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提款机
我叫林晚，二十八岁。我的职业，按我妈在家族聚会上的原话来说，叫“全家提款机”——她说这话时满面红光，拿筷子点着我，像在介绍一台刚买的冰箱，还是双开门大容量那种。我的副业，按我同事私底下的说法，叫“公司背锅侠”。
我弟婚房首付是我出的。二十万，我攒了四年的钱全搭进去了，外加借了同事八万。我妈说：“你是姐姐，你不帮谁帮？你弟没房娶不到媳妇，咱家脸往哪搁？”我爸敲边鼓，敲得还挺有节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弟以后会还你的。”
我弟确实说过要还。他说“姐，等我发财了加倍还你”的时候，正瘫在我出租屋的沙发上打游戏，脚翘在茶几上，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头一动一动。他连头都没抬。“发财”的第一步是买了辆二十万的车，首付我出了六万，贷款他自己还的。理由是：“姐，车是门面，谈业务没车不行。”
他的业务是赌球。
第一次欠六万，我妈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我室友从被窝里坐起来问我“你妈是不是出事了”。我妈在电话里喊：“晚晚你快救救你弟！人家说要剁他手！”背景音里我爸在喊“别跟她说那么多，她敢不转？！”我转了。
第二次欠三万，我爸难得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先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最后一次，爸保证。”我说爸您上次也这么说的。他沉默了三秒，我听见电话那头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这次真是最后一次。”我又转了。
第三次欠五万，我弟亲自出马，微信语音六十秒连发十条。前九条内容差不多：“姐，亲姐，救我一命，我以后给你养老。”最后一条只有两秒：“姐你回个话啊。”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回他：你先把自己养老钱攒出来吧。然后我还是转了。因为我不转，我妈能在我公司楼下大堂坐一整天，见人就抹眼泪：“我闺女不管她弟死活啊……”我丢不起那个人。
后来我学聪明了。每次打钱都截图，每次通话都录音。我妈在电话里说“借”的时候，我特意问一句：“妈，这钱是借的还是给的？”她说：“借的借的，妈还能坑你？”
我说：“行，我记着了。”
她不知道我记在哪了。
我弟结婚前一个月，我妈给我列了张清单，发微信的，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红包两万，改口费一万，酒席分摊三万，婚庆尾款一万五。末尾还加了一句：“你弟媳妇看上个包，一万八，你当姐的表示表示。”
我算了算，那一个月我掏了九万三。我月薪两万出头，房租四千，通勤八百，吃饭一千五。那一个月我靠信用卡和花呗活着，中午在公司吃泡面，同事问我减肥啊？我说对，减脂。
减个屁。我饿的。
2 背锅侠
职场这边也没让我失望。
我领导姓周，四十多岁，头顶比脸亮，亮得能反光。他有个绝活：把下属的方案署上自己名字，再把下属推出去背锅。我进公司三年，被他坑了不下十次。
最离谱的一次，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年度方案，他拿去汇报时把我的名字删得干干净净。董事长夸他“有想法”，他谦虚地摆了摆手：“都是团队配合。”那个“团队”里没有我。
项目出事那天，甲方要追责。周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他往老板椅上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先叹口气，再拍我肩膀，拍了两下，跟拍孙子似的：“小林啊，你年轻，背个处分不算啥。顾全大局，主动写个辞呈，体面点。”
我说：“周总，方案是您汇报的，名字是您署的，甲方对接是您签的字。我顾全大局，谁顾全我？”
他脸一沉：“林晚，年轻人要懂得感恩。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
“公司培养我？”我笑了，“周总，我进公司三年，您教过我什么？教我怎么把PPT改十八遍？教我怎么替您接孩子？还是教我怎么在您喝多的时候帮您叫代驾然后自己打车回家？”
他脸绿了：“你什么态度？”
“我态度挺好的。”我掏出手机晃了晃，“您刚才让我‘主动辞职’的话我录了。您要是想走仲裁，我奉陪。”
他愣住了。我转身出门，听见他在后面拍桌子，茶杯盖弹起来又落回去，叮当响，响了好几声。
