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天文学里有个词，叫洛希极限。
两个天体靠得太近的时候，潮汐力会超过它们自身的引力，把小的那一个撕碎。碎掉的部分不会消失，它们会散开来，变成一圈环，绕着大的那一个，转很多很多年。
中学的物理课本里，这个概念只占半行字。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说，这是天体之间的安全距离，超过这个距离之内，靠近就意味着毁灭。
台下没有人抬头。只有陆迟在笔记本上多写了一句话。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了那行字：
"那么，明知道会碎，还要不要靠近。"
那时候我以为是少年人的嘴硬。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是真的算过。
一
我认识陆迟是在高二那年秋天，我转学到县一中。
小县城的秋天来得很突然，一夜之间梧桐叶就黄透了，扫都扫不完。
班主任把我安排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同桌是个很瘦的男生，穿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起来，正在往一张草稿纸上抄什么东西。
我以为他在做题，凑近了看，发现那是一张齿轮图纸。十几个齿轮，大小不一，咬合在一起，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数字。
"这是表？"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安静的好看，眼尾微微往下，看人的时候总像在走神。
"是怀表。我爸店里的活。"他把图纸折起来塞进课本里，"齿轮的传动比算错一点，整块表就不走了。"
"一块表而已，误差一秒能怎么样。"
"一秒很多。"他说得很认真，"一天差一秒，一年就差六分钟。六分钟能错过一趟车，能错过一个人。"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有毛病。一块表，至于吗。
后来我知道他叫陆迟，是物理课代表，家里在老街开钟表铺，招牌上三个掉漆的字：陆记表。他爸老陆是县里最后一个还会修机械钟的人，据说县中学钟楼上那口大钟，四十年了，一直是老陆爬上去校的。
陆迟从小在铺子里长大。他的手指比别人的细长，指甲缝里永远有一点洗不干净的表油，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去捻什么东西——橡皮、笔帽、校服的线头，好像手一停下来就难受。
"职业病。"他说，"修表的手，闲不住。"
那年十月末，英仙座流星雨。其实就是一场很小的流星雨，小到报纸上都没提。陆迟在晚自习下课的时候碰了碰我的胳膊，说，今晚有流星，河堤上看得见，去不去。
我们去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小县城没有路灯的概念，河堤上黑得很彻底，只有天上的星，多得吓人。我从小到大没见过那样的星空，银河像一道泼出去的牛奶，从头顶一直淌到山那边。
陆迟躺在堤坡上，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
"你不看？"
"我背星图。"他说，"天鹅座，天津四。天琴座，织女星。天鹰座，牛郎星。夏天大三角，现在落得差不多了。"他睁开眼睛，指向东边低空，"看那儿，昴星团。冬天要来了。"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小团星挤在一起，雾蒙蒙的，像谁往夜空上呵了一口气。
"那我什么时候能等到流星？"
"急什么。"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自己抱着胳膊，"流星这个东西，你越盯着它，它越不来。"
我们等了四十多分钟。冻得脚趾发麻的时候，天上划过去一道，很短，一闪就没了。
我激动地跳起来，他已经闭着眼睛了，嘴角动了一下。
"看见了。"他说，"许愿吧。"
"许什么愿？"
"随便许。"他把手伸出来，接住我盖回来的外套，"反正也不灵。但是许了，就有个东西挂在那儿。"
后来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那个晚上。那颗流星划过去的时候，两个十六岁的人躺在河堤上，谁也不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下坠了。
天体物理里管这个叫引力捕获。一个天体路过另一个天体，速度慢到一定程度，就再也走不掉了。
二
高三那年，陆迟拿了全国物理竞赛的省一等奖。
成绩下来那天，老陆拎着两瓶酒到学校门口等他，见人就笑。老陆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拧发条拧出来的，他拍着陆迟的肩膀说，我儿子要出息了，要去看比爸大得多的钟了。
