动作却僵住了。
她继续道。
“他说，娶京城最丑的女人，是为日日提醒自己别对旁人生出欲望。”
云烟叹道。
“姐姐替我做了六年的清心咒，我应当谢谢你才是。”
她那句“清心咒”像一根针，挑破了我尘封六年的旧梦。
新婚夜，晏宁亲手摘下我的面纱，望着我满脸烧痕说会护我一生。
那时我竟以为，他是真的不在意我这张脸。
回到画堂时，云烟的画像已经完成。
我走到晏宁身侧。
“你娶我，是为了拿我的脸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她吗？”
他的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
云烟追来，神色慌乱。
“姐姐，我只是与你说笑，你怎么真拿来逼问姐夫？”
她看似认错，却替我坐实了这句话。
“晏宁，我只要你回答。”
晏宁搁下笔。
“那是她离京前，我为安她的心，随口一句宽慰，你又何必斤斤计较？”
“所以你说过？”
他握住我的手腕。
“你已经得到世子妃之位，也得到我六年的照顾，该知足了。”
青砚捧着沉香画匣进来，晏宁将《月下折桂图》卷起。
“收去西墙那间屋里。”
直到后来我亲手推开那扇门，才知道里面藏着的，远不止这一幅云烟。
3
那日之后，云烟忽然变了态度。
她不再当着我的面亲近晏宁，每日清晨都亲自送来一碗药。
第三日，她将药放在桌上，朝我跪了下来。
“雪莲的事是我对不起姐姐。我在蛮荒见过一种纹花秘术，能用草药汁遮住烧痕。我已经请那位纹师入京，只盼能补偿姐姐一二。”
“我不需要。”
“姐姐不信我也是应该的。”
她挽起衣袖，露出腕间一朵淡色忍冬。
“这是她先替我纹的。没有红肿，也不曾伤身。姐姐若仍不愿，我这便让她离京。”
长公主的赏花帖恰在当日送来。
宴上，云烟从不离我左右，替我换掉凉茶，又将点心里的花生一颗挑净。
长公主看在眼中，甚是满意。
“烟儿为了弥补你，日日拖着伤手伺候。你也该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
云烟轻声道。
“姐姐不愿便罢了，我不敢强求。”
长公主沉下脸。
“你容貌有损，她替你寻来法子，你还要记恨到什么时候？”
晏宁沉默片刻。
“可以一试。若能遮住伤痕，你日后出门也自在些。”
我望着他。
“若纹好了，你会看吗？”
晏宁避开我的目光。
“自然会。”
那一刻，我竟又生出最后一点妄念。
长公主见我有意纹花，当即召来随行太医。
太医揭开面纱查看伤处，又替我诊了许久的脉。
“夫人的火伤沉积多年，臣还需回太医院调阅旧案，才能确定这纹花秘术是否可行。”
晏宁当时正在陪云烟挑选纹样，并未听见太医的叮嘱。
回府后，我将太医的诊案交给春枝，让她送去书房，请晏宁过目。
春枝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二姑娘的侍女正守在书房外，说世子正在给姑娘绘制纹样，不能打扰，奴婢只得把诊案交给她。”
入夜，云烟领着纹师来到听雪阁。
她亲手点起香炉。
“这是蛮荒的安神香。姐姐睡过去，便不会觉得疼。”
我闻到香气，只觉眼皮越来越沉。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云烟捧着铜镜走近。
“姐姐快看看，纹师的手艺是不是很特别？”
我接过铜镜，慢掀开遮在脸侧的白纱。
4
烧痕上是一只黑犬。
锁骨下方还有四个小篆：【为烟守门】。
我砸了铜镜，立刻让人封住院门，纹师却早已不见踪影。
云烟站在满地碎瓷中，并不辩解，只盯着我脸上的黑犬看了片刻，眼底甚至浮出一丝快意。
院外传来脚步声，她神情骤变。
不等晏宁进门，她忽然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在自己刚用雪莲治好的手臂上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顷刻染红衣袖。
