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月初八
我是被一股脂粉味齁醒的。
那味道太甜，甜到发苦，像有人把整盒香粉扣在了帐子上。
我睁开眼，看见帐顶绣的海棠。花瓣是粉的，绣线有点旧，边角起了毛。
这顶帐子我认得。
我出嫁那年才换的新帐，绣的是并蒂莲。海棠这顶，是我十五岁时候用的。
我坐起来，手先摸到枕头边那把黄杨木梳。
梳子缺了一个齿，是我不小心磕的。
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外头有扫雪的声音。
一下，一下，扫帚刮在青石上，刮得很慢。
姑娘醒了？
春禧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水。
我抬头看她。
她十六岁，脸圆，鬓边有一撮碎发总也压不下去。
后来她死在我前头。死在崔家后门的台阶上，眼睛没闭上。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
姑娘？
她的脸是热的。
姑娘，您怎么了。
今天初几。
初八。
哪一年。
姑娘说什么。
我问你哪一年。
她愣住了，把水盏放在小几上。
永安十七年。
永安十七年。我十七岁。
我死那年是永安二十年，二十岁。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上不来，卡在喉咙里，卡得我眼前发黑。
姑娘，您脸色不好。
退婚文书。
我抓住她的手腕。
退婚文书到了没有。
什么退婚文书。
裴家的。
她的脸一下白了。
姑娘怎么知道。
到了没有。
刚到。老爷在书房里坐着，还没拆。
我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凉得我一激灵。
姑娘，鞋。
不穿。
姑娘。
鞋给我。
她跪下给我套鞋，手忙脚乱，套了两次才套上。
我往外跑。
跑到二门，撞见李嬷嬷。
姑娘这是去哪儿。
让开。
姑娘，披件斗篷。
让开。
她的手拉住我的胳膊。
我回头看她。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
前世她被我赶出府，赶出去的时候，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
嬷嬷。
姑娘。
我回来再跟您说。
我把胳膊抽出来。
雪是昨夜的，院里扫过一遍，剩下的踩上去还是软的。
我跑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我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摊在案上，边角压着一方砚台。
云黛。
爹，别拆。
已经拆了。
我走过去，一把抓起来。
纸上的字不多。
沈府亲启。裴某与令爱，门不当户不对，性情亦不合。前议婚约，就此作罢。聘礼已清，望勿相扰。裴砚拜。
最后三个字写得很稳，笔画一点都不抖。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
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天亮前。
人呢。
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
我转身跑出去。
跑到门口，我回头喊了一句。
爹，备马。
云黛。
备马。
那天街上没有人。
雪化了半边，路上一道一道的水。
马蹄踩下去，水溅起来，溅在我的裙子上。
我一直追到皇城根。
宫墙很高，墙根下的雪化了，露出灰的砖。
一辆驴车停在侧门外。
车不新，车板上垫着稻草，草是湿的。
有个人坐在车尾。
穿一件青灰的棉袍，袍子不厚，肩线很窄。
他低着头，一只手撑着车板，一只手垂在膝上。
那只手的袖口上，有血。
不是一点。是半截袖子都洇红了，颜色发褐，干了又湿过一遍。
驴车边上站着两个内监打扮的人，一个拿册子，一个拿笔。
裴砚。
我喊的时候嗓子劈了。
那个人抬起头。
脸瘦下去一圈，颧骨上有一块青，眼皮很沉。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下。
随后他把眼皮垂下去。
姑娘认错人了。
裴砚。
我姓裴。
他说得很轻。
叫裴顺。
顺，顺从的顺。
我往前走了两步。
拿册子的人拦住我。
姑娘，这是宫门。
让开。
姑娘。
我说让开。
那个人没动，拿笔的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隔着两步看着他。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认了吗。
他把手在袖子上按了一下，血印开了一点。
姑娘，回去吧。
路滑。
驴车动起来。
车轮压在雪泥上，声音很闷。
我跟着走了两步，被拦住了。
车往里走，宫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门关上那一下，很轻，可我听见了。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跪下去。
雪水浸透裙子，膝盖一凉，凉到骨头里。
我一直跪到腿没有知觉，才被春禧拖回去。
那天是正月初八。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追得快一点，快过那封信，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是信是天亮前送的。
他算好了。
他算准了我醒来的时辰，算准了我爹拆信的时候，算准了我追出来，只能看见车尾。
第二章 半张纸
我病了两天。
不是装的，是真烧。烧的时候看见很多画面，一帧一帧，全是上一世的事。
第三天我下床，第一句话是问春禧要当铺的地址。
姑娘要当什么。
把我的东西都拿出来。
哪些。
金的，玉的，能换钱的，都拿出来。
妆匣打开，放在桌上。
一只赤金镯子，一对点翠钗，一块羊脂玉牌，还有一件狐裘。
镯子是外祖家给的，戴了两年，内圈磨出一层亮。
我把镯子拿起来，套在手上，又摘下去。
这只当多少。
姑娘，这是外祖母给您的。
我知道。
当了这个，外祖母要问。
她问，就说我当了买书。
春禧没动。
去。
她抱着匣子出去了。
下午回来，手里一叠银票，还有一张当票。
一百八十两。
狐裘当了么。
当了。当铺的人说，这件裘毛口好，给了四十两。
钗呢。
钗没当。
为什么。
那是姑娘及笄时候打的，奴婢没舍得。
当了。
姑娘。
当了。
她把钗也拿走了。
一百八十两，我捏在手里，纸边割得指腹发疼。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算账。
宫里一个从七品的内监，月米一石，银二两。要打点，要送礼，要看病。
他袖子上那半截血，一直在眼前晃。
第二天我出门。
先去药铺，把柜上最好的伤药都买了。白药、金疮药、参片、止血的、生肌的，包了三大包。
再去绸缎庄，买了一身厚棉衣，一件羊皮里子的短袄。
然后托人。
托的是陆管事，我娘生前用过的人，现在在内务府当差，认得几个管事的。
姑娘要送东西给谁。
浣衣局，裴砚。
新来的那个。
是。
姑娘跟他什么关系。
故交。
陆管事看了我一眼。
姑娘。
这东西我不能替您送。
为什么。
宫里规矩，外人的东西，一概不许往里递。
那就当不是外人的。
谁的不是。
他家里的。
陆管事笑了，笑得有点苦。
姑娘，他家里要是还有人，他就不会进宫了。
我把银票推过去。
您想个法子。
想不出。
您想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托人试试。
试。
三天以后，东西退回来了。
药包没拆，棉衣叠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不必。
字是他写的，我认得，那一撇收得很急。
我又送了一回。
这回不送药，送银子。二百两，夹在一件旧夹袄的夹层里。
夹袄是照着他的身量做的，肩线窄，袖子长。
退回来的时候，夹袄叠得好好的，夹层剪开了，银子在里面，一两没少。
纸上多了一行字。
沈家送错了人，退回去。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个时辰。
第三个回，我自己去了。
我没进浣衣局，我去了城隍庙。
去城隍庙不是为了求什么。我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庙在城西，山门的漆掉了大半，门环锈了。
我进去的时候，庙里没有人。
只有一盏灯，火苗很小，供在神案前。
我在蒲团上跪下，膝盖下去的时候，碰到一块砖。
那块砖是凹的。
凹得不深，边缘磨得很圆，像被人跪了很多年。
我把手按上去。
砖是热的。
我抬头，看见门槛边上有一角纸。
纸很旧，边角卷起来，压在门槛的缝里。
我捡起来。
是半张。
撕口在右边，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攥着撕开的。
上头的字是墨写的，写得规整，一笔一画。
立契人，沈氏。
愿，夺裴氏来世轮回，换己重回往昔，改写死局。
城隍允。
我盯着沈氏两个字。
姑娘。
我回过头。
一个老头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背有点驼。
庙里要关了。
老人家。
这纸，你从哪儿捡的。
门槛上。
那你就当没捡着。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给活人看的。
我不是活人。
这句话差点从我嘴里出来。
我没说。
老人家，这上头写的‘沈氏’，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这庙里三十年，姓沈的来过十七个。
可这个，不是来求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写的是‘夺’。
老头把扫帚靠在墙边。
姑娘，这半张纸，撕开的时候，另外半张就该一起烧了。
没烧。
没烧。
那另外半张在哪儿。
