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是被一股苦药味熏醒的，睁眼先看见帐顶上绣的一只金鹤，鹤嘴朝下，像是要啄她的脸。
她想抬手揉眼睛，胳膊沉得像灌了铅，腕子上还压着一点重量，低头才发现是个梳双髻的小丫头趴在她手边睡着了，眼睛肿成一条缝，睫毛上还挂着干了的水痕。
“水，”她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那声音细软，带着点娇气，跟她做了二十七年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丫头猛地抬头，先是愣住，接着“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床边喊娘娘醒了娘娘可算醒了，一边哭一边往外头跑，跑到门槛上还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沈明棠撑着坐起来，看见自己一双白得发青的手，指甲留得长，指腹上有细细的针孔，那是常年捏绣花针的人才有的痕迹。
铜镜是春禧端过来的，镶螺钿的架子，镜面磨得能照见人眉毛的根数，镜子里那张脸生得极好，鹅蛋脸，眼尾天生微挑，唇色淡得像被水泡过的花瓣，只是瘦，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人往里头倒了一锅沸水，翻腾出来的全是别人的记忆，一帧一帧往她眼睛里塞。
沈明棠，二十岁，当朝沈阁老嫡女，十六岁入东宫为太子妃，嫁了四年，正月初八刚补办了一场大婚，因为太子萧景珩去年冬天才从边关回来，礼部说婚礼得重办一次，才算圆了礼数。
四个月前的雪夜里，侧妃柳云栀在东宫后园的石桥上滑了一跤，见了红，那孩子没保住，柳云栀跪在雪地里哭了半宿，第二天东宫上下都说是太子妃推的。
三个月前，原主当着六七个管事婆子的面把一碗滚烫的参汤泼在了柳云栀的裙子上，说“狐媚子也配喝这个”，那一幕被写成折子递进了宫。
三天前，原主又在御花园里拦住柳云栀，抬手要打，被路过的二皇子萧景琰撞见，萧景琰当场笑着说“太子妃好大的威风”，那句话传进皇帝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太子妃在东宫横行，无人敢管”。
沈明棠慢慢把镜子放下去，手指在镜架上按得发白，她在心里数：这不是她的身体，这不是她的命，她昨晚还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校一份稿子，校到第三遍的时候屏幕上的字开始糊，她趴下去想眯五分钟。
现在她在一本她看过的书里。
那本书叫《凤阙》，她去年做图书编辑的时候接过这个稿子，一个讲夺嫡的古言，女主是柳云栀，柔弱隐忍、被太子辜负又被他回头爱上的那种角色。
书里有个太子妃，姓沈，恶毒、善妒、蠢，是给女主垫脚的石头，全书出场不到二十页，第四十一章被废，幽禁在西苑的一间偏殿，冬天病死在里头，死的时候书里只给了一句“太子妃沈氏薨，年二十一”。
沈明棠想到这一句，后颈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她不是柳云栀，她是那个要在书里死掉的石头。
春禧端了药进来，跪在床边，手抖得药汁洒在托盘上，说娘娘您别吓奴婢，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喝了这碗就好了。
“现在是什么日子，”沈明棠问。
“三月十二，”春禧小声说，“再有三日就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宴。”
沈明棠心里“咯噔”一下，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太后千秋宴上，原主要往柳云栀的酒杯里下药，被太子当场发现，那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落地才发现自己的腿细得厉害，走了两步扶着桌沿喘，春禧吓坏了，说娘娘您躺着，奴婢去请太医。
“不请，”沈明棠说，“你去给我找三样东西，我的路引、我陪嫁的单子、还有这屋里的银子，都拿来。”
春禧一脸茫然，路引这种东西，深宅里的女眷一辈子也用不上。
“去，”沈明棠把手按在她肩上，“别问，快去。”
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把窗纸捅了个小洞往外看，东宫的院子是重檐的，墙很高，墙头上爬着去年没剪干净的枯藤，日头照下来，那藤影像一道一道的铁栏杆。
她在心里算账，这具身体嫁进来四年，月例银子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就算原主再会花，箱底也该有个几百两。
春禧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描金的匣子，另有一卷黄纸，手心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沈明棠把匣子打开，数了三遍，碎银三十七两，金钗四支，另有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加起来值不到四百两。
路引倒是齐全，上头写着“太子妃沈氏，年二十，随行婢二人”，盖着顺天府的朱印，纸边已经卷了，那是原主四年前入宫时办的。
“娘娘要出门？”春禧嘴唇都在抖。
“我要活，”沈明棠把路引压在枕头底下，“你听着，这三天，你什么都别问，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我病着，谁来看我都挡回去，包括太子。”
春禧张了张嘴，最后跪下磕了个头，说奴婢的命是娘娘的。
沈明棠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磕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书里写过，太子妃被废那天，这个叫春禧的丫头被发去了浣衣局，第二年冬天井里捞上来一具尸首。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坐回床边，把金钗一支一支塞进枕套里，动作慢，手一直在抖。
傍晚时分，陈嬷嬷来了。
这个老嬷嬷在东宫三十年了，走路没声，眼皮耷拉着，说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站在门外先咳一声，也不等里头应，自己推门进来。
“娘娘，”她福了福身，礼数挑不出错，“殿下让奴婢来传句话。”
沈明棠把手里的梳子放下，抬头看她。
“殿下说，太后千秋那日，请娘娘当着众人的面，给侧妃磕三个头，赔个不是，把从前的事都了了，”陈嬷嬷顿了一下，“殿下还说，娘娘若不肯，东宫的门，往后就不必出了。”
沈明棠听完只觉着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那点疼让她脑子清醒得很，书里没有这一段，书里太子根本没给过原主任何台阶，他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坑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坑不是别人挖的，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自己一步一步踩下去的，四年，她在这个高墙里头，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了。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嬷嬷回殿下，我磕。”
陈嬷嬷眼皮抬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么痛快，看了她两眼，退出去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
那天夜里东宫很静，静得能听见廊下风灯的绳子磨着挂钩吱嘎吱嘎。
沈明棠把春禧支去外间睡，自己披了件月白的夹袄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把箱子底下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翻到最下面，有一件没绣完的活计，一块素绢，上头半朵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绣的人心不静，线走得急，一朵花绣成了两瓣歪嘴。
她捏着那块绢看了很久，原主的记忆里这块绢是十五岁那年绣的，绣了三个月没绣完，后来进宫了，就压在箱子底，再没动过。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沈明棠在想什么，但能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坐在窗下，绣一朵花，绣着绣着走神，针扎进指头，往嘴里吮一下接着绣。
那点东西让她心里堵了一下，像有人在一间空屋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素绢折起来塞回箱底，开始干正事。
东宫的角门她白天已经记下位置了，在后园西北角，通着一条夹巷，夹巷尽头是宫城的东西向的便道，子时换岗，换岗那一瞬有一百步的空当。
她算过，从她的屋子走到角门，慢走要一刻钟，角门上有个值夜的小太监，姓周，十六岁，家里是保定府的，原主记忆里这人贪财，去年替人往宫外带过一封信，收了二两银子。
她只有一次机会，太后千秋宴的前一夜，那一夜全东宫都在为宴上忙碌，人最杂，最容易混出去。
三月十四，白天落了半日雨，到了夜里雨停了，院子里一股湿土腥气。
沈明棠照常喝了药，把春禧哄去睡，自己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等，等到更鼓敲过三下，她坐起来。
她把三十两碎银缝进了夹袄内衬，四支金钗拆成两半，一半塞进腰带，一半留在枕下，那是留给春禧的。
她穿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蓝布衣，把头发简单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镜子里那张脸没了脂粉，看上去倒像个宫里当差的普通女官。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四年的这间屋子，帐子、妆台、窗下那盆养了半年也没开过的兰花。
“你受委屈了，”她对着空屋子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原主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后园的雨还没干透，脚下的青砖滑，她扶着墙走，不敢点灯，月亮从云缝里漏一点下来，照见草叶上的水珠。
她一路走过廊桥、假山、那座柳云栀滑倒的石桥，走到西北角的时候，心跳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角门边果然坐着那个小太监，缩在门洞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明棠蹲下去，把三两银子放在他膝上，用气声说：“开门，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来，不连累你。”
小太监猛地睁眼，借着月光看清她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银子在膝上滑下去他也没敢捡，嘴里“娘娘”两个字只开了个头。
“开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按在了门闩上。
门闩很沉，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推得动，铁轴蹭着木头发出一种闷闷的响，那声音在她耳朵里放大了十倍。
门缝拉开半尺宽，外头夹巷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墙外的枝子、露水、还有远处更夫梆子的声音，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闻到的第一口自由的空气。
她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
一只靴子踩在了门缝上。
那只靴子是黑缎面的，靴口压着暗银的云纹，靴底沾着泥，从门外的暗处一步一步走过来，踩得门缝里那点半寸的光一寸一寸收窄。
沈明棠顺着一只腿往上看到腰，看到肩，看到那张脸。
萧景珩穿着一件没有绣纹的深色常服，头发半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很深，眼底有一层青，像是好几夜没睡，他就这么站在门外头看着她，像看一个从洞里探头的老鼠。
“第几次了，”他说。
沈明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那只靴子还踩在门缝上，她退不回去，也出不去。
“沈明棠，”他叫她全名，声音不高，字咬得很实，“你从正月里就想着往外跑，第一回是正月十六，你借口去庙里还愿，我让人把你从山门外请回来，第二回是二月里，你买通马房的管事，车套到一半被人拦下，你要我给你数第三回吗。”
她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原来原主在这个月里已经试过两次，书里一个字没写。
“殿下，”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要逃，我是想出去透口气。”
“透口气要缝三十两银子在棉袄里。”
沈明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件夹袄被银子撑得鼓起一小块，藏都藏不住。
她心里觉得有点可笑，一个二十岁的太子妃，在一个半夜，拿着一块布裹着全副身家，被丈夫堵在门缝里盘问，而她说的谎话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
“那你放我走，”她抬起头，破罐子破摔，“你放我走，我给你写放妻书，我自己写，我什么名分都不要，我走得远远的，从此这东宫干净，你正好把柳云栀娶上来。”
萧景珩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动静，眉头皱了一下，那不是生气，是没听懂。
“你想走，那四年前你求着进宫做什？”
这句话把沈明棠问住了，那是原主的事，她哪里知道，她脑子里只有零碎的画面，一场春雨，一顶轿子，一个跪在雨里不肯起来的少女，嗓子哭哑了还在喊殿下。
“我那时候蠢，”她说。
门的另一头安静了一会儿，夹巷里的风把灯吹得晃。
萧景珩把靴子收了回去，门闩空出来，他没有关门，也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那半尺的缝里。
“回去，太后千秋之前，你哪儿都别想去。”
沈明棠看着他让出来的那半步，突然明白他根本不打算抓她，他是来告诉她，你跑不掉。
她被他一手抓着胳膊带回了那座石桥旁边，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步子迈得大，她小跑着才能跟上，脚上那双软底鞋在湿地上滑了两次，第二次差点摔，他手下用了力把她拎起来。
到廊桥底下他忽然停了，松开手，转过身来。
月亮那会儿从云里全出来了，照见他半张脸，也照见她半张脸。
“明日千秋宴，你磕头的时候，磕得真一点。”
“殿下要的是我跪她，”她仰头看他，“还是要我跪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她到半夜都没睡着的话。
“我要的是你别死。”
他转身走了，靴子声在空廊里一下一下地远下去。
沈明棠站在原地，右手还捂着胸口，那三十两银子的硬块硌得她肋下发疼，她忽然觉得，这书里的太子好像跟她看过的那个纸片人不太一样。
太后千秋那日，天刚亮东宫就动起来了，箱笼一担担往外抬，绫罗、参茸、玉器，管事婆子拿着单子在廊下列队点，声音一层压一层。
春禧给她梳头，梳到一半手停了，从镜子里看她，欲言又止。
“说，”沈明棠把一支赤金步摇插进发间，“别憋着。”
“奴婢听人说，侧妃娘娘今儿要穿那身素白的褙子，”春禧声音低下去，“就是四个月前小产那天穿的那身。”
沈明棠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
书里写过这一笔，柳云栀就靠这一身衣裳，在满殿的人眼里把“太子妃害了她孩子”这件事又演了一遍，一句“妾身这件衣裳，是那日沾了血的，妾身不敢忘”，把皇帝的心都哭软了。
“把那件石榴红的披风拿出来，今儿我穿红的。”
春禧愣了一下，赶紧去翻箱子。
寿康宫的正殿里摆了三十几桌，宫灯从梁上垂下来，一盏一盏像熟透的柿子。
沈明棠进门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走了一趟，那件石榴红的披风太扎眼了，在一片素净里像一滴落进水里的血，慢慢散开。
太后坐在上首，靠着一只缠枝莲的迎枕，眼皮半垂，手里捏着一串碧玉珠，看不出喜怒。
太子萧景珩站在阶下偏左的位置，穿的是朝服，戴的是梁冠，人在那身衣服里，反而显得比夜里那个站在门缝外的人更远。
柳云栀坐在他下首，果然是一身素白，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挽着，脸色白得能看见耳后的青色血管，她抬头看了沈明棠一眼，眼睛立刻就红了。
沈明棠走到殿中，跪下。
满殿安静，只有她裙裾压在地上的声音。
“臣妾沈氏，”她开口，声音不大，殿里却听得清，“四个月来行事荒唐，害侧妃受了委屈，今日当着太后、皇上、殿下的面，给侧妃赔罪。”
她说完，头磕下去，额头碰在金砖上有实实在在的一声。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比一个实，第三个磕完，她的额头已经发红。
殿里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反而看得更起劲了，那些平日里被原主罚过的宫人，眼睛里全是等着看戏的意思。
柳云栀站起来，走得极慢，走到她面前，伸手来扶，手指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姐姐快起，”她说，眼泪掉得恰到好处，“那孩子的事，妾身早不敢怨姐姐了，姐姐这样，妾身心里更难受。”
沈明棠仰起脸看她，看她哭得那么真，忽然想起书里一句话，作者写柳云栀“泪落如珠，其声不哀，众人皆怜之”。
她那时候读这一句还觉得作者刻薄，现在她跪在这里，只觉着作者写得不够狠。
“侧妃心善，我记着。”
酒是柳云栀身边的素琴端上来的，一壶温酒，两只小盏。
“姐姐，”柳云栀亲自给她斟了一盏，“这杯是妾身敬姐姐的，姐姐喝了，咱们从前的事就都过去了。”
沈明棠低头看那盏酒。
酒是琥珀色的，闻着甜，可她在出版社做了五年校对，鼻子不灵，眼睛很毒，她看见酒面上浮着一点极细的白，像撒了一把面粉又没化开。
书里写的是太子妃往侧妃酒里下药，可书是书，如今这具身体没动过手，下药的人也换了个方向。
她端起那盏酒，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到太子面前，跪下，把酒举过头顶。