她跪进碎瓷里，哭着喊道。
“是我害了姐姐！我不识小篆，被那纹师骗了，还自以为替姐姐寻到了救命的法子。”
“姐姐受辱，我也不活了。这条命赔给姐姐，只求姐夫不要因为我与姐姐离心！”
晏宁赶到时，看见的便是云烟鲜血淋漓地跪在地上，他冲过去将云烟扶了起来。
春枝急道。
“世子，是二姑娘吩咐纹师把夫人纹成这副模样！”
“不是我！”
云烟哭着摇头。
“我腕上的纹样也是那纹师亲手所作。我若早知她会偷换图样，怎么敢拿姐姐的脸冒险？”
她说着，又抓起一块碎瓷抵住手腕。
“姐姐若不信，我现在便将这双手还给她！”
晏宁夺下碎瓷。
“够了！”
他让府医替云烟止血，又命人搜捕纹师。
可那纹师用的是假户籍，连城门记录都没有留下，显然早有人替她安排好了退路。
我看着云烟。
“你把人藏到哪里了？”
云烟伏在晏宁怀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姐姐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无用。只要姐姐能消气，我愿意搬回蛮荒，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我望向晏宁。
“我要她离开王府。”
云烟的身体轻一颤。
晏宁扶住她流血的手臂，神色冷了下来。
“她刚丧夫，母家又容不下她，你让她去哪里？”
“与我无关。”
“纹师已经逃了，没有证据证明是云烟指使。她为了此事险些废掉自己的手，你还要如何？”
我指着锁骨下的字。
“你认识这四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很快又移开。
“衣领遮得住，外人不会知道。”
“所以只要外人不知道，我受过什么都不要紧？”
云烟挣开晏宁，踉跄着朝门外走。
“我走。姐姐说得对，只要我还在，她便不会安心。”
走到门边，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晏宁将她抱起，头也不回。
“你近日心绪不稳，先静养。我会给你交代。”
“什么交代？”
晏宁没有回答。
满室血迹里，只剩我与那面摔碎的铜镜。
5
那场刻进我皮肉里的屈辱，仿佛也要随着晏宁漫长的沉默，被悄无声息地掩埋。
三天后，晏宁陪云烟去江畔酒楼看烟火。
云烟的贴身侍女拿了一只锦盒放在我面前，锦盒里面放着一把铜钥匙。
“我们姑娘说，夫人受了委屈，想必心里不痛快。”
“可有些事，世子心善，不忍明说，姑娘却觉得，该让夫人看个明白。”
她顿了顿。
“西墙那间屋子里，藏着世子这六年最珍贵的东西。”
春枝气得浑身发抖。
“滚出去！”
侍女却不慌不忙。
“姑娘还说，夫人若还想做这个世子妃，便该知道什么能争，什么不能争。”
“替身终归是替身，占了六年的位置，也该认清自己的命了。”
屋中沉寂下来，窗外远传来第一声烟火炸开的声响。
春枝哽咽着拦我。
“夫人，别去了。她既敢送来，里面定没有好东西。”
我轻推开她的手。
“我总要亲眼看看。”
西墙那间屋子常年不见日光，推开门扉，陈旧的纸墨气扑面而来。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
可当微弱的烛光一点照亮屋内时，我还是僵在了门口。
屋里四面墙壁挂满了画。
第一幅，是成婚夜。
画中人穿着我的嫁衣，顶着云烟的脸。
往后一幅，是晏宁替我描眉、陪我喝药，与我走过长街、共坐灯下的场景。
可画中人的脸，无一例外，全都是云烟。
原来晏宁所谓的折笔六年，并非不再作画。
他只是将与我共度的每一日，都画成了与云烟厮守的模样。
退出屋子，我把凤冠放在书房画案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山高水长，一别两宽。】