在立契的人手里。
立契的人是谁。
纸上有。
纸上的‘沈氏’，我不认得。
那你别捡。
他走过来，伸手要纸。
我把纸收回袖子里。
老人家，我再问一句。
问。
许愿的人，是欠债的，还是债主。
他看着我。
姑娘，这庙里的规矩，许愿的人是主债人。
主债人，是要还的。
还什么。
还她拿走的东西。
我站在灯下，忽然觉得那火苗晃得厉害。
她拿走了什么。
纸上写着。
纸上写的是来世。
那就是来世。
我把手按在袖子上，纸的边角硌着手腕。
老人家，这庙里，有没有人来求过一件大事。
求大事的多。
磕一百个头的那种。
老头的手停在扫帚上。
姑娘。
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别问。
为什么。
因为问出来，你要还的。
他转过身，去添灯油。
姑娘，回去吧。
天黑了，路上有冰。
我走出庙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在，火苗很小，像一颗不肯灭的心。
第三章 他姓裴
浣衣局在宫城的西北角，外院隔着一道矮墙，墙外是一条窄巷。
巷子两头通着，中间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
我去的那天是二月，风还硬。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个下午。
站到脚趾发麻，才看见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杂役，抱着一筐湿衣裳。
这位姐姐。
干什么。
我找裴管事。
裴管事忙。
我等。
等也没用。
杂役把筐往石阶上一放，抖了抖袖子。
你是哪家的。
沈家。
他抬眼看我，眼神变了。
沈家的姑娘。
是。
你回去吧。
为什么。
裴管事说了，沈家的人来，一概不见。
我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这是他家里的东西。
他家里没人。
这包袱是他的。
杂役没接。
姑娘，你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
那你把东西拿回去。
我不拿。
我把包袱放在石阶上，转身走到巷口。
走出七八步，后头门响了。
站住。
我回过头。
门里出来一个人。
青灰的棉袍换成了深蓝的短褂，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他比我上回见的时候更瘦，手上的冻疮破了，涂了一层药膏，白白的。
东西拿走。
不拿。
拿走。
我说了不拿。
他看着我，眼睛黑，眼白里有血丝。
沈云黛。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头像是被人扯了一下。
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我叫的是包袱上的名字。
包袱上没写名字。
他不说话了。
裴砚。
我姓裴。
好，裴顺。
顺，顺从的顺。
你连你的名字都不要了。
名字是别人给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巷子那头的天。
我不要了，就没人认得我。
我认得你。
你不认得。
他低下头，看着我。
姑娘，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我认了七年的错吗。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七年。这一世才两个月，上一世是三年。
可我说的是七年，我说的是从定亲到退婚，加上我死以后，我不知道的那三年。
他没接话。
风把巷子里的灰吹起来，落在他肩上。
姑娘。
你回去吧。
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得你。
你认得。
我不认得。
他说完这句，转身要进门。
我往前一步，跨那道门槛。
他伸手拦我，手掌横在我身前，没碰到我。
这是宫里的地界。
我知道。
知道就别进。
我进了又怎么样。
进了，你就出不来了。
我抬起头看他。
裴砚。
你从前不这么说话。
从前的裴砚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正月初七。
正月初七。退婚文书送出来的前一天。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蜷起来。
那你现在是谁。
裴顺。
浣衣局的管事。
管十四个人，洗全宫的粗布衣裳。
一月二两银，睡板铺。
挺好。
挺好。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你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
我要看看。
看什么。
看你的手。
他把手背到身后。
姑娘。
我手上有冻疮，不好看。
我知道你有冻疮。
你知道。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别看。
我往前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槛里。
裴砚。
你退什么。
我退，你就走。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
他说完就进去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关得不重。
我站在门槛外头，看着门板上的一道旧钉子。
过了一会儿，我蹲下去，把包袱解开。
里头是那件短袄，还有一双我纳了半个月的鞋。
鞋底纳得密，针脚有点歪。
我把鞋放在门槛上，正正当当。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裴顺。
门里没有声音。
你说的是别来。
不是别送。
我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听见门里有人轻轻踢了一下门槛。
就一下。
第四章 后巷
第二次见他，是惜薪司后巷。
那条巷子比浣衣局那条还窄，两边堆着柴垛和煤筐。
天黑得早，巷子里已经点灯了。
我提着灯笼进去，走到一半，看见柴垛后头有人。
他靠在柴垛上，脚边放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你来了。
你约的。
我托的是陆管事。
他转给我的。
他把灯笼提起来，点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一层煤灰。
沈云黛。
你别再送东西了。
我不送东西，我送人。
人我也不要。
你别急着不要。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裴砚，我有话问你。
问。
你退婚，为什么退得那么早。
早么。
文书是正月初八到的。
正月初七夜里写的。
你初七就知道初八我要醒。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初七就写。
他把灯笼挂到柴垛上的钉子上。
因为初八我要进宫。
进宫要先退婚。
为什么。
因为宫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内监不许娶妻。
也不许有婚约。
谁定的规矩。
祖宗定的。
祖宗没定这个。
内务府的册子上有。
册子上有，你就退。
有，我就退。
我盯着他。
裴砚。
你说这些话，你自己信么。
他没答。
你退婚那天，袖子上有血。
路上摔的。
摔能摔出半袖子血。
雪天，滑。
滑是滑倒，不是流血。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进宫之前，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裴砚。
你不要问了。
我要问。
问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不要好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口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过冰，响了一声。
沈云黛。
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我拿阳寿，换你重活一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站在那儿，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拿阳寿，换你重活一回。
换了多少。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换。
当时没想。
没想你就换。
没想。
裴砚。
我的声音开始抖。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你凭什么拿你自己的命去换我。
你问过我吗。
你连问都没问。
我那时候问不了。
为什么问不了。
因为你已经死了。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
你死在我前头。
我看着你死。
看着你倒下，看着人把你抬走，看着你娘哭。
我一个人在你家门口站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了城隍庙。
跪了七夜。
第七夜它才应我。
它说，拿阳寿换。
我当场应了。
我的手抓着灯笼杆，指节发白。
你应了以后呢。
应了以后它说，人给你送回去。
但你得立契。
契上写什么。
写你不能主动说破。
说破会怎么样。
说了，就白换了。