她跪在那儿，把酒举得更高一点，“殿下，这杯酒，请殿下替臣妾与侧妃做个见证。”
萧景珩低头看她，又看那盏酒，没接。
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聚在那盏酒上。
“臣妾心里有个疑影，”她把声音提了一点，让殿里的人都听见，“侧妃这酒里有些东西，臣妾不敢喝，也不敢疑人，只好请殿下看一眼。”
柳云栀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白里透了一层薄薄的青，随即又哭出来，说姐姐这是疑心妾身要害人。
太后在上头把珠子一顿，说：“把酒端上来。”
司礼监的太监取了银针，针进去，拔出来，针尖没黑。
“太后娘娘，”那太监跪着回话，“银针未变。”
柳云栀松了口气，眼泪又流下来，正要说话。
“银针验得出砒霜，”沈明棠还跪着，声音稳稳的，“验不出旁的，臣妾请太医来。”
太后看她一眼，眼里终于有了点人味，说：“传太医。”
太医来了两个，一个姓吴，是太医院的院判，白胡子，手稳，把酒含在嘴里尝了一点，吐在帕子上，又用银匙取了一勺，放在炭火上烤。
那勺酒烘到最后，勺底剩了一小圈灰白的粉。
“回太后，”吴院判跪下来，声音都变了，“这是曼陀罗花的粉末，掺在酒里能叫人昏乱，若是孕妇吃了，必落胎。”
殿里的喧闹一下子没了，连灯花爆了一声都听得见。
柳云栀软在地上，素琴跪下去扶，主仆两个抱在一起抖。
沈明棠跪在原地没有动，额头上那块红还没退，她心里想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书里那个太子妃替人背了这一杯酒，从此成了东宫里的疯子，被关在偏殿里拿绳子绑着，冬天冻死在草席上。
如今这杯酒她没喝，可她也没有赢，她只是把自己从一口井里刨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太后的处置很快，素琴被拖下去杖三十，柳云栀禁足三个月，太子在东宫自查。
散殿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宫道上一溜宫灯，风从北边来，把灯罩上的红绸吹得贴在杆子上。
沈明棠走在最前面，春禧跟在后面，主仆两个都没说话，走到东宫的月洞门口，春禧才小声说了一句：“娘娘，您怎么知道那酒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我是赌。”
春禧倒抽一口气，脸都白了。
“赌输了我就死在那儿，”沈明棠把披风解下来递给她，“赌赢了，我就能多活几天。”
这话说得太轻，春禧捧着披风站在原地，忽然哭出了声，哭得又急又怕，一边哭一边追上来，说娘娘您别这样说话，您这样说话奴婢心里发慌。
沈明棠回头看了看这个小丫头，伸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没说别的。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透了，她一个人坐在妆台前拆头发，拆到一半，从镜子里看见门口站了个人。
萧景珩换了常服，站在门内两步，没往里走。
“你怎么知道酒里有曼陀罗，”他问，问得直白，一句废话都没有。
沈明棠把最后一支簪子拔下来，头发散在肩上，转过身来面对他。
“殿下信不信我闻得出来，”她说。
“不信。”
“那我说我会看人，殿下信不信，”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这宫里四年，我认得出一双想害人的眼睛。”
萧景珩走过来，走到妆台边，伸手拿起那支她刚放下的簪子，看了看，又放回去，放得很正。
“今日你若没赌赢呢，”他说。
“那我就死了，死了殿下正好清静，反正书里——反正这东宫早晚要换一个太子妃。”
他手指停在妆台上，好一会儿没动。
“你从醒来那天起就不一样了，”他说得很慢，“你说话不一样，走路不一样，你看人的样子也不一样，我昨日在门缝那儿就想问你，你是谁。”
屋里静得能听见芯子在灯里烧的细响。
沈明棠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她想说你猜对了我是个外人，你把我赶出去吧，那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跑，可她想起了昨天夜里那句“我要的是你别死”，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绕了整整一天。
“我是沈明棠，”她最后说，“我只是，病了一场，把很多事想明白了。”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翻脸。
“那你把从前的事，说一件给我听。”
她心里一沉，她只知道书里写的东西，书里没写的她一概不知。
“我不记得了，病里烧糊涂了，很多事都断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明日把额头上药抹了，别留着。”
沈明棠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凉得发抖。
第二天清早，院门外站了一排人。
四个管事婆子，两个采买的书办，还有几个在库里当差的，都站在廊下，谁也不先进来，看见她开门，齐刷刷地弯下腰。
从前这些人见了她，嘴上恭敬，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都站着做什么，”她说。
领头的那个婆子往前半步，说她昨夜在殿上那番话，如今宫里都传开了，说太子妃是个有胆气的。
“有胆气不值钱，我要的是账上不缺一分。”
那天中午崔嬷嬷亲自端了一碗汤过来，汤是鲫鱼的，炖得奶白，浮着几粒枸杞。
“老奴炖的，”崔嬷嬷把碗放在桌上，“娘娘昨日在殿上说那盏酒的疑影的时候，老奴在太后身边站着，看见二皇子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嬷嬷是来告诉我这个。”
“老奴是来告诉娘娘，”崔嬷嬷说，“这东宫里从前只有一个人敢说话，如今多了一个，老奴这把老骨头，也就不必总低着头了。”
第二天上午，沈明砚来了。
她弟弟，十四岁，沈阁老的小儿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衣裳是好的，袖口却磨了毛，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他一进门就想行礼，被她一把拉住，拉得他愣在那儿，眼睛慢慢红了。
“阿姐，”他小声说，“爹说让我来看看你，还让我告诉你，太后千秋的事，咱家听说了，爹说……爹说让你安分点，别再闹了，沈家的脸面……”他说到一半自己说不下去，把头低下去。
沈明棠看着他，这个弟弟在原主的记忆里是唯一一个从小到大都向着她的人，原主嫁给太子那年他才十岁，抱着她的腿不让上轿。
“明砚，你觉得阿姐是不是个坏？”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摇着头说不是不是，就是、就是姐姐从前脾气太急，说话不饶人，可姐姐心不坏，姐姐还给过他钱买纸，还替他在爹面前挡过打。
沈明棠忽然鼻子一酸。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四支金钗拆剩的一半，用布包着。
“拿回去，别让人看见，给你自己买纸，给娘留着添两件衣裳。”
“爹说……”他攥着那包东西，声音发抖，“爹说阿姐要是被废了，家里会……家里会想法子保住弟弟的婚事。”
“那你别让他保，你就说阿姐好着呢。”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次头，那一眼看得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不深，很细，一直疼到傍晚。
那天夜里，她把那块绣了一半的素绢又翻出来，就着灯，一针一针往下绣。
她不会绣，穿针穿了七八次才穿过，第一针就扎在指头上，血珠子冒出来，她往嘴里吮了一下，那股铁腥味让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出租屋里啃手指甲的毛病。
绣到半夜，那朵并蒂莲的另一瓣慢慢有了形状，还是歪的，比原主绣的那一半还歪，可两瓣花凑在一块儿，居然有了一种笨拙的圆。
她把素绢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想：她要拿这个换一条活路。
第二日清早，她去了太子的书房。
萧景珩在窗下看折子，桌上一摞一摞的，砚台里的墨干了半截，屋里没人伺候，窗开着，风把纸角吹得翻起来。
她在门口站定，没有进门，“殿下，我有一笔生意跟你谈。”
他连头都没抬，把手里那份折子翻了一页，说：“说。”
“东宫去年一年的采买，账面上是四万七千两，”她走进来，把手按在他桌上那份摊开的账册上，“实付出去的，我算过流水，是五万零七百两，中间差了三千七百两，这钱不在库里，也不在库里的人的腰包里，它走到别处去了。”
萧景珩的手停了。
“我给你查这笔账，你放我走，一年之后，正正经经写一份放妻书给我，不写休书，不写病故，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出这个宫门。”
他把折子合上，抬起眼看她，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哑巴。
“三个月，三个月你把账查清，我给你放妻书。”
“一年。”
“三个月，”他把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压，“查不清，你就在东宫待着，待到死。”
三月十八那天，东宫的账房被搬空了一半。
四个杂役抬着三口樟木箱子进她的院子，箱子里全是去年的账册，用麻绳一捆一捆扎着，绳子上的灰一抖能扬半人高。
沈明棠让人把院子里的两张长桌拼起来，铺上一块旧毡，把十二个月的账册按月摊开，从正月一直排到腊月，摊了满满一院子。
春禧站在桌边看直了眼，说娘娘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看懂为止，”她卷起袖子，让人搬了个矮凳过来，“你去把采买上的两个书办叫来，就说太子妃要对账，让他们把手里的底册也抱来。”
两个书办来得很快，一个叫钱瑞，四十来岁，脸上都是笑，一个叫孙平，年轻些，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娘娘要看账，小的们伺候，”钱瑞把底册放下，“只是这账目乱，娘娘看着费神，不如小的给您誊一份清爽的。”
“不必，”沈明棠翻开第一本，“我自己看。”
她做编辑的时候校过一本讲明清财政的书，作者用了整整一章讲“三账对不上”的道理，那时候她只觉得枯燥，现在她坐在这两张长桌中间，忽然明白那一章为什么值得写。
她把每一旬的账分成三列：一列是入库，一列是发出，一列是实存，前两列在册子上好找，第三列最难，因为库房里没有一本真正的盘库册。
她用了五天，把正月的账理清楚，就见了问题。
东宫一年的灯油定额是三千二百斤，按册子上记的，每月领二百六十斤，可东宫一共三十七间屋子点灯，她把每一间的灯数抄下来，按每盏灯一夜二两油算，一个月最多用一百二十斤。
多领的那一百四十斤油，折成银子，一个月是十四两，一年一百六十八两。
钱不多，可这个口子一开，账就没底了。
“春禧，”她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去问库房，去年腊月进的那批灯油，现在还有多少。”
库房的人回话说还有三十斤。
三十斤，按账上该剩七百多斤，那七百斤油，凭空没了。
她把这一条用炭条写在墙上的格子里，那面墙她刷了一层白灰，画了十二个方格，一格一个月，格子里写数，横着连起来，一眼就能看出哪里鼓出来一块。
四月初三，她查到了最大的一笔。
采买册上写着“冬季棉甲二百领，赏边军”，单价三两八钱，共七百六十两，可库房里根本没有棉甲，她说要看货，管事支支吾吾，最后从后库抬出两领，一领撕开，里头填的是纸胎，一层旧棉一层纸，纸都发黄了。
沈明棠捏着那层纸，手指一动，纸屑掉在她鞋面上。
二百领棉甲，七百六十两，边军穿这个上阵，一刀下去就是个透。
她把那两领棉甲放在院子正中，让人去请太子。
萧景珩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把院子晒得发白，他站在那两领甲前面，没说话，伸手把纸胎撕开，撕得很慢，纸被撕开的声音很小，像撕一封信。
“这批甲是谁采的，”他问。
“经手的是采买上的副管事王金，可王金去年九月调去了别处，账上签字的是总管刘全。”
他没吭声，把手里那团纸攥了一下，纸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然后他松手，纸团掉在地上。
“你要多少人，”他说。
“我不要人，我要能看库房的钥匙，还要一个能替我跑腿的、不怕死的。”
“高承，明日他到你院子里听差。”
高承是太子身边的侍卫长，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话极少，站着跟根柱子一样。
四月初五，库房的钥匙交到她手里，一共十一把，用一根铁环串着，铁环沉，她一拿起来手腕就往下坠。
库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卒，姓吴，六十多了，背有点驼，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棉絮。
他见她来，站起来要行礼，站到一半腿打了个颤，扶了一下门框。
“不必了，你姓什？”
“小的姓吴，在这库房看了十四年门。”
“十四年，”她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褂子，“这件衣裳几年了。”
老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三年，补过两回，还能穿。”
沈明棠没说话，伸手把那片露出来的棉絮捏了一下，棉絮是硬的，洗过太多回，早没了软劲。
那天下午盘库盘完，她回屋取了一两银子，又让春禧去箱子里翻出一件旧的厚袄，一并给老卒送去。
“跟他说，”她交代春禧，“这不是赏，是借，等东宫的账查清了，他再把袄还我。”
春禧不明白，问她为什么要说是借。
“因为一个看守库房的人，要是收了主子的赏，往后他就不敢说实话了，你告诉他这是借，他就知道我还是拿他当一个人，不是一个门闩。”
春禧抱着袄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老卒接了袄，站在库房门口半天没动，最后朝她这个方向弯了一下腰。
那天夜里她一句一句教春禧怎么记数：“你跟着我进库，我说一样东西，你就报它的数，数不上来就写‘缺’，不许写‘约’，不许写‘若干’。”
春禧学得很认真，把“不许写约”四个字用炭条写在自己手背上。
查到第七天，她在库房里发现了一本不该在那儿的册子。
那册子夹在两口旧箱子的夹层里，封皮没字，翻开是柳云栀娘家柳府的账，每月从东宫采买上支银三百两，名目写的是“汤药之资”，从去年二月支到今年正月，整整十二个月，三千六百两。
沈明棠蹲在库房的灰里，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笑完眼睛就红了。
三千六百两，跟那三千七百两的亏空几乎对上。
原来原主不是不知道，原主是不知道该怎么查，一个太子妃在这深宫里，连库房的门朝哪儿开都未必知道，她只会泼汤、打人、骂人，用那些最蠢的法子去跟人抢一个男人的心。
她把册子揣进怀里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高承拦了她一下。
“娘娘，刘公公今日午后出宫采买，带了三辆车，车上有箱子。”
“箱子重不重。”
“抬箱子的人，四个人抬一口。”
她心里一沉，这个人要跑了。
那天夜里她没吃饭，把查清的东西一份一份誊出来，誊到第三遍，手指被纸边划了一道口子，血抹在“一千七百二十两”那个字上，她拿袖子擦，擦出一片淡红。
夜深了她趴在桌上睡着，梦里还在拨算盘，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很深的井里。
醒来的时候后颈发凉，肩上多了一件外袍，深青色的，袖口压着暗纹的龙，还有淡淡的墨味，桌上多了一盏没动过的热茶。
她抱着那件袍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桌角最边上，像放一件不能碰的东西。
第二天她捧着那摞纸去了书房。
萧景珩正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停了，抬头看她，看她眼睛下面那两团青。
“刘全昨夜跑了，三辆车，出西门，被高承带人截在十里铺。”
沈明棠把手里的纸往前一递。
“账我查清了，三年，一万一千四百两，一半进了柳家的私库，一半转去了二皇子的盐引生意，殿下要不要看。”
他把那摞纸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呼吸变重。
“三个月，”她提醒他，“我用了半个月。”
萧景珩把纸放下，抬头看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块冰底下慢慢透出来的一点火光。
“你要什么，”他说。
“放妻书，还是那一句。”
他没有立刻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沈明棠，”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废你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书里写过，太子之所以留着这个恶毒的太子妃，是因为沈阁老在朝中的位置。
“因为我爹，”她说。
“因为你蠢，”他转过身，说得很平静，“一个真要害人的女人，不会蠢到当着六个婆子的面泼汤，不会蠢到在御花园里抬手，她是被人推着走的，我一直在等她走到哪一步会停。”
沈明棠站在原地，这句话把半个月来熬的那些夜，照亮了一小块。
“那你等到了，她停下来了。”
“她死了，”萧景珩说，“你告诉过我，病里烧糊涂了。”
窗外的风把廊下的铃铛吹得响了一声。
她低下头，没有接这句话，心里想的却是那朵绣了一半的并蒂莲，绣到一半停下来的手，扎破了指头还在绣，绣着绣着不知道为了什么。
“账查清了，殿下的话，我记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那件袍子，你留着。”
刘全是在东宫后院的柴房里审的，审了两天，供出三页纸。
高承把供词送到她院子里的时候，天刚亮，纸角上还有一点没干的墨，他站在院门口不进来，隔着门槛把纸递过去。
“他招了盐引的事，”高承说，“可他不肯签字画押，说要见殿下。”
“他为什么不肯画押。”
“他说画了就是个死，不画还能拖到二皇子来捞他，”高承说完顿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说娘娘查得太快了，柳家那边还没来得及把账烧干净。”
沈明棠把供词看完，折起来，抬头看他。
“高承，你在边军待过几？”
“六年，十五岁去的，二十一岁回来的。”
“你脸上这道疤，”她指了指自己的眉骨，“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那道疤，摸得很轻，像摸一件旧东西。
“雪地里摔的，那年冬天雪大，我弟弟在我背上，我抱着他走了三里地，走到营地的时候他已经硬了，我摔在营门口的石头上，脸磕在冰棱上。”
沈明棠没有说话。
“娘娘问这个做什？”
“我想知道跟着我办事的人，心里都压着什么，压着东西的人办事才稳。”
