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仪，看着你身边的这个人，告诉大家，你爱谁？”
司仪问得很轻，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笑。
宴会厅安静下来。
三百二十位宾客等着。
她接过话筒。
“秦牧野。”
不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捏着那枚戒指。
麦克风没关。
三个字在大厅里绕了一圈，掉进每一张桌子的沉默里。
司仪愣了两秒，笑着打圆场。
“新娘太紧张了。”
“我们再问一次。”
“温令仪，你爱谁？”
她看着台下。
“秦牧野。”
“没喊错。”
1
第一排，我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把脸转开了。
第二排，启元的三个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主桌边上，温兆堂的手抖了一下，红酒洒在袖口。
何靖从侧台快步上来，压着声音。
“沈董，直播没关。”
“品牌部问，要不要切信号。”
“不用。”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
“三百二十万人在看，切了可惜。”
何靖愣了一秒，退回去了。
温令仪还站在我对面，白纱拖在红毯上，像一片没人收的雪。
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闯了祸之后的那种慌。
是准备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之后的那种轻松。
“沈砚舟，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我今天把话说完。”
她把话筒换到左手，指尖很稳。
“这场婚礼，本来就是我爸和你爸谈的一笔生意。”
“我配合了六年。”
“订婚、见家长、拍婚纱照、在财经杂志上跟你并排站着笑。”
“我配合得够久了。”
温兆堂站起来了。
“令仪！”
他的声音劈了。
“你给我坐下。”
她没坐。
“爸，你让我说完。”
“我这辈子就这一次，想为自己活。”
她转头，看向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站起来的时候，全场的目光跟着他走。
秦牧野。
星野文化的创始人。
我在一份尽调报告的附件里见过他的照片，比真人难看一点。
他走上台，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
然后伸手，把我掌心里那枚戒指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眼。
“沈董，款式挺老的。”
他笑了一下。
“她不喜欢老的。”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
我看着他，没说话。
温令仪挽住他的手臂，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很多遍。
“沈砚舟，你不用摆出这副表情。”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你我都清楚。”
“你娶我，是为了温家那百分之十四。”
“我嫁你，是因为我爸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我不想选了。”
她抬了抬下巴。
那个动作我很熟悉。
她每次觉得自己赢定了的时候，都会这样。
“所以呢。”
我开口，声音不高。
“所以，婚礼到此为止。”
“好。”
我把戒指盒合上，放进西装内袋。
“酒席照常。”
我转向台下。
“各位，菜已经上了，别浪费。”
“今天这顿，算我请。”
宴会厅里没人动筷子。
我听见角落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算什么”。
我端起台上的酒杯，举了一下。
“祝各位身体健康。”
然后我喝完了。
香槟是温的。
放下杯子的时候，温兆堂已经绕过主桌，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砚舟，你听叔叔解释。”
“她最近压力太大，脑子不清楚。”
“我回去就收拾她。”
“温叔。”
我把他的手轻轻拿开。
“她三十二岁了。”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温兆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温令仪在台上笑了一声。
“爸，你别求他。”
“他不敢。”
“他要是敢动我，董事会那边怎么交代，银行那边怎么交代？”
“启元现在一半的项目，挂着我温家的名字。”
她走下台，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很脆的响声。
走到我面前，她停下。
“沈砚舟，我问你一句话。”
“说。”
“你生气吗？”
我看着她。
“不生气。”
“你连生气都不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他吗？”
“因为他敢在我面前说爱我。”