白换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白回来一趟。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你退婚。
所以你进宫。
所以你跟我说‘姑娘认错人了’。
所以我天天跑去给你送东西，你一样一样退回来。
退回来，是因为你不能收。
收了，就有人看出来。
看出来，就有人去查你。
查出来，我这三年就白熬了。
他说白熬的时候，语气很轻。
三年。
三年什么。
三年以后，我才能说。
说完了呢。
说完了，就都清了。
清什么。
清债。
我往前走了一步。
裴砚，债是谁欠的。
我欠的。
你欠谁的。
欠城隍的。
城隍要你还什么。
要我还命。
你拿什么还。
我这条命。
你这条命。
我这条命。
我把灯笼往地上一放，蹲下去。
你还有多少年。
不知道。
你说。
不知道。
你说个数。
说了也没用。
有用。
没用。
裴砚。
我抬起头看他。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
他的脸变了。
你查不出来的。
我查得出来。
沈云黛。
你别去城隍庙。
我已经去过了。
他站在柴垛边上，很久没动。
你捡到东西了。
捡到半张纸。
那半张丢了吧。
丢了。
丢在哪儿。
忘了。
裴砚。
我站起来。
你撒谎的时候，不看我眼睛。
那你别看我眼睛。
他说完，把脸转开。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后颈。
后颈上有一道旧疤，很浅，像绳子勒的。
我把灯笼提起来。
我走了。
你别去城隍庙。
我去了也白去。
白去。
白去我也去。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
他还站在柴垛边，灯笼挂在钉子上，火苗很小。
他低着头，肩膀往下垮了一点。
就一点。
第五章 他咳的那口血
我不再往宫里送东西了。
东西还在箱子里堆着，药包没拆，棉衣没动。
我把心思挪到账上。
崔崇管户部，收南边三府的漕粮。漕粮的账，我爹手上有一本。
爹。
嗯。
崔家的节礼，您收了二十年。
我爹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看账。
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
你连算盘都不会打。
我不会打，我会看。
看什么。
看哪一笔是假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起身去开柜子。
柜子里一排册子，蓝布封皮，一本一本码着。
别拿出来。
我看完放回去。
看完了别问。
我不问。
我翻了一夜。
册子上的数记得规整，年月日对得上，收多少，支多少，一笔一笔。
只有一处不对。
河工那年，进项比往年多七百两，出处写的是节礼。
可那一年崔家送来的节礼是一百两。
我伸手指着那一行。
爹。
多出来六百两。
六百两进了崔家的私账。
修堤的钱。
我爹没抬头。
您早就知道。
我不管账。
您管册子。
我不看数。
您看了二十年。
他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
云黛，你查出这个，能怎么样。
能要他命。
他是尚书。
他是尚书，可他拿了修堤的钱。
拿了钱的人多了。
别人我不管。
我只管他。
为什么只管他。
因为他在拿裴砚的命铺路。
我爹抬起头，眼睛在灯下很混。
你说什么。
他要把裴砚用成一把刀。
刀使钝了，就折了。
折了，他再换一把。
他折过几把。
我不知道。
可这一把，我不许他折。
我爹沉默了很久。
你要做什么。
改一页。
改哪一页。
河工那年，把六百两改成七百两。
为什么改七百。
因为七百正好是一段堤的钱。
工部有档，一查就对不上。
对不上，就有人问。
问谁。
问崔崇。
我爹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你这一步一步，算得真准。
我算了两个月。
你才十七。
我十七岁，可我想事情想了三辈子。
他没听懂这句话。
那一夜，我们把那一页改了。
墨是新的，纸是旧的，写的时候手一直抖。
爹，您抖什么。
我怕。
您怕什么。
怕你娘在地下骂我。
她骂您什么。
骂我把她闺女教成了这样。
我笑了。
她要是活着，她会说，早该这么干。
第二天，我把抄本收进袖子里，去城东找钱三。
钱三在码头有间小屋，屋里一股鱼腥味，麻绳堆到膝盖高。
姑娘。
嗯。
又是什么事。
递一份东西，给通政司。
通政司的门，钱开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递。
我不从门里递。
从哪儿递。
陈执那个人，一根筋。
一根筋的人，认死理。
他认了死理，就敢参。
钱三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
姑娘，你这个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我打了两个月。
打准了也未必成。
为什么。
陈执上头有人。
谁。
都察院里有崔家的眼线。
眼线会把折子压下来。
压下来我就再递。
递给谁。
递给能压住眼线的人。
钱三看着我，忽然笑了。
姑娘，你要上天。
我不上天。
你要他死。
我要他死。
钱三把烟锅放下。
行。三天之内，我给你递到通政司。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看你顺眼。
你上回说不顺眼。
上回是上回。
他吸了口烟。
姑娘，我问一句。
问。
那个宫里的人，还活着么。
活着。
活得好么。
不好。
不好你还折腾。
他不好，我才折腾。
三月里，我又去了浣衣局。
这回没走正门，站在矮墙外头，从砖缝往里看。
院子里晾满了衣裳，白的青的灰的，风一吹，一片一片地动。
十四个人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
他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本账。
退回来的衣裳，谁洗的谁赔。
赔不起，从月钱里扣。
底下有人抬头，眼里有火。
我知道你们不服。
不服可以走。
走出这个门，你们能去哪儿。
没人说话。
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
我是要这地方不再出岔子。
出了岔子，掉脑袋的不是你们，是我。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管事，我们赔不起。
赔不起，就少洗坏几件。
洗的时候，手轻点。
衣裳是布的，不是石头。
散了以后，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晾衣绳底下，抬头看那一排衣裳。
风把一件白布衫吹起来，贴在他腿上。
他伸手把布衫掀开，动作很轻。
然后他弯下腰，咳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像是硬压下去的。
他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咳。
这回压不住了。
他扶着晾衣杆，弯下去，肩膀一起一伏。
咳了七八声，中间有一声带痰，声音不对。
他抬起袖子按在嘴上。
按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
袖口上有一点红，不大，像指甲盖那么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只袖子卷起来，卷得很仔细，把红的地方卷到里头。
我站在墙外头，手抓着砖缝。
砖很粗，磨得指腹疼。
那天夜里，我没回府。
我拿了两斤银霜炭，托杂役送进去。
姑娘，这么晚了。
他值房的炭盆灭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杂役接了炭，进去了。
过了半炷香，他出来。
裴管事说，不收。
你跟他说，这是我路上捡的。
捡的也不能收。
你跟他说，炭是热的，扔了可惜。
杂役愣了一下，又把炭拿进去了。
这一回没出来。
我绕到值房后头，值房的窗纸破了一个洞。
洞不大，能看见里头一点。
屋里有一盏小灯，灯下是一张板铺，铺上垫着稻草。
他躺在稻草上，没盖被子，只搭着那件旧袄。
炭盆放在床边，炭是红的。
我蹲在窗下，看了很久。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的。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嘴里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我没听清。
我把耳朵凑近窗纸的洞。
不能让她记起。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记起了，就散了。
散了，就没了。
我蹲在窗外，手撑着墙。
墙是凉的。
他又说了一句。
我替她。
我替她。
让她活。
我把额头抵在墙上，抵了很久。
墙上的灰蹭了一脸。
第六章 旧档
我第五次去城隍庙，是三月末。
山门开着，庙里没有香客，只有那个老头在扫院子。
姑娘又来了。
我来了。
上回说的，你别来。
我上回也说了，我白来也来。
他把扫帚放下。
你到底要知道什么。
要知道那半张纸的另外半张写了什么。
在立契人手里。
立契人死了。
没死。
我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没死。
因为这纸还在。
纸在，人就在。
纸要烧了，人才算完。
那半张没烧。
没烧，人就在。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檐下的铁马响了一声。
老人家。
我要看旧档。
什么旧档。
立契的旧档。
没有这样的档。
有。
你怎么知道有。
因为这半张纸是从这儿出去的。
老头看了我很久。
他转身进殿，从神案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锁着，钥匙挂在梁上。
姑娘，这册子看完，你就走。