高承看了她一眼，退后一步，抱拳，转身走了，走出去五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娘娘查账的时候，库房那个看门的老卒，姓吴，他孙子的棉衣是娘娘上月赏的。”
四月十二，她把东宫的人事动了一刀。
裁了十一个冗员，全是各房管事塞进来的亲戚，每月白拿月钱不干活，她把名单贴在议事厅的墙上，一个一个念，念到谁的名字谁就出列，领三个月的钱走人。
管事们不肯，堵在厅门口吵，说这些人都是宫里老人，动不得，说太子妃不懂规矩。
“我不懂规矩，”她坐在厅里，把手里的名单放下，“那你们说说，这十一个人里，有几个识字的，有几个会打算盘的，有几个能报出自己每月领多少钱的。”
厅里静了。
“报不出来就出去，我这儿不养闲人，从今日起，月钱一律由本人到账房当面领，签字或者按手印，谁代领，谁革。”
第一个月发月钱那天，账房门口排队排到廊下，一个扫院子的老宫女领到钱，站在门口数了三遍，忽然回身往她院子里跑，跑到阶下就跪下磕头。
沈明棠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扶起来。
“娘娘，”老宫女手里攥着那几串钱，手抖得铜钱响，“奴婢在东宫二十三年，头一回领到整月的钱，从前每月都要扣三成的‘灯油钱’‘炭钱’，扣得奴婢连给孙女买双鞋的钱都没有。”
那天她站在阶上，看着那个老宫女的背影走远，忽然明白原主为什么会输得那么惨，因为这座东宫里，所有人都被扣过钱，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而这口气最后都记在了太子妃头上。
四月中，家里来人了。
来的是沈阁老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姓何，五十来岁，进院子的时候先看了一圈，看院子里摊着的账册，看墙上的白灰格子，看完才给她行礼。
“老爷让奴婢带句话，”何嬷嬷说，“老爷说，娘娘这段时日在东宫的事，外头都传开了，有说娘娘贤德的，也有说娘娘跋扈的，老爷让娘娘想一想，沈家两个姑娘，一个在东宫，一个嫁在柳家做宗妇，这两家如今是撕破了脸的。”
沈明棠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不是让她赢，是让她别把沈家拖下水。
“替我回父亲一句话，账是我查的，供是我审的，将来二皇子若要报复，冲我来，沈家只要不认我这个女儿，就干净了。”
何嬷嬷的脸白了，说娘娘这话说得重了。
“不重，”她笑了笑，“嬷嬷回去就说是我说的。”
何嬷嬷走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可惜的意思。
春禧那天晚上给她端洗脚水，蹲在地上给她擦脚，忽然说：“娘娘，您是不是不想在宫里待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奴婢看您把每一件事都办得像最后一件事，”春禧低着头，“像收拾行李的人，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就等着走。”
沈明棠低头看了看这个小丫头，伸手把水盆边上的一块帕子递给她。
“春禧，你今年多大。”
“十六。”
“你想不想学认字。”
春禧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暗下去，说奴婢哪配。
“我说你配你就配，从今日起，每天夜里我教你十个字，学不会就不许睡觉，学得会，将来我走的时候，把你也带走。”
春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掉在水盆里，砸出一圈一圈的纹。
四月二十那天夜里，她看见了那盏灯。
柳云栀的院子在东宫的西边，隔着两道廊桥，她每夜睡前都要从窗子往那边看一次，那边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那天灯亮得不一样，是有人在里头走动的那种亮，窗上人影一晃一晃，晃了半个时辰。
后来高承告诉她，侧妃心口疼，太医说是郁结，殿下过去看了看，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吩咐把西院的炭例加一倍。
沈明棠听完只“哦”了一声，回到屋里，把那件叠好的深青外袍从桌角拿起来，打开箱子，塞到最底下，压在那块绣了一半的素绢上面。
她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胸口上，那里头有点闷，不重，像衣服穿反了那种闷。
她告诉自己：你是个要走的人，你要记着这一点。
五月之前，她做了一件事，把走的路打点了一遍。
她不敢去问人，全靠原主的记忆拼：出东宫往西，走西华门外的顺城街，顺城街往南到宣武门，宣武门外是车马市，雇一辆骡车往保定，保定往东到天津卫，天津有船，南下的漕船每月初五、十五开。
她算了钱，路费、雇车、住店、打点、一路上吃饭，到天津要十二两，坐船到扬州要八两，一共二十两，她手里还有三十两，够。
她还给自己想了个名字，姓林，叫晚，跟她从前那个名字一样，晚生的晚，晚上的晚。
她想，要是真走到了扬州，她就在那儿赁一间小屋，替人抄书、校书，她的手艺在这儿也用得上，这年月识字的女人不多，抄经、抄账、抄话本，总能挣一口饭。
她把这一整套计划写在纸上，写完烧了，灰用茶水冲开倒进花盆里。
五月头上，太子忽然说要带她出宫。
那天午后他把高承叫来，让她换一身不显眼的衣裳，说跟他走一趟，去哪儿没说。
车从东宫的侧门出去，绕过两条街，停在南城的一处破院子里，院子里拴着几个老兵，都是少了胳膊断了腿的，坐在墙根下晒太阳。
萧景珩下车往里走，她跟在后面，闻到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老头认出他来，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他按下去。
“去年腊月的那批棉甲，”萧景珩蹲下去，跟老头平视，“你穿了没穿。”
老头咧嘴笑了，笑得缺了牙的地方露出来一个黑洞。
“穿了，穿了三天，第四天让北边的马刀给捅了个透，是纸的，小的还当是哪个王八羔子贪了钱，如今听说东宫查出来了，小的替兄弟们谢一声。”
沈明棠站在院子门口，看见那个老头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抬起独臂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静，她掀了一点帘子看外头，外头的天是灰的，街上有卖胡饼的摊子，有小孩追着一只鸡跑，有人在墙角支着锅煮什么，蒸汽把半条街都盖住了。
那是她穿来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看见宫墙外头的人怎么过日子。
“我想下去买一个胡饼，”她忽然说。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让车停了。
她下车，走到摊子前，掏出两文钱，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上有面粉，给她包了一张纸，纸里还冒着热气。
她拿着那张饼站街上，咬了一口，芝麻香混着面香，热气扑在脸上。
“你在宫里吃不上这个，”萧景珩站在她身后说。
“吃不上，宫里的饼是温的，这个是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你是不是还想走。”
沈明棠咬饼的动作停了，嘴里那口面还没咽下去。
“想，殿下欠我一份放妻书。”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上车，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点什么，说不上来，像一个人站在很冷的地方，忽然闻到了一点点热东西的味道。
五月初三的夜里，高承是翻墙进来的。
他从后院的墙上跳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就没声了，春禧在窗下晾药，吓得手里的碗摔了半个。
“娘娘，”高承站在阶下，脸上一层汗，“兵部今夜递了密报，说东宫后库私藏甲胄三千，御史台明日一早上本，请旨入宫搜检。”
沈明棠披着衣裳出来，头发都没挽。
“三千，”她重复了一遍，“后库现在有几口箱子。”
“十一口。”
“箱子里有什？”
“空箱子，”高承说，“去年腊月卖甲的时候，箱子留下了，账上写的是‘存甲三千，分贮十一箱’。”
沈明棠站在阶上，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些箱子是空的，可空箱子摆在那儿，只要封条一撕，里头空着，账上写着有，谁也说不清是“本来有后来没了”还是“从来没有过”，御史台咬住的就是这个“说不清”。
“有没有法子把话说清楚，”她问。
“有，”高承说，“除非现在有人当着三方的人把箱子点一遍，点出空来，写明白，日期落在明日之前。”
“现在，”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偏西，“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
沈明棠回屋穿衣裳，一边穿一边吩咐：“你去请三个人，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崔氏，工部营缮司的库官，还有一个御史台的监查御史，随便哪个，能签字的就行，请不到就绑来，绑不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高承愣了一下，说绑朝廷的官是要掉脑袋的。
“那你就告诉他，今夜不签，明日他签的就是自己掉脑袋的文书，”她把腰带系紧，“去。”
那一夜东宫后库点了三盏灯，灯火照在十一口大箱子上。
太后宫里的崔嬷嬷来得最快，六十多岁，一脸褶子，站在库门口不动，先问：“太子妃要老奴做什么。”
“请嬷嬷看十一口箱子，”沈明棠说，“看它们是不是空的，看完了在这儿签个字，签完这个字，明日御史来搜，嬷嬷就能挺着腰说一句‘我看过’。”
崔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说：“太子妃这一手，比男人狠。”
工部的库官来得慢，四十来岁，眼睛肿着，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的，一路抱怨，进了库看见崔嬷嬷，抱怨的话咽回去了。
御史台来的是个年轻的监察御史，姓顾，二十五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臣是御史，不便替东宫作证。”
“大人不必替东宫作证，”沈明棠说，“大人只替我作证一件事，今夜子时到寅时，东宫后库这十一口箱子，是空的，没有甲，没有兵刃，只有旧账，大人看完，签个字，明日大人上本弹劾的时候，多写一句实话。”
那个年轻的御史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走进来，蹲下去，把第一口箱子里的旧账一册一册翻出来，翻得很仔细。
寅时三刻，三个人都签了字，封条重新贴上，三方的印盖在一张纸上，纸上写着时辰、箱数、内容、在场人。
天快亮的时候，沈明棠坐在库房的台阶上，腿麻了，站不起来。
春禧蹲下来给她揉腿，揉着揉着自己先哭了。
五月初五，端午。
太和殿里摆了菖蒲和艾，殿外的日头很毒，晒得石阶发白，殿里却阴凉。
御史台的人出列，念了一篇弹章，念得四平八稳，说东宫后库私藏甲胄三千，图谋不轨，请旨搜检。
皇帝坐在上头，听完没立刻说话，先看了一眼站在下首的太子。
萧景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官服穿得极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那篇弹章念的不是他。
二皇子萧景琰站在另一边，穿一身银青，腰上挂着一块玉牌，笑着上前一步，说：“父皇，此事关乎社稷，儿臣请旨，亲自陪御史去东宫查验。”
他这句话说得太急，急得连狠劲都露出来了。
皇帝准了。
那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进东宫的时候，沈明棠站在后库门口，穿着太子妃的朝服，头上戴着九树花钗，重得她脖子发酸。
“殿下，”她朝萧景琰行礼，“后库十一口箱子，自寅时三刻起封，封条在此，请殿下与御史大人验封。”
萧景琰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崔嬷嬷站在旁边，把那天夜里的话说了一遍，工部的库官也把点数报了一遍，姓顾的御史最后一个上前，说：“臣亲见，箱内只有旧账，无甲。”
封条撕开，十一口箱子一口一口打开，全是空的，底下垫着旧麻布，麻布上有老鼠咬的洞。
殿里静了一下，随即有人小声议论。
“二殿下，”沈明棠转过身来，声音不大，殿里的人都听得见，“这十一口箱子，去年腊月还是满的，账上写着‘存棉甲三千，分贮十一箱’，今年三月我盘库，箱子空了，甲没了，臣妾查了三个月，查出一件事，请殿下指教。”
她把手里的另一本册子递上去，那是从库房夹层里翻出来的提货单，盐引的号、船号、卸货的码头，一笔一笔都在上头，收货人写的是柳府在天津的一处货栈。
萧景琰的脸在那一瞬间白透了。
“三千领棉甲，七百六十两银子的本，转手按每领四两二钱卖到北边，一来一回，是五千二百两的利，这利钱从去年腊月分到今年三月，分了四回，臣妾这儿有分账的凭据。”
殿上有人站起来了，是沈阁老。
“皇上，”沈阁老出列，声音很沉，“臣有本奏。”
沈明棠站在殿里，听见父亲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这个父亲只把她当一枚棋子。
那一场朝会开了三个时辰，最后皇帝下旨：二皇子萧景琰罚俸三年，闭门思过，柳府涉案的宗妇停职待查，东宫后库由工部会同内务府重造账册。
散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萧景琰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重，走到她跟前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看她，那张脸上还挂着笑。
“太子妃好本事，本皇子记着了。”
沈明棠抬起头看他，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书里写过他最后一章被圈禁在府里，天天喝酒，喝到人不像人。
“殿下客气，臣妾也希望殿下记着，记着才好。”
回到东宫，天已经黑了，宫人点起端午的灯，院子里挂的艾草被风吹得蹭在廊柱上。
她进书房的时候，萧景珩坐在椅子上，右手垂在膝上，手背上一道口子，血从虎口一直流到手腕，糊了半只手。
“怎么弄的，”她走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
“二皇子走的时候撞了一下，撞在殿外的石栏上，”他说得很淡，“他要撞，我让他撞。”
沈明棠没说话，转身去柜子里找药，找了半天翻出一罐金疮药，又找了一块干净的细布，回来蹲在他面前。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用药粉撒上去，药粉混着血，糊成一层暗红。
“疼就说一声，”她说。
“不疼。”
“你这个人，”她拿布一圈一圈缠他的手，缠得很紧，“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连疼都不会说了。”
他没接话，垂着眼看她缠布，看了有一会儿。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他忽然动了一下，那只手反过来，把她的手握住。
“你的手也凉，”他说。
沈明棠整个人僵在那儿，膝盖发麻，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抖了抖。
“殿下，”她慢慢把手抽回来，“我是要走的人。”
“我知道，你的放妻书我写了，在抽屉里，你要看，我给你。”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心跳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还……”话没说完，他打断了她，“因为你今夜救了我一条命，一码归一码，我萧景珩欠人的，总要还。”
沈明棠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她从枕头底下把那块素绢摸出来，展开，那朵并蒂莲的一瓣是原主的，一瓣是她的，两瓣歪在一块儿，看着有点滑稽。
她拿针又绣了两针，针脚歪，歪了又拆，拆了再绣，绣到后来眼睛酸，就把绢压在枕头底下睡了。
那天夜里她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宽的渡口，渡口上没有船，只有一排一排的木桩，水是浑的，她站在岸上，看见对岸有人，看不清脸，只知道那人在冲她招手。
柳云栀是五月初八解的禁足。
解禁那天她来了一趟，穿一身浅青，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略施了粉，看着比从前瘦了一圈，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了地上的砖。
沈明棠正在院子里晒账册，晒了一地的纸，风一吹纸角翻起来，她把镇纸压上去。
“姐姐，”柳云栀在阶下站定，行了个礼，“妾身来谢姐姐。”
“谢我什么。”
“谢姐姐在殿上没把柳家的事全抖出来，”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柳家的宗妇是我姑母，若姐姐再多说一句，我姑母就要下狱，我在东宫也就活不成了。”
沈明棠把手里的镇纸放下，看着她，只觉得这个女人的脸像一层糊得很薄的窗纸，风一吹就破，可她一直撑着不破。
“你进来说话，”她说。
两个人进了屋，春禧上了茶就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明棠从抽屉里把一本抄出来的账册放在桌上，推过去。
“柳家的账，我抄了一份，你姑母每年从东宫拿走三千六百两，二十年，七万多两，这些钱最后去哪儿了，你比我清楚。”
柳云栀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慢慢收紧。
“姐姐要杀我，”她说。
“我要你活，”沈明棠说，“你活着，我才有用，你死了，柳家就把你当一块垫脚石，垫完了就扔。”
柳云栀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哀，是恨，也不知道恨谁。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四个月前那场小产，孩子不是被推的。”
沈明棠没有动。
“那日桥上，妾身确实是滑了一跤，”柳云栀说，“可妾身滑下去的时候，桥上没有人，妾身自己滑的，那日在桥上站了很久，脚底下是雪，妾身知道那雪是滑的。”
“那你为什么说是太子妃推的。”
“因为妾身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个动作很轻，“柳家每月送进来的‘安胎药’，妾身喝了三个月，喝到后来肚子一天比一天凉，妾身去问姑母，姑母说，云栀，这个孩子不能生下来，生下来柳家在东宫就没了把柄。”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晒纸的风声。
“所以妾身滑倒那天，是妾身自己想滑的，”柳云栀说，“妾身滑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这回总算对得起姑母了。”
