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瞎了。韩驿把我的眼角膜捐给了他小情人的妈。
黑暗中我见到了小说作者，她正琢磨着让我在第一百次被出轨后捐出心脏。
我问她：“我到底是女主，还是一个萝卜？”
作者：“是女主啊。”
我：“肝切了，肾也少了一个，头发也被剃了，现在眼睛都瞎了。你是在切萝卜还是在写小说？”
作者：“可你收获了爱情啊。”
我说：“爱情我不要了，你给我换成别的。”
她问我要什么。
我说：“先把我眼角膜还回来，再给我钱，给我事业。”
她花痴脸：“然后去拯救失意的男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不。我要他坐牢。”
1
韩驿第九十九次出轨，把我的眼角膜捐给了小一零一的母亲。我的世界，从此坠入无边黑暗。
开门声响起，韩驿回来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做饭？”
“我……我看不见了，没办法做饭。”
“你只是看不见了，又不是死了。多大点事这么矫情，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你！”
他摔门离去。
我饿着肚子躺在床上。我知道他去找小一零一了，我也知道，他不会在意我是否挨饿。
十年，我的婚姻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婚后，我查出不孕，韩驿把我搂进怀里，柔声说：“没关系。大不了，我们以后领养一个。”
第一次捉奸，我撞见病危的小三。韩驿跪在地上哭，求我捐肝救她，许诺只要人活下来，他就回到我身边。
那时我信了那份不孕诊断，心底藏着挥之不去的亏欠，点头答应。医生说肝脏可再生，我便天真地以为，这一刀可以换回我的家。
没想到，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小三结束了，还有小四、小五……直到现在的小一零一。
他的小九肾衰竭，哄我捐出一颗肾。小八十八随口说喜欢我的长发，韩驿就强行把我的头发剃得一干二净。最荒唐的是小一零一，她母亲双目失明，我又一次被推进手术室。等我从麻醉里醒过来，世界彻底沉入漆黑。
“医生！医生！我只捐了一个眼角膜，为什么我的两个眼睛都看不见了？”
“女士，你捐献的是一对眼角膜，是你丈夫亲自签字确认的。”
隔壁病房的笑语轻飘飘钻过墙壁，落进我的耳朵里。
"妈，以后你两个眼睛都能看见了，开心不开心？"
“开心。多亏了韩驿，帮咱们找到捐献者。”
我扶着墙摸到隔壁，刚进门就听到丈夫的训斥：“你过来干什么？”
“韩驿，不是说捐一个眼角膜吗？为什么是两个？我完全看不见了。”
我颤抖着手摸向他，却被他一手打开。
“两只眼睛都能看见才完美。既然决定捐了，你就好人做到底。你现在看不见就别在这里添乱，我可没空照顾你，赶紧回自己病房。”
我被医生搀扶着回病房，隔壁他和小一零一的话语不停地灌进我的耳朵。
“原来她不知道要捐两个呀，你可真坏。”
“她都是个废人了，要眼角膜也没什么用。”
“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如果不是我伪造那份不孕诊断，她会心甘情愿地牺牲这么多吗？”
原来，我没有不孕。
原来，我的付出一文不值。
……
黑暗中，我看到一个人。乱蓬蓬的头发，乌黑的眼圈，坐在电脑前嘴里嘀咕着：“女主还能再失去点什么呢？等男主凑够第一百次出轨，也该追妻火葬场了……让女主失去心脏吧，女主死了，男主后悔……”
搞了半天是作者。我说我怎么这么惨，原来我是小说里的人物。
我幽幽站到她身后：“不从我身上噶点什么就不会写了是吧？肝切了，肾也少了一个，头发也剃了，现在眼睛都瞎了，你是在切萝卜还是在写小说？”
作者缓缓回头……
“你是我的小说女主，顾清影？”
我摸摸自己的光头，又伸出枯瘦的手指看了看，青筋根根分明。
“还不明显吗？哪个作者笔下的女主是这个鬼样子？别人的女主要么重生，要么有系统。我可倒好，被你当萝卜切。”
“你别急，等你为韩驿的第一百个出轨对象捐心脏、失去生命后，他就该后悔了，失去你他痛不欲生，他发现，他最爱的人是你……怎么样，感动不感动？”
“我感动你**你*********你居然为了让他痛彻心扉，来挖我的心？你******”
作者抬手挡住脸，仿佛我的语言能实质地攻击她的脸。
“你别骂人，这不符合你的人设。”
“我都要被你写死了，我命都要没了！我的人设就是憋屈死吗？”
“可你收获了爱情啊。”
“……要不这样，爱情我不要了，你给我换成其他东西。”
“你想要什么？”
“你给我个系统，我要反击，我要报仇！”
“可……我不会写系统文……”
“那就我要什么你给什么。管它什么系统，直接给！”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周围黑漆漆的空间，还有作者那张认真的脸，一字一句坚定地说：
“先把我的眼角膜还回来，再给我钱，给我事业。”
“然后再去拯救失意的男主……”作者花痴脸。
“我拯救他干什么？”
作者眨眨眼："他可是男主啊，全城最有钱的男人，多少读者等着他回头呢。"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握紧拳头。