“你敢吗？”
“六年，你连一句完整的情话都没说过。”
“你给我的是股份，是报表，是董事会席位。”
“他给我的是命。”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一款。
“令仪，别说了。”
秦牧野走过来，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松。
“沈董是体面人。”
“体面人不吵架。”
他看着我，笑意不减。
“沈董，我敬你一杯。”
“你跟她六年，我替她谢谢你。”
“以后她的事，我来操心。”
他举起杯子。
我没接。
空气僵了两秒。
他把杯子放下，笑容淡了一点。
“不给面子？”
“你的面子，不在我这儿。”
“在你自己公司的报表里。”
他眼神冷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报表我看得懂。”
“那就好。”
“沈董，你这种人，活得太累。”
“她跟你在一起，像在开董事会。”
“我就不一样了。”
“我让她笑。”
这句话落下来，温令仪真的笑了。
笑得很轻，眼睛弯起来。
我见过她那样笑。
上一次，是在她父亲把城南那块地拿下来的时候。
原来她也会为别的事情笑。
2
温令仪从伴娘手里拿过一个牛皮纸袋。
“差点忘了正事。”
她把纸袋拍在我胸前。
“离婚协议。”
“我让律师拟的，条款很公道。”
“你签了，我们各走各的。”
“我可以给你留个体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袋没有封口，里面厚厚一叠。
“你带到婚礼上来。”
“对。”
“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
她答得很干脆。
“领证是两个月前的事。”
“婚礼是今天的事。”
“离婚协议是上个月的事。”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看，我比你诚实。”
“我本来想等婚礼结束再给你。”
“后来想想，当着大家的面给，你反而不好发作。”
她把纸袋往我怀里推了推。
“说到底，我还是替你考虑的。”
我把文件抽出来，翻了两页。
财产分割写得很细。
启元的股权归她，温家的股权保留，我拿走三处不动产和一家亏损的子公司。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
字迹很用力，笔画把纸压出了印子。
“公平起见。”
我抬起头。
“我这儿也有一份。”
何靖走过来，递上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温令仪愣了一下。
“什么？”
“婚前协议的补充确认。”
“你签个字，我就签你那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沈砚舟，你到现在还在算。”
“行啊。”
“我签。”
何靖把文件摊开，翻到第一页。
“温总，每页都要签。”
“知道了。”
她签得很快。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签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什么？”
“格式条款。”
“婚前协议第七条，关于公开场合的相互尊重。”
她皱起眉。
“第七条写的什么？”
“你签的时候看过。”
“六年前签的，谁记得。”
她不耐烦地翻过去，继续签。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最后一页签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扔。
“行了。”
“该你了。”
我没动。
“怎么？”
她抱起手臂。
“你不会反悔吧。”
“不反悔。”
我把她那份协议合上，放回纸袋。
“这份，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留个纪念。”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秦牧野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令仪，走吧，别跟他耗。”
她深吸一口气。
“沈砚舟，我最后说一句。”
“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
“我要把二十亿投进星野。”
“你最好投赞成票。”
“董事会里，你已经不是多数了。”
“你确定？”
“我确定。”
“周敏行已经答应我了。”
说完这句，她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城南那个项目，我给他了。”
“一个独立董事，换二十亿，很划算。”
“项目是谁的？”
“公司的。”
“公司是谁的？”
她笑了。
“很快就是我的了。”
高跟鞋的声音远了。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外面的雨声涌进来。
秦牧野撑开一把伞，把她接进去。
车门关上。
尾灯在雨里红了很久，才拐出酒店大门。
我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那个戒指盒。
“沈董。”
何靖走过来。
“要拦吗？”
