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别院的黑漆大门在身后“吱呀”合上，沈清禾的手腕同时被攥住。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制，混着冷松香气的阴影覆下来，沈清禾后背抵上微凉的木格门，仰头撞进一双深黑的眸子里。
谢珩之垂眼看着沈清禾，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线，指腹蹭过沈清禾腕间细腻的皮肤，声音低沉带着丝丝热气：“清禾。”
自己的名字被谢珩之这样念着，温热的气息擦着耳尖打转，沈清禾心跳得发慌，指尖攥得裙面发皱。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沈清禾至今都想不通，这位风清月朗般的贵公子，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自己。
三天前县衙后堂，为了牢里的弟弟，是她亲口谈下的这场交易——做谢珩之的外室。
沈清禾以为至少还有几日缓冲，没想到这人来得这样急。
傍晚谢珩之还去了面铺，临窗坐下，只点了一碗三鲜面。玄色常服衬得谢珩之肤色冷白，抬眼扫过来时，沈清禾手里的面勺都顿了半分。
“我……我跟家里说了回铺子里封火。” 沈清禾别开眼，声音压得发颤，“天亮前记得送我回去，我知道你做得到。”
像是被这副乖顺又怯懦的样子取悦，谢珩之低笑了一声，气息落在沈清禾耳尖，烫得人发麻。下一秒，谢珩之扣住沈清禾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试探，是直截了当的掠夺，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舌尖顶开齿关的时候，沈清禾浑身一颤，指尖死死抠住谢珩之胸前的衣料。
谢珩之吻得很重，从唇角辗转到下颌，再顺着纤细的颈侧往下，牙齿轻轻咬在锁骨凹陷处。沈清禾受不住，细碎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软着身子往谢珩之怀里倒。
沈清禾越哭，谢珩之的手收得越紧，掌心贴在沈清禾腰后，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烧进来。
昏沉间沈清禾恍惚觉得，这股裹挟着冷松香的压迫感，竟和一年前那夜初见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此刻谢珩之眼尾泛着情欲染出的薄红，暖黄灯火漫过谢珩之冷白的侧脸，褪去几分平日的凛冽，平白添了几分秾艳。
沈清禾被谢珩之这般神态勾住，心里暗叹，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和谢珩之的第一次相见，纯属偶然。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后半夜的风卷着巷口槐树叶簌簌地响，沈清禾睡得浅，被风声扰醒，放心不下里屋的母亲，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走过去。
指尖刚贴上沈母的额头，沈清禾心里就是一沉——烫得灼人。沈母闭着眼咳得撕心裂肺，胸口剧烈起伏，连气都喘不匀，傍晚喂下去的汤药半点没见成效，唇角还沾着未干的药渍。
沈清禾半分不敢耽搁，摸出枕边的剪刀塞进袖中防身，快步敲醒隔壁借住的张婶，帮忙照顾一下沈母。草草交代两句，沈清禾提了盏油纸灯笼推门出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转眼就将那点昏黄的光晕吞了进去。
夜深得沉，连打更声都歇了。灯笼的光在暗夜里晃得微弱，四下里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沈清禾深一脚浅一脚往城东李大夫家赶，刚拐进那条僻静窄巷，一道黑影骤然从墙后窜了出来。
铁钳似的胳膊猛地勒住沈清禾的脖子，冰凉的刀刃“唰”地贴上颈侧，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手里的灯笼脱手飞出去，“啪”地砸在地上，烛火晃了晃便灭了，周遭瞬间陷入半暗。
几乎是同一瞬，几道黑影从檐上掠下，火把次第亮起，橘色火光劈开沉沉夜色，照亮了巷口那匹高头大马。谢珩之翻身下马，左手按在腰间长刀刀柄上，身后追兵脚步声接踵而至，转眼便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谢珩之！你再往前一步，老子宰了她！”绑匪嘶吼着，刀刃又往皮肉里压了压，勒着沈清禾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
“大人！”凌风快步上前，神色紧绷。
谢珩之抬右手止住众人脚步，官兵立刻呈合围之势站定，钢刀出鞘半截，冷光直指巷中的绑匪。
死寂的窄巷里，连风都仿佛停了，双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窒息感死死攥住喉咙，沈清禾本能地抬手去掰箍在颈间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沾血的衣衫，铁锈味混着夜露的凉气直往鼻子里钻。是越狱的死囚，沈清禾心里一沉，知道这人疯起来真会杀人。
沈清禾强迫自己压下慌乱，不敢再胡乱挣扎激怒对方，反而顺着绑匪往后拖拽的力道软了身子，佯装吓脱了力。
窒息感稍缓的间隙，沈清禾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不能坐以待毙。自己的衣袖里还有剪刀，要看准时机，不然激怒了绑匪，自己就完了，得等绑匪分神的时刻……
“你就算杀了她，也跑不掉。”