我把六年来备下的画笔和颜料交给青砚。
“等我走后再给他。”
青砚拦在门前。
“夫人要去哪里？世子只是一时糊涂，您再等等吧。”
“我等了六年了。”
我身上只剩几枚碎银，刚好够雇一艘最小的乌篷船。
江畔酒楼正放烟火，云烟倚窗望江。
“姐夫，那船上的人……瞧着好像姐姐。”
话音刚落，青砚踉跄着冲上楼，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世子，夫人留下凤冠，坐船离去了。”
晏宁接过纸条展开，窗外又一簇烟火炸开，火光照亮了云烟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抬眸看向晏宁，眼圈微红。
“要不要派人去追？江上风大，姐姐身子弱，若真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酒楼里，晏宁将纸条放在案上。
“不必追。”
青砚怔住。
“世子？！”
“她走不了多远。”
晏宁看向江面。
“她那张脸，旁人多看一眼都嫌。离了世子妃这个名分，她还能去哪里？”
船行至江心，在一阵高过一阵的漫天烟火里，我最后一次回望江畔高楼。
晏宁看见了我的目光，嘴角牵起一抹讥讽。
“看见了么？回头了。”
“闹这出把戏，不过是想要我多看一眼罢了。”
他朝我举起酒盏，烟火照亮了他面若冠玉的笑脸。
云烟站在他身旁，手指抚过自己被雪莲治好的手背。
我收回视线，在晏宁将酒盏送入嘴边的那一刻，迈步跃入江水之中。
6
“云姝！”
晏宁撞开窗边的矮栏，从楼上跃下，肩背砸上遮雨木棚，又滚到江岸。
青砚追下来时，他已经冲进水里。
船家把船撑回来，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发抖。
“公子别找了，那位夫人……上船时就不对劲。”
晏宁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船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声音发颤。
“她只给了一半船钱，说她活不到对岸了。我起初只当她是病得厉害，急着去对岸寻医，还劝她先回岸上找郎中。”
“可她说岸上有人在看烟火，别扫了你们的兴。”
“她求我把船撑远些，越远越好，别叫人瞧见她的狼狈模样。”
晏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就信了？”
“我没信。”
船家红着眼道。
“船到一半，她脸上的病发了，疼得在甲板上打滚。我怕出事，立刻要掉头，她却死死抓着船舷不肯，说回去也是死。”
“后来呢？”
“后来她忽然不疼了，安静得吓人。然后她出了船舱，一直看着酒楼的窗户，还问我水里是不是很冷。”
船家哽了一下。
“我发现不对，想过去拉她。可我刚扑过去，她就从船头翻了下去。”
晏宁一步逼近，揪住他的衣领。
“你没有救她？”
船家哭出声来。
“我救了，我真的救了，可江水太急了！”
晏宁松开手，转身又扎进江里。
侍卫搜到天亮，只找到一条被水草缠住的面纱。
晏宁把它贴在胸口，跪在湿冷的石滩上。
云烟站在远处，想替他披衣，他抬手把她推开。
“别碰我。”
“姐姐也许只是赌气，已被人救了。我们先回府吧。”
晏宁低头看着面纱，口中喃喃。
“她最后回头，根本不是求我。”
回府后，青砚带他去了偏院。
房门打开，十二只木箱摆得整整齐齐，里面是上百支画笔和一罐罐颜料。
最早那支歪斜粗糙，最新的一支细润齐整，笔锋聚而不散。
青砚跪在地上。
“夫人不许小的告诉您。她知道世子为画而生，这六年拖着残身拜师学制笔。”
他取出一把劈竹刀。
“夫人手指上的伤，是劈竹、绑毫勒出来的。她说，您为她折笔，她不能真让您失去一生所爱。”