往后别来了。
我看完就走。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他把箱子打开。
里头是一本册子，黄的，麻线订的，边角磨破。
我坐在蒲团上翻。
册子上的字很旧，墨迹发灰。
记的都是小事。
某年某月，某人求雨，雨下了三天。
某年某月，某人求子，第二年抱了个儿子来还愿。
某年某月，某人求功名，中了，来还了二两银子。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手停住。
永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
许愿者，沈氏。
愿，夺一人来世轮回，换己重回往昔，改写死局。
允。主债归许愿人。
我盯着沈氏两个字。
老人家。
嗯。
永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我十五岁。
我在家。
我在家里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抬头看我。
老头抬起头。
姑娘，那一年腊月二十三，你在城西的墙根底下坐了一夜。
我的手指抠进纸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见你从墙根那儿走过来。
你身上全是雪。
你手里抱着半个饼。
饼冻硬了，你啃不动。
我坐在蒲团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画面回来了。
雪很大，风从墙缝里灌进来。
我坐在墙根下，怀里抱着半个饼。
我知道三天以后有一场刑。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我知道那个人会上刑台。
我知道他会死。
老人家。
那一天，死的是谁。
他不答。
你说。
那一天没有死人。
第三天呢。
第三天，腊月二十六，刑场上死了一个人。
姓什么。
姓裴。
叫什么。
裴砚。
我坐在那儿，看着册子。
他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二。
我十五。
你十五。
我十五岁就知道他要在二十六那天死。
你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怕。
怕什么。
怕他死。
怕到去城隍面前跪了一夜。
我低下头。
我跪了。
跪了。
我许了什么。
册上写着。
夺一人来世轮回。
我夺了谁的。
册上没写。
你没写。
许愿的人不说名字，我就不写。
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等于说破了。
说破了会怎么样。
契就废了。
我把册子合上。
老人家，我夺了他的来世。
是。
我拿他的下辈子，换了我这辈子。
是。
他知不知道。
老头没说话。
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许愿的第二天。
他怎么知道的。
他来找我。
他来做什么。
他来跪。
跪什么。
跪着求我，别让你记起来。
我抬起头。
他求成了吗。
求成了一半。
一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能替你担。
不能替你忘。
记起来的那一天，迟早会到。
记起来会怎么样。
老头把册子从我手里拿走，放回箱子。
姑娘。
主债人记起自己许的愿，魂就散。
散了就没了。
投不了胎，也留不住。
连鬼都做不成。
庙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
所以他一直撵我。
因为他怕我想起来。
因为他怕我散。
他怕的不是你散。
我抬起头。
他怕什么。
他怕你散的时候，知道是自己拿的。
那样你走得不甘心。
我坐在蒲团上，半天没动。
老人家。
我要那半张纸。
哪半张。
他藏起来的那半张。
我这儿没有。
他藏在哪儿，你知道。
老头转过身，去添灯油。
后殿有个暗格。
木板做的小门，没有锁。
你自己去看。
看完了，你自己决定。
我站起来。
您为什么让我看。
因为有些债，欠的人得知道。
不知道的债，还一辈子也还不清。
我往后面走。
走到殿门口，老头在后头说了一句。
姑娘。
看的时候坐下看。
别站着。
第七章 两张契
后殿比前殿小。
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上是个穿官服的人，脸看不清。
墙边有一个暗格。
木板做的小门，没有锁，边上有一道手印，擦得发亮。
我蹲下去，把木板抽开。
里头放着一只布包。
布是深蓝的，洗得发白，边上补过一块。
我把布包捧出来，放在膝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
跟我捡的那半张，一样的纸，一样的旧。
我把两张纸拼在一起。
撕口对上了。
严丝合缝。
我坐在地上，把纸铺平，从上往下看。
立契人，沈氏。
愿，夺裴氏来世轮回，换己重回往昔，改写死局。
城隍允。契成，主债归许愿人。
主债人记起许愿事，魂散，不入轮回。
再往下，字迹变了。
前面是庙里的笔，规整，方正。
这一段是手写的，写得急，笔画连着，最后几个字压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附契。
立契人，裴氏。
愿，以身承主债反噬，损寿折元，代其受之。
条件，不得使主债人记起许愿事。
违者，契废，两人同散。
裴氏自愿。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伸手把纸角按住。
按住了，手就一直在抖。
原来是我。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原来是我。
我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夺裴氏来世轮回。
换己重回往昔。
我拿他的下辈子，换了我这辈子。
我回来以后，天天跑去跟他说，我欠你的。
我不欠他。
是他替我背了债。
他背了两个月，还要背三年。
三年里头，他不能跟我说一句话。
他说了，就白换了。
我坐在后殿的地上，忽然想起那三天。
腊月二十三，雪很大。
我坐在墙根下，怀里抱着半个饼。
我跪在城隍面前，磕头。
磕了多少个，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
让他回来。
让我回去。
让我回去改。
拿什么换都行。
城隍问我，拿什么换。
我说什么都行。
城隍说，他下辈子就没了。
我说，行。
我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怕它反悔。
我那时候不知道下辈子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要回去。
我要把那三天改掉。
我把契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沈云黛。
你偷了他的轮回。
你拿他的下辈子，换了你自己的这辈子。
你还天天跑去跟他说，我欠你的。
你不欠他。
你欠他一个下辈子。
外头有脚步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把布包按回暗格，把木板合上。
推开门。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深蓝的短褂，腰上挂着钥匙，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天已经暗了，庙檐上的瓦是灰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灯。
灯在前殿。
我走错了。
走错了，就回去。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
走到他面前，站定。
裴砚。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
你早知道我会找到这张纸。
我知道。
你早知道我会拼上。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烧了它。
烧了，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
你就一辈子以为是我欠你。
你就一辈子追着我，问我要不要原谅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肩后，不看我。
裴砚。
你看着我。
他把眼睛转过来。
你都看了。
我都看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我抬起手。
他站着没躲。
我的手落在他肩上，很轻。
你为什么不躲。
躲什么。
躲我打你。
你打吧。
打重点。
我打了第二下。
这一下用了力，打在他胸口。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没出声。
裴砚。
你这个人。
我的声音开始抖。
你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能一声不吭。
你怎么能让我天天跑去给你送药，送钱，送鞋，然后你一样一样退回来。
你退回来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你还得再来一趟。
你算什么。
你算我还会再来。
你算准了。
我算准了。
你什么都算准了。
你算准了我会追，算准了我会查，算准了我会找到这儿。
你算准了，可你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打算走。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我。
沈云黛。
你不走，我就得走。
你走去哪儿。
我走远一点。