谢珩之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脚步却没停，一步步缓缓往前压。
绑匪眼神一狠，拖着沈清禾往后退，拉扯间手腕猛地一沉，刀刃在沈清禾颈侧划开一道细口，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滑。
疼。沈清禾眉头蹙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沈清禾带着哭腔朝巷口喊：“救命——大人救我！”
向前的官兵闻声一顿，齐齐看向谢珩之。谢珩之指尖微紧，果然停下了脚步。
绑匪见谢珩之停步，气焰更盛，张嘴便要放狠话：“你难道就不想知道……”
就是现在！
沈清禾一只手仍虚虚搭在对方胳膊上佯装无力，另一只手早已悄悄摸出袖中的剪刀，指尖攥紧刀柄，借着身体往后靠的力道，猛地朝身后狠狠一刺——剪刀尖精准扎进绑匪腰侧软肉里，同时她屈膝抬膝，狠狠撞向绑匪下三路。
几乎是同一瞬，檐上破空声掠过，一支冷箭精准射穿绑匪握刀的手腕。
“呃——”绑匪痛得惨叫出声，勒着沈清禾脖子的手骤然松了力道。
沈清禾咬紧牙关，用力扒开绑匪的手，身子往下一蹲，顺势往前扑倒，滚到了冰凉的青石板上。衣衫蹭上了尘土与草屑，沈清禾却顾不上拍，撑着地面往前爬了两步。
凌风看准时机飞身而出，钢刀出鞘的寒光划破夜色，三下五除二便将绑匪按倒在地，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火光摇曳，映得青石板泛着细碎的光。沈清禾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脸上的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沈清禾却没抬手去擦，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把沾了血的剪刀，指节泛白。
一双绣着暗金云纹的官靴停在沈清禾面前。
谢珩之蹲下身，目光先扫过沈清禾手里带血的剪刀，又落在她苍白却不见溃散的脸上。颈侧那道细血痕在火光下格外显眼，衬得沈清禾下颌线愈发纤细。谢珩之眸色微深：“半夜带凶器出门，胆子不小。”
“民女母亲高热病危，急着请大夫，带剪刀防身。”沈清禾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没半分哭哭啼啼的狼狈。
“家里没有男丁？”
“只有幼弟，在书院读书。”
谢珩之顿了顿，回头吩咐凌风：“送她去医馆包扎，再叫个大夫随她去家里诊病。案子明天再审，让她明日巳时到县衙录口供。”
“是！”
沈清禾愣了愣，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和冷汗，屈膝行礼：“多谢大人！民女感激不尽！”
谢珩之没应声，直起身翻身上马。火把跳跃的光勾勒出谢珩之挺拔的侧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锋利，眉眼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偏生轮廓生得极好，俊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清禾有一瞬的失神。
这位年轻的谢大人，长得真好看。
等沈清禾回过神，人马已经押着绑匪走远了，沉沉夜幕里只剩一点晃动的火光，渐渐融进夜色深处。
凌风送沈清禾到医馆门口便退到了暗处等候。沈清禾敲开医馆的门，老大夫连夜跟着沈清禾回家诊脉开药，一番忙乱下来，天快亮时，沈母的热度总算退了下去。
第二天巳时，沈清禾准时到了县衙。
公堂肃穆，谢珩之坐在公案后，一身绯色官袍，神色冷然。谢珩之问话条理极清晰，每一句都切中要害，逻辑缜密得让人惊叹。
沈清禾定了定神，把昨夜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从出门原因到遇袭细节，再到她动手的时机和动作，口齿清晰，逻辑不乱。
谢珩之抬眸看了沈清禾一眼，黑眸里掠过一丝讶异。
谢珩之办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眼前这姑娘眉眼清亮，肤色莹白，瞧着弱不禁风，却能精准掐住时机、出手利落果决，这般反差，倒真让他印象深刻，毕竟昨晚沈清禾的动作谢珩之看得清清楚楚。
录完口供，又核对了绑匪证词，案子很快了结。
走出县衙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沈清禾回头望了一眼公堂的飞檐，心里默默感叹，这位看着冷硬的谢大人，倒是个明察秋毫的好官。
这桩案子落定后，面铺的日子重回往常的安稳。沈清禾渐渐发现，县衙的差役常来她的清禾面铺打包面食。
每次都是一碗三鲜面，多要一勺浇头，付的银子总比定价多。有次是凌风亲自来，放下银子拎了面就走，沈清禾就意识到是那位大人点的。
沈清禾心里约莫猜着缘由，想来是谢珩之查过她的底细，特意吩咐差役来照顾生意，算是答谢她那日帮着拿下逃犯。
总不能真是自家面的滋味出众吧？谢珩之那样金尊玉贵的人物，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这点自知之明沈清禾还是有的。
沈清禾心里感激，每次都特意多放半勺配菜，焖肉汁给得足，还会多加个荷包蛋。借了人家的势，这点心意总是要的。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个平静的午后，沈清禾正收拾桌椅，谢珩之独自走了进来。
“还有面吗？有的话给我来一碗。”
午后客人稀稀落落，谢珩之走进面馆的大门，衣摆带了点巷口的风，就站在门口，那模样仿佛只要沈清禾说一句“没有”，转身便会走。
“有，还有的，谢大人稍等片刻。”