沈明棠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这本书里读到的那个柳云栀，柔弱、洁白、被所有人怜惜，作者把她写得像一枝插在瓶里的花，从来没有写她也是被人掐着脖子插进瓶里的。
“那你为什么不走，柳家拿你当一块布，你不能跑？”
柳云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妾身能跑到哪儿去，妾身从八岁起就在这座宫里，妾身认得的路只有从东宫到柳府，从柳府到东宫，出了这座城，妾身连一碗面要几个钱都不知道。”
沈明棠忽然觉得很冷，冷得从心里往外冒。
她原以为自己是最惨的那个人，一个现代人掉进一本烂书里，随时会死，可她至少知道外头有一个世界，她知道人还可以别样活，她手里有一份路引有一个名字有一条船的方向。
“柳云栀，你要不要学。”
柳云栀愣住了。
“学什么。”
“学怎么在外头活，”沈明棠说，“你要是想学，从明日起，你每天下午来我这儿半个时辰，我教你认路、认钱、认人，你要是哪天想跑，我把我那张路引的法子写给你。”
柳云栀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恨慢慢散了，散成一种更软更没形状的东西，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抖得很小，像一只落了水的鸟。
“姐姐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沈明棠说，“我是替我自己攒一点东西。”
五月十二，沈明砚来了。
他这次穿了新衣裳，看着有点局促，坐下来先摸袖子，摸了两下才开口。
“爹说，要给我议亲，是柳家旁支的一个姑娘，十四岁，说是性子好。”
沈明棠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爹是要在两边下注，东宫这边是我，二皇子那边是柳家，他两边都留一手。”
“阿姐，”沈明砚看着她，“我若是娶了，你在东宫就安全了，柳家不敢再动你，因为动你就是动我岳家。”
沈明棠把茶盏放下，声音有点重。
“明砚，你今年十四，你娶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跟她过一辈子，就为了让我在这座宫里多活两年，你觉得阿姐受得住这个。”
他低着头不说话，眼圈慢慢红了。
“你听我说，”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阿姐的事阿姐自己办，你的婚事你自己看着办，你要喜欢那姑娘就娶，不喜欢就别娶，别为了我。”
“可爹说……”她打断了他，“爹说的不算，你记着，这世上能替你过日子的，只有你自己。”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她，说这是他自己攒钱买的桂花糖，让她夜里查账的时候含着甜一点。
那天傍晚，沈阁老来了。
他来得很突然，没有提前递话，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她院子的门口看了一圈，看院子里那些晒着的账册，看墙上那道白灰的格子，看了很久才迈步进来。
沈明棠给他行礼，他摆手让她起来。
“你查账的法子，是谁教你的，”他问。
“没有人教，自己想的。”
沈阁老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那石凳上还摊着一册账，他把账册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完放回去，放得很整齐。
“我做了三十年官，这三十年我看过的人多了，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沈明棠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抬头看她，“从前你只会哭，只会闹，只会跟人抢。”
“我病了一场。”
沈阁老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盒，放在石桌上。
“这是宫里的玉露膏，你娘让我带来的，她说你手上都是针眼，写字磨的。”
沈明棠看着那个小盒子，忽然鼻子发酸。
“爹，我若是有一天离开了东宫，沈家会不会有事。”
沈阁老站起来，把袖子理了理。
“你若是走得干净，沈家就没事，你若是走得不干净，沈家就成了你的罪证。”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院门口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你做得比我想的好。”
五月二十那天，她在书房里看见了那份放妻书。
抽屉半开着，一张纸摊在里面，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写着“沈氏明棠，性行不谐，自愿离府，此后各不相涉”，底下是太子的印，还空着日期的位置。
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边，又缩了回来。
她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把抽屉推上，推得很轻。
六月头上，太子在晚饭时说了一件事。
“八月我要去江南，”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得很随意，“江南水患，淹了七个州，户部的赈银拨不下去，皇上让我去督。”
沈明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心里某个地方忽然亮了一下。
“去多久。”
“三个月，最迟腊月回来。”
三个月，从八月到腊月，这座东宫里没有他，只有一个病着的太后，一个闭门思过的二皇子，和一堆被她得罪过的管事。
她低下头，把那口饭咽下去，咽得有点急，噎了一下。
“殿下放心去，东宫有我。”
萧景珩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夜里睡不着的话。
“我走之后，高承留给你，你要走，他会送你出城。”
六月里东宫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夏天的冰例是个麻烦，东宫每月领冰一百二十块，往年都从内务府的冰窖里出，今年冰窖的管事说冰化得多，只能给七十块。
沈明棠亲自去了一趟冰窖，站在窖口往里看，看见冰块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盖着稻草，草是新的，冰是白的，一块一块没化。
“七十块，”她转头看那个管事，“你这窖里码着的，怕是有一千块。”
管事汗下来了，说娘娘您不懂，这冰要留着给宫里各处供，谁先来谁先得。
“那好，我今日就在这儿等着，等到你把别处的冰都供完了，我再来领东宫那七十块。”
她在冰窖门口坐了一个下午，坐到日头偏西，管事自己撑不住了，给她送了三百块。
那三百块冰抬回东宫，她让春禧记了册，每间屋子按人头分，值夜的多给两块。
七月初，太后宫里传话，说太后这几日胃口不好，想吃一点酸的。
沈明棠做了一碟子酸梅汤，用乌梅、山楂、陈皮熬的，晾凉了用井水镇着，亲自送过去。
太后靠在迎枕上，尝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
“这味儿正，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臣妾自己琢磨的，从前在家的时候，夏天热，厨房里熬一大锅，一家人分着喝。”
太后看了她一眼，看得比从前久。
“你比从前安静了，”太后把碗放下，“从前的沈明棠，一天能说三十句话，句句都在替自己辩白，如今你一句话不说，倒叫人看不透。”
沈明棠低着头，手指捻着袖口上的一根线头。
“太后，”她轻声说，“臣妾病了一场，病里想明白一件事，人要是总替自己辩白，就说明她心里知道自己错了。”
太后笑了，笑得很淡，笑完忽然说了一句她没听懂的话。
“你比她强，”太后说，“可惜她命比你好。”
那句话在她心里压了好几天，直到七月中她在书房里翻到一个卷宗，才明白太后说的是什么。
卷宗里夹着一份诏书的草稿，写的是“太子妃沈氏，失德无状，废为庶人，幽居西苑”，落款的日期是空的，印也空着，只等填日子。
她拿着那份草稿坐在书房里，纸很薄，透光，太阳从窗子照进来，把上头的字照得发亮。
她想，这就是书里第四十一章的那张纸，它已经在别人的抽屉里躺了很久，等着哪一天被填上日期。
她把草稿放回原处，压在最底下，压得整整齐齐，然后回屋洗了个脸，洗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柳云栀每天下午来。
沈明棠教她的东西很杂，先教钱：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米，一斗米有多少斤，雇一辆车要多少钱，住一晚店要多少钱。
柳云栀学得慢，她把数目写在纸上，一遍一遍地念，念到第三遍才记住。
“姐姐，”有一天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教我这个。”
“因为你要是有一天出了这座宫，你不认识钱，就会被人骗，”沈明棠说，“一个不认路的女人，出了门跟一块肉没区别。”
柳云栀低着头，把那页纸折起来塞进袖子。
过了几天，她带了一个小布包来，打开，里头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纸。
“这是我姑母在城西的一处别院，院子不大，两进，常年空着，钥匙在我这儿，地契的抄本在里头，柳家人不知道我留着这把钥匙。”
沈明棠把钥匙拿起来，铜的，很旧，齿都磨圆了。
“你留着，”她推回去，“这是你的退路，不是我的。”
柳云栀没有接，把布包放在桌上，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走了，走得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在抖。
高承每晚在院门口守着，有几夜她睡不着，就出去跟他说话。
他讲的东西比柳云栀教的实在得多：城门的守卫几时换，西华门外的车马市几时开，走保定的那条官道上哪个驿站黑店多，漕船上的船老大认哪一种路引。
“娘娘若真要出城，”有一夜他说，“不能从西门走，西门查得严，从北边的德胜门出去，走清河，绕到保定，多走一天的路，但没人查。”
“你告诉我这个，不怕殿下怪罪。”
高承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要走，你就送，送到她走稳了再回来。”
沈明棠站在院子里的月光底下，忽然说不出话。
七月中，沈明砚又来了一次，这次他脸上有点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阿姐，我去看了那个姑娘，她叫柳七娘，才十四，瘦，说话声音很小，我问她会不会写字，她说会写一点，还说她会绣花。”
“绣得好不好。”
“好，”他说得很肯定，“比阿姐好。”
沈明棠笑出声来，笑完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你娶吧，娶了以后待人家好一点，别学爹，把什么人都当棋子。”
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欢喜也有别的什么。
“阿姐，你要是走了，我怎么？”
“你照你自己的日子过，别为我活。”
七月的最后几天，她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备齐了。
一件男人的青布旧袍子，从外头托人买的，穿上身宽大；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厚，走长路不硌脚；一把不到一尺的短刀，是高承给她的，说不是让她杀人用的，是让她在荒路上壮胆用的；还有三十两银子，缝在新袍子的内衬里，缝了四个口袋，每个口袋七两半。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旧包袱，藏在床底下最里头。
那几天她每天夜里都要把包袱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放回去，像一个准备远行的人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忘了什么。
八月初二，太子来她的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院子里那盆兰花被她养得活了些，长了两片新叶，叶子细细的，蔫蔫的。
“我明日走，”他说。
“我知道。”
“东宫的事我交给了三个人，崔嬷嬷管人事，工部那个库官管账，高承管护卫，你要动谁，先跟高承说一声。”
沈明棠点头，手在膝盖上攥着。
“沈明棠，”他忽然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走。”
她心里一跳。
院子里很静，蝉在墙外叫，叫声一阵一阵的。
“殿下出了城，我就走，”她说。
萧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
他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铜印，两寸见方，印钮上刻着螭虎，印面上是他的私印，摸上去很凉。
“出城的时候拿这个，守门的看见这个，不会多问。”
沈明棠把铜印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那点重量很实。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答应过你，人要说话算话。”
八月初三，天没亮东宫就动了，一队人马从正门出去，车十一辆，随行的护卫三十人，装行李的车走在最末尾。
沈明棠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穿着太子妃的礼服，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贴在腿上。
萧景珩上马之前，走到她面前，站得很近。
“我把江南的事了了，腊月回来，你要走，就走得远一点，别在半路被人截回来。”
她替他理了一下马鞍旁的缰绳，“殿下，你保重。”
他翻身上马，拉缰绳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是她记住了。
马队走出很远，宫门口只剩下一地马蹄印和风，她还站在台阶上，站到日头出来了才回身。
回屋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床底下那个包袱拖出来，摊开在床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件青布旧袍，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在衣服里，肩膀抖了一阵，抖得没有声音。
八月初三往后，东宫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短。
她把手上的事一件一件交代下去：冰例结了，秋衣的采买定了，账房的规矩写成了三条贴在门上，厨房里添了一个灶，因为她算过，东宫一百三十七口人，原来的三个灶烧不过来，每日有一半人吃冷饭。
初五那天，她把春禧叫到房里，把门关上。
“我要走了，”她说。
春禧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可她这回没哭出来，咬着嘴唇，很用力。
“奴婢跟娘娘走，”她说。
“你想清楚，”沈明棠说，“跟我走，就是一辈子不能回东宫，也不能回你家，路上要是走散了，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不一定能找着你。”
“奴婢想清楚了，”春禧说，“奴婢的爹娘早没了，婶娘把奴婢卖进宫的时候收了四两银子，奴婢在这宫里五年，除了娘娘，没人问过奴婢冷不冷。”
沈明棠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那就走，从今日起你别叫我娘娘，叫我姐姐，出了城你姓沈，我叫林晚，你是我表妹。”
春禧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磕得很响。
八月十一那天夜里，高承把车备在了东宫北墙外的一条巷子里，是一辆不起眼的旧骡车，车板上铺了干草，赶车的是他在边军时的老部下，姓马，缺了半只耳朵。
“娘娘，”高承说，“明日寅时三刻，德胜门的守将会换岗，换岗的时候有一炷香的空当，我送娘娘出城，出城之后走清河，到清河镇上换车，再往保定。”
“你不必送我出城，送到城门口就回，东宫不能没人。”
高承看着她，忽然说：“娘娘走了，东宫就空了一半。”
“东宫不会空，东宫里有太后，有宫人，有一百三十七口人，少一个不算什么。”
八月十二，寅时。
天还黑着，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凉，吹在脸上像水。
沈明棠穿着一身青布男袍，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脸上抹了一点灶灰，把白净的脸压得暗了些，走路的时候故意把步子迈得开。
春禧跟在她后头，穿一件灰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那包袱里只有两身换洗衣裳和一块干饼。
骡车在巷子里等着，车轮上裹了布，走起来没声音。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东宫，宫墙很高，墙头上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崔嬷嬷。
她朝那边弯了一下腰，然后上了车。
德胜门在城北，从东宫过去要绕一大圈，车走了半个时辰，天边开始泛青。
城门口已经排了队，是赶早出城的菜农，一车一车的青菜，叶子上的露水在灯下亮。
守门的兵丁站在门洞两边，腰上挂着刀，眼睛盯着每一张脸。
高承先下马，走过去跟守门的将领说了两句话，那将领看了一眼车，走过来。
沈明棠把铜印从袖子里摸出来，递过去，手很稳。
那将领接过印，借着灯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一下，把印还回来，退后一步，挥手放行。
车过门洞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上城门洞里回声很响，马蹄声、车轮声、人说话的声音搅在一起，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哭，她把牙咬住。
出了城门，风一下子变了，从四面来的风，带着野草和土的味道。
车走了二十里，天亮了，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高，叶子在风里翻出白边。
春禧掀开帘子往外看，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姐姐，外头的天亮得这么大。”
沈明棠也掀开帘子看，看见天从地平线上一直铺到头顶，没有宫墙挡着，也没有飞檐，天是完整的。
“是，外头的天亮得大。”
那天他们走了一整天，中午在一个村子里买了几个煮鸡蛋，傍晚到清河镇，镇上有一个车马店，高承的老部下在那儿等着，换了车，又添了两匹骡子。