晏宁拿起一支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岁宁。
青砚又捧来凤冠，凤冠下压着一叠泛黄的诊案。
最上面一张，是三天前太医院送来的。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旧年火伤深入经络，火毒未清，遇寒热皆发。若再受针刺墨染，毒血逆行，恐危及性命。
晏宁的目光停在“恐危及性命”几个字上。
“这份诊案，何时送来的？”
青砚跪在地上，声音发哑。
“三天前。夫人亲自送去书房，说请世子过目。可当日二姑娘身边的侍女也在书房外，小的后来再去寻，诊案便不见了。”
云烟站在门口，眼神闪躲。
“我没有见过。”
青砚从袖中取出几页被撕碎又重新拼好的纸。
“这是从二姑娘侍女的房里找出来的，小的认得太医院的朱印，也认得夫人的字。”
他将残页铺开，被烧焦的边角上，还能看见半行字。
“纹刺伤身，切不可行。”
晏宁抬眼看向云烟。
“纹身的图册，也是你无意拿错的吗？”
云烟唇色发白。
“姐夫，你不信我？”
“我问你，是不是拿错的？”
云烟哭着摇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宁看了她许久，抬手拔下她发间那支金簪。
“关进听雪阁，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老王妃赶来阻拦。
“烟儿冻疮未愈，你要逼死她吗？”
晏宁将金簪折弯。
“她用掉了阿姝的药，骗阿姝纹下耻辱印记，逼她跳江。母亲还要护她？”
“阿姝自己想不开，怎能全怪烟儿？”
一名宫中内侍在此时踏进院门。
“太子殿下口谕，请世子即刻入宫。”
内侍看了云烟一眼。
“六年前宫宴失火案有了新证，殿下要亲自问话。”
7
太子把一卷旧案扔到晏宁脚下。
“云烟不是失手打翻火盆。”
殿中没有旁人，只有六年前负责查案的老内侍。
那人打开木匣，取出一截烧焦的香料。
“此物名为赤磷脂，遇火即燃，沾衣不灭。”
“云烟受废太子旧党指使，将赤磷脂放入火盆，借献舞纵火，原要烧死太子。”
晏宁跪在地上，没有捡案卷。
“不可能。烟儿那时只有十六岁。”
“十六岁便不会杀人吗？”
太子垂眼看他。
“她把火盆推向孤。阿姝察觉不对，挡在孤身前，她便将阿姝推进火里。”
“为何案卷记的是意外失火？”
太子抬手，老内侍呈上一只匣子，匣中是一块免死铁券。
“因为云姝用了她母族唯一一块免死铁券。”
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十分冷淡。
“孤查明真相后，本要以谋逆罪处置云烟。”
“你私自带她入宫，又替她遮掩身份，王府上下皆受牵连。按律，满门抄斩。”
晏宁的肩膀垮了下去。
“阿姝刚从火里救出来，半张脸烧得见骨。她连话都说不清，还让人把铁券送进东宫，求孤把谋逆改成意外失火。”
太子走到他面前。
“她用了母族百年的累世功勋，换了世子府几百条命。孤只将云烟远嫁和亲，已经是她求来的最轻处罚。”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带云烟入宫，若知真相，会愧疚一生。”
“她还求孤不许旁人透露，怕王府众人因她救命之恩，不敢把她当寻常媳妇看待。”
太子冷笑。
“你们果然还是把她当成了寻常人。”
晏宁伏在地上，额头抵住冰冷的砖。
他曾问我，是否非要毁掉云烟才满意。
原来被毁掉的，一直是我。
我用脸、铁券和六年，换来王府安稳。到头来，还要替凶手正名，被纹上供人取乐的字。
侍卫进来禀报。
“太子殿下，还要继续搜吗？”
“找不到了。”
“能找到！”
晏宁抬起头，声音哑得发紧。
“她怕冷，不能一直泡在江里。她也怕黑，不会一个人走太远，臣一定要找到她！”
太子看着他通红的眼。