沈清禾亲自下厨，擀了极细的面，铺了满满一层手撕鸡丝，加了嫩笋尖和几粒枸杞，汤清味鲜。端出去的时候，沈清禾还送了一碟刚腌好的酸萝卜。
“大人尝尝，自家腌的，解腻。”
沈清禾笑着说，眉眼弯起来，梨涡浅浅的，像盛了半盏阳光。
谢珩之看了沈清禾一眼，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脊背端平，落筷轻缓，自带几分矜贵雅致。
吃完面，谢珩之放下筷子，淡声道：“上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大人说笑了，是民女该谢大人。”沈清禾连忙摆手，语气真诚，“要不是大人及时赶到，民女早就没命了。大人断案如神，为官清正，真是我们青溪县百姓的福气。”
沈清禾说得真心实意，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敬佩。
谢珩之看着沈清禾，眸色深了深，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那之后，谢珩之来的次数渐渐多了。有时清晨来喝一碗热汤面，有时傍晚来吃一碗馄饨，话不多，吃完就走。
沈清禾每次都会用心做，见到谢珩之也会笑着打声招呼。沈清禾不像从前那样怕谢珩之了，只觉得这位大人只是性子冷淡，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偶尔沈清禾抬头擦汗，会恰好撞上谢珩之看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禾便笑着点头打个招呼，手头忙的话，就直接低下头继续揉面。
不得不承认，谢珩之太打眼了。周身的冷意压不住出众的容貌，哪怕坐在简陋的面铺里，也像一块寒玉落在瓦砾中，格格不入，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人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堂堂朝廷命官，寻常百姓哪能见着这样的人物。沈清禾闲下来时便多看两眼，被发现就笑一下算了，看看而已，又不会怎样。（谢大人视角：有个傻子被发现了就只会萌萌地傻笑）
一日午后客人散了，沈清禾擦干净柜台，坐在后面翻账本拨算盘。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墨迹，心里细细盘算着：开春新笋要上市，得提前跟山民订好货；夏天的槐叶冷淘，要多囤些细面；再攒俩月的盈余，就能把后院漏雨的偏房翻修一下，在给在书院读书的弟弟明轩隔出个单独的书房。
沈清禾正算得入神，店门 “哐当” 一声被撞开，就看见顾言昭，明轩的同窗，出身书香门第，很欣赏明轩的才学，平时常照拂明轩。满脸着急地走进面铺，额头上全是汗：“清禾姑娘，明轩兄出事了！”
“怎么了，顾公子，我弟弟明轩怎么了？” 沈清禾站起问
顾言昭赶紧走到安静地角落，急声道：“明轩兄前两天突然被衙役抓走了！衙役进来前，明轩兄把桌子上的书递给我，让我来找你”
沈清禾心里一紧，谢过顾言昭，接过书，是一本论语。
“清禾姑娘，书交给你了，山长不让我们外出，我得赶紧回书院”顾言昭递过书以后，就离开了面馆。
沈清禾送走顾言昭后，走到沈明轩的房间，开始研究这本书。
发现有几页纸的角落，画着特殊符号——那是沈清禾和沈明轩小时候约定的密语暗号，除了姐弟俩，没人能看懂。
沈清禾对着暗号本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破译出来：沈明轩前日去书房送课业，无意间撞见山长和县丞的人清点赈灾粮款私账，偷听到真正的账册藏在山长书房暗格里。
沈明轩走时不慎落下了随身课业牌，对方查到他头上是早晚的事，迟早要灭口，就写下了暗号让沈清禾别管他了，带着母亲走。
沈清禾捏着纸条的手指都在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自从沈父战死沙场，抚恤金下来的那天，沈母急得咳了血，落了病根。
族里叔伯见她们孤儿寡母好拿捏，明里暗里吞了大半家产，最后找了个由头把她们撵出了族。
十七岁的沈清禾带着病重母亲和十二岁的弟弟沈明轩，一路辗转到青溪县，用剩下的抚恤金盘下街边一间铺面。
沈清禾攥着纸条的手指节都泛了白，沈清禾怎么可能扔下沈明轩不管？
慌乱中，沈清禾想起了周正——父亲当年的同袍，现在在府衙当差。当年父亲战死，周叔还特意过来吊唁过。
第二天一早，沈清禾就去了府衙找周正，想先去牢里看望沈明轩。
周正听完前因后果，皱着眉连连摇头：“清禾，不是叔不帮你。这粮款案水太深，县丞跟山长是姻亲，周叔人微言轻，插不上手。”
周正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去找谢大人。谢大人是京里下来的，背景硬，正在暗查全县粮款亏空。你这线索对谢大人有用，只有谢大人能救明轩。周叔有个朋友能带你进县衙，能不能说动谢大人，只能靠你自己了。”
沈清禾愣住了。
找谢珩之？
对啊，谢珩之是好官。一想到明轩在牢里可能有性命之忧，沈清禾赶紧把证据誊抄了一份，仔细揣在怀里，去了县衙。
在后堂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有人领沈清禾进去。
谢珩之刚办完公事，换了身便服，领口微敞，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慵懒。谢珩之端着茶盏，抬眸看向沈清禾：“找本官何事？”
沈清禾把誊抄的证据递上去，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带着急意：“民女有粮款亏空案的线索，求大人救救我弟弟沈明轩！他是崇文书院的学生，无意间撞见山长私吞粮款，被人栽赃偷窃考题……”
沈清禾把前因后果说得分明，条理清晰，证据指向明确。