“好，我明白了。你要报仇。”说完，她郑重地点点头。
我瞥了一眼书桌上的电脑，“那还不赶紧写？”
她转身，手落在键盘上又停了下来。
“这个……眼角膜已经捐出去了，再要回来，情节上有点……”她试图跟我讲道理，“要不这样，我给你安排个帅气多金的男二号，你跟他走，气死男主？”
“我再说一遍，先把我的眼角膜还回来。至于怎么还，那是你的事。你是作者，你连这个都编不出来？”
她看了看我空洞却倔强的眼睛，“那……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键盘。
然后，光来了。
再睁眼，我又躺在了床上。
2
刚睡醒，听到有人敲门。
我下床，拖着虚弱的身体，摸索着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一个亢奋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是她！就是她！顾家走失三十年的千金！”
有人过来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我的女儿呀，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妈妈对不起你！”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吩咐下去，谁愿意为我女儿捐献眼角膜，我给他一个亿！”
“是！”
很快，我被亲生父母接走，没几天，他们为我安排了手术。
等我再睁开眼，面前站了一排人。
最前面是一对衣着考究的老年夫妇，女的珠光宝气，男的威严沉稳，两人眼睛都红红的，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们身后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再往后是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模样的家伙，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件。
“清影，你醒了！”贵妇人扑过来握住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是妈妈呀！你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我们找了你三十年！要不是顾氏集团的DNA数据库匹配上了，我们这辈子都……”
她哭得说不下去，旁边我的父亲沉声道：“行了，孩子刚做完手术，别吓着她。”然后转向我，表情努力放柔和，但那股子发号施令惯了的威严压都压不住，“清影，你眼睛刚换了新的角膜，医生说要静养。你放心，韩驿那个畜生对你做的事，爸爸已经让人去办了。”
我眨了眨眼。新角膜，很清晰。
“办到什么程度了？”我问。
我爸冷哼一声：“顾氏集团的法务部已经启动，准备起诉他故意伤害、非法器官交易、婚内财产转移，三罪并罚。他名下的公司、房产、车产将全部冻结。哦对了，”他补充道，“他那家公司最大的客户是顾氏，我已经让人通知下去，从今天起终止一切合作。”
我沉默了两秒。
我还没出手，我爸已经把弹药库搬到我面前了。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谢谢爸。”我叫得很顺口。
我爸明显被这声“爸”叫得浑身舒坦，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我妈更是激动得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人贩子，一边骂韩驿，顺便把韩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一旁的律师打开公文包，把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顾小姐，根据您父母提供的证据，韩驿在婚姻存续期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共计三千七百万，其中大部分用于给第三者购置房产、车辆及奢侈品。另外，您本人名下原本持有的顾氏集团百分之十五股份，在您被拐失踪期间被韩驿以伪造签名的方式转让给了他的关联公司。”
我愣了一下：“我名下本来就有顾氏股份？”
沈律师点头：“您出生时，顾老先生就设立了信托基金，将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挂在您名下。您被拐走后，这笔股份一直由信托机构代管。很显然，韩驿早就知道了您的身份。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拿到了您的身份文件，伪造了您的签名，把这笔股份转走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十年婚姻里他借着不孕的谎言一边榨取器官，一边刻意维持“不离婚”状态以图长期控制股份。