“她怕的东西很多。最后却宁愿一个人跳下去，你还不明白吗？”
晏宁出宫后，先去了听雪阁。
云烟被关在屋里，门窗紧闭。看见他进门，她扑到门边。
“姐夫，我就知道你会来。六年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被逼的，他们拿我娘的命逼我。”
晏宁让侍卫撤走炭盆。
“赤磷脂是你放的？”
云烟咬住唇。
“是，可我没想伤姐姐。她自己冲过来，我只是害怕，才推了她。”
“她用免死铁券救了你。”
云烟怔住。
晏宁取下她肩上的狐裘。
“你在北地受苦，是她替你从死罪里求来的活路。”
“她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她直到最后都给你留着体面。”
门窗被打开，寒风灌进房中。
云烟抱紧手臂。
“我的冻疮会发作。”
“阿姝的伤也会疼。”
老王妃带人赶来。
“晏宁，你不能这样对烟儿。她是被人胁迫的，况且阿姝已经没了，活着的人总要顾惜。”
晏宁回身看着母亲。
“若没有阿姝，王府六年前便没了。”
他摘下世子玉佩，放到老王妃手中。
“我已向太子请辞。您若再护她，我便公开旧案，让云烟伏诛，王府也按律领罪。”
老王妃抓紧玉佩。
“你疯了？！”
“我早该疯。”
晏宁命人封住听雪阁，只留一扇迎风的窗。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带人沿江搜寻。
每到一处渡口，他都拿画像问人。
画上只有面纱，没有完整的脸。
有人问我有什么特征，晏宁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我左脸有烧痕，锁骨下有赤字，十指有制笔留下的勒伤。
再多的，他一样答不出。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时，下游渔村送来一只鞋。
晏宁抱着那只鞋坐了一夜。
天亮后，青砚带回一条消息。
江南青崖医馆在一个月前救过一名溺水女子。那女子左脸被烧毁，脸上还带着新刺的赤纹。
她还活着。
8
我坐在窗边，把手里的竹片放下。
“姑娘，药该换了。”
医女青禾端来铜镜，替我揭开左脸的纱布。烧伤和赤纹已经褪去大半，新生的皮肤仍怕光，却不再狰狞。
“师父说再养半月，你便能出门。”
我看着镜中的脸，很陌生。
我醒来时不记得姓名，只记得江水灌进口鼻的窒息。
救我的老医者为我诊治后，说我脑中有淤血，记忆能否恢复，要看天意。
衣襟里那张湿透的纸，只剩“阿姝”二字还能辨认。
青禾便唤我阿姝。
“门外那个人又来了。”
她替我系好纱布。
“站了两个时辰，不肯走。”
“谁？”
“京城来的晏公子，他说是你夫君。”
我走到前堂，晏宁站在门外，肩上落满雪。
见我出来，他向前一步，又停在门槛外。
“阿姝。”
这个称呼让我有片刻不适。
“你认识我？”
他看着我的脸，眼中涌出一层水色。
“我是晏宁。”
“抱歉，我不记得。”
“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成婚六年。你住东院，喜欢白海棠，畏寒，睡前喝半盏温水。”
话很具体，我却什么也想不起。
“既然你是我夫君，我为何会一个人落水？”
晏宁垂下眼。
“因为我伤害了你。”
“伤得很重吗？”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重到你宁愿死，也不愿再见我。”
我退后半步，身体先于记忆避开了他。
晏宁看见这个动作，双手垂在身侧。
“我不会逼你回去。你若愿意，我每天来一次，只站在门外。等你不想见我，我就走。”
“我现在就不想见你。”
“好。”
他转身走进雪里。
第二日，他仍然来了。
他带来我做的画笔，却没有递给我，只隔着门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东西。”