那天下午我蹲在公司厕所隔间里，手机震个没完，嗡嗡嗡，跟揣了只蜜蜂似的。家族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滚，跟催命符似的。我妈@我：“你弟车贷这个月还没还，你赶紧转八千。”我弟@我：“姐，江湖救急，两千就行。”二姑@我：“晚晚啊，你表妹找工作你给介绍介绍。”大姨@我：“听说你买房子了？女孩子买什么房，留着钱帮衬家里多好。”
隔间门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活着好累。”笔迹潦草，最后一笔拉得老长。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从包里摸出笔，在下面跟了一句：“同累。”想了想，又加了个笑脸。
然后我打开相册，翻了翻这些年存的转账截图。一百三十七张，四年，平均一个月三张。我又打开录音文件夹，四十多条通话录音，全是我妈说“借”的。我打开计算器，加了一遍：四十七万八千六。
我二十八岁，存款四万二，负债十一万，抑郁症中度。我对着厕所镜子看了自己十秒钟，镜子里的我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了。我冲她点了点头，突然悟了——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别人。
3 诊断书
抑郁症诊断书是周四拿到的。医生问我最近睡眠怎么样，我说每天三小时。问我食欲怎么样，我说一天一顿。问我有没有轻生念头，我说有，但没空，我弟婚礼还得随份子。
医生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你这情况得吃药，最好配合心理疏导。”
我说：“医生，您给我开点便宜的药，我弟这个月车贷还没还。”
医生沉默了半天，把处方笺推过来，拿笔敲了敲桌面，说：“姑娘，你得先救自己。”
我拿着诊断书回家，我妈正窝在沙发里嗑瓜子看《甄嬛传》，瓜子皮吐了一茶几。我把诊断书放她面前，她扫了一眼，眼睛没离开电视：“这啥？”
“抑郁症，中度。”
她拿起来看了两秒，“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往垃圾桶一扔，扔得还挺准：“你就是矫情。多想想我们的好，你弟小时候多黏你——”她嗑了颗瓜子，瓜子皮粘在嘴角，“你爸供你上大学多不容易——”
“妈，我上大学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打工挣的。我弟上大学您给买了台一万二的电脑，我大学四年用的二手笔记本，键盘掉了三个，我用胶带粘的。”
她终于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开，脸一拉，嘴角的瓜子皮掉了下来：“你跟你弟比什么？他是男孩——”
“行。”我点头，“不说了。”
我把撕成两半的诊断书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拼好，拿胶带在背面粘了一道，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然后打开备忘录，在“证据”文件夹里新建一条：2024年6月13日，妈撕我诊断书，说“你就是矫情”。
我知道这些东西用得上。我只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用。
4 婚礼
弟弟婚礼定在周日。我妈提前三天打电话：“你弟结婚你表示表示，红包不低于两万，别让人家看笑话。”
我说行。
她又补了一句：“你弟媳妇那边亲戚多，你穿好看点，别给咱家丢人。”
我说行。
婚礼当天我穿了件大红连衣裙，化了个全妆，口红选了正红色，涂的时候手没抖。包里揣着手机、充电宝、一张打印好的欠条清单，还有一支录音笔——以防手机没电。欠条清单标题是：《林晚家庭内部借款明细（2018—2024）》，末尾一行加粗：合计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元整。
婚礼在城东酒店办，二十桌，气球拱门，LED屏轮播新人婚纱照，配的音乐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司仪正煽情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我二姑站起来了。她喝了半斤白酒，脸比我还红，举着酒杯嗓门比司仪还大，话筒都不用：“今天大喜日子，我提议啊，晚晚那套小公寓地段好，干脆过户给弟弟当婚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全场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我妈笑着推我一把：“你是姐姐，让让弟弟怎么了？”她推我的时候，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跟拍一匹马似的，拍得我往前晃了一下。