“不拦。”
“那二十亿——”
“让她签。”
他抬起头。
“她要多少，财务配合多少。”
“签字、盖章、会议记录，一样都不能少。”
“要让她签得完整。”
何靖看了我几秒。
“明白。”
我把戒指盒打开。
里面除了那枚戒指，还压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
我捏了一下。
硬的。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四个月。
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公司。
旋转门一转，前台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沈董早。”
“早。”
电梯里有两个市场部的年轻人。
门合上之前，他们还在说话。
门合上之后，声音就没了。
我按了三十八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二十楼，其中一个憋不住了。
“沈董，昨天的直播……”
“看了？”
“看了一点。”
“弹幕说什么？”
他噎了一下。
“说温总挺勇敢的。”
“还有呢。”
“说您……脾气真好。”
我点了一下头。
“记录得挺客观。”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
身后那口气终于松下来。
何靖跟着我进办公室，手里抱着平板。
“热搜三条。”
“品牌部问要不要撤。”
“不撤。”
“可……”
“撤了，就没人记得她说过什么。”
他把平板翻了一页。
“股价开盘跌八个点。”
“护吗？”
“不护。”
“跌到多少？”
“跌到有人拿不住为止。”
“银行来了六个电话。”
“都说什么？”
“问我们和温家的合作还稳不稳。”
“怎么回的？”
“按您之前交代的，一个字没多说。”
郑维进来的时候，把门关得很轻。
“沈董，二十亿那笔……”
“她要，就给。”
“走什么科目？”
“品牌战略投资。”
“董事会决议还没……”
“会有的。”
我把笔放下。
“每一笔都记账。”
“原始凭证留三份。”
“一份财务，一份法务，一份给何靖。”
郑维看了我一会儿。
“您早就想好了。”
“我只是把该留的留住。”
3
前一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两点。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她在门口站着，没开灯。
“还没睡？”
“等你。”
“有事？”
“明天，你想清楚了吗？”
她笑了一声。
“沈砚舟，你这辈子就输在‘想清楚’这三个字上。”
然后她上楼了。
楼梯上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我在书房又坐了一个小时。
那是我第一次拦她。
九点整，董事会。
长桌两侧坐了七个人。
温令仪坐在我对面。
她把一份装订好的方案推过来，封面烫金，印着“星野计划”。
“各位，先看方案。”
“不用看。”
“沈董，你连装都不装了？”
“方案我看过三遍。”
“那正好。”
“第一，估值依据是什么？”
“IP储备、艺人合约，还有未来的内容分成。”
“IP的评估报告是谁出的？”
“第三方。”
“哪家？”
她顿了一下。
“星野自己找的。”
“那就是没有第三方。”
“第二，担保是什么？”
“星野的股权。”
“星野的净资产是多少？”
她没答。
“负一点二亿。”
“第三，有没有对赌？”
“不需要对赌。”
“为什么？”
“因为不会亏。”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停住。
“第四，退出机制。”
“没有退出。”
“那就是不打算退。”
我把方案合上。
“二十亿，占我们今年自由现金流的三分之二。”
“我反对。”
“反对无效。”
温令仪把手放在桌上。
“表决。”
高启年先举手。
“反对。”
邵广利举起手。
“赞成。”
周敏行看了我一眼，慢慢举起手。
“赞成。”
温兆堂的手抖了一下，也举起来。
“赞成。”
谭宗铭低着头，过了两秒。
“反对。”
四比三。
方案通过。
“记录。”
我把纪要翻到最后一页。
“反对。理由：估值无法验证，担保不足值，无对赌，无退出。”
我写完，把笔放下。
“沈董，你也就只能记记。”
温令仪站起来。
“散会。”
“我还没宣布。”
“不用了。”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
几位董事陆续起身。
高启年坐在原地没动。
我把纪要合上。
“散会。”
三十八楼开始装修。
我的办公室搬到了二十九楼。
没有窗。
隔壁是档案室，走廊尽头是茶水间。
何靖把最后一箱文件放好，站在门口。
“沈董，要不要我去说说？”
“说什么？”
“起码换个有窗的。”
“不用。”
我拉开椅子坐下。
“这儿安静。”
秦牧野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东侧，原来是会议室。
他把整面墙砸了，装了一块三米长的屏幕。
门口挂了一块铜牌。
“首席品牌官”。
年薪五千万。
这条消息是邵广利在饭局上说漏的。
季度经营会，三百多人，线上线下一起开。
温令仪坐在主位。
我坐在长桌最末端。
秦牧野站在投影前，讲了四十分钟。
讲IP，讲流量，讲年轻人。
台下有人鼓掌。
轮到提问，财务部一个经理站起来。
“温总，二十亿的投放节奏，沈董那边同意了吗？”