我拿起画笔，手指自然摸向笔锋，竟能准确分辨狼毫与紫毫。
“我会制笔？”
“会，比京城最好的匠人做得还好。”
“是你教我的？”
晏宁摇头。
“你为了我学的，可我直到你离开才知道。”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我的脸为什么会烧伤？”
晏宁背对着我。
“六年前宫宴失火，你为救人受伤。”
“救了谁？”
“太子，还有我全家。”
“推我的人呢？”
他的肩背绷住。
“云烟。”
“她是谁？”
“你的庶妹，也是我曾经偏袒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
“在京城受审。”
我盯着他的背影。
“你想让我回去看她受罚，再原谅你吗？”
晏宁回过头。
“不是。你不需要看，也不必原谅。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怕你把伤都怪到自己身上。”
他没有说自己多爱我，也没有拿六年婚姻逼我回头。
他退出医馆时，青禾从后院跑来。
“阿姝，药房失火了！”
火不大，偏偏只烧了给我祛疤的药。
青禾从残灰里翻出一片王府侍女的绣纹。
晏宁认出那纹样。
“是听雪阁的人。”
他连夜回京。
云烟跪在堂中受审，仍穿着薄衣。
“姐姐既然失忆，就该干干净净活着，是你偏要找她。”
晏宁俯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她在青崖医馆？”
云烟不答，青砚押进一名王府医官。
医官跪下便招。
“二姑娘早知世子妃身中火毒。”
“她用银钱收买小人，让小人偷偷篡改太医院给世子妃的医案，世子妃的病情越来越重，也是因此。”
晏宁这才明白，云烟的每一句诉苦词，都算准了他的亏欠和怜惜。
9
云烟坐在审讯堂里，双手被铁链锁住。
“我没有要她死。”
“我只想让她的脸永远治不好。她顶着那张脸，姐夫就不会爱上她，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晏宁站在她面前。
“我何时说过？”
“和亲使团离京前，你托人告诉我，你娶她是为了清心。你说每天看着京城最丑的女人，就绝不会对旁人生出欲望。”
“我没有托人送过这句话。”
云烟脸上的笃定再也坚持不住。
负责传话的旧随从被押进来，他承认那句话是老王妃授意编造。
老王妃怕晏宁抗旨拒婚，也怕云烟在异族寻死，便用一句话同时稳住两边。
她让云烟相信晏宁娶我是权宜之计，又让我相信晏宁折笔是为了我的伤。
晏宁未曾说过那句恶毒的话。
可他用六年的沉默、密室里的画像和一次次偏袒，把假话活成了真的。
“我只是为了保住王府。阿姝容貌已毁，能嫁给晏宁是她的福分。烟儿远嫁在外，总要给她一个念想。”
晏宁把世子印放在母亲面前。
“这个位置也是阿姝保下的。今日起，王府削爵，半数府产还给云氏母族，余下遣散仆从。”
老王妃脸色灰败。
“为了一个不记得你的女人，你要毁掉祖业？”
晏宁取回世子印，投入火盆。
“是王府欠她的，今日才开始还。”
云烟忽然笑起来。
“你把一切都还给她，她也不会爱你。她连你是谁都忘了。”
“你更不配占她的位置。”
晏宁命人取来北地使团的供词。
云烟受人指使谋害太子，证据确凿。
太子念在我已用铁券换过一次免死，不再判她死罪，而是将她交给曾受旧党迫害的边地女营，终身劳役。
云烟却在押送前逃了。
她早在暗道藏了火油，趁守卫交接烧开木门。她没有逃向城外，而是直奔江南。
青崖医馆内，我闻到烟味时，已经能镇定起身。
前次失火后，我让青禾分藏药材，真药方交给老医者，云烟烧掉的只是空柜。
她闯进后院，手里握着一瓶赤磷脂。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看着她。