谢珩之看完纸条，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平淡：“线索有用，但不够。这案子本官本来就在查，顺着账房查下去，早晚能拿到实证，只是多费些时日罢了，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谢珩之抬眸看向沈清禾，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本官不会为了救你弟弟，打乱自己的部署”
沈清禾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沈清禾知道谢珩之说的是实话，可沈清禾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点证据算不上关键，明轩在牢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万一有人想快速结案，在牢里动了手脚，谁也拦不住。
“求大人救救我弟弟！” 沈清禾扑通一声跪下，脊背却挺得很直，“只要能救明轩出来，民女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谢珩之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娘，一身粗布衣裙，却掩不住清亮的眉眼，明明看着柔弱，瞧着柔柔弱弱的模样，倒是遇事冷静、行事有条有理，这么短的时间就查到了线索，还能找到自己跟前来。
谢珩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用做牛做马。”
“你答应本官一件事，本官现在就派人查抄山长书房，拿账册抓人，保你弟弟毫发无损地出来。”
沈清禾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大人请说！只要民女能做到，万死不辞！”
“成为我的人，做我的妾室。”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沈清禾的脸瞬间白了。
做谢珩之的人，进他的别院，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妾室……
沈清禾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大人，民女不愿意。” 沈清禾咬着唇，声音却很坚定，“民女出身低微，不愿意做谁的妾室。还请大人换个条件，只要不伤天害理，民女都能做。”
“只有这个条件。”谢珩之看着沈清禾，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空气静了好久，直到听到“你可以走了，本官还有案子要处理，想清楚再来找我。”
谢珩之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沈清禾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进府做妾沈清禾她死都不肯，可弟弟……
沈清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决断。
“大人，我有话说。”
谢珩之抬眸。
“我可以跟大人，” 沈清禾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但我不做妾室，不进国公府，也不进你的后宅。我做外室，且在只在您任期期间，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人，此事不许有第三个人知道。”
谢珩之看着沈清禾，眸色明明灭灭，周身气压骤然冷了下来。沈清禾感受着低气压，不敢抬头与谢珩之对视，只硬着头皮继续说：“大人在青溪县任期不过三年，早晚要回京。民女身份低微，进了镇国公府只会给大人添麻烦，落人口实。就当是一场交易，期限三年，期满之后，民女与大人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沈清禾抬起头迎着谢珩之的目光，眼神倔强：“大人若是答应，我便应下。若是不答应，就算我弟弟死在牢里，我也绝不低头。大不了我带着母亲一起去陪我弟弟。”
谢珩之盯着沈清禾看了很久。
谢珩之预想过沈清禾会哭哭啼啼哀求，也预想过沈清禾负气离开，，却唯独没料到，沈清禾敢反过来跟他谈条件。无名无分的外室，还要求他身边只能有她沈清禾一个。
看着软软糯糯的，骨头倒硬，要求也多。
谢珩之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是外室还是妾室，于谢珩之而言本就没什么分别。沈清禾的要求，他答应便是。只要人是他谢珩之的，就够了。
“可以。”谢珩之缓缓开口，“本官答应你。立字据，双方按手印，盖上我的私印，你若不信，可以去府衙备案。”
沈清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当天下午，官差便围了崇文书院。按着线索摸到山长书房的暗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赈灾粮款账册，不过缺失了一部分核心的账册，应该是被转移出去了。剩下的账册，也在第二天找到，人赃并获，山长和县丞的亲信当场被捉拿归案，沈明轩从牢房被放出来，洗清了嫌疑，被差役送回了家。
少年瘦了一圈，脸颊蹭着浅淡的擦伤，衣摆沾了尘土，好在脊背还挺得直，精神没垮。沈母扑上去抱着儿子就掉眼泪，指尖摸着沈明轩脸上的伤直发抖，嘴里反复念着“祖宗保佑”。沈明轩哄了沈母好一阵，等沈母情绪平复下来靠在榻上歇息，才轻手轻脚往后院厨房去。
沈清禾正蹲在灶边添柴火，灶上瓦罐咕嘟咕嘟炖着梨汤，橘色火光一跳一跳，映得沈清禾侧脸暖融融的。听见脚步声，沈清禾回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又往灶膛里塞了块木柴。