“这是董事会决议。”
她把笔放下。
“沈董投了反对，反对无效。”
“这就是董事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
“另外，沈董现在分管档案。”
“大家有资料要调，直接找他。”
有人笑了一声。
秦牧野接了一句。
“沈董，档案室凉快吗？”
“凉快。”
我合上本子。
“比三十八楼凉快。”
温令仪看了我一眼。
“散会。”
罗敏来交门禁卡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沈董，我做了十一年法务。”
“我知道。”
“他们说我阻碍业务创新。”
“他们说得对。”
她愣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砚舟资本，下周一报到。”
“职位一样，薪水加三成。”
她捏着名片，眼泪掉下来。
“您早就……”
“去吧。”
“别在公司哭。”
温兆堂六十岁生日，在老宅办。
我去了。
不去，外面会写我们彻底撕破脸。
院子里摆了八桌。
温兆堂坐在主位，脸色比上次见好了些。
秦牧野坐在他右手边。
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的。
“沈董来了。”
秦牧野先站起来，笑意很足。
“快坐。”
“温叔，生日快乐。”
我把礼盒放下。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温兆堂的声音有点干。
我坐下，端起茶。
视线落在他手腕上。
那块表。
一九九七年的百达翡丽，表盘右下角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我父亲戴了十九年。
他走的那天，表停在下午四点二十。
“这块表，哪来的？”
秦牧野低头看了一眼。
“令仪送的。”
“她说放着也是放着。”
温令仪从旁边走过来。
“怎么了？”
“你从哪儿拿的？”
“你书房抽屉。”
语气很自然。
“都放了十一年了。”
“你又不戴。”
“我送他怎么了？”
“他喜欢表。”
院子里的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我把茶杯放下。
“摘下来。”
“什么？”
“我说，摘下来。”
秦牧野笑了一下。
“沈董，一块旧表。”
“不至于吧。”
“不至于。”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
“但这块表，是我父亲用第一笔工程款买的。”
“那年账上只剩八千块。”
“表背刻着一行字。”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
没挣开。
“别动。”
他的脉在我指下跳得很快。
表扣很紧。
我用拇指顶开，一点一点退下来。
整个过程，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表在我手里，还是温的。
我把它放进内袋。
“温叔，生日快乐。”
我转身往外走。
温令仪在后面喊。
“沈砚舟！你疯了！”
我没回头。
董事会临时会议，议题只有一项。
罢免董事长。
谭宗铭先开口。
“沈董，对不住。”
“我侄子的公司，去年亏了。”
“温总答应给一个供应商资格。”
我看着他。
“你侄子的公司，去年营收三千万，净利润四百二十万。”
“没亏。”
“你只是想要更多。”
他的脸一下白了。
表决。
五比二。
高启年把笔摔在桌上。
“你们会后悔的。”
“高董，话别说太满。”
温令仪把决议推到我面前。
“签字。”
我签了。
我站起来，拿外套。
秦牧野从门口走进来。
他绕过桌子，坐进我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
往后一靠。
“沈董，慢走。”
温令仪站在桌边。
“从今天起，你只是个董事。”
“董事要守董事的规矩。”
“董事长，我来做。”
“好。”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会议纪要，给我一份。”
电梯下行。
何靖站在我旁边，忍了很久。
“沈董……”
“叫沈总。”
“……沈总。”
“都准备好了。”
“温家那笔质押，快到期了。”
“不急。”
“要是她还不上呢？”
“她还不上，才轮到我。”
4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外面在下雨。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十八楼。
那间办公室我坐了九年。
她进去的第一天，就换了锁。
没关系。
锁能换。
楼是我的。
星野的钱，花得比谁想的都快。
六个月，二十亿见了底。
郑维把材料放在我桌上，手指压着第一页。
“沈总，钱出去了。”
“到哪儿了？”
“三层壳，最后进了境外一个账户。”
“多少？”
“十三亿二。”
“剩下的？”
“六亿八买了一个IP。”
“什么IP？”
“一个系列短剧的版权。”
“评估价多少？”
“六亿八。”
“营收呢？”
“零。”
我翻到最后一页。
IP的注册公司叫“杭州星野无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郝立。
郝立是秦牧野的表哥。
“还有。”
郑维顿了一下。
“温总用启元的信用，给星野担保了五亿。”
“什么时候？”
“上个月。”
“谁批的？”
“她自己。”