远到哪儿。
远到你找不到。
你找不到我，就不会想起来。
我不会想起来。
你会。
我不会。
你已经想起来了。
我把袖子里的契纸拿出来。
我全看了。
我全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青。
沈云黛。
你回去。
坐下。
歇着。
别说话。
你别说话。
我说话你就得听。
我不听。
你得听。
我不听。
我站在他面前，把那两张纸举起来。
裴砚。
这上头写着，主债人记起，魂散。
我记起来了。
我没散。
为什么。
因为还差一句。
差哪一句。
差我说破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
那你说。
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就散。
我散了，你就活了。
我不活。
你活。
我不活。
裴砚。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你才犟。
我不犟。
你犟。
你从正月追到三月，从皇城根追到城隍庙。
你不犟，谁犟。
我笑了。
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裴砚。
你抬手。
做什么。
抬起来。
他把手抬起来。
我把他的手按在我脸上。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冻疮，粗糙。
你摸到了吗。
摸到什么。
我是热的。
我是活的。
我活着，是因为你。
你替我背了债，我活着。
你替我熬了三年，我活着。
你要是不在了，我活着做什么。
他把手抽回去。
你活着，替我记着。
我记不住。
你记得住。
我记不住。
沈云黛。
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回去。
把你爹的账收好。
把崔崇盯紧。
秋前动手。
你呢。
我在宫里接应你。
接应完了呢。
接应完了再说。
再说是什么。
再说，就是到时候再说。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裴砚。
好。
我回去。
我回去收账，盯崔崇，秋前动手。
你活着。
我活着。
你说的话，我记着。
记着。
他把手里那盏没点的灯笼递过来。
拿着。
你的呢。
我不用。
你走夜路不用灯。
不用。
为什么。
路熟。
我接过灯笼，点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那道疤很清楚。
裴砚。
嗯。
你这个疤，什么时候有的。
净身房的时候，磕的。
磕在哪儿。
门槛上。
疼么。
忘了。
骗人。
忘了。
裴砚。
嗯。
往后你别磕了。
不磕了。
你答应我。
答应。
第八章 站到天亮
那一夜我没回去。
我在偏殿坐了一夜。
老头给我端了一碗热水，碗是粗瓷的，边上缺了个口。
姑娘，喝一口。
不喝。
喝一口。
我接过碗，捧在手里。
老人家。
嗯。
他每回来，站多久。
站到天亮。
站着。
站着。
不坐。
不坐。
为什么。
他说坐着容易困。
困了会怎么样。
困了就会想别的。
想什么。
想不该想的。
我把碗放下。
我这个债，还得清么。
还不清。
一点都还不清。
还不清。
那怎么办。
还到还不动为止。
天快亮的时候，我推开门。
台阶下，那个人还站着。
衣裳湿了，头发贴在额上。
你站了一夜。
站了一夜。
为什么。
怕你散。
散了你能怎么样。
散了，我就在这儿站着，等它给个说法。
它不会给。
那我站到它给。
我走下台阶。
裴砚。
你回去睡一觉。
不睡。
你不睡，我也不睡。
你回去。
我不回。
你回去。
我说了我不回。
话说到这儿，他晃了一下。
不是晃，是腿软。
他伸手去抓台阶边上的石栏，没抓住。
我看见他的膝盖往下一沉。
裴砚。
我跑过去。
他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撑不住了。
我抱住他的肩。
他身上的衣裳是湿的，凉的。
额头是热的，烫手。
裴砚。
别碰我。
你烧成这样了。
别碰。
为什么。
碰了，你就想起来了。
我已经全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眼皮肿着。
你全想起来了。
我全想起来了。
哪天晚上，是我跪的。
是我许的愿。
是我拿你的下辈子，换了我回来。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
那你更该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就撑不住了。
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
我撑得住。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笑完了，咳起来。
咳得整个人往前倾，我抱着他，感觉他背上每一块骨头都在抖。
咳完了，他嘴里有血。
血是暗红的，粘在嘴角。
我拿袖子去擦。
他抬手挡了一下，没挡住。
沈云黛。
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歇着。
歇了就起不来了。
起不来我背你。
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
你背我做什么。
背你回值房。
回值房做什么。
躺着。
躺着等死。
躺着等活。
他靠在我肩上，很轻。
沈云黛。
嗯。
我咳了半个月。
为什么不叫大夫。
叫了。
大夫怎么说。
说我肺上有块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不知道就再叫。
不叫了。
为什么。
叫了也没用。
有用。
没用。
裴砚。
你听我说。
你说。
从今天起，你咳嗽要看大夫，要看，要看三回。
看三回也没用。
看三回有用。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我说了，你就得看。
他没说话。
老头从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把他抬进来。
抬不动。
两个人抬。
我扶着肩，老头抬着腿，把他弄进了偏殿。
板铺上垫着稻草，稻草是新换的，有一股晒过的味。
我把他放下，给他脱鞋。
鞋是湿的，脱下来，倒出一点水。
脚上全是冻疮，有的破了，有的结了痂。
我把他的脚放进被子里。
沈云黛。
嗯。
你别看我的脚。
为什么。
难看。
我看过了。
什么时候看的。
上回在浣衣局，你蹲在院子里洗鞋。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怎么什么都看见。
我一直在看。
他闭上眼。
沈云黛。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进宫那天，坐在车尾。
我知道。
我看见你追出来。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回头了。
你没回。
我回了。
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
你看见车尾那个人低着头。
我看见了。
那就是我回头。
那不是回头。
那就是。
裴砚。
你这个人。
我怎么。
你怎么连回头都要低着头。
因为抬着头，就走不了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裴砚。
嗯。
我陪着你。
陪不了。
陪得了。
你陪着我，我就想活。
你想活，就活。
我活着，你就得散。
那就散。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散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你活着，替我记着。
我记不住。
你记得住。
我记不住。
他睁开眼，看着我。
沈云黛。
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搭进去，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是。
是。
沈云黛。
你不讲理。
我不讲理。
你不讲理，我也拿你没办法。
你拿我没办法，就别拿。
他闭上眼，睡了。
睡的时候，手还攥着被角。
我坐在板铺边上，看着他睡。
天亮了。
外头的雪化了，檐上滴水，一滴一滴。
我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替我背债，我不能替他背。
可我能做一件事。
把崔崇拉下来。
他活着，才有以后。
第九章 第二回礼
八月里，崔家又来了一回。
这回抬了六抬，红绸盖得比上回厚。
崔文昭没来，来的是崔家的管事，姓高。
高先生站在前厅里，笑得一脸和气。
沈大人。
上回的事，是底下人不会办事，让大人为难了。
我们老爷说了，这亲事不急，慢慢说。
我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高先生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漕运的册子，今年要换新的。
换新的，得有人执笔。
我们老爷说，沈大人这支笔，写了二十年，写得好。
要是写不好，那就得换人写。
厅里静了。
我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高先生。
沈姑娘。
您方才说，册子要换新的。
是。
新的册子谁写。
自然是沈大人。
旧的呢。
旧的存档。
存哪个档。
户部的档。
户部的档，谁管。
沈大人管。
那旧册子还在我爹手上。
是。
旧册子在我爹手上，新册子也要我爹写。
崔尚书急什么。
高先生的笑僵了一下。
姑娘这话，有意思。
我就是问问。
问明白了，好回话。
回什么话。
回崔尚书的话。
就说，沈家的册子，沈家的人写。
崔家的账，崔家的人自己算。
高先生看着我，看了很久。
姑娘。
我劝您一句。