“能追回来吗？”我问。
沈律师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顾小姐，伪造签名转让股份，在刑法上属于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量刑十年起步。”
“沈律师，再帮我查一件事。十年前我在市三院做的那份不孕诊断，原始病历还能调出来吗？”
沈律师沉默了两秒。
“顾小姐，市三院三年前搬迁过，部分旧档案转入了电子系统。我让人去查，最快明天给您答复。”
我靠在床头，把整件事捋了一遍。顾家找了三十年才找到我，我爸妈恨不得把这三十年的亏欠一次性补给我。我名下除了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还有我妈转给我的百分之五，加上我爸手里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顾家一家三口占了集团七成以上的股份。
换言之，我现在是顾氏集团名副其实的继承人。
我心中暗暗自喜：这个作者还可以，把我要的都给了。
3
第二天下午，沈律师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表情不太对。
“顾小姐，原始病历调到了。您的不孕诊断是韩驿签字确认的，主治医生叫周德明。但是我查了一下，这位周德明医生，当年并不在市三院生殖科任职。他的执业注册地是一家私立男科诊所，而那家诊所的出资人是韩驿的表哥。”
我盯着那份病历，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律师继续往下说：“更关键的是，我们找到了您当年在同一家医院做的另一份检查报告，时间比不孕诊断早三天。报告结论是：双侧输卵管通畅，卵巢功能正常，各项生育指标均在正常范围。”
“也就是说，您根本没有不孕。”沈律师推了推眼镜，“那份不孕诊断，是伪造的。韩驿在您确诊‘不孕’之前三天，就已经拿到了您一切正常的检查结果。他选择瞒下来，然后让他的关系户给您出了一份假诊断。”
明明早已知道结果，听到沈律师说出真相，我依然痛心不已。
“沈律师。伪造医疗诊断，导致他人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身体器官，这个在法律上怎么算？”
“如果证据链完整，可以往故意伤害的方向靠。伪造诊断是手段，骗取器官是结果，中间还有韩驿签字确认的环节，主观故意很清晰。加上之前转移财产、伪造签名那几项，数罪并罚，量刑空间很大。”
“那就加上。”
韩驿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他付出代价。
我在顾家安排下休养，跟着老师熟悉顾氏的业务，一点点捡回属于我的一切。
终于，我坐进顾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手中握着沉甸甸的权力。
那天，我刚开完会，秘书通报说韩驿在楼下，要见我。
“让他上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三个月前那个摔门骂我“矫情”的男人，此刻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手里捧着一束花，康乃馨配百合，是我十年前喜欢过的搭配。
“清影。”他声音沙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我赶他，“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把花放在我桌上，“你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我快疯了，我才发现我根本离不开你。以前是我混蛋，我鬼迷心窍，我……我不是人。”他抬起手，照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声音脆响，“你打我骂我都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清影，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
十年。我跟这个男人过了十年。他第一次出轨的时候哭着求我救小三，我也是看着这双红眼睛心软的。人的记忆是有肌肉反应的，他摆出这副样子，我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想原谅他。
我机械地说出一个字：“好。”
韩驿猛地抬头，眼睛亮起来，扑过来就要握我的手。
“你撤诉好不好？如果我被判刑，以后就永远都见不到你了，那样比杀了我都难受。”
心中一个声音响起：我还是爱他的，只是绝不轻易原谅他。我先松这一口，后面再慢慢折磨他。
那股力量压得更重，我几乎无法抵抗。