弟媳在旁边抿嘴笑，嘴角的弧度跟她那个一万八的包一样精致。我弟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全场安静了半秒。我走到舞台边，抄起桌上那瓶没开的红酒，抡圆了，照着舞台正中央砸下去。
“砰——”
玻璃碴子溅到司仪裤腿上，他往后蹦了一步，皮鞋踩在红酒里，滑了一下，差点摔了。红酒顺着台面往下淌，滴在我红裙子上，看不出来。全场鸦雀无声。
我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话筒有点啸叫，我拍了拍，发出“砰砰”两声。“今天这婚要么别结，要么我现场表演大义灭亲。”
我妈脸白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沿上，碗碟叮当响：“林晚你疯了？！”
“疯？”我把话筒换了个手，“这才哪到哪。”
我掏出手机连上婚礼音响蓝牙——别问我怎么连的，彩排时我就把配对密码记下来了。我点开录音文件夹，从第一条开始放——
“2019年3月，妈你说‘借’五万给弟买车，还了吗？”
“2020年7月，爸你住院我掏八万，弟出两千，谁不孝？”
“2021年11月，弟你赌球欠六万，我转账记录还在，用不用我投屏？”
“2022年5月，妈你说‘最后一次’，我转了八万。2023年2月，又说‘最后一次’，我转了五万。妈，您这‘最后一次’是按月算的？”
“够了！”我爸拍桌子站起来，碗碟叮当乱跳，他面前的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布。
“不够。”我把欠条清单拍在舞台上，红纸黑字，加粗大字，“今天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咱把账算清楚。四十七万八千六，零头我抹了，算四十七万。谁还？怎么还？什么时候还？今天给个准话。”
二姑还想打圆场，舌头有点大了：“晚晚你消消气，都是一家人——”
“别劝。”我冲她一笑，“劝就是‘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二姑您家表弟去年结婚，您出了多少？十万。我弟结婚，我出了九万三。您比我亲妈还疼我弟，要不这账您接过去？”
二姑嘴张了张，坐下了，屁股砸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
我妈开始哭，鼻涕眼泪一块儿下来：“我养你这么大——”
“妈，我工作六年往家拿了四十七万，够不够还您养我的成本？不够您报个数，我分期。”
我爸指着我鼻子，手指头哆嗦：“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我不仅敢走出去，”我举起话筒，“我还敢把今天这段录音发家族群。爸，您猜亲戚们听完是觉得我不孝，还是觉得您二老会算账？”
婚礼照常办完了。我砸完就走了。后来听表妹说，我弟和弟媳在台上脸黑得像锅底，司仪硬着头皮喊“夫妻对拜”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跟踩了电门似的。我妈坐主桌哭了一整场，我爸抽了半包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烫了个洞。
我弟当晚给我发了条微信：“姐你太过分了。”
我回：“弟，你欠我的四十七万里有五万是赌债，你媳妇知道吗？”
他秒回：“姐我错了。”
你看，当我开始不要脸，全世界都变得讲道理了。
5 家族群大甩卖
婚礼当晚我把闲鱼链接发进了家族群。
链接标题我改了八遍，最后定的是：《原生家庭大甩卖，买一送一送吸血亲戚》。配图是我房间里自己买的戴森吹风机、iPad、两条金项链、一个微单相机，摆了一床，拍得跟专柜似的。描述写的是：“九成新，急出。卖的钱用来还我弟赌债，买主可获赠家族群围观权一次。”
六年转账记录截图九宫格跟上，每张都打码了身份证号但保留了金额和备注。配文：“谁再劝我大度，我就把谁欠钱记录置顶。以后谁再跟我提‘一家人’，我直接去他单位拉横幅——‘此人教唆我当扶弟魔’。”
家族群安静如鸡。
三分钟后我二姑发了个微笑表情，就是那个官方自带的笑脸，看着比哭还瘆人。我回了个“已读乱回”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婉拒了哈。”