崔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也不是谁都能出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拱了拱手，走了。
六抬礼盒又被抬了出去。
我爹站在厅里，脸白得像纸。
云黛。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把他惹急了。
我早就把他惹急了。
他回去就要动手。
那我们先动手。
动什么手。
改册子。
改哪一页。
河工那年，多出来的六百两。
改成七百两。
为什么。
因为七百两正好是一段堤的钱。
工部有档，一查就对不上。
对不上，就有人问。
问谁。
问崔崇。
我爹站着，手抖得厉害。
你这是要他死。
是他先要你死。
云黛。
爹。
我走到他面前。
您怕了一辈子。
怕丢官，怕得罪人，怕这个家垮。
您缩在这宅子里，缩了二十年。
可您缩着，崔家也没放过您。
他给您挖了七千两的坑，您填了三年。
您填完了，他就换个人写册子。
您还不明白吗。
我爹闭上眼。
我明白。
我早就明白。
我就是不敢。
如今我敢了。
他睁开眼。
改。
那一夜，我们在书房坐到天亮。
册子改了一页。
墨是新的，纸是旧的。
改完了，我把那一页抄了一份，原册放回柜子。
爹，抄本我拿走。
你拿去做什么。
递上去。
怎么递。
有人替我递。
我去了城东。
钱三在码头的小屋里等我。
姑娘又来了。
又来了。
这回是什么。
递东西，给通政司。
上回说的还是这句。
上回没递成。
这回能成。
为什么。
因为崔崇要换册子了。
他换了，就有人查。
查了，就得对旧档。
旧档上那一页对不上，陈执就得问。
问完了呢。
问完了，他就得参。
钱三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
姑娘，你这一步一步，算得比我还细。
我算了两个月。
算准了也未必成。
为什么。
陈执上头有人。
谁。
都察院里有崔家的眼线。
眼线会把折子压下来。
压下来我再递一份。
递给谁。
递给能压住眼线的人。
钱三笑了。
姑娘，你要上天。
我不上天。
你要他死。
我要他死。
钱三把烟锅放下。
行。三天之内，递到通政司。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我看你顺眼。
上回你还不顺眼。
上回是上回。
他吸了口烟。
姑娘，我最后问你一句。
问。
那个宫里的人，还活着么。
活着。
活得好么。
不好。
不好你还折腾。
他不好，我才折腾。
第十章 城隍庙前的囚车
九月二十六，崔崇被革职。
抄家那天，下雨。
我站在崔府对街的檐下，看白色的封条贴上门板。
雨水顺着纸边往下流，把浆糊冲开一点。
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一箱一箱往外抬。
有一箱在门槛上磕开了，里头全是银子。
银子撒在雨地里，白花花的。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挤。
姑娘。
再站一会儿。
看什么。
看他倒。
崔崇是被抬出来的。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两个人抬着，往囚车那边去。
瘦了很多，脸皮松下来，胡子没刮。
他抬起头，看见了檐下的我。
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沈家的姑娘。
崔尚书。
你赢了。
我没赢。
你赢了。
我输了一个人。
他没听懂。
囚车往北走，走的是去刑部的那条街。
我跟在后头。
春禧拉着我的袖子。
姑娘，别跟了。
跟到路口。
跟到路口做什么。
看他拐弯。
车没拐弯。
车走到城隍庙那条街口，停了。
停下来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崔崇在车里坐直了，朝着押差喊了一句。
我有话要说。
押差没理他。
我要去庙里对一件事。
对什么事。
对一张契。
押差对视了一眼。
什么契。
城隍庙里的契。
那庙里有册子。
有。
白纸黑字。
押差犹豫了一下，把车往庙门口赶。
庙门口有人。
七八个香客挤在檐下避雨，一个卖香火的老婆子蹲在台阶边，庙祝正拿着扫帚扫水。
车停在台阶下。
崔崇从车上被扶下来，站在雨里，头发贴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山门上的匾。
老人家。
庙祝把扫帚放下。
施主。
你这庙里，存过一张契。
什么契。
夺人来世轮回的契。
香客们都转过头来。
庙祝没说话。
你不记得了。
庙里的契多。
这一张你记得。
崔崇抬手指了指我。
她许的。
十五岁，腊月二十三，跪在蒲团上磕了一百个头。
她拿一个人的下辈子，换自己重活一回。
檐下有人哟了一声。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他笑了。
白纸黑字，在这庙里。
拿出来。
庙祝站着没动。
施主，庙里的契，不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
我是来对契的。
对完了，我要死个明白。
庙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没有册子。
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这张契。
你撒谎。
我不撒谎。
这庙里三十年，没存过这样的契。
崔崇站在雨里，脸慢慢变了。
你替她瞒。
我不替谁瞒。
我只说，没这张契。
崔崇转过头，看着我。
姑娘。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替你瞒。
他不替我瞒。
那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因为拿出来，我就散了。
香客们不说话了。
雨落在台阶上，一滴一滴。
崔崇笑了。
那我替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高。
永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许愿者沈氏。
愿夺裴氏来世轮回，换己重回往昔，改写死局。
城隍允，主债归许愿人。
主债人记起许愿事，魂散，不入轮回。
还有一张附契。
立契人裴氏。
愿以身承主债反噬，损寿折元，代其受之。
条件，不得使主债人记起许愿事。
违者契废，两人同散。
他念完了，站在雨里喘气。
檐下没有人说话。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一步。
卖香火的老婆子把筐往身边挪了挪。
她夺了人的来世。
有人小声说。
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
这种人也敢来庙里。
我站在台阶下，雨水从眉骨上流下来。
我抹了一把脸。
念完了吗。
声音不大，可周围静了一点。
崔崇抬起头。
念完了。
那是我许的。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我许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十五岁，腊月二十三，跪在这个蒲团上。
我磕了一百个头。
我说，让他回来，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改。
它问我拿什么换。
我说什么都行。
它说，他下辈子就没了。
我说，行。
我答得很快。
快得怕它反悔。
香客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那时候不知道下辈子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要回去。
我要把那三天改掉。
我改了。
我回来了。
我回来以后，天天跑去跟他说，我欠你的。
我不欠他。
我拿了他的东西。
他替我背了债。
他两个月不敢跟我说一句话。
他咳血咳了半个月，不敢叫大夫。
他在庙门外站了一夜，怕我散。
这些，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答。
崔崇站在雨里，看着我。
姑娘。
你疯了。
我没疯。
你当众认了，就没人保得住你。
我不要人保。
你要什么。
我要他活。
崔崇笑了。
他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同党。
你攀咬。
我攀咬。
他转过头，对着押差。
我招。
裴砚与沈氏内外勾连，私通外臣。
他替沈家递话，沈家替他递账。
我招。
押差的脸沉下来。
我站在台阶下，手在袖子里攥紧。
崔崇。
你临死还要拉一个。
我拉一个垫背的。
你拉不动。
拉得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姑娘。
你以为你把他摘出去了。
你当众认了契，他就完了。
他替你担了债，你又当众把这事捅出来。
你说，他还能活吗。
你闭嘴。
我闭嘴了，别人也会说。
这城里的人，嘴比我的手快。
押差把他往车上推。
他被推上车，回过头。
姑娘。
你救不了他。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车走了。
雨还在下。
庙门口的人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站着看我。
卖香火的老婆子把筐背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
嗯。
你说的那个人，还活着么。
活着。
活着就去看他。
看什么。
看一眼，少一眼。
我站在台阶下，站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陆管事来了。
他站在庙门口，没进来，衣裳湿了半边。
姑娘。
怎么样。
内务府下文了。
什么文。
