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棠落
暮春，京城的海棠落了一地。
风一起，花瓣贴着青砖滚过去，滚到院门口，被门槛挡住。
阿沅坐在廊下，指间捻着一缕丝线，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摊在膝上。
日头偏西，院门那边的铁环响了一声。
她抬眼。
沈舟进来了，一身青绯官袍，肩头还带着外头的风。他进门先解了腰带，把官帽往石桌上一放，长长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
“嗯。”
他在她身侧坐下，没先说话，只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有一点凉。
阿沅由着他，手里的针没停。
“今天上朝，站了几个时辰？”
“四个。”沈舟靠上廊柱，闭了闭眼，“站到后来，靴子里像灌了铅。”
“那你还走这么远的路过来。”
“想来看看你。”
阿沅低头笑了笑，针尖在绸面上扎出一个细孔。
小院不大，一进院门，两棵老海棠，一口井,三间房。她住在这里五年了。五年前她走投无路，站在城外的河边，准备把脚往前挪一步。是这个人从后面拉住她的袖子，说姑娘，水凉。
后来他就把她安置在这一进小院里，说等她缓过来，想走就走。
她没走。
沈舟从袖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纸包还热着。
“桂花糕。街口那家的，刚出锅。”
阿沅接过来，纸一打开，甜香就散开。
“你每次都买这一家。”
“别家没有这么软。”
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有点发腻。
“案子有眉目了。”沈舟忽然说。
阿沅的手停了。
“再给我半年。”他看着院墙外的天色，声音很稳，“半年，我就能把当年沈家构陷你满门的那桩旧案翻过来。”
五年前那场祸事，一夜之间，她家里几十口人没了，只剩她一个从后墙翻出来。名字改了，籍贯改了，连说话的口音都学着改。
这五年，她活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靠一手绣活换米。
“翻案之后呢？”她轻声问。
沈舟转过头。
“辞官。”
阿沅愣了一下。
“我们去江南。”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寻一处临河的小院，不用大。院里栽白梅，冬天开起来，一整院都是白的。不涉朝堂，不问纷争，日日看流水。”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嫌闷，就养只猫。”
阿沅咬着那块桂花糕，半天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她慢慢把糕咽下去，“江南的梅，是不是比京城开得早。”
沈舟笑出声。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替他整理卷宗。他伏在案上写折子，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笔尖悬着。她把他手边的茶换了一遍热的，又替他添了灯油。
收卷宗的时候，她看见一页折子的边角，有一行很小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愿渡阿沅，岁岁平安。
她把那页纸按平，装作没看见。
收拾完卷宗，她回到里屋，坐在床沿上。
窗外还有一点灯光，是隔壁院里没吹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那天她在河边站了很久，水一直在涨，漫到脚踝。她想着往前一步就完了。
后面有人拉住她的袖子。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官袍的人，站在岸上，衣裳被夜风吹得直响。
“姑娘。”他说，“水凉。”
就三个字。
她当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一直往下掉。
后来他把她带到这间小院，给了她一身干净衣裳，一碗热汤。
“先住着。”他说，“想走就走。”
她没走。
再后来，他问她叫什么，她说阿沅。
“哪个沅。”
“三点水的那个。”她说，“我娘取的，说是水边的意思。”
他点点头，说这名字好。
她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把你从水里拉出来，也会有一天把你推到更深的地方去。
那一夜灯很亮，甜得踏实。
第二天一早，做绣活的铺子来取货。
掌柜的姓周，五十来岁，进门先咳一声。
“阿沅姑娘，上回那批帕子，卖光了。”
“这么快？”
“买的人说了，针脚细，花样子不落俗。”周掌柜从袖里摸出几串钱，搁在桌上，又往上推了推，“这月多给你二十文。”
阿沅伸手去拿，被他按住。
“别急。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有个客人问，绣这花样的人，愿不愿接大活。说是要做一整套嫁妆。”
阿沅的手停了。
“不接。”
“姑娘，那是一大笔钱。”
“周叔。”她把钱收进荷包，语气很轻，“我这双手，绣不了嫁妆。”
周掌柜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傍晚沈舟来，她把这事当闲话讲了。
“为什么不接？”他问。
“嫁妆是给要出嫁的人绣的。”她低头穿针，“我这样的人，绣出来的东西，压不住那份喜气。”
沈舟没接话。
过了会儿，他从她手里把针拿开，搁在膝上。
“等我翻了案，你要什么，我给你绣一屋。”
“你会绣？”
“不会。”他很坦白，“但我可以学。”
阿沅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大人学绣花，传出去，御史台要参你一本。”
“参就参。”他说，“我拿折子跟他们辩。”
第二章 桂花糕
此后数月，日子一半甜，一半悬。
沈舟照旧来。有时带着桂花糕，有时空着手，进门先在廊下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他说起江南的梅雨，说那边的屋子墙薄，冬天得烧炭。说起小船，说船娘会唱曲，唱得不好听，可听着舒服。
阿沅一边听，一边绣那方帕子。帕子绣了三个月，绣的是一枝白梅。
“你这梅，绣得比真的还白。”沈舟凑过来看。
“白的怎么绣得出来。”
“你就是绣出来了。”
她推他一下，让他别挡着光。