然后我关机睡觉。那是我半年来睡得最香的一觉，一觉到天亮，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开机，微信未读消息三百多条，手机震了快半分钟。家族群炸了，但没人敢@我。我大姨私聊我：“晚晚，你二姑说你这样不对，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回：“大姨您先把我那三万还了，咱再好好说。”
她没再回。聊天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最后灭了。
我妈打电话来哭：“你把家里事往外说，你让妈脸往哪搁？”
“妈，您让我掏钱的时候脸往哪搁，现在就往哪搁。”
她挂了。挂之前我听见她骂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爸发短信：“你弟婚房首付是你自愿出的，别说得我们逼你。”
我回：“爸，自愿的前提是‘借’，您和我妈亲口说的‘借’。要不我把录音发您听听？”
他没回。
6 大姨大姑
大姨是第二天来的。拎着一兜苹果——我瞄了一眼，有一半烂了，烂的地方拿小刀削过，削得坑坑洼洼的，跟狗啃的似的。进门就拉我手，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晚晚啊，女孩子要温柔大度，你这样以后怎么嫁人？”
我举着手机开录像：“大姨您再说一遍，当年借我三万什么时候还？我发家族群让大家评评理。”
大姨手一哆嗦，差点把苹果兜扔了：“那、那不是……”
“转账记录我存着呢，2021年6月15号，您说三个月还，现在两年半了。”我镜头怼她脸上，“要不我现在打您儿子电话问问？他单位号码我有，上次他找我借五千说交房租，我转了，转账记录也在。大姨，您家是组团来我这薅羊毛的？”
大姨苹果都没拿，扭头就走，走得还挺快，鞋跟在地上敲出一串哒哒哒。我在后面喊：“婉拒了哈，下次别来了！”
大姑更绝，第三天带着我妈一起来说教。大姑退休教师，说话喜欢用排比句，开口就是“女孩子要自尊、自爱、自立”——她“立”字还没说完，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就是”，跟捧哏似的，还点了点头。然后大姑话锋一转，跟翻书似的：“你弟那情况特殊，你当姐的能帮就帮。”
我直接翻旧账：“大姑您这么温柔，当年爷爷分地怎么一人抢双份？我爸那份您说‘先帮着种’，一种就是十五年，地租您给过一分吗？要不咱现在去村委会说道说道？我正好直播，标题就叫《大姑教我做人》。”
大姑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脑门：“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掏出手机，“爷爷分地那年的字据我拍了照，村委会盖章的。大姑，您要看看吗？我还可以发家族群，让大家都看看。”
大姑夺门而出，鞋都差点跑丢，一只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单脚跳了两步才穿上。我妈指着我鼻子骂：“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良心？”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妈，咱算笔账。我工作六年，往家拿了四十七万。我弟拿了多少？两万。您跟我说良心？”
我妈愣了半天，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他是你弟……”
“阿姨，”我打断她，“您认错人了，我是您前闺女。”
她抬手要打我，我退后一步：“妈，您这一巴掌下来，我就报警。家暴，有录音，有录像，您猜警察信谁？”
她手停在半空，哆嗦了半天，跟风里的树枝似的，最后放下了。
7 职场清算
职场那边我也没闲着。
周领导周一上班就找我谈话，办公室门一关，他往老板椅上一靠，椅子嘎吱一声，开口就是“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我直接把一摞打印材料拍他桌上，拍得他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圈。
“周总，咱长话短说。要么现在协商解除赔我2N，要么我把您让我做假账的邮件和违规报销单抄送全员。您选。”
他脸绿了，绿得跟他桌上那盆绿萝一个色：“你、你这是威胁！”
“威胁？”我笑了，“您PUA我的时候说‘不服去劳动局告我’，我这人听话，真去了，劳动局说您这情况赔2N起步。对了，您上个月让我签的那份假合同，我留了复印件。您猜我放哪了？”
“你——”