杖三十，逐出宫。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人呢。
扔在宫门外了。
扔。
扔。
我的手指抠在门框上。
他伤成什么样。
我没看见。
你去看。
姑娘，我看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去看。
你去。
姑娘。
你去。
陆管事走了。
我在庙里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灯芯烧短了一截。
我站不住，坐不住，走到山门口，又走回来。
第二遍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街那头有车。
车走得很慢。
是一辆拉炭的车，车板上堆着空筐，筐上盖着一张草席。
赶车的是个老头，戴一顶破毡帽，鞭子垂在手里，没甩。
车轮压过水，走一步，晃一下。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那辆车一点一点近。
车走到台阶前，停了。
赶车的老头跳下来，把草席掀开。
姑娘。
劳驾。
这人我不要了。
什么。
半路上捡的。
捡的。
他趴在路边，我把车停下，他就爬上来了。
爬上来，就不动了。
我看他还有口气，就往这儿拉。
你怎么知道往这儿拉。
西边就这一座庙。
老头把草席往边上扯。
草席底下躺着一个人。
深蓝的短褂，背上全是血，血把布洇透了，颜色发黑。
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
裴砚。
我跑下台阶。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裴砚。
我把他的脸扶起来。
脸上有泥，有血，额角那道疤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睁了一下眼。
沈云黛。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回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焦点。
我回来了。
回来了。
你别哭。
我没哭。
你脸上有水。
那是雨。
他抬手想碰我的脸，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姑娘。
赶车的老头在后头说。
人我给你送到了。
车钱不要了。
你走吧。
老头把车赶走了。
车轮声远了，雨声大了。
庙祝从里头出来，看见台阶下的人，站住了。
姑娘。
搭把手。
他背上不能看。
我知道。
得抬进去。
抬。
我和庙祝一人抬肩，一人抬腿。
抬起来的时候，他的头往我这边歪，靠在我胳膊上。
很轻。
轻得像一件湿透的衣裳。
第十一章 别认
偏殿的灯很暗。
我们把板铺上的稻草重新铺了一遍，铺厚一点。
老头拿剪子把他背上的衣裳剪开。
布和血粘在一起，剪一下，他就抖一下。
轻点。
轻不了。
布粘住了，得一点一点撕。
那就一点一点撕。
老头撕得很慢，撕到一块结了痂的地方，停住。
姑娘，你按住他的肩。
我按住。
裴砚。
嗯。
疼就喊。
不喊。
为什么。
喊了你也疼。
布撕下来的时候，他背上那一片，我不敢看。
老头拿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
三十杖。
打完了还扔在雨地里。
谁打的。
内务府的刑房。
为什么打。
崔崇攀咬。
老头把布拧了一下。
姑娘，你当众认了契。
我认了。
认了，他就完了。
他早就完了。
怎么早就完了。
他替我担了半年。
半年，一天当两天过。
我蹲在板铺边上。
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没血色。
背上我不敢看。
裴砚。
他没应。
裴砚。
他眼皮动了一下。
沈云黛。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你。
你不该来。
我该来。
你不该。
我该。
他闭上眼。
你当众认了。
我认了。
你为什么认。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也不能认。
为什么不能认。
认了，你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
他睁开眼。
沈云黛。
你听我说。
你说。
他说，我背了半年，不是为了让你散。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认。
我认，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背。
我一个人背得动。
你背不动了。
我背得动。
你背上没一块好肉。
那是杖，不是债。
裴砚。
你这个人。
我怎么。
你怎么连疼都不说。
说了也疼。
说了我能替你疼一点。
你替不了。
我替得了。
他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
咳的时候背在抖，我伸手扶他的肩，他往边上让。
别碰。
为什么。
碰了，你就想起来了。
我早想起来了。
那就更别碰。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晚一点散。
我把手收回来。
裴砚。
我问你一句话。
问。
契上说，主债人记起，魂散。
我记起来了。
我没散。
为什么。
因为还差一句。
差哪一句。
差我说破那天晚上，我说的每一句话。
那你就别说。
我不说，你就一直背。
我背。
你背到什么时候。
背到背不动。
背不动了怎么办。
背不动了，就换你背。
我背什么。
你背着我活下去。
我不背。
你得背。
我不背。
沈云黛。
你不讲理。
我不讲理。
他闭上眼。
沈云黛。
嗯。
我饿了。
我去给你弄吃的。
不用。
我去。
不用，我不饿。
你说你饿了。
我说了。
那我去。
我是说，我想吃一口热的。
我去弄。
老头从灶上端了一碗面。
面是清汤的，上头飘着两片菜叶。
我扶着碗，喂他。
他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不好吃。
不好吃也吃。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沈云黛。
嗯。
我吃完了，你就回去。
我不回。
你回。
我不回。
你不回，我就起来赶你。
你起不来。
我起得来。
他撑着往起坐，坐到一半，倒了回去。
裴砚。
你看。
你看你起不来。
我起得来。
你起不来。
他躺在板铺上，看着屋顶。
沈云黛。
嗯。
我从前不怕死。
现在呢。
现在怕。
怕什么。
怕死了以后，你一个人。
我把碗放在边上。
裴砚。
你听我说。
你说。
我不走。
你得走。
我不走。
你走了，我就死得安心。
我不让你安心。
他转过头看我。
沈云黛。
你怎么这么难缠。
你才难缠。
我不难缠。
你难。
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忽然说。
沈云黛。
你过来。
我就在这儿。
再近一点。
我俯下身。
他把手抬起来，碰了一下我的脸。
手很凉，指头上全是茧。
你别认。
我认。
你别认。
我认。
你认了，就散了。
散了，你就能活。
我活了，有什么用。
你活着，替我记着。
我记不住。
你记得住。
我记不住。
沈云黛。
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
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
他把手放下去。
那我就先死。
裴砚。
我死在你前头，你就没得选了。
你拿死来吓我。
我拿死来求你。
我站在板铺边上，看着他。
裴砚。
你这个人。
我怎么。
你怎么连求人都这么横。
我不会求。
你求过。
我求过城隍。
你求它什么。
求你活。
求你活，你答应它了。
我答应了。
那你现在求我。
我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别认。
我不答应。
沈云黛。
我不答应。
他闭上眼。
那我也认。
你认什么。
我认这个契废。
契废了，两个人都散。
散就散。
裴砚。
你疯了。
我疯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我们两个，都疯了。
是。
那就不管契了。
不管了。
明天我去城隍庙。
去做什么。
去说破。
说了，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
沈云黛。
你怕不怕。
我怕。
怕还去。
怕也去。
他躺在板铺上，看着屋顶。
沈云黛。
嗯。
你要是散了，记得回来的路。
我记不住。
你记得住。
我记不住。
你记得住。
第十二章 城隍庙的灯
十月，天冷了。
城隍庙的山门开着，香火很稀。
我跪在蒲团上。
城隍爷。
我不求财，不求寿。
我求一句话。
这笔债，我认。
认了，我散。
散了，他活。
我认。
没有声音。
风从门外进来，灯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后殿。
暗格里那只布包还在。
我把两张契纸拿出来，铺在案上。
沈云黛。
你欠的，你还。
我拿起笔，在契纸末尾写。
主债人沈氏，认债。
写完，我把笔放下。
墨迹还没干。
我坐在蒲团上，等。
等了一个时辰。
什么也没发生。
我站起来，走出庙门。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深蓝的衣裳，肩上披着旧袄，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灯。
灯还亮着。
亮着。
那你怎么还没散。
不知道。
你认了。
认了。
认了为什么不散。
不知道。
他把灯笼举起来，点了。
火光照着我的脸。
沈云黛。
契上还有一条。
什么条。
说破。
说破什么。
说破那天晚上，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说了。