可甜的日子底下，有东西在变。
他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戌时才到，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走。眼底的青黑一层压一层。和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会飘到院墙外面去，像在心里盘算什么。
有一晚，阿沅睡不着，披衣起来，想给他添碗热汤。
走到院门边，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
是他和他那个姓陆的心腹。
“只要她入局，那人必定现身。”沈舟的声音很低，压得很紧，“大局在前，容不得私情。”
阿沅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她指尖发木。
“大人，”姓陆的说，“她若有个万一……”
“我会护住她。”
“万一护不住呢。”
外头静了很久。
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答了。
“那就先把这条线走完。”沈舟说，“事成之后，我以命相偿。”
她退回屋里，把汤碗放回灶上，火没有生。
第二天他照旧来，带了桂花糕。
阿沅把纸包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动。
“阿舟。”
“嗯？”
“有没有别的路子。”她盯着他的袖口，“不必以身涉险的那一种。”
沈舟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移开。
“没有万全之策。”
“一点都没有？”
“阿沅。”他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再等等。等事成，一切就好了。”
他没有骗她。他只是没把话说完。
那碗桂花糕放到凉，也没人吃。
临睡前，阿沅从箱底翻出一个旧木匣，里头是一支梅玉簪。玉不算上等，雕工也粗，簪头那朵梅的瓣子还缺了一角。
那是他第一次说江南的时候，从街上小摊买来给她的。
她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才放回匣子里。
那几天他来得少。
有一晚下了雨，她以为他不会来，灶上的水刚烧开，门就响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站在门口没进来。
“淋成这样。”她把他拉进来，找干布给他擦，“伞呢。”
“忘在衙门了。”
“你这个人。”
她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蛋，撒一把葱。他坐在小凳上吃，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
阿沅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
“好吃？”
“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说，“瘦了。”
他把碗放下，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阿沅。”
“嗯。”
“等这件事完了，”他看着她，“我一天给你煮三顿。”
“你会煮？”
“会。煮面。”他说得很认真，“煮得不好，你就将就。”
她把手抽回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说好，我不将就。”
那晚的雨敲了一整夜瓦。
她睡在里屋，听着檐上滴水，觉得日子好像真能往前走。
可就在那之后没几天，她在他袖子里摸到一块硬的。
是他的令牌。
“你这些天在忙什么。”她问得漫不经心。
“查人。”
“查谁。”
沈舟停了一下。
“查一个人，能把整盘翻过来的人。”
“快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阿沅把绣绷放下。
“我去城南当铺，看过一回。”
沈舟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前月。”她说，“这案子我总得知道值多少。”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她说，“换了身粗布衣裳，说是替主家赎当。第三格，一个樟木匣子，锁都锈了。掌柜的说，五年没人来取，让我赎走。我没赎。”
“为什么。”
“拿不出那笔钱。”她抬起眼，“也怕赎回来，就成了明面上的证据。我一动，人家就知道我在查。”
沈舟沉默了很久。
“阿沅。”
“我查到了吗。”她替他把话说完，“查到了。那匣子里有账册，来往银子，谁收的，谁签的字。我能认出来，我认得我爹的字。”
“这件事，你别再碰了。”
“你说晚了一步。”她把绣绷重新拿起来，“这个案子里，我早就不是坐在旁边看的人了。”
三日后，院门的铁环响了一声。
不是沈舟。是个跑腿的小厮，递进一封信就走，连茶都没喝。
字是沈舟的。说当年那桩案子的活口证人找到了，藏在城外一处旧宅，让她明日午后过去认人。
信末还添了一句：此事若成，我们就能动身了。
阿沅把信读了三遍。
第三章 旧宅
城外那处旧宅，荒了很多年。
墙头草长到半人高，门扇斜挂着，一推就响。
阿沅到的时候，日头正好。院里的草被踩出一条路，一路通向厅堂。
她走进去，看见沈舟站在厅堂中央，背对着门。
厅里空空的，没有证人，没有旁人，只有几件烂家具和一层灰。
“证人在哪里？”
沈舟没有立刻转身。
“没有证人。”他说，“是局。”
阿沅站在门口，没有动。
“阿沅？”
“我知道。”
沈舟的肩僵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那天夜里，你在院门外跟人说话。我在门里。隔着一道门板，听得清清楚楚。”
厅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断墙。
“我等你这些天，等你自己开口。”她说，“你没开这个口。你把我叫到这儿来，才肯说。”
沈舟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答。
“拿我做饵。”她替他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把藏在后面的那一党连根拔起。”
“阿沅，先坐。”
“我站着说完就走。”
“委屈你一时。”他声音沉下去，“等他们落网，我立刻救你出来，我们还去江南。”