老师们说，陆迟稳了，这个奖能保送，最不济也能砸开一流大学的门。他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书桌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天体物理"，下面列了一排大学的名字，从北京排到南京。
填志愿之前，他给我看过那张纸。纸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天体物理"四个字被手指摩挲得发亮。
"宋迢。"他说，"你想好去哪了吗？"
"考去北京。你保送哪，我去哪，坐火车一晚上就到。"
"行。"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那你可得考好。北京冬天干，我给你寄润肤霜。"
那是三月份的事。四月初，老陆在铺子里校钟的时候，忽然就倒下去了。脑出血，送到地区医院，开颅，命保住了，右手和右腿不听使唤了。
出事那天晚上陆迟给我打电话，就说了三个字：我爸倒了。然后是长得可怕的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水声，他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水龙头一直开着。
"你想哭就哭。"我说。
"不能哭。"他说，"铺子还开着门，表还没修完。"
老陆住院的两个月里，陆迟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半夜回铺子里修表。他没跟我提过保送的事，我也是后来才从班主任那里听说的——他签了本地师范大学的定向协议，免学费，毕业回县里教书。
班主任骂了他一个小时，说他疯了他糊涂了，说他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一张协议上。
他全程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老师，我爸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毁了？
班主任没接上话。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我拿到了北京的录取通知书，天文系。陆迟拿到了一张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也在同一座城市——他跟人换的，定向师范也能选学校，他挑了离我最近的那个。
我拿着通知书去铺子里找他。他正在给一块怀表上弦，头也不抬地说，来了，坐。
铺子里很暗，一盏工作灯，几百个零件在灯下闪。墙上挂满了钟，几十口钟，摆锤齐刷刷地晃，滴答声密得像下雨。
"陆迟。"我说，"你还是能去的。协议可以违约，钱我们想办法——"
"宋迢。"
他把怀表翻过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听，放下了。
"你看这铺子。"他说，"我爸修了三十年。这县里头，学校上课的钟，火车站的钟，谁家的老人咽气前想听最后一声钟响，都是我爸去校的。他现在躺下了，这铺子不能关。"
"那你的天体物理呢？"
他很久没说话。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我数着，数到第三百多下的时候，他说：
"星星又不会跑。"
"钟会停，人会走，表不修就停在那儿了。"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是他那种很轻的、不打算让人安慰的笑，"星星不一样。星星等得起。等你学出来，看见了，讲给我听，一样的。"
那年九月，我们同一趟绿皮火车去北京。他坐我旁边，一路给我讲他查过的资料，说天文系的课表里有球面天文学，有实测天体物理，说北京天文馆的蔡司天象仪是东德产的，比县里任何一口钟都精密。
火车过黄河的时候天刚亮，他趴在窗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有"天体物理"的纸，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没有叫醒他。
三
大学四年，我们见过十七次。
这个数字是陆迟记的。他有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十七张火车票，每次见完面，票根就丢进去。他说这不是留念，是记账——等以后老了，要算一算我们这辈子平均多久见一面，看看值不值。
第七次见面，大三，他在天台跟我说，他实习的中学让他留校，提前签了约。
第十一次见面，大四，他跟我说，他爸二次中风，走了。走的时候是半夜，钟楼上的大钟正敲十二点。老陆这辈子校了四十年钟，走的时候全县的钟一个都没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很平，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只有一次不平静，是第十二次见面，我在天文台值夜，他忽然坐了一夜的火车跑来，站在观测室门口，头发上全是雪。