我把材料合上。
“存档。”
“三份。”
“是。”
“还有一件事。”
“说。”
“何靖送过去的那份审计初稿，她没拆。”
“原封退回来了？”
“放在她秘书桌上，压了四天。”
“知道了。”
那是我第三次拦她。
第一次在书房，第二次在董事会。
第三次，连封口都没撕开。
地下车库B3，晚上十点。
卢曼靠在我的车旁边，穿一件很短的黑色外套，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沈总。”
“你认识我？”
“全城都认识你。”
“你想要什么？”
“五百万。”
“买什么？”
“秦牧野的流水。”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会给。”
“你错了。”
她愣了一下。
“钱我一分不给。”
“那你……”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复印件寄给经侦，原件自己留着。”
“我保证你没事。”
“第二，我把你和他一起送进去。”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很久。
“他说他会娶我。”
“他跟温令仪也这么说。”
“他说那是假的。”
“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别人说过。”
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捏出了褶。
“我怀孕了。”
“那不是我的事。”
“但你可以让它变成你的事。”
她把信封递过来。
我接了，没打开。
里面的东西，和我戒指盒里那张卡，是同一批。
我早了三个月拿到。
“寄的时候，用EMS。”
“留底单。”
“别写自己的名字。”
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总。”
“嗯。”
“他真的很坏。”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十四个月了。”
一个月后，星野的供应商停了货。
不是一家。
是七家。
欠款加起来一亿四。
银行的动作更快。
启元的授信没动。
星野的授信，全部收回。
连带担保，五亿。
消息出来的那天，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七。
隔天再跌百分之九。
温家的质押，触了平仓线。
何靖把通知书放在我面前。
“沈总，补仓通知发了。”
“他们补得上吗？”
“补不上。”
“温兆堂手里还有多少？”
“两处房产，抵押过了。”
“温令仪呢？”
“她的股份，上个月质押了一半。”
“质押给谁？”
“一家小贷。”
我拿起笔，在通知书上签了字。
“按流程走。”
“是。”
“还有。”
“您说。”
“通知下去，启元所有子公司，不得为星野提供任何形式的增信。”
“包括口头承诺。”
“是。”
临时董事会，只开了一个小时。
温兆堂没来。
他在外面找钱。
我坐在长桌最末端。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我一眼。
邵广利第一个开口。
“温总，二十亿的决策，是你主导的。”
“投票的时候，你在场。”
“我投的是赞成。”
“现在出了事，不能只让一个人担。”
周敏行接话。
“我建议成立专项小组。”
“由温总牵头，负责追偿。”
“追偿？”
“追不回来，就由决策人承担。”
她看着这两个人。
三天前，他们还在她办公室里喝茶。
“你们当时都举手了。”
“举手是举手。”
邵广利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责任认定，总要有人签。”
“我是董事长。”
“所以由你签。”
她拿起笔。
“追不回来呢？”
“追不回来，我卖股份。”
“你的股份质押了。”
“那就卖房子。”
“房子也押了。”
“温总，你还有什么？”
她站在长桌这头，没有回答。
笔尖落在纸上。
“我签。”
“但我告诉你们，这笔钱我一定追回来。”
没人接话。
会议纪要当天下午送到我桌上。
第三页，有她的签名。
“复印三份。”
“一份留档，一份给监事会，一份给郑维。”
“是。”
温兆堂是在办公室倒下的。
手里还捏着电话。
脑溢血。
抢救回来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
我去医院看过一次。
他躺在床上，看见我，眼睛动得很厉害。
嘴巴张了几次，只发出一点气声。
我站在床边，站了三分钟。
“温叔，好好养。”
他哭了。
眼泪从眼角一直流到枕头上。
我转身出去。
走廊里，温令仪坐在长椅上。
她抬起头。
眼睛是肿的。
“你满意了？”
“我来看看他。”
“你来看笑话。”
“你要这么想，也行。”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沈砚舟，我爸当年把启元一半的渠道让给你。”
“你今天就这么对他？”
“渠道是他卖的，钱他收了。”
“这十年，我给他的回报是十四倍。”
“我不欠他。”
她抬手就要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
“这里是医院。”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眼泪掉下来。
“你放手。”
我放了。