“姐。”沈明轩站在厨房门口，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发闷，“对不起，给你惹这么大麻烦。” 沈明轩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带着点后怕的哑意：“这次多亏谢大人明察……姐，以后真要是再遇上这种事，你别管我，先带着娘走。”
沈清禾把最后一块柴火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还带着柴火的余温，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 “傻话。姐弟之间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记住了，没有下次。”
晚上安顿好母亲和弟弟，沈清禾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跟母亲说铺子里卤罐忘了封火，得去照看一眼，揣了把小巧的剪刀藏在袖中，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沈清禾知道，谢珩之会等她。
于是就有了别院门口的等候，和此刻落在她唇上、带着掠夺气息的吻。
吻从唇瓣辗转到脖颈，谢珩之的手顺着腰线往上，烫得沈清禾浑身发抖。沈清禾无力，只能把头靠在谢珩之脖颈处，啜泣着攀住谢珩之的肩膀，像风雨里飘摇的一叶小舟。
“哭什么？不愿意？”谢珩之咬着沈清禾的耳垂，声音哑得厉害，“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反悔也没用！”
沈清禾说不出话，只是呜咽着掉眼泪。
谢珩之将沈清禾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帐幔落下，烛火摇曳出满室晃动的影子。
沈清禾到最后只剩细碎的呜咽，意识昏沉间，只记得谢珩之低沉的喘息，和最后落在她发顶，极轻极轻的一个吻。
之后的日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每逢收到暗卫递来的纸条，沈清禾便跟母亲说铺子里要忙到晚，不回去吃饭了，随后独自赶去城西别院去找谢珩之。
多数时候是谢珩之先到。谢珩之每隔三两日便会来别院，等沈清禾的间隙，有时候是在处理公务，有时候在翻看几本闲书。谢珩之来的时候会带些京城的新奇点心、上好的药材，或是适合女子看的杂记话本。
有时面馆不忙，沈清禾到得早，便提前备好热茶。没过一会，谢珩之就会把公务带回别院，沈清禾就坐在窗边做针线、看账本、看画本，等谢珩之处理完公务，互不打扰。
谢珩之会跟沈清禾讲一些衙门里的案件，不过都是沈清禾央求来的，借着培养感情的幌子拖延时间。沈清禾会跟谢珩之说面铺里的新鲜事，说哪个老客夸了新出的虾燥面，说小顺子算账算错闹了笑话。谢珩之看破不说破，都由着沈清禾。只是聊得太晚时，总免不了变着法子“罚”沈清禾，把耽误的时间都讨回来。
沈清禾渐渐发现，谢珩之不是天生的冷。谢珩之只是话少，不擅表达。他会记得她不爱吃香菜；会在她来月事的时候，提前让人备好暖炉和红糖；会在她熬夜做账的时候，悄悄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沈清禾想，谢珩之要是身份简单点，凭谢珩之生得俊朗又上进，沈母铁定要催着她嫁人，生个粉雕玉琢的外孙女，好抱出去跟街坊邻里炫耀。
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相处着，暗流涌动，却又彼此克制。
转眼入了秋，风里卷着巷口的桂花香，天一日凉过一日。
清禾面铺的生意反倒越来越红火稳定，沈清禾对着账本盘算了好几日，心里早有了盘算：打算再雇一个跑堂的店小二，堂里多添几张长桌，最好能把隔壁空着的铺面也租下来打通，重新规整后厨和堂食的布局，地方宽敞了，既能多容些客人，也能给张婶她们添个歇脚的地方。
沈清禾正趴在柜台上用炭笔画新铺子的布局草图，门帘一掀，顾言昭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包用桑皮纸包好的桂花糕。
“清禾姑娘，” 顾言昭站在柜台前，看着沈清禾的眼神认真又炽热，“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顾公子请说。”
“我今年秋闱过后，就要动身去京城备考会试了。” 顾言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清禾姑娘，待我秋闱高中，便来提亲，你……你愿意等我吗？”
顾言昭说完便满眼期待地望着沈清禾，耳尖通红，手指紧张地攥着衣摆。
沈清禾愣住了。
沈清禾没想到顾言昭会突然提亲。
顾言昭因前些年因家中变故耽搁了科考，算下来年纪与沈清禾相仿，为人端方持重，才学也扎实。
可沈清禾如今和谢珩之有三年约定在身，哪里能再耽误人家。
“顾公子，对不起。” 沈清禾轻轻摇头，语气很坚定，“我不能答应你。我……”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顾言昭打断沈清禾，脸上带着几分窘迫，“是我今日唐突了……沈姑娘你先考虑考虑，等我回来再答复我，好吗？”
顾言昭放下桂花糕，转身快步走了，像是怕听到拒绝的答案。
沈清禾看着顾言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和顾言昭，是不可能的。
到傍晚，沈清禾正准备收摊，凌风突然来了。
“沈姑娘，大人请您去别院一趟。”
咋天不是才刚去过，今日怎么又要去？沈清禾心里隐隐升起不安。