"我就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他说。
那天晚上我给他看木星，看土星环。他把眼睛凑在目镜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宋迢。"他忽然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光？跑那么多年，跑到别人眼睛里。"
"物理学上，人死亡后组成身体的元素会回归自然。"我说，"碳，氧，铁。恒星死亡的时候，把这些元素抛出去，才有下一代的恒星和行星。你身上所有的重元素，都是某颗死掉的恒星造的。"
"所以人本来就是星星做的。"
"对。星星做的，最后还回星星。"
他在目镜前站了很久。观测室的圆顶缓缓转着，星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我看见他的睫毛在抖。
"真好。"他说，"那我爸现在也是星星了。"
毕业那年，我留校读研，后来进了天文馆做讲解员，业余给科普杂志写稿。陆迟回去教高中物理，寒暑假来北京看我，铁皮盒子里的火车票越来越多。
第二十三次见面之后，第二十四次迟到了半年。
他只发来一条短信：今年忙，别等了。
然后是整整一年的空白。
四
再见陆迟，是七年前的冬天，在北京天文馆。
那天我值班，下午两点有一场球幕天象表演。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外涌，有个人逆着人流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比学生时代瘦了很多，背有点塌，但是站得很直。
他仰着头，看穹顶上投出来的猎户座。
"参宿四。"讲解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猎户座的左肩，一颗红超巨星，直径是太阳的九百倍。它随时可能爆发成超新星，也可能明天，也可能十万年后——"
"宋迢。"
我回过头。七年没见，他叫我的名字的方式一点都没变，尾音微微往下沉，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你怎么……"
"来出差。"他说，"单位组织来北京，钟表修复的研修班，故宫的老师傅讲课，为期一个月。"他顿了顿，"今天是第一天，我逃了半天课。"
"逃课来天文馆？"
"来看看你。"他说得理所当然，"算了一下，你周末在馆里讲猎户座，概率最大。"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概率。他在我们县城的新华书店里，翻遍了这几年的《天文爱好者》，其中有三期连载了天文馆讲解员宋迢写的星座巡礼。第一期写猎户座，作者简介里附了工作单位。
他就这么找来了。坐了十一个小时硬座。
研修班的那一个月，他每天下午四点下课，然后到天文馆门口等我。我们沿着护城河走，去吃街边的卤煮，他不吃辣，把碗里的辣椒一颗一颗挑出来，挑得极其有耐心，像在拆一枚机芯。
"你的手。"有一天我忽然问，"还做表吗？"
"做。"他把手伸出来给我看。十根手指还是细长的，但指节比从前粗了，虎口有一道新疤，"县中学钟楼那口钟，去年大修，齿轮全部重做。我一个人爬上钟楼，拆了三个月，装了一个月。"
"你教书的课呢？"
"调课了。"他说，"校长说，那口钟再停下去，学生上课都没有紧张感了。"
他笑起来。灯光下我看见他眼角的细纹，二十九岁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陆迟，"我说，"你这几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年不联系我。"
护城河的冰面在路灯下发白。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从毛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做了个手术。"他说，"小手术，恢复期长，不想让你担心。"
"什么手术？"
"心脏搭桥。"他把围巾拉得更高，"我爸爸就是这个病走的。遗传的，躲不掉。医生说，我这颗心脏出厂工艺不行，零件老化得快，得省着用。"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回过头来，眼睛在路灯下弯了一下。
"别这个表情。"他说，"搭桥而已，不是换桥。放心，我算过了，这颗心，省着点用，撑到退休没问题。"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楼下，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宋迢。"他背对着我，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我这次来北京之前，把铺子托给我徒弟了，一个月，第一次离开那么久。"
"嗯。"