“秘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又陌生，“去撤诉。”
秘书愣了一下，“好的，顾总。”
秘书离开后，韩驿笑得殷勤，“清影，我们明天就去办复婚手续，以后我只爱你一个人。”
不对，我感觉不对，但是我的大脑好像被禁锢了，无法思考。
“我……再考虑考虑。”
对，再考虑考虑，不能这样轻易地再和他复婚。
不过，好像还是哪里不对。
“好。我不急，只要还能和你在一起，多久我都愿意等。”韩驿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考。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开始发呆。
哪里出了问题？我在报复他，我让他等，不和他复合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没有我在他身边，他会过得生不如死……
我的头开始疼。
不对，这不对，他才不会在乎！我的离开，对他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狗屁的生不如死！
他骗我、掠夺我的器官、转移我的财产，算计我整整十年，法律的制裁还没有落下来，我就轻飘飘一句原谅，把所有代价一笔勾销？那些被割走的器官，那些无数个绝望的黑夜，难道一句道歉就可以抹平？
我不去追究他的责任，反倒用自己的离开来作为他的惩罚？离开他，是多么重的惩罚吗？
对他而言，根本零伤害好吗。
我居然让秘书撤诉……好不容易拿到的主动权，好好的复仇机会，就这么没了……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使劲喊：“作者！作者你给我出来！”
4
黑暗里那个乱蓬蓬的脑袋又冒出来了，这次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怎么了？情节不是挺好的吗？他道歉了，你原谅了，在你们复合之前，就是追妻火葬场了。”
“好个屁。”我指着她鼻子，“我最应该做的，是把他关进监狱！”
作者眨眨眼：“那样后面你们两个的爱情就无处安放了呀。你看他都向你道歉了，他还是爱你的。你苦尽甘来了，后面全是他宠爱你的情节。”
我深吸一口气。
“作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问你，韩驿出轨九十九次，我捐了肝、肾、头发、眼角膜，他跟我道过一次歉吗？”
作者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他这次为什么道歉？”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因为他公司快破产了！”我吼出来，“你写的是道歉吗？你写的是商业谈判！他拿‘对不起’三个字当筹码来换撤诉，你管这叫爱情？”
作者咬着棒棒糖棍子，表情有点委屈：“可是……男主低头，女主心软，追妻火葬场，这是标准流程……要不，我大结局写，你到最后都没原谅他，让他孤独终老？”
“我失去那么多，他受到的最大的惩罚就是孤独终老？”
“那……那你说怎么办嘛。”
“你就写，我要重新起诉他，我要告他，告到他倾家荡产，告到他坐牢！”
作者瞪大眼睛：“那男主不就彻底没戏了？”
“你还想要他有戏？”我盯着她，“你前面写了九十九章他出轨，第一百章你打算让我跟他HE？”
作者愣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
我怕她又乱写，没有马上离开，探过头去，看她修改后面的大纲：“韩驿再次接到法院传票，堵在顾氏楼下淋雨——顾清影从地下车库走了。韩驿买通媒体卖惨——顾清影直接开直播晒伤情鉴定。韩驿跪在顾家门口——顾清影报警说他扰民……”
写着写着，她猛地一拍大腿：“卧槽，这个好！这个带感！女主清醒不原谅，男主追到死都追不到！”
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等等！”作者叫住我，“那……那结局呢？结局你打算怎么收？”
我想了想：“结局？你写我收购韩氏，把他踢出董事会，然后我坐在他以前的办公室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他在监狱哼唱《铁窗泪》。”
作者喃喃道：“我好像……写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那就赶紧写。”我挥挥手，消失在黑暗里。
5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结果第二天一睁眼，韩驿又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单膝跪地：“清影，昨天是我不好，我太着急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想对你好。”
法院传票呢？淋雨呢？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打给保安：“有人骚扰，麻烦上来处理一下。”