刚进别院正房，沈清禾就被男人拽进了怀里。谢珩之身上带着寒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谢珩之二话不说低头就吻，力道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咬得沈清禾唇瓣发疼。
谢珩之的手狠狠箍着沈清禾的腰，像要把沈清禾揉碎在怀里。
“唔……你干什么……”沈清禾推谢珩之，疼得眼眶都红了。
“干什么？”谢珩之冷笑一声，捏着沈清禾的下巴逼她抬头，眼神冷得吓人，说罢便低头重重吻了下来，唇齿间全是强势的占有欲。
沈清禾心里咯噔一下。
谢珩之果然知道了。
“我没答应顾言昭。” 等谢珩之亲完，沈清禾连忙解释，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急，“我跟顾言昭根本不可能，我当场就拒绝他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拒绝了？”谢珩之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压更低，伸手轻轻摩挲着被他捏红的下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真的拒绝了！是顾言昭自己说完就走，假装没听见。”沈清禾又急又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这样想我！而且我…… 我现在心里只有你，真的。”
沈清禾白嫩的小脸皱成一团，眉头紧蹙，被吻得红肿的唇微微噘着，浑身上下都写着“我被误会了我很生气”几个字。
沈清禾的眼睛生得清亮，红着眼眶时，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看得人心尖发颤。
谢珩之盯着沈清禾看了几秒，火气莫名就消了大半。
谢珩之冷哼一声，却没再用力，低头温柔地吻了吻沈清禾。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会派人去警告他。” 谢珩之轻咬着沈清禾的脖颈，留下浅浅的红痕，“要是让我知道你去见顾言昭，看我怎么罚你。”
“不会了不会了。我跟他又不熟，你又不是不知道。”沈清禾连忙顺着谢珩之的话说，手臂轻轻环住谢珩之的腰。
那天晚上，谢珩之要得格外久，也格外磨人。带着醋意的惩罚慢慢变了味，最后只剩下缠绵的温柔。
沈清禾到最后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窝在谢珩之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晨鸟的啼鸣透过窗纸落进来，细碎又清亮。
沈清禾窝在被褥里，浑身软得提不起力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松香，只想就着这暖意再赖一会儿。沈清禾迷迷糊糊掀开眼帘，恰好撞进一双深黑的眸子里。
谢珩之还没走，侧身躺着，支着胳膊看沈清禾。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柔和了谢珩之冷硬的面部线条，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颜色偏淡。
沈清禾看得愣了神。
真好看啊。
“看够了？” 谢珩之忽然开口，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格外勾人。
沈清禾脸一红，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谢珩之低笑一声，伸手将沈清禾往怀里揽了揽。温热的胸膛贴着沈清禾的光滑后背，谢珩之的心跳沉稳有力。
沈清禾闭着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清禾硬生生压了下去。
要死啊，谢珩之长这么帅干嘛。
转眼两年多过去，谢珩之的任期将满，马上就要回京述职。
这天夜里，谢珩之抱着沈清禾，下巴抵在沈清禾发顶，声音很轻：“跟我回京。我在城外给你安排宅子，不用进府，没人会知道，也没人敢欺负你。”
沈清禾身子一僵。
沈清禾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去。”
“我娘在这里，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弟弟还要在府学读书，面铺在这里。”
谢珩之皱眉，收紧了手臂：“为什么？这些不过都是你的借口。”
沈清禾转过身，面对着谢珩之，眼神很坚定，“大人，当初说好的，三年为期。你回京了，我们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谢珩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沈清禾，你想都别想。”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沈清禾咬着唇，声音有点发颤，“再说了，大人是要做大事的人，回京之后要娶名门贵女，生儿育女，继承镇国公府。我算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我才不要那样的日子。”
“我不娶正妻。”谢珩之盯着沈清禾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只要你。”
沈清禾笑了笑，眼里却涌出了泪：“谢珩之，你别讲玩笑话了。镇国公府不会答应，皇上不会答应，朝野上下也会笑话你。而且我也不会放弃我的家产和家人跟你走”
沈清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刀，抵在自己颈侧：“你要是用手段把我弄到京城去，我一定死在你面前。”