"我在火车上想了一路。"他说，"想着要是你还在天文馆，要是我还敢，我就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算了，下回再说。这回先说好了，明年暑假，你回县里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五
第二年七月，我回了县城。
老街要拆迁了，一半的铺面已经拆掉，砖头瓦块堆在路边。陆记表还开着，卷帘门刷了新漆，门口多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修表，修钟，修一切走不准的东西。
铺子里面还是老样子。一盏工作灯，几百个零件，墙上几十口钟一起晃。陆迟在灯下坐着，放大镜卡在眼眶上，正在给一枚擒纵轮上油。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喝茶自己倒。"
我坐下，看他把那枚轮子装回去，合上表壳，上弦，贴在耳朵上听，然后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块旧怀表。黄铜壳子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秒针细得像一根睫毛。
"我爷爷做的。"他说，"我爸爸修了一辈子，现在传给我了。我修了十年，去年才把它修到走得很准。一天误差不到一秒。"
他把表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字，刻得很浅，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赠宋迢。陆迟。"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把放大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我二十岁刻的，刻完了不敢送，一放放了九年。"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密得像下雨。
"宋迢。"他说，"我十六岁在天台上想明白一件事。天上的星星，看着近，其实光要走几百年几万年才到你眼睛里。你看到的每一颗星，可能早就死了。"
"可我还是学了天文。"他说，"因为就算它死了，光还在走。它碎掉之前的样子，还会落到 someone 的眼睛里。落在我眼睛里，落在你眼睛里。"
"我这个人胆子小，心脏又不好，什么事都算好了才敢做。我算了九年，越算越不敢。"他把怀表往前又推了推，"后来我想通了。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不归心管。心只是个泵，它懂什么。"
他说完这句，低下头，去捻桌上的镊子。手在抖，镊子嗒嗒地响。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腹上全是茧，虎口的疤硬硬地硌着我的掌心。他就这么让我握着，很久没有动，然后慢慢地，把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
铺子里几十口钟还在响。我想，这个家里三代人，把一辈子的时间都缝进这些齿轮里了。而他把他的那一份，连同一块走得很准的表，一起给了我。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家的老院子里有一口井，我们坐在井边，他指给我看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跟十六岁那年河堤上背的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发现，"他忽然说，"我名字里有个迟字。我妈说，生我的时候难产，晚了半天才出来，差一点。所以叫陆迟。迟到的迟。"
"你一点也不迟。"我说，"你只是走得慢。"
"对。"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的胸口。隔着T恤，能摸到心跳，很轻，但是很稳，"我这颗心走得慢。所以它喜欢一个人，要用比别人长得多的时间。"
"但是现在到了。"他说，"一步没迟。"
六
我们在那之后过了两年很好的日子。
我申请了调回省城的天文馆，离县城两个半小时高铁。每逢周五傍晚，我坐高铁回去，周日下午走。陆迟在站台上送我，从来不送到检票口，就站在栏杆外面，看着我进去，冲我摆手。
他的身体看起来很好。他开始晨跑，吃得清淡，按时吃药，把医生的话执行得像校表一样精确。他还接了省博物馆的活儿，修复一批清代的塔钟，每两个星期去省城出差一次——顺便看我。我们终于在同一座城市有了固定的见面地点，不再需要铁皮盒子。
有一回我问他，后不后悔。当年要是去读了天体物理，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会认识你，在别的场合。要是没保送也没守铺子，可能现在在某个天文台值夜班，通宵熬着，心脏坏得更快。