夜里睡在店里的二层，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潮味，隔壁有人打呼噜，楼下有人在喝酒划拳，声音一直到半夜。
春禧睡不着，翻身坐起来，小声问：“姐姐，我们真走出来了。”
“真走出来了，”沈明棠说。
她自己也没睡着，睁着眼看着房梁上那只蜘蛛，看它从东边爬到西边，爬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在路上，春禧第一次自己花钱。
路边有个卖枣的老汉，蹲在树下，面前一个竹筐，枣是青红的，论斤卖。
春禧拿了六文钱，蹲下去挑了半天，挑了一小把，站起来数找回来的钱，数了三遍，数完把钱揣进怀里，笑得眼睛都没了。
“姐姐，”她跑回车边，“我买了枣，我自己买的。”
沈明棠拈了一颗，枣有点酸。
“好吃，下回你买两斤。”
老汉收摊的时候，一边收一边跟她说闲话。
“娘子这是往哪儿走。”
“南边。”
“南边好，”老汉说，“南边有米，有鱼，冬天不冻脚。”
他背起竹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这年月，能自己走路的人，都是福气。”
那天下午的官道上，路边的土墙贴着几张告示，纸已经晒黄了，字小，她远远看见头一个字是个“缉”字，心里紧了一下。
她没有走近，低着头走过去，走过去才敢喘一口气。
八月十四，他们走上了保定那条官道。
官道上人来人往，有贩布的，有赶考的，有押着货车的，路边每隔十来里有一个茶棚，卖粗茶，两文钱一碗。
晌午在一处茶棚歇脚，春禧去买茶，沈明棠坐在棚子底下的条凳上，把头上的布带解了松一松。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行商，说话声音不小，说的是京里的新鲜事。
“听说了没，东宫那位太子妃，如今可了不得，”一个说，“查账查到二皇子头上，把人家三年的生意搅了。”
“我听说的不是这个，”另一个压低声音，“我听说太子这回下江南，是去查赈银的，可赈银的账是户部做的，户部尚书是谁的人，你想想。”
沈明棠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更奇，”那第一个又说，“昨儿京里传出来，说沈阁老的小儿子被二皇子的人请去府里做客，请了三天没回来，沈阁老上门要人，人家说小公子自己愿意留在府里读书。”
茶碗在她手里歪了一下，茶洒在裤子上。
她站起来，走出茶棚，站在路边，日头晒得她眼花。
“高承，这话可信吗。”
高承站在车边，脸色沉下来。
“可信，二皇子做这种事不稀奇，他不杀人，他就扣着人，扣到你家里人自己上门求他。”
沈明棠站在官道上，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庄稼地，风从地里吹过来，把她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
她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明砚上回说的那句“阿姐，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一会儿是他塞给她的那包桂花糖，糖纸她一直留在袖子里，糖早化了，纸黏成一块。
“姐姐，”春禧从茶棚里追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茶，“怎么？”
“明砚被扣了。”
春禧的脸白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茶棚里坐了两个时辰，一个字都没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明棠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系好，系得很紧。
“回去，”她说。
高承看着她，没有动。
“娘娘想清楚了，这一回去，再想出来，就难了。”
“我想清楚了，我弟弟十四岁，他为了我才被人扣在人家府里当一块筹码，我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走到哪儿，晚上都睡不着。”
高承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车辕上的缰绳重新理好。
“那回吧，”他说。
回程走的是夜路，车厢里颠得厉害，她靠在车壁上，一路没说话。
八月十六的午后，车进了德胜门。
她把青布男袍换下来，换成一身女装，铜印还给了高承，头发重新挽起来，用了三根簪子。
进东宫的时候，崔嬷嬷站在门内接她，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娘娘回来了就好，厨房炖了汤。”
那天夜里她把包袱重新塞回床底下，塞到最里头，塞完了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着，摊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她去二皇子府上要人。
萧景琰在花厅里见她，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扇子摇得很慢，看见她进来就笑。
“太子妃亲自来，本皇子受宠若惊。”
“我弟弟呢，”她站着，没有行礼。
“在书房读书，本皇子待他如上宾，太子妃不必忧心。”
“你要什么。”
萧景琰的扇子停了。
“本皇子要的不多，东宫那份盐引的账，还有你手上那本柳府的册子，你把它们给我，你弟弟明日就回沈家。”
沈明棠站在花厅里，看着窗外的一株石榴树，树上结了果，青的，还没红。
“我回去想想，”她说。
“太子妃慢慢想，本皇子这里有的是耐心。”
八月十七，她去找了柳云栀。
柳云栀的院子里摆着几盆秋海棠，花开得正好，她坐在廊下绣一只荷包，针脚很密，绣的是一对并蒂莲，绣得比沈明棠好太多。
沈明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荷包，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姐姐来了，”柳云栀站起来，“坐。”
“我不坐，我来求你一件事。”
柳云栀手里的针停了。
“你姑母手上有柳家的盐引生意，”沈明棠说，“二皇子拿我弟弟做人质，要我交出账册，我若是交了，柳家那些事就跟着一起烂在水底下，你姑母的命也就保住了。”
柳云栀慢慢把荷包放下。
“姐姐是想让我姑母去压二皇子。”
“是。”
“姑母不会肯的，”柳云栀说，“她这个人，宁可把别人推出去，也不会自己往前走一步。”
“你告诉她一句话，”沈明棠说，“账册我抄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太后宫里，一份在都察院，我要是交出去，交的只是抄本，原本早就飞了，她压不压二皇子，这账都在。”
柳云栀看着她，看了很久。
“姐姐，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沈明棠说，“我是被逼到墙角了。”
那天下午柳云栀就出了东宫，去了柳府。
九月初二，二皇子府上送来一辆车，把沈明砚送回沈家，送车的管事陪了个笑，说小公子在府里水土不服，殿下体恤，早早送回来了。
沈明砚回来那天瘦了一圈，脸上有一道青，说是在书房里磕的。
沈明棠去看他，站在他床边，看着他脸上的那道青，看了很久。
“疼不疼，”她问。
“不疼，阿姐，我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说江南的赈银，说太子在那边设了三个关卡，收的银子没进官库，进了他自己的私账。”
沈明棠心里一沉。
“他们说得可具体。”
“说九月里要上本，说这回要把太子从江南拿回来。”
九月初八，御史上本。
本子上写的是太子萧景珩在江南督赈期间“私设关卡、就地征银、账目不清、疑有侵吞”，请旨召回问罪。
皇帝准了。
九月十二，太子从江南被押回来，没有回东宫，直接进了天牢，罪名是“侵吞赈银，图谋不轨”，同一天，东宫被封了一半，库房贴了封条，宫人限出入。
囚车到宣武门的时候是巳时。
沈明棠是从崔嬷嬷嘴里听到的消息，说囚车巳时到宣武门，从宣武门往刑部大牢去，走的是菜市口那条路。
她换了身衣裳，让春禧跟着，从东宫的侧门出去，走到菜市口。
街上人很多，都是来看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挤在路两边，伸长了脖子。
囚车过来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看见车上有四个人，太子在中间，穿着一身没洗的囚衣，头发散着，脸瘦得脱了形。
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响。
有个人往车上扔了一块烂菜叶，砸在他肩上，围观的人笑起来，有人喊了一句“贪官”。
沈明棠站在那儿，两只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喊一声，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车从她面前过去，走过去大概十步，他忽然抬了一下头。
那一下他没有看见她，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她跟着车走了半条街，走到刑部大牢门口，看着他被人从车上拖下来，拖进去，铁门关上。
那天下午她开始筹钱。
探监要花钱，托人要花钱，担保要花钱，她把陪嫁的首饰全拿出来了，那四支金钗，那对玉镯，还有太后赏的两颗珠子，全让春禧拿去当了，当了六十三两。
不够，她又去找柳云栀，柳云栀什么也没问，从柜子里取出二百两。
崔嬷嬷把自己的一只旧箱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件半旧的朝服，说这是先太子妃的旧物，让她拿去换钱使。
她捧着那件朝服站在崔嬷嬷屋里，忽然弯下腰，行了很深的一个礼。
九月十四那天早上，她坐在屋里，把手里的银子一块一块数清楚，数完了用布包好，塞进袖子。
春禧问她要去哪儿。
“去牢里，”她说。
“娘娘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她把袖子理平，“我带不了那么多人，牢里认钱不认人。”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看新灶的火。
高承站在厨房门口，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显得很深。
“娘娘，殿下在天牢里，受了刑。”
沈明棠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什么刑。”
“廷杖二十，打断了左腿的小骨，人还清醒。”
她站在灶火边，热气扑在脸上，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那一夜她没有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天牢。
天牢在刑部大牢的西边，探视要花钱，要托人，还要有人担保。
她把手上剩下的银子都拿出来了，四十二两，托了高承在刑部的一个旧识，又请崔嬷嬷出面，说是太后宫里的人来看一眼。
九月十四，她进了天牢。
牢里很暗，墙上有水渍，走道里点着松明，烟熏得人眼睛疼。
萧景珩在一间单人牢房里，靠墙坐着，一条腿伸得很直，裤腿上凝着深色的血，脸上有一层灰，胡茬长得乱。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开了一点。
“谁让你来的，”他说，嗓子哑。
“我自己来的，”她在他面前蹲下去，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热的粥，一碟子咸菜，还有一块桂花糖。
“吃。”
“我没胃口。”
“殿下，”她把粥端到他面前，“你不吃，这条腿就长不回来。”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伸手接过去，喝了两口，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在裤腿上。
沈明棠伸手把他的手稳住，托着碗底，一口一口喂他喝完了。
牢里很静，隔壁有人在咳嗽，咳得很闷。
“沈明棠，”他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殿下问我这个做什？”
“他们封了东宫，下一步就是查东宫的人，我这条命现在是天子手里的，我保不住你。”
她低着头，把空碗盖上。
“我要是走了，谁给你送？”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灰，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很轻。
“走，从北边走，我给你的铜印，你还留着。”
沈明棠把他的手拿开，放回他自己膝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很怕碰坏的东西。
她把食盒盖上，站起来，“殿下，你先活着，其余的我自己想办法。”
出天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在脸上。
她站在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黑铁的门，然后转身往东宫走。
走到半路，高承追上来，跟在她旁边。
“娘娘，东宫的宫人已经有人在往外递话了，说崔嬷嬷收了二皇子的钱。”
沈明棠脚步没停。
“崔嬷嬷不会，崔嬷嬷要是收了钱，那天夜里她就不会站在墙头上看我的车。”
“那谁收了。”
“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我留在东宫，迟早要被请去问话，问话问三天，三天里什么都能问出来。”
高承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要走的话，这几日是最后的空当。”
九月十四那天夜里，东宫又封了一道门。
封的是后园的西角门，两张封条一交叉贴上去，红纸黑字，写字的是内务府的一个主事，写完还用手按了按，按得很仔细。
沈明棠站在廊下看着，看见那些宫人缩在各自的屋门口，谁也不敢说话，有几个人已经在偷偷收拾包袱。
她让春禧把人都叫到正殿前的院子里。
一百三十七口人，来了不到一百，剩下的要么躲了，要么已经托人找了下家。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她站在阶上说，“东宫封了半个，太子在天牢里，我这个太子妃明日说不定也要被请去问话，你们谁想走，今夜就走，我不拦，也不记账。”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灯响。
“想走的，到我这儿来领三个月的钱，领完就走，我给你们写一张条子，写明是东宫放的人，将来官府问起来，你们有个凭据。”
有人哭了起来，是那个扫院子的老宫女，她抱着手里的扫帚，说她不走，说她走了没人扫地。
那一夜她坐在正殿里，点了一盏灯，一个一个地给人写条子，写了六十四张，写到后半夜，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字越写越难看。
六十四个人走了，剩下六十几个不肯走，崔嬷嬷是头一个不肯走的。
“老奴在东宫四十年，”崔嬷嬷站在她桌前，“四十年里换了三个主子，前头两个都把老奴当一条狗，娘娘把老奴当人，老奴不走。”
沈明棠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累。
“嬷嬷，你留下来，我未必保得住你。”
“老奴这条命不值钱，”崔嬷嬷说，“娘娘保重自己要紧。”
那一夜她把春禧的卖身契找出来，当着春禧的面，放在灯上烧了。
纸卷起来，烧成灰，灰落在地上，春禧跪下去，跪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你起来，”沈明棠说，“我烧这个不是要你谢我，我烧这个是要告诉你，从今往后你不是谁的奴婢，你是我表妹，你姓沈。”
第二天上午，柳云栀派人送了一只匣子过来，匣子里是二百两银子，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那是她刚学会写的字。
那六个字是：“姐姐，够不够。”
沈明棠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最后把它夹进账册里，跟那六十四张条子放在一处。
她这一年里摸过很多银子，数过很多数，只有这一次，她摸着银子手抖，抖得数不清。
九月十六，她把该交出去的东西都交了出去。
盐引的账、柳府的册子、棉甲的提货单，一共三份，她把原本包在一只油纸里，让崔嬷嬷贴着身子带进太后宫里，交到太后手上。
崔嬷嬷拿着那只油纸站在她院子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娘娘，老奴在这宫里四十年，见过的太子妃有四个，你是头一个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的。”
“我不是交性命，”沈明棠说，“我是把该给的给了，剩下的我自己担。”
九月十八，她去看了沈明砚。
他脸上的青退了，人还是瘦，见她进来就把手里的书放下。
“阿姐，外头都说东宫要完了。”
“外头说什么都不算，明砚，阿姐要出门一趟。”
他一下子站起来。
“我跟你走。”
“你不能跟我走，”她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你走了，爹就成了包庇罪臣家属的人，沈家上下三十几口都要跟着倒霉，你留下，沈家才有话说。”
他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
“阿姐，你走吧，家里我挡着。”
沈明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一夜之间长了十岁。
“你才十四，”她说。
“十四也能挡，阿姐从前替我挡了那么多年。”
九月二十那天夜里，她收拾包袱。
这一次带的东西比上回多，银子四十二两，路引一张，铜印一枚，短刀一把，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鞋，还有那块绣了半朵并蒂莲的素绢。
她把素绢折好，放在包袱最上层，用手压了压。
春禧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姐姐，这回我们往哪儿走。”
“往南，从右安门出去，走良乡，过涿州，到保定再转天津，天津有船，坐船到扬州。”
“扬州是什么地方。”
“一个有水的地方，有河，有桥，街上卖汤包，一笼八个，两文钱。”
春禧笑了，笑得有点傻。
九月二十一，丑时，她们出了东宫的北墙，上车。
这一次没有人站在墙头上看她们，东宫的灯都熄了，只有正殿那边留着一盏，亮得很小。
车走得很稳，赶车的还是那个姓马的老兵，缺了半只耳朵，一句话不说。
右安门在城南，比德胜门小，守门的是个老卒，睡眼惺忪，看了一眼路引就挥手放了人。
出了城，天还没亮，官道两边的树影往后退，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那是城里的灯，很快就没了。
第一天走了七十里，在良乡住店。
第二天走了六十里，过涿州，在城外的一家骡马店里歇脚，店里挤，一间炕上睡了四个人，她跟春禧挤在靠墙的位置，被子有虱子，咬得她一晚上没睡好。