你没说全。
我说全了。
你没说全。
那你说。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你就散。
我认了债，我本来就要散。
认债跟说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认债，是你自己担。
说破，是我把你推下去。
有什么不一样。
对我来说不一样。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裴砚。
你这半年，一直在算。
算什么。
算怎么让我活着。
算出来了么。
算出来了。
怎么算的。
我不说破，你不记全，你就不散。
可我已经记全了。
你没有。
我有。
你没有。
裴砚。
我记全了。
你记全了，就该散了。
我没散。
所以你没记全。
我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裴砚。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绕。
我不会绕。
你会。
我不会。
你不会，你怎么把我绕进去的。
他不说话了。
风把他的旧袄吹起来。
沈云黛。
回去吧。
我不回。
天冷。
我不冷。
你手都红了。
红了也不冷。
他把灯笼递过来。
拿着。
你呢。
我走两步就到。
你在哪儿住。
值房。
值房里有床么。
有板铺。
板铺上垫什么。
稻草。
我接过灯笼。
裴砚。
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
哪样。
明明自己冷，还问别人冷不冷。
我不冷。
你手都抖了。
那是风。
风把你的手吹抖了。
是。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你的手怎么了。
洗衣裳划的。
你现在还洗衣裳。
管事的也洗衣裳。
为什么。
人手不够。
你骗我。
没骗。
浣衣局十四个人，人手不够。
冬天衣裳多。
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你骗我，是怕我知道你手疼。
他把手背到身后。
不疼。
疼。
不疼。
裴砚。
你把手伸出来。
不伸。
伸出来。
不伸。
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他往后退。
别碰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裴砚。
你退一步，我就进一步。
你别进。
我进。
沈云黛。
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别碰我。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一碰到你，就撑不住。
我站在那儿，手停在半空。
裴砚。
你撑不住，就撑不住。
撑不住会怎么样。
会死。
死了就死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还活着。
我把手放下来。
裴砚。
你活着，我活着。
你不活，我也不活。
你别拿这个吓我。
我不是吓你。
你就是吓我。
我不是。
你是。
两个人站在台阶下，谁也没动。
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
沈云黛。
嗯。
天冷了。
冷了。
你回去。
我不回。
他不说话了，抬头看了看庙檐。
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那就在这儿站着。
站一夜。
站一夜。
我站着，他也站着。
风把两个人的衣裳吹得贴在一起。
过了半炷香，我忽然想笑。
裴砚。
嗯。
我们两个，像不像两个傻子。
像。
站在庙门口，谁也不肯先走。
你先走。
你先走。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可这回是真的。
沈云黛。
嗯。
你回去吧。
我不回。
那你上来。
上去做什么。
上来坐。
坐哪儿。
台阶上。
我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庙门里出来，把灯笼吹得晃。
裴砚。
嗯。
你说，我们两个，谁欠谁。
你不欠我。
我欠你。
你不欠。
我欠你一个下辈子。
那是我自己给的。
你自己给的，也是我拿的。
你拿了，就拿了。
拿了要还。
还不了。
还不了就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就不算白拿。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前头的街。
街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
裴砚。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我冷。
他把旧袄解下来，披到我肩上。
旧袄上有煤灰味，还有一点皂角的味道。
裴砚。
嗯。
你这袄，多久没洗了。
忘了。
我拿回去洗。
不用。
我拿回去洗。
洗了，就没有这个味了。
这个味怎么了。
这个味是宫里的味。
宫里的味有什么好。
有人的味。
我把旧袄裹紧了些。
裴砚。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么。
不知道。
我想到时候还在这儿。
在哪儿。
就这儿。
城隍庙。
对。
你为什么想在这儿。
因为我头一回来，是在这儿捡到半张纸。
那半张纸是我扔的。
你扔的。
我撕了，扔在后殿门口。
为什么扔。
因为我想让你捡到。
你想让我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一半。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全的。
因为全的，你知道了就散。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灯笼。
裴砚。
嗯。
你累不累。
累。
累就靠一下。
不用。
靠一下。
不用。
裴砚。
嗯。
靠一下。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头轻轻靠过来，靠在我肩上。
很轻。
沈云黛。
嗯。
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歇会儿。
歇了，就起不来了。
起不来就起不来。
起不来，你就得一个人走。
我一个人走，也能走。
你一个人走，走不远。
走不远，我也走。
他没再说话。
灯笼里的火苗小下去，晃了晃，稳住了。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开口。
沈云黛。
嗯。
契上最后一句，我没跟你说。
哪一句。
主债人若自愿认债，且当日许愿之语尽数说破，契解，两人同归。
我的手停住。
同归是什么意思。
一起走。
一起走，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因为契上写着。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破了，你就要走。
我本来就要走。
你本来要走，我拦着。
现在呢。
现在拦不住了。
我坐在台阶上，侧过脸看他。
裴砚。
嗯。
你说，那天晚上我说了什么。
你说，让他回来，让我回去，让我回去改。
还有呢。
你说，拿什么换都行。
还有呢。
你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活着。
我愣了一下。
我说了这句。
说了。
你还记得。
我记得。
你怎么记得。
我站在庙门外，听见了。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在外头跪着。
你也跪着。
我跪着。
你跪了多久。
跪到你答完。
答完了呢。
答完了，我进去，看见你趴在蒲团上。
我趴着。
你趴着，不动了。
我死了。
你死了。
死了以后呢。
他说，死了以后，城隍问我，你要什么。
你要什么。
他跟城隍说，要她活。
城隍怎么说。
城隍说，拿你的下辈子换。
你怎么答的。
他说，他答了一个字，行。
答得很快。
为什么答得那么快。
因为我怕它反悔。
我坐在台阶上，眼泪落下来。
裴砚。
我们两个，怎么都这样。
哪样。
都怕对方反悔。
是。
都答得那么快。
是。
都快得没想清楚。
是。
我侧过脸，看着他的脸。
他闭着眼，靠在我肩上。
裴砚。
嗯。
我说一句。
说。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活着。
风停了。
灯笼里的火苗稳住了。
契纸在案上，两张，拼在一起。
最后一行字，慢慢显出来。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台阶上，靠在一起。
庙里的灯，晃了一下，灭了。
天亮了。
台阶上没有人。
只有一件旧袄，搭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袄子叠得很整齐，袖口朝里。
台阶下头，落着两张纸。
纸是旧的，边角磨破，撕口对得上。
风把纸吹起来，吹到庙门口，贴在山门的门槛上。
第一张纸上写着，愿夺裴氏来世轮回，换己重回往昔。
第二张纸上写着，愿以身承主债反噬。
两张纸的末尾，各有一行新写的字。
字迹不一样。
一行写着，我认。
另一行写着，我陪。
老庙祝出来扫地，看见门槛上的纸。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城隍爷。
这两个人，我收着了。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转身进庙。
香案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