她跌回长椅上，捂住脸。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不是演的。
但我没有停下来。
有些路，是她自己走的。
5
秦牧野的公寓在江边。
温令仪有钥匙。
她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面汤的味道。
厨房里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她的睡衣。
卢曼。
“你怎么在这儿？”
卢曼关掉火，转过身。
“温总。”
“我问你话。”
“我住在这儿。”
“住了多久？”
“一年零两个月。”
温令仪站在玄关，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秦牧野从卧室出来，头发是湿的。
“你怎么来了？”
“她是谁？”
“你看见了。”
“秦牧野，你告诉我她是谁。”
“卢曼。”
“我的助理。”
“你的助理穿我的睡衣？”
“睡衣是我买的。”
语气很平静。
“这房子也是我买的。”
“用谁的钱？”
“公司的钱。”
“哪家公司？”
“你签的字那家。”
温令仪的呼吸开始乱。
“你拿我的钱养女人？”
“什么叫你的钱？”
“那是启元的钱。”
“是你签的字。”
“是你拍的板。”
“是你把我塞进公司的。”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温令仪，你搞清楚。”
“我从来没逼过你。”
“是你自己要跟我走的。”
“是你自己要在婚礼上说那句话的。”
“是你自己要拿二十亿的。”
“我拦过你吗？”
“我连一句‘别’都没说过。”
她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秦牧野的脸偏了一下，慢慢转回来。
“你打我？”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我说过我爱你吗？”
“我说过要娶你吗？”
“我说的是‘你值得更好的’。”
“你自己听成了‘我要娶你’。”
她愣在那儿。
“你除了姓温，还有什么？”
“你三十二了。”
“你以为你是谁？”
“你连你爸的公司都守不住。”
“你连你老公都留不住。”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看上你？”
她扑上去，抓他的脸。
他推了她一把。
不重。
但她穿着拖鞋，脚下一滑。
额角撞在茶几角上。
血从头发里渗出来，很快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卢曼尖叫了一声。
秦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
没有扶。
“打120。”
他自己打了。
然后他蹲下来，凑到她耳边。
“令仪，你听我说。”
“待会儿警察来了，你就说是自己摔的。”
“你要是乱说，那二十亿的事，就全是你的。”
“你一个人扛。”
“听明白了吗？”
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
血从额角流到眼睛里。
她眨了一下。
那天夜里，何靖发来一条消息。
额角缝了六针。
警方定性为家庭纠纷。
秦牧野做完笔录，两个小时就出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给郑维打了个电话。
所有材料，整理成册。
明天上午，送监事会。
剩下的，是等。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她在我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保安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沈总，温总在楼下。”
“让她上来。”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没有妆。
头发湿了一半。
大衣下摆沾着泥。
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我错了。”
三个字。
很轻。
“错哪儿了？”
她抬起头。
“我看错人了。”
“还有呢？”
“我不该拿公司的钱。”
“还有呢？”
她沉默。
“我不该在婚礼上那么对你。”
“这句话，你是因为现在才想起来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没回答。
“启元我会救。”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
“你不在里面。”
那点光灭得很快。
“沈砚舟，我们还没离婚。”
“何靖。”
何靖从门外进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温总，离婚证三个月前就下来了。”
“我没签。”
“您签了。”
“婚礼那天，您签的。”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那七页纸……”
“第七页背面，是离婚登记的授权委托书。”
“您签了名，按了手印。”
“公证处在场。”
“直播也拍到了。”
她扶住桌沿。
“第七条是什么？”
“一方在公开场合对另一方实施侮辱、贬损，造成公开传播的，视为根本违约。”