第三天走了五十里，到了三十里铺。
三十里铺是个小镇，一条街，街上有三家店，一家茶棚，茶棚的幌子上写着“十里香”，幌子褪了色，风一吹就打转。
她们在最大的那家店里要了一间房，要了一壶热水，春禧给她端来洗脚，她脱了鞋，看见脚底起了两个水泡，一个破了，皮翻着。
她坐在炕沿上，把水泡挑了，用布包上，包的时候想起高承说的那句“走长路不硌脚”，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她下楼吃饭。
楼下的堂里坐满了人，大半是从北边来的，有贩皮货的，有赶着几头驴的，还有一家子拖儿带女的，那家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眼睛的孩子，孩子哭得有气无力。
她要了一碗面，一碗面里卧了一个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听见旁边桌上有两个人在说话。
“京里出了大事，”一个说，“东宫那位太子，如今在天牢里，听说腿被打断了，人也不大好。”
“不大好是什么意？”
“我听说是要赐死，”那人压低声音，“说是十月里就要办，皇上已经让礼部拟了文书。”
沈明棠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十月，”她问，声音很平。
那两个人回头看她，看是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愣了一愣。
“就这个十月，”一个说，“外头都传遍了，说太子妃也跑不了，要一起办。”
她低下头，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那碗面冒着热气，蛋卧在上面，黄澄澄的。
她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吃得很慢，吃到最后一口，汤都凉了。
吃完她上楼，坐在炕上，把包袱打开，把那块素绢拿出来。
素绢上的并蒂莲还是歪的，一瓣是原主绣的，针脚紧，线走得急，一瓣是她绣的，针脚松，线头露在外头。
她摸着那朵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个月前在那个门缝里，萧景珩问她“第几次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一个看管犯人的狱卒，后来在库房里，他撕开棉甲的纸胎，撕得很慢，像一个被人骗了很多年的人在撕自己的脸；再后来他在车里问她“你是不是还想走”，她答想，他没说话，只是把帘子放下来。
她把素绢贴在脸上，布很凉。
“春禧，我睡不着。”
春禧在被子里动了动，小声说：“姐姐，我也睡不着。”
“你怕不怕。”
“怕，”春禧说，“可怕完了还是得跟着姐姐。”
沈明棠坐在那儿，听着楼下的声音，听着隔壁房里那家人哄孩子，听着一遍一遍重复的儿歌，听了很久。
外头的街上，有人敲梆子，敲了三下。
三十里铺离京城三十里，她走三天才走到这儿，却只用一夜就能回去。
她把素绢叠好，放回包袱，然后站起来，把衣服穿整齐。
“春禧，起来，”她说。
春禧一下子坐起来。
“我们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沈明棠说，“我们回去。”
春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很快地把包袱收拾好，把鞋穿上，穿鞋的时候手指在抖，抖得系不上带子。
沈明棠蹲下去替她系，系完了抬头看她。
“你若是想留在这儿，我给你留十两银子，你在这儿找个活儿，等风头过了再走。”
“姐姐说什么呢，”春禧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跟你来的，我跟你回去。”
她们连夜往回赶。
车夫不肯夜里赶车，说官道上夜里不太平，高承留下的那个姓马的老兵把刀往车辕上一放，车夫就不说话了。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快，夜里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月亮，一路照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们到了右安门外。
城门还没开，门外排着队等开门的人，有挑担子的，有牵着驴的，都缩在城墙根底下打盹。
沈明棠站在人群里，穿着那身青布袍子，头发散着，脸上还留着三天的风尘。
她等在城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城门开了，她跟着人流走进城，走进去的时候，她忽然觉着自己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她没有回东宫。
她直接去了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的守门人看见她的时候愣了很久。
一个女子，青布袍子，头发散了，鞋上一层泥，站在牢门口说要见太子。
“你是什么人，”守门的问。
“太子妃。”
守门的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说：“太子妃长这样。”
高承从后头赶上来，把铜印递过去，又把太后宫里的一件信物递过去，守门的脸慢慢变了，最后开了门。
牢里还是那股味道，霉、铁锈、松明烧过的烟。
她走进去的时候腿是软的，走到那间牢房门口，站住了。
萧景珩靠着墙坐着，比三天前更瘦，脸颊陷下去，眼睛却在，他抬头看见她，那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沉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他说。
“我走到三十里铺了。”
他看着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三十里铺，”他重复了一遍，“再走一天就到涿州了，涿州有车，过了涿州就没人认得你了。”
“我知道。”
“那你回来做什？”
沈明棠在牢房门口蹲下去，隔着那道铁栅看他。
“我在三十里铺的店里吃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蛋，我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就上楼，上楼把包袱打开，把那块绣了花的素绢拿出来，坐了半宿，然后我就回来了。”
萧景珩没有说话。
“我听见有人说，十月里要办你，说礼部在拟文书。”
牢里静了很久，隔壁的咳嗽声停了，那个人大概是睡着了。
“沈明棠，”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这个人真不聪明，你明明有路，你明明走得掉。”
“我是不聪明，我要是聪明，三月十四那天夜里我就不该去推那个门。”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手，隔着铁栅伸过来。
她把他的手握住，那只手又冷又硬，掌心全是磨出来的粗皮。
“我这条腿断了，养好了也是个瘸的，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给你送粥。”
他把额头抵在铁栅上，抵了很久，没有说话。
从牢里出来，她回东宫翻了整整一夜。
她记得太子走之前，书房的架子有一格被挪过，那一格的灰比别处少。
她搬了凳子上去，把架子上的书一本一本搬下来，搬到第九本的时候，摸到后头有个硬的东西。
是一只黑漆木匣，两尺长，一尺宽，上了锁，锁上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插在锁孔里，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线。
她打开木匣。
里头是三本册子，一本是江南七个州的灾民花名册，一本是赈银的原始发放记录，一本是他在江南设的三个关卡的收支账。
账做得很细，细到哪一天哪个村领了几斗米、几尺布，每一笔都有村正的手印，有几个手印是按了血。
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段话，字迹潦草，笔锋很急，写的是：户部拨银八万两，到州府只剩五万三，到县里剩三万八，到村里剩两万四，臣设关卡自收自放，不入户部之账，非为私吞，为求一粒米到得了嘴边。
沈明棠捧着那本册子坐在书房的地上，看完最后一页，眼睛已经模糊了。
十月初一，她开始办这件事。
第一件事是找人。
高承去边军找了三个老将，都是当年跟太子在北边一起挨过冻的；顾御史那边她让春禧送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江南的账，我看过了，是真的。
第二件事是找沈阁老。
她跪在沈府门口，跪了半个时辰，父亲才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站在门里，脸色难看。
“爹，”她把木匣举起来，“这里头是三本册子，江南的账，我求你把它递上去。”
沈阁老接过木匣，翻了翻，翻了很久，最后抬头看她。
“你知不知道，这匣子递上去，我这一辈子的官就做到头了。”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皇上要是恼了，沈家满门都保不住。”
“我知道。”
沈阁老站在门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忽然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很长，长得像把这三十年都吐出来了。
“你起来，这东西我递。”
第三件事，是太后。
太后见她的那天在下雨，殿里点了两盏灯，太后坐在榻上，手里还是那串碧玉珠。
“你要什么，”太后问。
“臣妾要一个机会，要一个能让皇上看见那三本册子的机会。”
太后摸着珠子，摸了一会儿。
“登闻鼓，你去敲登闻鼓，敲鼓之前要滚钉板，钉板上有一百零八根钉子，滚过去的人，身上要见血，这是祖制。”
“臣妾滚。”
“滚完了，鼓敲响了，皇上若是不见？”
“那臣妾就死在那块板子上，死在那儿，总比死在西苑的草席上好。”
太后看了她很久，忽然把手里的珠子放下。
“你要滚，老奴陪你滚。”
十月初二，她给沈明砚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只写了三件事：一件是让他好好念书，一件是让他待七娘好一点，一件是万一她出了事，不要替她报仇，也不要去求谁。
写完她把信封好，交给高承。
“我要是死了，你就烧了它，我要是活着，你就送到沈家去。”
高承把信揣进怀里，什么也没问。
十月初三，柳云栀来了一趟。
她带来一双鞋，青布的，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得能数出来。
“妾身猜姐姐要走路，”柳云栀把鞋放在桌上，“走那种满是钉子的路。”
沈明棠看着那双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你这人，学东西学得挺快。”
十月初五，她把春禧叫到屋里，把那个旧包袱放在她手里。
“你要记着这条路，出了右安门，走良乡，过涿州，到三十里铺，那家店里有一个会做面的厨子，面里卧一个蛋，你认得那个味道，就不会走错。”
春禧抱着包袱，嘴唇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要是回不来，”沈明棠说，“你就拿着这个包袱走，别回头，别哭，走稳一点。”
十月初六的下午，她一个人去了承天门外。
钉板已经铺好了，一百零八根铁钉，钉尖朝上，在太阳底下发着暗光。
她站在板子前面，看了很久，看那些钉子一根一根，横着排，竖着排，排得整整齐齐。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最靠边的那一根，指腹按在钉尖上，按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一百零八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一个数着走，就过去了。”
十月初七，承天门外。
天阴着，风从北边来，把旗子吹得直响。
登闻鼓在承天门外的西侧，挂在一座木架上，鼓面有半人高，蒙的牛皮已经旧了，颜色是深褐的。
鼓前铺着一块钉板，一百零八根铁钉，钉尖朝上，钉子上有暗红的锈迹。
沈明棠穿着白色的罪衣，头发全部散下来，站在钉板前。
围看的人从街口一直排到墙根，有挑担子的，有宫里出来看热闹的宫人，有巡城的兵，一层一层。
她先跪下去，朝承天门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沈明棠，”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叫她的名字，那声音是柳云栀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柳云栀站在人群最外头，穿着一身素白，手里攥着帕子。
她转过头，上了钉板。
第一脚下去，钉子扎进脚心，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血从鞋底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板上。
她往前走，一步一步，钉子扎进脚背、扎进小腿、扎进膝盖，走到板子中间的时候，她已经站不住了，跪下去，膝盖压在钉子上，那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黑。
围看的人里有小孩哭了起来，有女人在喊“别走了”。
她趴在板子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用手撑着往前爬。
爬到板子尽头的时候，她的白衣服已经红透了半身。
她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鼓架前，抓起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去。
鼓声很闷，像从地底下滚上来的。
第二声，第三声。
第三声敲完，她握着鼓槌跪下去，血从她身下摊开，在地上摊成一小片。
承天门内侧的门开了。
一个太监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尖着嗓子说：“皇上传太子妃沈氏上殿。”
太和殿的殿门开着一半，风把帘子吹得往里翻。
沈明棠走进殿里的时候，血从罪衣的下摆一直滴到金砖上，一滴一滴，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走得很慢，脚上的鞋早就磨破了，每一步都在砖上留下一个淡红的印。
走到殿中，她跪下去，这一次跪下去之后她没有撑住，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用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倒。
殿上没人说话，皇帝坐在上头，手里捏着一份折子，脸色很沉。
“沈氏，”皇帝说，“你敲登闻鼓，滚钉板，是要告谁。”
“臣妾告的是户部，”她说，声音哑，但字咬得很清楚，“臣妾告户部拨银八万两，拨到州县只剩两万四千两，六成的银子在途中被剥了三层，臣妾请皇上把江南的赈银账，重算一遍。”
殿里起了骚动。
户部尚书出列，脸涨得通红，说这是污蔑，说江南的账目清清楚楚，说太子设关卡私收银子，是坏了朝廷的规矩。
“账目清清楚楚，”沈明棠抬起头，“那臣妾请大人看看这一本。”
她从怀里把那本赈银发放记录拿出来，举过头顶，血把册子的封皮浸了一块红。
太监把册子接上去，递到皇帝手上。
皇帝翻开，翻了两页，脸色慢慢变了。
“这里头有九百六十四个村正的手印，每一个手印底下写着领了几斗米、几尺布，最后有三个是按的血手印，因为那个村子已经没有印泥了。”
“皇上，”她继续说，“从京城拨银，到灾民手里，中间要过五道手：户部、布政司、州、县、里，每一道手剥一层，剥到最后一层，一斗米只剩四升，太子在江南设三个关卡，不入户部之账，把银子直接从关卡发到村里，他为的是这一斗米能不能到嘴边。”
殿里静得能听见风。
“至于私吞，臣妾请皇上看看第三本。”
第三本是关卡收支账，最后一页有太子自己写的那段话，皇帝看完，把册子放下，闭了闭眼睛。
二皇子萧景琰站出来了。
“父皇，江南的事，儿臣不敢妄断，可太子设关卡自收自放，这本身就不合祖制，儿臣请父皇明察。”
“二殿下，”沈明棠转过头看他，“去年腊月那三千领棉甲，也是不合祖制的，那批甲是纸做的，卖到北边，五千二百两的利，殿下分了四成，臣妾这儿有分账的凭据，殿下要不要臣妾念一念。”
萧景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血口喷人，”他说。
“臣妾是不是血口喷人，殿下心里清楚，臣妾还有一句话要送给殿下，那三千领甲，穿在北边兵的身上，三天就透了，捅透它的是马刀，被捅的人姓吴，家在保定，有个孙子，去年冬天穿的棉衣，是东宫一个看库房的老卒省下来的月钱买的。”
殿上没有人说话。
沈阁老出列了。
他把手里的笏板举起来，声音很稳：“臣有本奏，江南赈银一案，臣已查了半个月，与太子妃所呈之册吻合，臣请皇上重审。”
顾御史跟着出列，他把那夜东宫后库的封条记录呈上去，把棉甲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然后是三个老将的奏本，是边军都护府递上来的，奏本上写着北边三镇的军械短缺，写着去年冬天冻死的人有多少。
皇帝听完，坐在位上很久没有动。
“沈氏，”他最后开口，“你是太子妃，你为太子做这些，朕明白，可朕要问一句，你滚钉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殿里的人都在看她。
沈明棠跪在血里，抬起头。
“臣妾想的是账，账不平，人就得死，这半年臣妾看着一本假账，死了三十七个人，臣妾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一本假账上。”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天殿上的处置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下的：太子萧景珩免罪，即日出狱，回东宫养伤；户部涉案的三人下狱；二皇子萧景琰夺爵，圈禁于府；江南赈银一案，由都察院重审，重算三年。
旨意念完的时候，她跪在那儿，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
她想磕头谢恩，头刚低下去，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倒。
倒下去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声音乱七八糟的，有人在喊“传太医”，有人在喊“娘娘”，还有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就在她耳边，像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
“沈明棠，”那个声音说，“你睁眼。”
她想睁眼，可是眼皮沉得厉害。
她梦见自己在三十里铺那家店里，坐在炕沿上，脚上的水泡破了，皮翻着，楼下的堂里有人在说话，说京里出了大事。