"命运这个东西，"他说，"跟钟一样，看着是齿轮咬齿轮，其实你拆开看，每个齿轮都是它自己选的位。我选的每个位，最后都咬到你这儿来了。"
"你说的话越来越像个修表的哲学家。"
"近朱者赤。"他说，"我天天跟星星打交道的人在一起。"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些话是他在跟很多东西告别。修表的人有个习惯，一件东西要送走之前，总会把它擦得特别亮，校得特别准，让它在最后的日子里，走到一分不差。
那年秋天，他领着徒弟把县中学钟楼的大钟彻底翻修了一遍，给钟摆做了新的配重。他说这是他经手的最后一口大钟，"以后再大的钟，就交给年轻人了。"
他开始整理铺子。几百个零件分门别类装进木匣，工具擦净上油，一排一排挂在墙上。他把老陆留下的工作笔记复印了一份，收进一个牛皮纸袋。
"给徒弟的。"他说。
十二月，他感冒了一次，很普通的感冒，但是咳了三个星期没好。去医院复查，回来那天是傍晚，他在站台上接我，脸色灰白，但是笑得跟平时一样。
"宋迢。"他说，"医生给我换了个方案。以后药要吃得更勤，复查跑得更密。"
"哦。"我说，"那就跑呗。反正高铁票便宜。"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走走走，带你看个东西。
他带我上了钟楼。四十五米，我爬得腿软，他倒是稳，就是慢，每爬一层歇一歇。塔顶的风很大，能看见整个县城，老街的拆迁工地，新区的灯火，再远处是黑黢黢的山。
钟摆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荡。
"宋迢。"他望着山那边的天，"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讲过双星。"
"记得。两颗星互相绕转，靠得很近的时候，会交换物质。"
"嗯。还有洛希极限。"他说，"你讲过，靠得太近，小的那颗会被撕碎。"
风灌进领口，很冷。他把手揣进兜里，慢慢地说：
"我复查的结果出来了。不只是搭桥能解决的事了。医生原话，叫终末期。意思就是，这台机器，大修小修都做过了，核心零件到寿命了。"
钟摆荡了一下，嗒。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后来我想起你讲过的潮汐锁定。你知道潮汐锁定吗？"
"知道。"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月亮被地球潮汐锁定，永远只用同一面朝着地球。绕了四十多亿年，一面都没变过。"他说，"我坐在走廊里就想，真好啊。有一点点好。因为我这辈子，也是这么绕的。从十六岁开始绕，绕来绕去，始终只有一面，始终朝着一个人。"
"陆迟——"
"你先让我说完。"他转过身来。塔顶的天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年目镜里的星星。"我算过，医生给的预期，平均还有一年半到两年。我会撑得比这个数久，我的零件我有数。这一年半，你要陪我，就按平常的日子过，该讲课讲课，该修表修表，不许哭，不许辞职，不许把日子过成守灵。"
"你要是做不到，现在就走，我当这十年是你可怜我。"
他说完，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背对着我。
"但是宋迢，"他说，"我私心希望你留下来。我这个人胆子小，一辈子就敢做两件疯狂的事。第一件，十九岁那年签了定向协议。第二件，希望是现在。"
钟楼上的大钟敲了六下。整座县城都听见了。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从他背后抱住他。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我的手臂拉紧了些。
"第二件。"我说，"批了。"
七
最后的十四个月，他过得比我们认识以来的任何时期都像样的多。
他真的按平常的日子过。周一到周五教课，周六修表，周日下午送我上高铁。他把每个复查日写在墙上的日历上，用修表人的字体，写得工工整整，复查完回来，在日期旁边画一个小勾，像给齿轮上完油。
三月，他带我去看了海。他说他这辈子没看过海，说修表的人不能没见过海，"不然不知道时间这个东西在自然界是个什么样。"我们在海边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说。涨潮的时候，海水漫上来，淹没我们脚边的礁石，又退回去。他忽然说，你看，这就是潮汐。月亮在那儿，什么都没干，海就自己动起来了。
"我死了以后，"他说，"你也这样。该涨涨，该落落。别为了我，海都不动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我把他的手抓过来，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
五月，他把怀表要了回去，说有个零件要换。一周之后还给我，说是换了游丝。"原装的东西，到寿命了就该换。换了，又能走五十年。"