“我只记得云烟这个名字，是不是你？”
“是我。”
她拔开手里的瓶塞。
“你不该有一张好脸。凭什么我能记得北地六年的折磨，你却能忘得干干净净？”
“你受过的那些苦，不是我给的。”
“若你没挡住火盆，我早已完成任务。”
她将手中的赤磷脂朝我泼来。
我抬手掀起晒药的竹帘。赤磷脂全落在帘上，青禾从侧门冲出，用湿毯裹住云烟。
侍卫随后赶到。
云烟挣扎着喊晏宁。
晏宁站在院门外，没有上前。
“你在她脸上刺的纹样，照样纹回你身上。她受过的疼，照医案还你一遍。”
云烟死死盯着他。
“你舍得？”
“我求之不得！”
云烟被押走后，晏宁走到我面前。
“吓到了吗？”
“没有。”
他没有碰我，也没有把救援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我看了他片刻。
“你可以进来喝杯茶。”
他的眼里亮起一点光。
我把茶递给他。
“喝完便回京吧。云烟已经伏法，你不必再留在这里。”
“阿姝，我可以不提过去。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现在的晏宁克制，也肯付出代价，可我身体本能的抗拒不会骗人。
“你做对了一次，不代表过去没有发生。”
晏宁握住茶盏。
“我知道。”
“我允许你进门，是因为你守住了边界。若你把它当成重来的机会，这杯茶便没有下一次。”
他的眼里那点光熄了。
“好。”
他喝完茶，独自走了。
10
春日将近时，我把青崖医馆的钥匙交还给老医者。
“我要去南边。”
脸上的伤已经治好，脑中的淤血也散了，可记忆没有回来。
老医者说，这未必是坏事。
我会制笔，也会调颜料，南边有一家女子画院请我去做制笔师。
我没有接受终身供养，只签了一年契书。
若不喜欢，随时能离开，这是我给自己的选择。
启程那日，晏宁在渡口等我。
他瘦了很多，没带礼物，也没带侍卫。
“我来送你。”
“你怎么知道？”
“青砚说青禾替你雇了船。我只送到这里，不会上船。”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已经作废的婚书。
“王府族谱已除你的名，婚书也由官府销毁。你不再是世子妃，不欠晏家。”
他当着我的面，把婚书投入渡口的火盆。
“密室里的画全烧了。你做的画笔，我留下了一支，其余送去画院，署的是你的名字。”
“为什么留一支？”
“提醒自己，有人为我做了六年笔，我却从未看见她。”
晏宁又拿出一幅画。
画上没有人，只有一座空院。月牙凳放在桂树旁，炭炉边留着一个位置。
“我还是画不出你的脸。”
“那便别画了。”
“好。”
他把画撕碎，丢进火盆。
“阿姝，我爱你。”
我看着火焰烧过空院。
“我相信。”
晏宁怔住。
“你相信？”
“相信你如今爱我，也相信你曾经伤害我。两件事不冲突。”
他眼中浮出泪。
“若你恢复记忆，会不会愿意再看我一眼？”
“我现在就在看你。”
我抬眼迎住他的目光。
“晏宁，我知道你替我试过药，替我描过眉，也曾在流言里牵着我走。那些好或许是真的。”
他向前半步。
“可我宁愿跳江，也不愿回到你身边。那个记得一切的我，已经替现在的我做出了选择。”
他停住。
“我尊重她。”
船家催促登船。
晏宁站在岸边，直到船离开也没有追。
押往边地前，云烟又一次逃了。
她脸上被纹了赤蛇，沿途无人肯收留。
她藏进一座废弃画坊，偷出火油，给晏宁送去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想知道怎么恢复云姝遗失的记忆，来旧画坊。
云烟站在堆满画纸的屋中，手里握着火折子。
“你果然来了，你还是希望她想起你。”
“她想不想起，都不会回来。”
“那你为何来？”
“来结束我们之间的债。”
晏宁把旧案判词放在桌上。
“你逃狱、纵火、谋害太子，官差就在外面。”
云烟点燃脚下的火油。