“违约方的全部股权，按原始出资价格回购。”
“您的原始出资价格，八千万。”
“现在值十九亿。”
“你设局。”
“我没设局。”
“那份协议，六年前你自己签的。”
“婚礼那天，是你自己签的确认书。”
“何靖把每一页都翻给你看。”
“你说‘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
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六年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十四个月前。”
她睁开眼。
“你早就知道，还跟我办婚礼？”
“我在等你选。”
“等你选什么？”
“选一个能让我动手的理由。”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砚舟，你比他还可怕。”
“他骗你的钱。”
“我只要你签过的字。”
“签字的是你自己。”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走程序。”
“什么程序？”
“股权回购，债权追偿，刑事报案。”
“你要送我进去？”
“送你进去的是那二十亿。”
“不是我。”
她盯着我。
“你要是逼我，我就说那二十亿是你授意的。”
“你说。”
我按了一下桌上的键。
录音。
“我承担。”
她自己的声音。
会议室里的回声，很清楚。
“董事会纪要第七页。”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
“投票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
“你说‘我承担’。”
“你说‘不会亏’。”
“你说‘没有退出’。”
“三句话，一句都没少。”
她的手在发抖。
“沈砚舟，我怀过你的孩子。”
我抬头。
“别提那个孩子。”
“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的不是我。”
她愣住。
“你流产那天，我在深圳。”
“何靖给我打电话，我改了航班。”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
“签字的人是秦牧野。”
“关系那一栏，写的是‘配偶’。”
“护士说，他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
“我在楼下也等了两个小时。”
“我等的是一句实话。”
“你一句都没给。”
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你……”
“我什么都没说。”
“我让何靖把病历封了。”
“我给你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你自己不要。”
门被敲响。
何靖进来，脸色不太对。
“沈总，经侦的同志到了。”
“说找温总了解情况。”
她站起来，又坐回去。
“沈砚舟。”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从你喊出那个名字的那一秒。”
6
她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廊的灯很白。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
何靖站在门口。
“沈总，还留着吗？”
“留着。”
“哪一份？”
“会议纪要。”
“七页。”
“第七页。”
“是。”
温令仪被带走的那晚，秦牧野在收拾行李。
他跑的那天，口岸在下雪。
他买了一张去新加坡的机票，用第三本护照。
箱子里三本护照，十二块表，还有一只装现金的箱子。
边检的人把他拦下来的时候，他还想打电话。
手机里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是卢曼的。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名下的公司，很快被查封。
办公室里的东西被清出来，堆在走廊上。
那块“首席品牌官”的铜牌也在里面。
何靖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我回了一个字。
“卖。”
温令仪的案子，跟他的案子并在一起。
她的股份走完了仲裁。
质押的股权走完了司法处置。
两笔加起来，我持股五十九。
温家的名字，从股东名册上划掉了。
经侦的人找我做了两次笔录。
第一次问的是二十亿。
第二次问的是担保。
我带了律师，带了三份原始凭证，带了董事会的全部录像。
问完，办案的同志合上本子。
“沈先生，您这边的材料很完整。”
“我做事喜欢留底。”
“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跟我握手。
“有件事我私人问一句。”
“您说。”
“婚礼那天，您为什么不拦？”
“拦了，就没有今天这些材料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理解。”
我回到三十八楼的那天，天气很好。
电梯门开，走廊还是原来的样子。
只是墙面换过，灯也换过。
何靖把铜牌摘下来，抱在手里。
“沈总，这个怎么处理？”
“融了。”
“融了？”
“做成一枚章。”
“刻什么？”