“还有，”我翻到材料第三页，“这是您用公司账户给自己办按摩卡报销的单子，这是您把关系户工资挂在我名下的记录，这是您让我替您孩子写暑假作业的聊天截图——周总，您孩子作文写得不错，我给他改了三遍，您连句谢谢都没说。”
周领导脸从绿变白，从白变灰，最后灰得跟桌上的烟灰缸一个色。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你想要多少？”
“按法律来，2N。另外，我年假没休的折现，加班费按劳动法补。算下来不多，二十万出头。”
“你疯了——”
“周总，您让我背锅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疯？您把甲方尾款转到自己亲戚公司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疯？”我把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您慢慢想，我明天来拿答复。哦对了，这些材料我备份了三份，一份在我律师那，一份在我朋友那，一份在云端。您要是想动什么手脚，我建议您先算算成本。”
第二天他没来上班。HR找我谈，说公司同意协商解除，赔2N，年假折现，加班费另算。我说行，签字，签得挺痛快。财务打款那天，我在公司大群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周总，您CPU我的那些话我截图了，以后当电子榨菜，谢谢款待。”配图是《诚聘背锅侠，月薪三千，需自备骨灰盒》的表情包。
群里没人敢接话。三分钟后HR把我移出群聊。我反手发了条朋友圈，仅前同事可见：“前司厕所文化我承包了，想参观的私我预约。”
前同事小刘私聊我：“姐，你走了之后周总在厕所隔间打电话骂你，被董事长听见了。董事长问他‘你骂谁’，他说‘骂林晚’，董事长说‘林晚的离职材料我看过了，你明天也交一份’。”
我回：“替我谢谢董事长。”
小刘说：“姐，你太猛了。”
我说：“不是我猛，是他们太怂。你记住，素质不详，遇强则强。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8 答谢宴
一个月后我弟婚后答谢宴。家人没请我，但我表妹给我通风报信，微信语音压着嗓子说的，跟做贼似的：“姐，二姑在宴上说你白眼狼，大姨说你翅膀硬了，你妈哭了一鼻子，你爸喝多了拍桌子说没你这个闺女。”
我说：“地址发我。”
我花五十块定制了面锦旗，红底黄字：最佳吸血家庭——实至名归。 收件人写我弟名字，货到付款。我特意选了个嗓门大的快递员，备注“务必当众签收”。
然后我换了身黑西装，打车过去。
到的时候快递正好在门口签收。我弟拆开锦旗脸都绿了，跟周领导一个色号：“林晚你——”
“别急，”我走过去，“还有落款呢。赠：林家全体亲戚。落款：提款机林晚。”
满堂亲戚脸都绿了，一桌人跟商量好了似的。我妈站起来想抢，手伸到一半，我举着酒杯先开口了：“祝你们以后生的孩子都像我一样孝顺，好让你们吸个够。”
鸦雀无声。有人筷子掉在盘子上，叮当一声。
我补了句：“别愣着，吃好喝好，账我不结。”
二姑小声嘀咕，嘴撇得跟八字似的：“这孩子疯了……”
我回头冲她一笑：“对，癫了，都癫了，癫点好啊。二姑您当年劝我妈‘女儿是外人，钱得留给儿子’，这话我记着呢。您家表妹去年买房您出了多少？零。表弟买房您出了三十万。您猜表妹知道吗？”
二姑脸白了，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里，溅了她一身。表妹在旁边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似的，直直地扎向二姑。
我冲表妹眨眨眼：“表妹，加个微信？姐这有全套转账记录，免费分享。”
表妹掏出手机：“姐，我扫你。”
我弟冲过来拉我，手汗津津的：“姐你别闹了——”
“弟，”我拍拍他肩膀，拍了两下，跟周领导拍我似的，“你欠我的钱我不催了，但你记住，你把你媳妇婚房抵押去赌，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他手一哆嗦，松开了，脸白得跟桌上的餐巾布一样。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我弟媳的声音，尖得能划玻璃：“抵押？什么抵押？林XX你给我说清楚！”
你看，魔法打败魔法，疯批打败奇葩。
9 催债热线
答谢宴之后没几天，我妈来电。我手机响了五声才接，来电显示我早就改成了“催债热线”。
“妈，您这号码我存的是‘催债热线’，刚才差点没接。有事说事，借钱免谈。”
她愣了一下，开始哭，哭得跟唱戏似的有腔有调：“晚晚你不能不管啊，你弟要被人砍手——”
“妈，”我叹了口气，“我弟第一次欠六万，我救了。第二次三万，我救了。第三次五万，我又救了。第四次第五次，我还在救。您算算，我救了他多少回？他改了吗？”