她梦见她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蛋黄澄澄的，最后一口汤凉了。
她梦见那块素绢，两瓣歪的并蒂莲。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的灯点着，她被放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的伤都上了药，缠了布，一动就疼。
床边坐着一个瘸腿的人，左腿打着夹板，脸上有胡茬，眼睛很红。
“你醒了，”他说。
沈明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下，你的腿不疼了。”
“疼，疼得厉害。”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牵动了膝盖上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
萧景珩伸出手，把她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你怎么这么傻，钉板上一百零八根钉子，你滚过去的时候，想过疼没有。”
“想过，我滚到一半的时候就想，我大概是要死在这儿了。”
他的手停在她额头上。
“后来我想，死在这儿比死在西苑好，西苑的草席太冷了。”
萧景珩的手慢慢收紧，把她的后脑托起来一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滚钉板，也不许再走三十里铺。”
沈明棠闭着眼睛，鼻子有点酸。
“殿下，我欠你的，这回算还清了吧。”
他没有答。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说话，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
她昏过去之后的那半天，是后来春禧一件一件讲给她听的。
太医院来了三个太医，围在床边看了半天，最后吴院判说，钉伤二十三处，有两处见了骨，脚心那处最深，得养两个月，往后再下雨天会疼。
“能走路吗，”春禧在床边替她问。
“一个月内不能，”吴院判说，“硬走，那条腿就废了。”
春禧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一整天。
那天夜里东宫的门开了半扇，太子被人从牢里抬回来，用的是一顶软轿，四个人抬，抬进门的时候她还昏着，什么都不知道。
春禧说，他被抬进来的时候人还清醒，左腿打着夹板，脸上有伤，胡子长得很乱，被放在她旁边那张躺椅上，一坐就是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问春禧，她的脚疼不疼。
春禧说娘娘昏着，还知道什么疼。
他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躺椅的扶手上，就那样坐着，坐到天亮。
十月十六，那道旨意的细节传了下来。
二皇子萧景琰夺爵，圈禁于府，听说他被押出府门的时候还在笑，笑完跟押送的人说了一句话，说“我输在一个女人手里”。
户部的三个人下了狱，其中一个是从三品的郎中，抄家的时候抄出九千两现银，藏在灶台底下。
江南赈银的案子由都察院重审，重审的头一件，是把三年前的一本旧账翻了出来，那本账里记着一笔“修堤银”，一万二千两，堤没修，银子也没了。
十月十八，太子第一次被人抬着去了库房。
那十一口空箱子还在，封条拆了一半，箱子里还有那两领撕了一半的纸甲。
他让人把纸甲抬到院子里，烧掉。
纸烧起来的时候烟很黑，带着一股焦味，火苗往上蹿，蹿得很快，因为纸薄。
沈明棠坐在廊下，脚上缠着布，看着他坐在火堆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两领纸甲化成一堆灰。
“烧了它做什么，”她问。
“留着恶心，烧了干净。”
灰落在院子里，风一吹，卷起来，飘到墙头上去。
十月二十，她第一次下地。
她扶着墙，从床边走到窗子，一共七步，走了很长时间，走到窗边的时候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窗外那盆兰花开了，开了两枝，白花，很小，花瓣上有水珠，是春禧早上浇的。
春禧蹲在她脚边，给她穿一双新做的软底鞋，鞋底缝了三层布，缝得很厚。
“这鞋是你做的，”她低头看。
“奴婢做的，”春禧说，“缝了四天，针脚不好看，可结实。”
她把脚伸进去试了试，软，鞋底厚，踩在地上不硌。
“春禧，你这手艺，将来出了宫也能开一间鞋铺。”
春禧蹲在地上，抬起头，眼睛红了，说：“奴婢不开鞋铺，奴婢就在姐姐身边。”
她伸手在春禧头上按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
她膝盖上、脚上、小腿上，一共二十三处钉伤，最深的一处在左脚心，太医说要养一个月才能下地，她前十天连床都下不了，翻身都要春禧帮着。
萧景珩的腿打夹板打了十七天，第十天的时候太医说骨头接上了，能坐起来，他就每天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一人一句地说话，说来说去都是不相干的事。
“江南那边的米多少钱一斗，”她问。
“四十文，灾年的时候涨到七十。”
“那船上装的漕粮，从天津到扬州，一路上过几个卡。”
“六个。”
“六个卡，每个卡剥一层，”她算了一下，“漕粮运到扬州，一石只剩七斗，难怪江南的米贵。”
他看着她算账，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躺在床上算米价，算得比户部的人还快。”
“我从前就是干这个的，”她说完心里一紧，改了口，“我从前在闺中，替父亲算过家里的账。”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伸手把她的被角掖好。
十一月头上，他能拄着拐下地了，第一天就拄着拐去了厨房，说要给她煮一碗面。
沈明棠躺在屋里听见厨房那边一阵一阵的响，响得像有人在里头拆房子。
过了半个时辰，他端了一碗面进来，面上卧着一个蛋，蛋黄破了，汤里飘着几根黑的东西，是烧糊的葱。
“吃，”他说，把碗放在她手里。
她挑起一筷子面，面有点生，中间还是硬的，她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抬头看他。
“殿下，你以后别进厨房了，厨房是要留给会做饭的人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一根面挑下来。
“我从前在沈家的别院住过三个月，那年我十岁，母后没了，父皇把我送到沈家的别院去，说是避一避，其实就是把我扔在那儿，等风声过了再接回来。”
沈明棠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别院里没什么人管我，饭是送到门口的，一日两顿，送到的时候多半凉了，有一个小女孩，八岁，穿一件鹅黄的袄，每天下午从后墙的狗洞钻进来，给我送一个馒头，馒头是热的，揣在怀里带过来的，还带着她身上的热气。”
她没有说话。
“她送了整整两个月，后来她要走了，给了我一样东西，一个荷包，绣的是一朵并蒂莲，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全是乱的，她说她绣了三个月，绣不好，可她绣完了。”
屋里很静。
“我在边关带了三年，后来在雪地里丢了，我找过，没找着。”
沈明棠把手里的碗放下，碗底磕在床沿上，响了一声。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把那块素绢摸出来，摊在被子上面。
萧景珩看见那块绢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块绢很旧，边角磨得起毛，上头那朵并蒂莲，一瓣针脚紧，线走得急，一瓣针脚松，线头露着。
他把绢拿起来，手指在针脚上摸，摸得很慢，从这一瓣摸到那一瓣。
“这一瓣是她绣的，”他说，声音有点抖，“这一瓣是谁绣的。”
沈明棠看着他，看着他捏着那块绢的手，那手上还有牢里带出来的旧伤。
“我绣的，今年三月里绣的，绣了三个多月，绣到一半扎了手，扎了好几次。”
“你为什么绣它。”
她想了想，最后说了实话。
“我在箱子底下翻出来的，看见它绣到一半就停了，我心里难受，我想把它绣完。”
萧景珩低着头，看着那块绢，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两瓣花，”他忽然开口，“针脚是两个手，一个是慌的，一个是静的，可这两瓣凑在一块儿，倒像是一朵真的。”
他把素绢叠起来，叠得很整齐，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这是我的了，”他说。
“殿下，”她有点急了，“那是我绣的。”
“你绣完的是我的，她绣了一半的，也是我的。”
十一月十二，东宫的封条拆了，库房重开，宫人归位，重修的门廊上换了一块新的匾额。
皇帝赏了一堆东西下来，绫罗、药材、还有一柄玉如意，另有一道旨，说太子“督赈有功，受诬不屈，著即复位”，二皇子府上的门从此关上了，据说过年都没有开。
十一月十六，柳云栀来辞行。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只绣了并蒂莲的荷包。
“姐姐，柳家倒了，姑母下了狱，我在这宫里也没了用处。”
“你要去哪儿。”
“妾身想回柳家的老宅去，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庄子上，有几间空屋，妾身会绣花，也会算账了，姐姐教的那十个字，妾身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沈明棠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从前只会捧着帕子哭，如今指腹上有针眼，有墨痕。
“你走的时候，把这把钥匙带上，”柳云栀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城西那处别院，妾身用不着了，姐姐要是有一天想走，那儿能住人。”
沈明棠把钥匙接过来，握在手里，铜的很凉。
“柳云栀，你若是有一天在庄子上过不下去了，就回来找我。”
“妾身不会回来，”柳云栀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干净，“妾身这辈子不想再进这座宫了。”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朝沈明棠行了一个礼，行得很深。
十一月二十，沈明砚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衫，脸上有了血色，进门就笑，说他那门亲事定了，明年三月里娶。
“阿姐，七娘绣了一方帕子给你，”他从怀里摸出来，“她说绣得不好，让你别笑。”
帕子上绣的是一枝兰花，绣得笨，可是很认真，花瓣一层一层叠着，颜色配得很淡。
沈明棠把帕子收起来，忽然想起自己院子里那盆兰花，今年居然抽了两枝花苞，她一直没顾上看。
十一月二十二那天夜里，萧景珩来了她的屋子，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三月里要的，我写了，写了三遍才写成。”
沈明棠把信打开。
纸上是他的字，写着她父亲的名字、她的名字、她的年纪，写着“沈氏明棠，自愿离府，此后各不相涉”，底下盖着他的印，日期的位置是空的，空得很干净。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很薄，透光。
“日期空着，你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填，我不拦你，高承还在，车也还在。”
沈明棠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整齐。
她没有撕，也没有推回去，她把信放在抽屉里，抽屉关上，声音很轻。
她把信放进抽屉，关上，“殿下，我现在不想走。”
“为什么。”
“因为你的腿还没好，你煮的面还没熟。”
他站在灯底下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有点傻，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那我明日再煮一碗，煮到熟为止。”
十一月二十三，她带着那把铜钥匙去了城西。
别院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卖糖人的老头。
院门是旧的，门轴涩，她推了三次才推开。
院子两进，前院一口井，后院一棵枣树，树上的枣早落光了，只剩几根干枝，砖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锅还在，锅底有一层锈。
她在院里站了很久，忽然动起手来。
她扫了院子，擦了桌子，把井绳放下去打了一桶水，水很凉，拎上来的时候她的胳膊在抖。
然后她试着生火。
柴是湿的，烧了三次都没烧着，烟呛得她眼泪直流，第四次她把灶膛里的灰全掏出来，重新架柴，火苗才慢慢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什么菜也没有，只放了一点盐。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天黑得很干净，能看见星星，星星在宫墙里是看不见的，因为宫墙里的灯太多。
她一个人坐在那口井边，吃完面，把碗洗了，回屋躺在硬板床上。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中间没有醒。
第二天早上她把院子重新扫了一遍，锁上门，把钥匙挂回自己腰上，回宫。
回到东宫门口的时候，看见高承站在门外，脸上有点为难。
“娘娘，殿下在里头等了一夜。”
沈明棠进了院子，看见萧景珩坐在石凳上，腿还是不太利索，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
“你去哪儿了，”他说。
“城西，柳云栀给我的那个院子，我去看了看。”
他沉默了一下。
“住得惯吗。”
“住得惯，我自己生了火，煮了面，扫了院子。”
他把手里那碗凉面放下，放在石桌上。
“那院子我去看过，井浅，冬天会上冻，枣树老了，结不了几个枣。”
“我知道。”
“你要是想住，我让人把井挖深两丈，把枣树换一棵新的。”
沈明棠站在他对面，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块。
“殿下，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要走。”
“因为我知道你走不了，你若是真走了，那碗面你会吃得很香，不会第二天早上还把院子扫一遍。”
她愣在那儿，忽然笑了。
十一月二十五，她在东宫办了一个学堂。
学堂设在东宫西边一间空屋里，原来的库房改的，她从账房借了两张旧桌，从书房搬了二十本不要紧的书，自己裁了纸，一人发一张，一支炭条。
第一堂课来了十一个人，都是宫人，最大的是那个扫院子的老宫女，六十二岁，最小的是厨房的一个小丫头，十一岁。
“今天教十个字，钱、米、布、炭、工、月、领、付、欠、清。”
她在墙上一个一个写，写完转过身来。
“你们为什么要学这个，因为从今往后，东宫的钱，谁领谁签，签不上来就领不着，你们不识字，就只能被人拿着笔替你签，别人替你签的字，将来就能变成你的罪。”
底下的人听得发愣，那个老宫女第一个点头，点得很用力。
第一堂课上了两个时辰，散课的时候那个六十二岁的老宫女没走。
她站在墙跟前，拿着炭条，一笔一笔地照着描，描到“领”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一撇歪到了格子外面。
“奴婢这辈子没签过字，”老宫女说，“从前领钱，都是画个押，画一个圈，圈里的位置不对，就得听人摆布。”
沈明棠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往上抬了一点。
“你把这一撇写直了，”她说，“往后这个字就是你的了。”
老宫女写完最后一个“清”字，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脸。
腊月初，那十一个字里，有八个人认全了。
腊月初五那天，太后来了一趟东宫，是被一顶软轿抬来的，她病了一阵子，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
她坐在廊下，看着学堂里的人念字，看了很久。
“你这是做什么，”她问。
“教他们认钱，”沈明棠说。
太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老奴这一辈子，见过的宫里人，都是想着怎么从别人手里拿钱，”太后说，“你是头一个想着教人怎么把钱拿在明处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咳起来，咳得停不住，宫人赶紧上来拍背。
咳完了，太后拉着她的手，很凉。
“丫头，老奴的日子不多了，老奴最后替你办一件事，你要不要。”
“太后要办什？”
“老奴要是走了，这宫里就没人镇得住，”太后说，“老奴替你在皇上跟前说一句话，把东宫的事定下来，你以后就不必再想着跑了。”
沈明棠跪在廊下，握着那只很凉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腊月里东宫忙得像一锅开了的水。
年节的账比夏天的账麻烦三倍，赏赐、年礼、给各府的帖子、宫人的年钱，一样一样都要过她的手。
她把账房的人叫来，把要办的事列成一张单子，一共四十七条，一条一条分下去，分到最后一条是“扫院子”。
“这条我自己来，”她说。
春禧吓了一跳，说娘娘您腿上的伤还没全好。
“扫个院子能伤到哪儿去，”她把扫帚拿起来，“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快一年，还没自己扫过一次。”
那天下午她拖着一条还有点僵的腿，把院子从东头扫到西头，扫出一堆落叶、两根断了的簪子、一只不知道谁掉的耳坠，还有一枚铜钱。
她把那枚铜钱捡起来，擦干净，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忽然笑了。
萧景珩从廊下走过来，看见她拿着扫帚站在一堆落叶里笑，站住了。
“你笑什么。”
“我在这院子里扫出一枚钱，这钱要是掉在去年，早就被扫院子的人昧了。”
“那你如今要拿它做什？”
“我拿去给春禧买糖吃。”
腊月初八，他的夹板拆了，太医说骨头长好了，走路虽然有点跛，养上一年就能平。
他拆了夹板的第一件事，是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完回屋，把袖子里的那块素绢拿出来，摊在桌上。
“我想把它缝成一个荷包，你会不会。”
“我会绣花，不会缝荷包，我缝的东西，针脚比绣的还难看。”
“那就你绣，我缝。”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个下午，一个绣，一个缝，绣的是那朵已经绣完的并蒂莲，缝的是一只巴掌大的小荷包，缝得歪七扭八，线头露在外头，最后收口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指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滴在荷包上。
“这下添了一朵红的，”她说。
“红花配绿叶，”他把荷包捏在手里看了看，“挺好。”
腊月十五，他带她出了一趟城。
去的是保定，坐车走了两天，去看那个姓吴的老兵家里。