“刻‘启元’两个字。”
“以后每份重整文件，都盖这个。”
他笑了一下。
“好。”
办公室重新装修。
我把父亲那块表送去修了。
换了表带，机芯没动。
修表的师傅说，这表走得还准。
我把它放在抽屉里，没戴。
开庭那天，旁听席坐满了人。
温兆堂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进来。
他的嘴歪着，一直看着被告席。
温令仪穿了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剪短了。
她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秦牧野坐在她旁边，低着头。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四十分钟。
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
集资诈骗，合同诈骗。
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吸气。
念到“二十亿”的时候，温兆堂的轮椅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只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护工按住他的肩膀。
法庭调查阶段，公诉人提交了第一组证据。
婚礼当天的直播影像。
三十七秒。
画面从她接过话筒开始。
“秦牧野。”
“没喊错。”
审判长问：“被告温令仪，你对这段影像有异议吗？”
她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没有。”
“影像来源？”
“启元集团品牌部的直播推流。”
“已做证据保全，全程公证。”
“峰值观看人数三百二十一万。”
“数据在第三页。”
她低下头。
后来，卢曼出庭作证。
她把流水、聊天记录、转账截图一张一张摆出来。
每一张都有时间。
每一张都有金额。
秦牧野的辩护人问她：“你与被告人秦牧野是什么关系？”
“同居关系。”
“你为什么要作证？”
“因为他打我。”
她撩起袖子。
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这是他自己划的。”
“用碎玻璃。”
“他说我要是敢走，就说是抢劫。”
法庭里很静。
最后陈述的时候，温令仪站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
“第一，二十亿是我签的，我认。”
“第二，担保是我批的，我认。”
“第三，婚礼上那句话，是我自己说的。”
她停了一下。
“我不后悔说那句话。”
“我只后悔说的时候，以为不用付钱。”
判决书念到一半，温兆堂的轮椅往后滑了一下。
护工扶住了。
温令仪，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八百万。
秦牧野，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警把人带下去的时候，温令仪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她父亲。
是我。
押解通道很长，灯很白。
她被带走之前，跟法警说了一句话。
法警过来问我。
“沈先生，她说想跟您说一句话。”
“可以。”
我们隔着一条走廊。
她戴着手铐，站在对面。
“你为什么不来拦我？”
“我拦过三次。”
“哪三次？”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在书房等你到两点。”
“董事会上，我写了‘反对’。”
“你划走二十亿那天，我让何靖给你送过一份审计初稿。”
她沉默了很久。
“那份东西，在我秘书桌上。”
“压了四天。”
“我没拆。”
“你没拆。”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沈砚舟。”
“嗯。”
“你爱过我吗？”
“爱过。”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但那不影响我签字。”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你还是这样。”
“你也是。”
法警把她带走了。
一年后，启元复牌。
星野的资产拆成了三块，两块卖了，一块并进了内容事业部。
股价回到原来的位置，用了十一个月。
供应商的欠款全部结清。
银行的授信恢复，利率比原来低零点三个点。
高启年重新做了副董事长。
罗敏做了集团法务负责人。
郑维去了砚舟资本，管风控。
周敏行在股东大会上投了赞成票，会后没跟我说话。
谭宗铭被罢免，退出了董事会。
那年冬天，何靖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个监狱的邮戳。
我拆开看了两行。
字写得很工整。
“沈砚舟，我在这里学会了看报表。”
“原来现金流是这么算的。”
我把信折回去，放进抽屉。
抽屉最底层，是那个戒指盒。
再上面，是离婚证。
照片上她还在笑。
我把抽屉关上。
窗外的城市亮着。
我关掉办公室的灯。
有些账，算完就不用再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