沈清禾眼神决绝，不像是在开玩笑。
谢珩之脸色煞白，一把夺过剪刀扔得远远的，攥着沈清禾的肩膀，声音都在抖：“你疯了？！”
“我没疯。” 沈清禾掉着眼泪，“谢珩之，我承认我是喜欢你。可我不能跟你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有我的家人要守。你有你的前程，你的家族责任。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们就此别过，好不好？”
谢珩之看着沈清禾哭红的眼睛，心里又气又疼，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谢珩之知道，沈清禾说到做到。
他赌不起。
“好。”谢珩之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强求你。”
沈清禾扑进谢珩之怀里，失声痛哭。
那一夜，两人都没睡。谢珩之抱着沈清禾，一遍遍地吻着沈清禾，像要把沈清禾刻进骨血里，带到京城去。
谢珩之本来早该动身的。
县衙公务交接完毕，粮款案的首尾也料理妥当，按吏部原定的行程，三日前就该启程回京。可谢珩之借着核查各县积案、盘点府库账目的由头，硬生生多拖了六日。白日在衙门处理收尾琐事，傍晚便去别院，有时陪沈清禾翻账本算盈余，有时就坐在廊下看沈清禾规划面馆，夜里也留下来，仿佛多待一刻，便能把往后空缺的日子多补上一分。
直到京里递来加急公文，吏部再三催促述职，连宫中都派了人传旨问询，实在拖无可拖，谢珩之才最终定下了启程的日子。
走的那天，沈清禾没去送。她站在面铺的二楼窗边，看着远处官道上的车马渐渐消失在地平线。
失恋了，日子还要继续过。
清禾面铺的生意依旧红火，夏天的槐叶冷淘依旧是文人雅客的最爱，冬天的羊肉汤面依旧暖得人从胃里舒服到心里。沈明轩后来考上了举人，动身去京城备考，沈清禾给沈明轩备足了盘缠和衣物，叮嘱沈明轩照顾好自己。
沈母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有女儿陪在身边，日子也算安稳。
谢珩之回京后头半年，日子久了，便也渐渐松了弦。说到底天高皇帝远，他谢珩之在京城再大的权势，还能天天盯着自己不成？想通了这层，沈清禾便也不再拘着自己，开始出门游玩，以前有点时间就要去陪谢珩之，现在常约新认识的林姑娘出门逛街、打牌。爽！
顾言昭后来又来过一次，沈清禾赶紧当面婉拒得干干净净。沈清禾心里清楚，谢珩之看着宽和，实则占有欲强得很，又是一个醋坛子，没必要为这点事惹麻烦，谁知道谢珩之会干出什么事出来震惊她一下。
这个顾言昭胆子真的是肥嘟嘟的，敢无视谢珩之的警告，还敢上门说要娶她。顾言昭自己找死，别拖累自己才好。
当天夜里，沈清禾便写了一封信捎去京城。至于信里写了什么，大约只有谢某人心里清楚。
信寄出去后，沈清禾提心吊胆了小半月，直到听说县里的顾主簿被调去邻县做县丞，离了青溪县，沈清禾才彻底松了口气。
谢珩之离县前，特意调了两个稳妥的人放到面铺帮工，还买下了隔壁店铺打通，让沈清禾别担心，他不会惦记她这点产业。
沈清禾无语，沈清禾接受。
沈清禾是有想过拒绝谢珩之，也写信劝过谢珩之，谢珩之回京后官越做越大，权势也是，忙完头一阵便寄了信来，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休想就这么算了。
沈清禾在收谢珩之的信后，怕被谢珩之抓到京城，小心翼翼一阵，沈母期间发现，看沈清禾每天心不在焉，问沈清禾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沈清禾安抚沈母说没事，发现谢珩之没有什么动作以后，又恢复到之前的自由生活。
日子一长，沈清禾和林姑娘越处越投机，三不五时便约着逛布庄、打叶子牌，彼此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这天逛完胭脂铺，两人并肩往回走，林姑娘忽然笑着问沈清禾，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嫂子。沈清禾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连忙婉言拒绝。林姑娘倒也不恼，还反过来跟沈清禾吐槽自己哥哥痴心妄想，让沈清禾别往心里去，万万不能影响了姐妹情分。
沈清禾笑着应下，并没往心里去。两人脾性相投，倒真没因为这点事生分，后来林家公子也特意托妹妹带了句歉意的话过来。
沈清禾心慌了好久，无事发生，沈清禾也就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有天沈清禾和林姑娘打完牌回家，刚推开院门，一道黑影便掠了过来，攥住沈清禾的手腕将人带进了屋。
熟悉的冷松香扑面而来，是谢珩之。
沈清禾瞬间就僵住了，乖乖由着谢珩之动作。谢珩之抱着沈清禾，一边吻一边往内室床榻走去。
“唔……我还没洗澡呢！” 沈清禾挣扎着嘟囔。
“一起洗。”谢珩之吻着沈清禾的颈侧，声音哑得厉害，“清禾，为什么总有人惦记你？”
沈清禾身子一僵，立马就想起了前几天林姑娘说的事。
水声轻晃，一室缠绵。
谢珩之只待了两天便匆匆回京，仿佛专程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教训”沈清禾。那两天沈清禾连床都下不来，事事都是谢珩之照料，又羞又恼。后来林姑娘来找沈清禾，还抱怨沈清禾爽约，沈清禾只能红着脸随便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从那以后，每隔半年，谢珩之总会抽时间来一趟青溪县。每次都住在城西别院，三五日便走。
谢珩之没再提过让沈清禾进京的事。