“赤字、身份，你都还给我了，却还少一样。”
火沿着画纸窜起。
“她被火烧过，你没有。”
晏宁没有逃。
他站在火中，望着那些被点燃的旧画，画上的云烟一张张卷曲成灰。
“你说得对。”
云烟怔住。
“阿姝替我挡过的火，我本就该还。”
门梁落下，封住了出口，官差在外面撞门。
云烟终于怕了，扑过去抓住晏宁。
“救我，姐夫，我不想死。”
晏宁将云烟拖到破开的窗口，先把她推了出去。
“你欠阿姝太多，不该死得这么便宜。”
下一瞬，屋顶坍塌，烈火吞没了晏宁。
云烟趴在院中喊他的名字，她活了下来，得活着受刑。
11
晏宁也没有当场死去。
官差从废墟里挖出他时，他还剩一口气。
右手烧坏，脸与眼也伤了。
青砚告诉他，云烟被判终身苦役，脸上的赤蛇不得清除。
边地寒重，她要做一辈子苦工，直至死亡。
老王妃被送入宗祠，此生不得离开。
王府爵位被削，府门匾额摘下，仆从拿到遣散银后各自谋生。
青砚替他换药时，他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摸索那支岁宁笔。
“把我的死讯送去南边。”
“告诉她，晏宁死在火里了。”
青砚跪在床边。
“夫人若知道您还活着，或许会回来看看。”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
晏宁转向窗外，他的眼睛只能分辨明暗，已经看不见人的脸。
“她好不容易才走出去，不该再为我回头。”
三个月后，他伤口恶化。
医官说若截去右臂，尚能保命，晏宁拒绝了。
弥留之际，他让青砚烧掉最后一支岁宁笔。
“别送给她，她做它时吃过苦，往后不必再看见。”
晏宁在火盆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云烟在边地熬过两个寒冬，几次想毁掉脸上的赤蛇，都被看守拦下。
昔日她用伤痕博取怜惜，如今没人因她受苦便免去罪责。
第三年，旧党余孽劫狱，想救她出去作证。
她为脱身，趁乱点燃存放灯油的库房。
火势烧断牢门，也烧着了她的衣裙。
看守原本能救她，她却抓住一名女囚挡火。
众人先救下女囚，再回头时，燃烧的房梁已经倒下。
云烟死在自己放的火里。
我收到晏宁死讯时，正在画院削竹。
青砚送来一个木匣。匣中只有官府销毁婚书的文书，和王府偿还母族旧产的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世子临终前不许小的求您原谅，也不许告诉您他的葬处。”
青砚红着眼。
“他只让小的转告一句，您做的笔很好，是他不配用。”
我合上木匣。
“他怎么死的？”
“火伤复发。”
手里的竹刀停了一息，有个模糊的片段从脑中闪过。
一个男人坐在妆台前，握着眉笔问我，今日想画远山眉，还是柳叶眉。
我还未看清他的脸，那片记忆便很快散了。
“姑娘，您想起世子了吗？”
青砚望着我。
“想起一点。”
“那您……”
“不回去了。”
我将地契交给从京城赶来的母族老人。
免死铁券换不回来，旧产却可以修成一间收容伤残女子的医舍。
只是我知道，脸上有伤的女人不该被赶到屏风后，也不该靠一个男人的怜悯活着。
一年契满，我带着自己做的笔去了更南的地方。
那里临海，冬日也不冷。
青禾后来与我同行，她开药铺，我在隔壁开了一间小小的笔坊。
某个中秋，青禾把月牙凳搬到院中。
风吹过来，我下意识摸向耳后，才发现自己早已不戴面纱。
“阿姝，今晚的月亮好，你坐近些吧。”
我端着茶走过去，院里只有两张凳子，却不会再有人要我让出位置。
街口有小姑娘买不起画笔，隔着门看了许久。
我招手叫她进来，送了她一支新制的羊毫。
她仰头问我。
“掌柜的，这支笔叫什么？”
我看向海面，月光落在水上，尽头没有京城，也没有王府。
“长宁。”
是我此后的一生，长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