六月，他住院了。第一次正式住院。病房在六楼，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很好。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摆着他那套袖珍工具，说要给同病房的小孩做个会动的小风车，"医院里的孩子，得有点会动的东西陪着。"
七月，他让我把铺子的钥匙交给徒弟，正式出师了。他在铺子里坐了最后一个下午，把工作灯擦了一遍，把灯泡换了新的。
"宋迢，"他说，"你知道我最喜欢这盏灯的哪里吗。"
"哪里。"
"它照着零件的时候，零件的影子是圆的。"他说，"光要是不圆，影子就是歪的。我们这行，看着灯干活，实际上看的是影子。"
十月，他已经下不了几次楼了。他让我推着轮椅去了一次河堤——就是十六岁那年看流星雨的河堤。河堤还在，冬天来得早，草木都枯了。他裹着毯子，在天上找了半天，找到了昴星团。
"冬天要来了。"他说。
"嗯。"
"那年你问我，许什么愿。"他说，"我跟你说，反正不灵，但是许了，就有个东西挂在那儿。"
"我记得。"
"我那年许的愿，"他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的，"是你别把我忘了。不灵。你看，你不但没忘，你还来了。所以愿望这个东西，不是不灵，是它灵的方式你想不到。"
十二月初，他陷入过一次短暂的昏迷，醒来后精神好了很多，医生说这叫回光返照，让我们心里有数。他听完，把医生打发走，让我关上门。
"宋迢，把窗帘拉开一点。"
窗外是县城的夜。老街的拆迁已经完成了，新的楼盘亮着零星的灯。更远的地方，山脊线之上，猎户座正在升起来，参宿四在左肩的位置，微微发红。
"参宿四，"他忽然说，"随时可能爆发，也可能明天，也可能十万年后。你讲的。"
"嗯。"
"你看，"他说，"星星的死法比人好。它一炸，光要跑几百年几万年，落到别人眼睛里的时候，那颗星早就没了，可是看见它的人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一颗活着的、亮得吓人的星。"
"它死得那么早，光却替它走了那么远的路。"他说，"这个安排不坏。"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片零件。可是手指还是细长的，指甲缝里，隐约还有一点洗不干净的表油。
"陆迟。"我说，"你还有什么没说的，都说吧。"
他想了很久。窗外的猎户座升得更高了。
"我说过了，"他说，"都说了。十六岁在天台上说的，二十九岁在护城河边说的，三十岁在铺子里说的。我说得够多了，这辈子的话，全给你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条缝。
"就一件事。"他说，"以后你讲猎户座，讲到参宿四，讲得慢一点。讲得慢一点，就当是我在听。"
八
陆迟走在第二年一月九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护士说没有痛苦，睡着睡着，就停了。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我知道那个盒子，里面原本装的是二十几张火车票。现在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上面是他修表人的字迹，工工整整：
"宋迢：表给你留了一块，在铺子抽屉最里面，你摸到的第一块就是。日历别撕，留给徒弟。牛皮纸袋里是我爸的笔记，里面夹着一张纸，你看了就知道。别哭太久，钟不等人。 ——陆迟"
我回到铺子里，打开抽屉。摸到的第一块，是那块黄铜怀表。我把表贴在耳朵上——
它走得很准。一秒都不差。
牛皮纸袋里，老陆的笔记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那张贴在陆迟书桌上的"天体物理"，大学的名字从北京排到南京，纸角磨得起毛。纸的背面，是陆迟的笔迹，只有一行：
"星星等得起。我也等得起。等它看见了，就讲给我听。"
落款的日期，是我们高二那年的十月二十六日。英仙座流星雨的那个晚上。
尾声
今年是陆迟走后的第七年。
我还在天文馆。还讲猎户座。讲到参宿四的时候，我会讲得慢一点。
前年，国际天文联合会公布了一批小行星命名。有一颗编号小行星，由紫金山天文台发现，被命名为"陆迟"。公告里写：纪念一位把一生献给时间与齿轮的普通人。
我给主办方写过一封信，谢谢他们。他们回信说，是县中学的孩子们联名提名的，孩子们说，他们学校钟楼上的钟，走得很准，一分钟都不差，是陆老师的师父校的，陆老师的师父说，这手艺，是他老师教的。
你看，钟不停，人就一直传下去。
我至今没有完全弄懂洛希极限。我知道公式，知道潮汐力，知道那个撕碎一切的距离。可是每次讲到它，我都会多讲一句课本外面的话：
天体靠得太近，小的那颗会被撕碎。但是撕碎不等于消失——碎掉的部分会变成环，绕着剩下的那颗，一圈一圈，转很久很久。从地球上看，那道环又亮又美，是最壮观的风景。
土星环就是这样来的。土星自己都不知道，它身边那圈最美的光，是某颗星星最后的样子。
所以我没有弄丢陆迟。
我只是每天抬着头，看着一圈很亮很亮的环，从我头顶上，安安静静地，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