她哭着说：“他这次真知道错了——”
“他每次都这么说。妈，您知道他上个月跟我发微信说什么吗？‘姐我错了’——后面跟了个要钱的表情包，那表情包还是我给他发的，他原样转回来了。”我喝了口水，“妈，我不是他姐，我是他提款机。提款机没钱了，您找别人吧。”
她骂我冷血，骂得挺难听，什么难听拣什么骂。我说：“妈，我抑郁症中度的时候您撕我诊断书，说‘你就是矫情’。现在您说我冷血，行，我冷血。您保重。”
挂断拉黑。然后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我弟的赌债我不会再管。您要还想认我这个闺女，就别再给我打电话说他的事。您要不想认，我也没意见。我二十八了，该为自己活了。”
我爸没回。
三天后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备注：“买点好吃的。”
我收了，回他：“谢谢爸。”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这五千块是他私房钱，我妈不知道。他攒了得有两年，每次买菜抠出来的。
10 新公司
新公司面试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没化妆，素面朝天。HR问我：“林女士，你简历上写‘擅长处理复杂人际关系’，能具体说说吗？”
我微微一笑：“擅长在不公平的时候，让全世界都听见我的声音。”
HR愣了两秒，推了推眼镜，又问：“如果公司内部有人甩锅给你，你怎么处理？”
“留证，沟通，沟通无效就公开沟通。”我说，“我不喜欢内耗，我喜欢当场解决。”
HR把简历往桌上一拍：“明天来上班，我们缺个敢掀桌的。”
我入职那天，前领导周总在行业群匿名吐槽我，说“某林姓女子专业素养极差，建议行业封杀”。截图被小刘发给了我。
我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感谢前司为我打响知名度。另：周总，您上次按摩店发票抬头开成公司名的事，材料我整理好了，您猜我递不递税务局？不用谢，我叫雷锋。”
三分钟后，周总把那条吐槽删了。五分钟后又私聊我：“林晚，发票的事——”
我回：“周总，您自己掂量。我手里东西不少，但我不想赶尽杀绝。您以后别惹我，我也不找您麻烦。成交？”
他回：“成交。”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命名为《周总认怂实录》。
新公司同事问我：“林晚你以前干什么的？感觉你什么场面都见过。”
我说：“我以前是全家提款机兼公司背锅侠，现在退休了，改行当疯批。”
同事笑了半天，笑得直拍桌子，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说：“有意思就对了。拒绝精神内耗，有事直接发疯。情绪价值自己给自己，别指望别人施舍。”
下班路上我接到表妹电话：“姐，我跟我妈摊牌了。她给表弟三十万买房，我一分没有。我说以后养老别找我，找您儿子去。我妈骂我白眼狼，我说‘跟姐学的’。”
我笑了：“学得好。”
表妹说：“姐，你那个锦旗链接发我，我也定制一面。”
“要什么字？”
“最佳重男轻女家庭——实至名归。”
“行，姐给你砍价。”
挂断电话，夕阳正好，天边烧得通红。我翻出抑郁症复诊报告，医生写了一行字：“康复速度创纪录，继续保持。”
我寻思这主要靠外耗别人。
回到家，我给自己开了瓶香槟。超市打折买的，九十九块，标签上还贴着“临期半价”。我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想起以前连九毛九的公交都舍不得坐，突然觉得这香槟真甜。
我坐在小公寓阳台上，看着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们，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周末来我这吃饭，我炖排骨。”
他回：“你妈去吗？”
“她想来就来，不想来拉倒。但有一条，来了别提我弟。”
他回：“行。”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香槟。楼下大妈们的音响震天响，放的是一首老歌：“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我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
但我高兴。
癫，都癫，癫点好啊。 不癫的人还在忍着，癫了的人已经吃上排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