沈母后来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却从来没点破。女儿这些年撑着这个家，吃了太多苦，只要女儿开心，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明轩那边，起初只当是谢大人念着旧情多有照拂，后来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便特意告假回了家，找到沈清禾问清楚。沈明轩红着眼问姐姐，是不是当年为了救自己才被迫答应的，若是谢珩之强逼，沈明轩便放弃京城的官职，什么都不要，带姐姐和母亲走。
沈清禾没瞒沈明轩，只轻声说，是她自己愿意的。
沈明轩愣了许久，最终只剩满心感激，之后再也没多问过半句，只在京城更加勤勉，想做姐姐最坚实的靠山。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谢珩之耳朵里，谢珩之下次再来时，抱着沈清禾温存了许久，那几日对沈清禾那是百依百顺,几乎沈清禾说什么就是什么。沈清禾莫名其妙，不过该享用就享用。后来才反应过来缘由，心口也跟着软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冬又来。
谢珩之年岁渐长，反倒更添沉稳气度，耳鬓厮磨起来竟比年轻时更让人动心。（谢大人美味欸）
再后来沈明轩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在一次回家时问沈清禾，愿不愿意正式嫁给谢珩之，他现在有能力护着沈清禾，没人敢说闲话。沈清禾笑着摇了摇头，说现在这样就很好，自由自在的，没人拘着。
很多年后，谢珩之官至内阁首辅，终生未娶。
朝野上下都议论，说谢大人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是当朝异类。
番外：庭院槐香
谢珩之辞官回乡那年，正好四十岁。
谢珩之一手培养的族中子弟能独当一面了，朝中事务也安排妥当，便递了辞呈，皇上挽留再三，最终还是准了。
谢珩之没回镇国公府，轻车简从直接回了青溪县。
城西别院早就被谢珩之悄悄扩成了三进的宅子，后院辟出半亩花圃，种满了沈清禾喜欢的栀子和绣球，院角那棵老槐树亭亭如盖，夏天遮出满满一地阴凉。
沈清禾正躺在槐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摇着蒲扇，腿上盖着条薄毯，正打盹儿。听见脚步声，沈清禾掀开盖在脸上的团扇，眯着眼看过去，随即又把扇子盖了回去。
“回来了？自己倒茶去。”
谢珩之走过去，蹲在摇椅旁，伸手替沈清禾掖了掖毯角，声音比年轻时柔和了不知多少：“怎么在这儿睡，小心着凉。”
“风吹着舒服。” 沈清禾含糊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坐起身往院门口看，“念禾呢？不是跟你一起去接的？”
“在后头追蝴蝶呢。”谢珩之无奈地笑了笑。
正说着，院门口就传来小姑娘清脆的笑声，穿着粉裙子的小身影跑进来，手里攥着半根狗尾巴草，正是沈念禾。
小姑娘今年七岁，眉眼像极了沈清禾，性子也活泼开朗，半点不怕这位素来威严的父亲，反倒总骑在谢珩之脖子上撒野。
“娘！爹！”沈念禾扑到摇椅边，扒着沈清禾的腿撒娇，“我要吃槐叶冷淘！”
“就知道吃。”沈清禾点了点她的额头，却还是起身，“行，娘给你做。”
“我帮娘！”小姑娘踮着脚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
谢珩之站在槐树下，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进了厨房，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念禾是谢珩之三十三岁那年有的。
那年谢珩之来青溪县待得久了些，沈清禾意外有了身孕。谢珩之当时又惊又喜，想立刻回京请太医，被沈清禾拦了下来。
孩子生下来后，随沈清禾姓沈，取名念禾。
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过继到沈清禾名下。沈母和沈明轩都心知肚明，从不多说。谢珩之每年来的次数更多了，每次来都带着一大堆孩子的玩意儿，把小姑娘宠得无法无天。
厨房里，沈清禾揉着碧绿的面团，沈念禾站在小板凳上，伸手抓了点面团玩得满脸都是。谢珩之走进去，拿帕子轻轻给女儿擦脸，动作熟练又温柔。
“出去等着，别给你娘添乱。”
“哦。”沈念禾乖乖应了，却还是赖在旁边不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母亲切面。
水开下面，过凉水，浇上卤汁，撒上黄瓜丝和胡萝卜丝，三碗槐叶冷淘很快就端上了石桌。
碧绿的凉面筋道爽滑，小姑娘吃得头都不抬，嘴角沾了酱汁也不管。
谢珩之坐在沈清禾身边，给沈清禾递了杯酸梅汤，低声道：“以后不走了，天天陪着你们。”
沈清禾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侧头看谢珩之。
男人鬓角添了些白发，眉眼却依旧俊朗，看沈清禾的眼神，和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里初见时一样，深黑明亮，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沈清禾笑了笑，梨涡浅浅：“不走就不走呗，反正多你一双碗筷的事。”
谢珩之低笑出声，伸手握住沈清禾放在桌下的手，指尖相扣。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下细碎的光影，满院都是槐叶的清香。
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手里的凉面还没吃完，又惦记着明天要去河边捉鱼。
沈清禾听着女儿的笑声，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