韩驿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喊：“清影！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
我信你个鬼。
等他被拖远了，我马上把秘书叫进来。
“重新提起诉讼，要尽快。”
“好的。”
秘书离开后，我闭上眼找作者。
这次她冒出来的时候有点心虚，眼神躲躲闪闪的。
“作者。”我抱着胳膊，“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不原谅……”
“那今天早上这出是怎么回事？他捧玫瑰跪地，台词肉麻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写的什么玩意儿？”
作者搓着手：“那个……我昨晚写到凌晨三点，写到韩驿被保安拖走那段，写着写着觉得他有点可怜，就……就给他加了一场深情戏……”
“他可怜？”我气笑了，“我躺手术台上被摘眼角膜的时候你怎么不写我可怜？就你后面写的情节，他是掉了一根头发，还是掉了一块肉？”
“我也是……想让他宠爱你一次……”
“宠爱？我又不是宠物，要什么宠爱？”
“那好吧……”作者不死心，又试探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要他的爱了？”
我张大嘴，刚要口吐芬芳，作者连忙摆手：“好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去改！”
6
法庭排期一天天逼近。
韩驿那边所有罪名证据确凿，顾家的法务步步紧逼，他几乎没有翻盘的余地。
这段日子，他走完了作者给他安排的淋雨、买通媒体卖惨、和跪在顾家门口最后被带走。
大概是知道靠道歉打动不了我，他安静了一阵子。
我把大部分精力扑在顾氏。从前困在那个小小的家里，围着韩驿的一日三餐打转，连一本为自己读的书都很少有机会翻开；现在跟着父亲、跟着沈律师泡会议室，啃财报，见合作方。曾经枯瘦孱弱的身子慢慢养回来，眼底不再是长久压抑出来的怯懦。
这天，我受邀去城郊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场地临湖，晚风很大，岸边没有多少人。中途我出来透气，刚走到湖边，就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是韩驿。
看见他向我走来，我本能地后退，脚下一滑，掉进了湖里。
一切发生得恰到好处。
韩驿几乎没有停顿，扯掉外套，纵身一跃扎进冰冷的湖水。
岸上的人慌忙涌过来，灯光乱晃。我被韩驿揽在怀里往岸上拖，一股熟悉的、朦胧的牵引力又缠上我的神经。
耳边仿佛飘来作者心里的旁白：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来了，为了他最爱的人，他一秒都没有犹豫，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他本性不坏，他是真的在赎罪。被他拼上性命救上岸的顾清影，心底的坚冰松动……
我瞬间清醒。
作者又在给他加戏。想用一场舍身救我的戏码，为他洗白。很多男主都是靠这种情节洗白，一下子就拉回好感。
这次我没有再去找作者，只是冷冷地推开他。
他浑身湿透，冻得不停发抖，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期待，等着看见动容。
周围不少人看着我们，低声议论，已经有人在感慨他勇敢。
救援人员赶过来，把我接走，直到离开，我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韩驿脸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瞬间熄灭。
7
湖边救人的视频，不知道是谁偷偷拍下来传到了网上。
短短一夜，热度炸了。
画面里韩驿浑身湿透，抱着我爬上岸，模样狼狈又带着几分悲壮，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我神色冷淡、无动于衷的镜头。
配文五花八门。
【浪子回头金不换，他都愿意舍命救人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
【顾清影是不是太冷血了？人命面前，旧怨就不能放一放吗？】
【就算以前有错，人家都在用命赎罪了，至于揪着不放？】
【没人发现，韩总跳水湿身后，衣服底下那若隐若现的八块腹肌吗？顾清影真的就一点也不心动？】
一开始只是零散几条，到第二天早上，热搜直接挂上。顾氏的公关第一时间把当年韩驿转移财产、故意伤害、伪造签名的证据打包放出去，可很多人只愿意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说不定是女方小题大做，豪门恩怨谁知道真假。”
“会不会是顾清影仗着家里有钱，刻意打压前夫？”
“救人是实打实的，总不能是演的吧。”