老兵的家在保定城外的一个村子，三间土房，院里堆着柴，他孙子今年九岁，叫吴小满，瘦，穿着一件太大的棉袄，袖口挽了三道。
沈明棠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两件新棉衣、一床被子、二十斤米、还有五两银子。
老兵不在家，说是去镇上给人扛活了，他孙子站在门口不敢接东西，眼睛在棉衣上转来转去。
“拿着，”她把棉衣塞到他怀里，“试试看合不合身。”
孩子把棉衣套上，套上之后袖子还是长，他抬起胳膊看了看，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回程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荒田。
“我从前以为查账就是查账，查完了，把人抓了，把银子追回来，就算完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账查完了，得有人真的穿上那件棉衣，不然那账就是白查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祭灶。
腊月二十八，太后宫里设宴，她坐在太后下首，太后当着满殿的人拉着她的手，说她“是个有本事的”，赏了她一匣子南珠。
宴散的时候，太后忽然低声跟她说了一句话。
“老奴从前说，你比她强，她命比你好，”太后说，“如今这两句都不作数了，你的命是你自己挣的。”
除夕那天，宫里挂灯，从承天门到东华门，一路上挂着几百盏灯，红的黄的，风一吹就晃。
东宫也挂灯，她让人在院子里挂了两排，一排红的一排黄的，红的是原主的旧例，黄的是她自己添的。
年夜饭摆在正殿，一百三十七口人，除了守门的，都来了。
沈明棠坐在上首，萧景珩坐在她旁边，席上摆了十六道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碟子桂花糖，是她让厨房特地做的。
吃到一半，她站起来，说了一句。
“今年这一年，东宫查了账，断了腿，滚了钉板，明年咱们把日子过好一点，账做清楚，饭做熟，人不许再受伤。”
底下的人笑了，笑得很响，有一个老宫女笑出了眼泪。
守岁要守到子时。
子时之前，她借口去厨房看火，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那个角门还是那个角门，门闩还是那道铁闩，只是如今上了油，推起来不响了。
门外那条夹巷还是老样子，湿，窄，尽头通着便道，便道出去是顺城街，顺城街上有灯，有卖胡饼的摊子，有孩子举着纸灯笼跑。
她穿着一件厚棉袄，头上裹了块帕子，走在街上，脚下踩着薄薄一层雪，雪是下午落的，落了半寸，踩上去咯吱咯吱。
她在那个卖胡饼的摊子前站住，还是那个妇人，手上还是面粉，只是这回摊子上多了一口锅，锅里煮着糖水。
“两个胡饼，”她说，掏出四文钱。
“今儿个年三十，”妇人笑，“给您多撒一把芝麻。”
她拿着两个热饼站在街上，一个揣进怀里，一个自己吃。
吃到一半，肩膀被人从后头按住了。
她回头，看见萧景珩站在她身后，没穿朝服，穿一件深青的棉袍，领口竖着，脸上有点红，是被风吹的。
“殿下怎么出来了，”她说。
“厨房的人说你去看火，看了半个时辰，我数了数，角门的闩上了油。”
沈明棠咬着胡饼，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心虚。
“这是第几次了，”他说。
她想了想，认真想了想。
“第三次，三月里那次，八月里那次，这是第三次。”
“这三次，一次被我堵在门缝里，一次你自己回来了，这一次——”她接了上去，“这一次也被你抓住了。”
萧景珩把她手里剩下的半个饼拿过去，咬了一口。
“你这饼是热的，”他说。
“热的才好吃，宫里的是温的。”
他嚼着饼，看着街那头一片一片的灯，忽然说：“沈明棠，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殿下问。”
“你不是她，对不对。”
街上有人放了一串小鞭，噼里啪啦地响，烟往上冒。
沈明棠站在那儿，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立刻答。
“三月十四那天夜里，你从门缝里出来，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怎么这么倒霉’的意思，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不是她。”
“那你为什么没赶我走。”
“因为你第二天磕了三个头，磕得那么实，实得像是在替别人磕。”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点饼屑抖掉。
“我不是她，她三月十一那天晚上走的，我从那天起就在这具身体里，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萧景珩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我从前恨过她，恨了十年，恨她长大了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恨她把我心里那点东西弄脏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库房里撕那两领纸甲，撕到一半，抬头看见你蹲在灰里翻册子，头发乱了，手上全是灰，我忽然想，那个给我送馒头的小女孩，她要是长大了，大概就长成这个样子。”
沈明棠的眼睛有点酸。
“殿下，我有一天可能还是会走。”
“我知道，你有路引，有名字，有一个叫林晚的名字。”
她愣住了。
“你醉酒那回说过，你说你叫林晚，晚上的晚。”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街上的灯在雪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黄。
“那你还让我走。”
“我让你走，可我也告诉你一句，你走的时候，我不拦，你走之后，我每年三十都在这个摊子前等你，等到你回来吃饼为止。”
沈明棠站在雪里，忽然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胡饼的油纸上。
“殿下这个人，真是不会说话。”
“我怎么不会说话。”
“你要说‘你别走’，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这三个字。”
萧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手在雪里冻得很凉。
“那你别走，”他说。
街上又放了一串鞭，孩子们举着灯笼跑过去，喊着过年了过年了。
沈明棠把手里的半个饼塞给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回头看他，“殿下，你腿不好，走慢一点。”
他跟上来，走得确实慢，一步一步踩在雪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那条夹巷，走到角门口，她推开门，门轴上了油，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子里那两排灯还亮着，红的一排黄的一排，一百三十七口人还在正殿里守着岁，笑声从里头传出来，隔着墙听得见。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尽头的街上还有灯，还有人在走，还有热气腾腾的摊子。
然后她把门关上，闩上。
那一年她跑了一回，被堵在门缝里；跑了一回，自己回来了；跑了一回，被人从街上拎回来。
上元节那天，太后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头天晚上还喝了一小碗粥，第二天早上宫人进去换药，发现人已经凉了。
沈明棠跪在灵前，白布蒙着头，跪了两个时辰，膝盖上的旧伤又疼起来，像有人拿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扎。
太后生前办成了最后一件事，一道旨意在她走前七天发下来，写的是“太子妃沈氏，佐治东宫，清厘积弊，著加封号，赐金印”，那道旨意她没有看见，是崔嬷嬷念给她听的。
念完她说了一句：“老奴这一辈子，头一回替人说好话。”
出殡那天下着雪，雪落在白布上，白得看不出雪在哪儿。
沈明棠跪在送葬的队伍里，忽然想起太后说的那句“你比她强，可惜她命比你好”，那时候她没听懂，如今听懂了，人却不在了。
三月里，沈明砚娶亲。
她得了皇帝的准许出宫，坐着一顶青帷小轿，到了沈府门口，家里人迎出来，看见她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叫了一声“娘娘”，声音里有点生疏。
沈明棠摆摆手，说：“今日是喜日子，别叫娘娘，叫姐姐。”
沈明砚穿着一身吉服，红得很亮，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新长出来的树。
新娘子柳七娘从轿子里下来，红盖头压得很低，手被人扶着，手指细，捏着一条红绸，捏得很紧。
拜堂的时候，沈明棠坐在堂下，看见弟弟跪下去磕头，磕得很实，跟三月里她磕那三个头一样实。
席上沈阁老坐在她旁边，喝了两杯酒，忽然说了句话。
“我这一辈子，算账算得清楚，看人看不准。”
沈明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爹看我看了二十年，看得最不准的一回，是三月里。”
沈阁老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最后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喝酒”，没再说别的。
四月里她去看柳云栀。
柳云栀的庄子在城外三十里，庄子上有十几间房，院里摆着几架绣床，七八个村妇坐在那儿绣花，绣的都是帕子、荷包、小孩子的虎头鞋。
柳云栀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得利落，脸上有了肉，看见她来了，笑着迎出来，笑得很自然。
“姐姐来得巧，前儿刚接了一单活，城里一家绸缎庄要五十只荷包，每只给三十文，绣半个月能挣一两半银子。”
“你算过了。”
“算过了，”柳云栀说，“扣去丝线钱四钱，净落一两一钱，够庄子上吃半年的盐。”
沈明棠看着这个从前只会捧着帕子哭的女人，站在院子里跟她算一两一钱盐钱，心里又酸又暖。
“姐姐，”柳云栀忽然说，“妾身有一件事要跟姐姐说，妾身不打算回城了。”
“不回就不回。”
“妾身在这里，认得人，有活干，晚上睡得着，”柳云栀低下头，笑了一下，“妾身从前在那座宫里，一天也睡不着。”
五月里，她跟太子去了江南。
江南的赈银重审了半年，结案的时候追回来四万三千两，涉事的三个官员下了狱，皇帝让太子再去一趟江南宣抚，顺便把新定的发放规矩落下去。
她第一次坐船。
船从天津开出去，一路往南，走了十一天，她晕了三天，第四天开始能站在船头看水。
江南的水跟北方的水不一样，北方的水是黄的，江南的水是绿的，河上有一座一座的石桥，桥底下有小船穿过去，船上有卖菱角的，有卖汤包的。
到了扬州那天正赶上集，街上人挤人，她挤在一个汤包摊子前，买了两个汤包，咬开一个，汤汁烫得她直吸气，她把另一个举给春禧，说“你尝尝”。
春禧咬了一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她问。
“奴婢想起姐姐说的，”春禧一边哭一边笑，“一笼八个，两文钱。”
她在扬州待了半个月，去了三个县，看了两个村。
第二个村在半山腰上，村里有一口塘，塘边坐着一个老妇，看见她来，站起来端了一碗水给她。
“去年冬天的米，是官府的人送到村口的，”老妇说，“没让里正过手，一家一斗，我孙儿活下来了。”
沈明棠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她在村里看见了那本花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名字旁边按着一个血手印，那是个村正，姓周，去年冬天死在雪里，因为押着米车走山路，车翻下了沟。
她在他的坟前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一把野花放在坟头上。
七月里回京，皇帝召见了她一次。
那是她第二回进太和殿，这回不是跪在血里，是穿着礼服站着。
“沈氏，”皇帝说，“你在江南看过了，你觉得朕该赏你什么。”
沈明棠站在那里，想了想。
“臣妾要一样东西，”她说。
“说。”
“臣妾要一份路引，上头写着臣妾的名字，什么时候都能出城的，不必请示，不必报批，臣妾拿着它，随时能走出这座城。”
殿里的太监都愣住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要这个做什么，你要？”
“臣妾不是要跑，臣妾是要知道自己走得掉。”
皇帝笑完了，让人拟了一道手谕，写的是“太子妃沈氏，出入城门不须请旨”，那手谕盖了印，交到她手上。
她捧着那张纸走出太和殿的时候，天正在下小雨，雨落在台阶上，她把那张纸贴身放着，纸被雨气浸得有点软。
七月末，户部派人来东宫抄了一份东西。
抄的是她订的那几条规矩：领钱要本人签字，库房每月盘一次，账册三本分存，采买要比价三家，一共十二条，她写在院子里那张白灰格子的旁边，字不好看，可是清楚。
来抄的郎中姓方，四十来岁，抄完把纸吹干，卷起来，忽然朝她拱了拱手。
“娘娘这几条，户部用了半年工夫，才想到第三条。”
“那第四条你们想到了没有，”她问。
“还没有。”
“第四条最要紧，采买不比价三家，人家报多少你就给多少，账面上永远是对的，钱永远是不够的。”
方郎中把这一句也抄下去，抄完又拱了拱手，走了。
那年冬天，户部的新章程里，第四条写着“凡采买，比价三家，具册存档”。
那些在学堂里认过字的人，后来散到了各处。
有一个去了户部的库房做书办，有一个在城南开了间小铺子，替人写信、写状子，还有两个回了家，教自己的孩子认字。
崔嬷嬷年纪大了，留在宫里，每日午后就到那间空屋里坐着，替新来的人描字帖。
有一年冬天，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女人找到东宫门口，说她是十二年前在厨房烧火的小丫头，如今在城西开了间鞋铺，铺子里的账是她自己记的，一年到头没差过一文。
八月里，她跟着太子去了一趟北边。
北边的边军在雁门关外，走了十二天的路，越往北走，天越冷，草越矮，最后草没了，只剩石头和土。
高承跟着一起去，到了雁门关的第三天，他请了半天的假，一个人上了山。
她跟上去，在半山腰看见他蹲在一座土坟前，坟很小，坟前有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雪磨平了。
“这是我弟弟，”高承说，“十二年了，我每回来都给他添一把土。”
沈明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山上的风把她的披风吹得响，远处的雪线一道一道，白得刺眼。
“娘娘，”高承忽然说，“你当年问过我，心里压着什么。”
“我记得。”
“我压着的是那个雪夜，我抱着他走了三里地，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硬了，我一直在想，要是我那时候有一件棉衣，把他裹住，他是不是能多活一刻。”
沈明棠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那年冬天发到北边的棉衣，一共八千件，每一件都是真的棉花，每一件都过了她的手。
第三年三月里，她生了一个女儿。
生孩子那天下着雨，从早上疼到夜里，疼得她把床单都攥烂了，稳婆进进出出，春禧在门外哭。
萧景珩在门外站了一天，站到夜里，腿上的旧伤又犯了，靠着墙坐下去，坐着也不走。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天快亮了，哭声很响，稳婆抱出来给他看，说“殿下，是个姑娘”。
他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抱在怀里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像她。”
沈明棠躺在里头，听见了，虚弱地笑了一下。
孩子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那盆兰花开了，开了两枝，白花，很小。
“你以后想跑就跑，”她对着孩子说，“我不拦你。”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上有一点奶渍。
第四年夏天，她在城西的别院住了一个月。
这一回她不是偷偷去的，她带着路引，带着银子，带着一个包袱，走的时候跟太子说了，说去住一个月，八月里回来。
那一个月她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扫地，井已经挖深了两丈，枣树换了一棵新的，今年结了枣，青的。
她还接了一单活，替城里一家书铺抄了一部医书，抄了二十天，挣了六两银子，钱是她自己去柜上领的，领完她在街上买了一双鞋。
住到第二十八天，她坐在院子里数自己这一个月花了多少钱，米三百文，菜二百文，盐三十文，房租（她自己的房子，也算一笔）零，一共五百三十文。
数完她坐在那儿笑了一下。
一个能买菜、能做饭、能抄书挣钱、能自己算账的女人，是真能在外头活的。
第三十天早上，她把院子扫了一遍，锁上门，把钥匙放回腰上，出了巷子。
巷口卖糖人的老头问她：“娘子这是要出远门。”
“回家，”她说。
她走回东宫的时候是傍晚，宫门口有人等着，萧景珩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糖，糖化了，糊了满手。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她说，伸手把孩子抱过来，孩子在她肩上蹭了一脸糖。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把抽屉拉开，那份放妻书还在里头，纸已经黄了一点，日期还空着。
她把纸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一回她放得很轻，像放一件用完了的东西。
除夕又到了。
这一年的除夕，宫里挂的灯比往年多，从承天门一直挂到东华门，一路红到底。
年夜饭还是摆在正殿，一百三十七口人变成了两百多口，多了几个孩子，多了几个新来的宫人，学堂里的那些人如今都会签自己的名字了。
吃到一半，她站起来，说了一句。
“今年东宫的账，一分不差，谁要是不信，明日到账房来看，账本都摊在桌上，谁都能翻。”
底下的人笑起来，笑得很响。
子时快到了，她起身说去厨房看火。
萧景珩把手里的酒放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廊子，走过那座石桥，走到后院西北角的角门。
门闩上了油，推起来没有声音。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雪和鞭炮的味道。
“这回不跑了，”她说。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外头的街，街上有灯，有孩子，有摊子，热气腾腾的。
后来有人问她，当年为什么跑不掉。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因为我每次跑到最后，都发现外头那条街上，有一个人在等我吃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