源源不断的私信涌进我公开的社交账号，评论区更是沦陷。有陌生网友长篇大论来劝我大度，还有不少自诩温柔善良的人，跑来指责我被仇恨蒙蔽双眼。就连顾家几个远房亲戚，都辗转找到我妈，旁敲侧击。
“清影啊，要不就和解吧，他都做到这份上了，逼太紧，外面都说我们顾家仗势欺人。”
我妈当场就冷着脸把人怼回去了。
“公道就是公道，怕旁人嚼舌根，就要我女儿咽下一身伤疤？谁再劝我女儿大度，先把我女儿受的罪先受一遍再说！”
还好，父母的人设一直没变。我还是他们最疼爱的女儿，他们没有让我孤军奋战。
沈律师拿着平板找到我，眉头紧锁。
“网上风向不太妙，很多人自动把他救人这件事，当成了抵消罪行的筹码。还有一批营销号在带节奏，说您是不肯放下执念的疯女人。”
我指尖划过屏幕，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道德绑架，心口闷闷的。
明明被割掉肝、摘掉肾脏、失去眼角膜，被算计十年的人是我。到头来，不肯原谅的我，反倒成了恶人。
一股熟悉的、轻飘飘的蛊惑感慢慢缠上来。
脑海里有细碎的声音在哄我：大家都这么说了，不如退让一步，给他出具谅解书，所有人都会夸你宽容善良。
我立刻警觉起来。
又是它。
作者。
她估计写着写着，又动心了，打算顺着网友的意愿改情节。
8
沈律师还在等我的答复：“顾小姐，不少媒体都在联系我们，希望您能回应这件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在私人账号发布好了，就写【十年婚姻不易，且走且珍惜】吧，文艺又智慧，绝对能上头条。
我哼了一声，拿起平板，点开账号，敲下简短的一句话，直接公开发布。
“救人是善行，应当被肯定。但善行不能抵消故意伤害、诈骗的罪责。我不会出具谅解书，一切交由法庭审判。不必劝我大度，苦难不曾落你们身上，你们没有资格劝我大度。”
这条动态一发出去，网上吵得更凶了。一部分人继续骂我冷酷、不近人情，也有一部分沉默很久的人站了出来，开始替我说话。
就在纷乱的评论之上，一行行半透明的弹幕凭空浮现在我视野里。
是读者。
【她都这么说了，你们还劝什么大度？被割器官的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是救人也是真的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人非圣贤”四个字用在一个转移财产、伪造签名、把老婆器官当库存的男人身上，你良心不痛？】
【有的人还是学学法律吧，男主违法了！还有什么好洗白的。】
【我是来看追妻火葬场的，男主都跳湖救人了，女主怎么还不回头？这情节走向不对啊。】
【只有我觉得女主在炒作吗？顾氏千金不缺钱，缺的是存在感吧。】
【楼上你捐个眼角膜试试再来说风凉话。】
【别吵了别吵了，我就想问作者到底站哪边？】
原来外面的读者也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条，标注得到了作者的回复，我点开折叠，逐条查看。
【女主怎么回事？我看的不是追妻火葬场吗？怎么变成大女主了？男主跳湖救人这么大的高光时刻，她连个眼神都不给，这还怎么火葬场？】
【作者回复：我笔下的女主长出了自己的意志，我控制不了她了。后面的情节只能以她自己的意志展开。】
【作者你什么意思？烂尾预警？】
【作者回复：不是烂尾，是失控。我写她心软，她偏不软；我写她回头，她偏不回头。我给她安排追妻火葬场，她直接给我把男主送进监狱。我现在写每一章都得先问她同不同意。】
【哈哈哈哈作者被自己的角色拿捏了】
【那你还写什么？直接让女主自己写得了。】
【所以结局到底谁赢？男主还有救吗？】
【作者回复：救不救的，我说了不算。你们看下去就知道了——反正我是管不了她了。】
弹幕一条接一条飘过去，我盯着那句“我控制不了她了”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笑了。
沈律师在旁边愣了一下：“顾小姐？”
“没事。”我收起平板，往会议室走，“沈律师，麻烦帮我约一下法务团队，庭审前还有几份证据要再核一遍。”
“好。”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空还在飘的弹幕，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听见没有，作者都管不了我了。”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她看得见弹幕？？？】
【女主知道我们存在了？？？】
【作者你管管她！！！】
【管不了，散了吧。】
【突然觉得这女主有点帅是怎么回事。】
【追妻火葬场烧到作者头上去了，我头一回见。】
我没再管那些弹幕，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身后，弹幕还在一条条往上飘，但有一条，飘得格外慢，像是作者最后敲上去的：
【写了这么多年追妻火葬场，这还是头一回遇上软硬不吃、一门心思要把男主送进监狱的女主。这本书，我放手了，往后她想怎么走，便怎么走。也祝各位读者，平安顺遂，得遇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