“若这一局，我活不下来呢。”
“我会护住你。”
“你护不住。”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碎枯草，“你心里清楚。我一入局就是弃子。你那盘棋上，我这一颗子，本来就是要舍出去的。”
“江山社稷，万千黎民。”她看着他，“都比我重。”
他没有否认。
“我不怪你。”她摇了摇头，“你要做的事，是正经事。清君侧，正朝纲。我一个绣花的，比不了那些。”
“我只怪一件。”她抬起眼，“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先给我。你怕我走，所以让我一直等。”
沈舟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你说要渡我。”阿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我原以为，渡是渡到身边来。”
她顿了一下。
“我只是不再等了。”
这一句话落下来，比哭还重。
沈舟上前一步，想碰她的手。
阿沅往后退，避开了。
“别碰我。”
沈舟的手停在半空。
“我还能说什么。”他声音低下来，“阿沅，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我信了你五年。”她说，“从河边到这个院子，我一次都没怀疑过。可你今天把我叫到这儿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是局’。”
“我不敢早告诉你。”
“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会走。”
阿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比我想的还清楚我。”
厅堂外头风穿堂而过，吹起案上一张烂纸。
“沈舟。”她走过去，站到离他两步的地方，“我问你一句，你答我一句真话。”
“你问。”
“这五年，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是真的。”
“全是真的。”
“那今天呢。”
他闭了闭眼。
“今天也是真的。”他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做了什么。这两样在我心里打架，打了很多天。最后我选了那一样。”
阿沅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认这个答案。”
她抬起眼。
“只是从今往后，你别再提江南。”
沈舟的手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阿沅，五年前河边那天……”
“别提那天。”
“我要提。”他声音有点急，“那天你站在水里，裙角都湿了。我拉你的时候，你手冰得像块石头。我跟自己说，这个人我得护住。”
“你护住了。”阿沅点头，“五年。你护得很好。”
“那你还……”
“沈舟。”她抬起眼，“你把我从水里拉出来，是救我。你今天把我推到这儿来，是舍我。这两样，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一回事。”
他愣在原地。
“我认你做过的所有好事。”她说，“我也认你今天这一刀。”
“刀？”
“对。”她把手按在心口，“就在这儿。不流血，可它一直在往里走。”
风从断墙那边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
“你以后好好做你的事。”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
“沈舟。”
“嗯。”
“那个院子，井边的石板松了，你记得让人修一下。”
他没有答。
院墙外传来几声极轻的衣料摩擦。
不是风。是脚步。
暗卫从三面合围，堵住院门。
沈舟抬了抬手。
“带走吧。”
她没挣，也没回头。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
“沈舟。”
“嗯。”
“你送我过来的时候，”她问，“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他没有答。
她被带出旧宅，门在身后合上。
井边的石板，第二天真的叫人来修了。
第四章 软禁
软禁的地方在城西一处宅子，院子里有棵枣树，落了叶，光秃秃的。
一日两顿饭，有人送来。菜是热的，汤是浓的。
第三天，沈舟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日更差，袖口沾着一点墨，像是刚放笔就赶过来。
阿沅看见那点墨，就知道他这几日在写什么。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
阿沅坐在窗边，没起身。
“吃点。”
“放着吧。”
纸包放在桌上，一天没拆。
第三天纸包硬了，纸角渗出一点油。
小赵收拾的时候看了一眼。
“姑娘，这糕……扔了吧。”
“别扔。”阿沅说，“放着。”
“都硬了。”
“我知道。”她把手里的针放下，“放着，我心里有个数。”
小赵不敢再问，把纸包挪到窗台角落。
往后几天，沈舟每来一次，就添一包。
窗台上摆了一排，整整五包。
第五包送来的那天，阿沅终于开口。
“别再买了。”
“你吃一口。”
“我不吃。”她说，“你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从那只手上递出来的。那只手送我进局，也送我桂花糕。你让我怎么分。”
沈舟站在窗边，看着那一排纸包。
“我以后不买了。”
“嗯。”
他真的没再买。
“阿沅，你跟我说句话。”
“你想听什么。”
“骂我。”他说，“你骂我，我心里能好受一点。”
阿沅转过头，看着他。
“沈舟，你觉得碎掉的东西，可以拼回原样？”
他答不上来。
“你送来的是桂花糕。”她说，“可你送我来的时候，是送进一个死局。这两样东西，都从你手上递出来。你让我怎么对着这包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舟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等风波过去，”他终于开口，“我用余生……”
“别。”她打断他，“别说余生。你连这三个月都没给我一个准话。”
他走了以后，侍女进来收碗。
小姑娘十六七岁，姓赵，嘴很紧，眼睛里藏不住事。
“姑娘，那位大人……”
“别提他。”
“我不是替他说情。”小赵把碗摞起来，声音低下去，“我是想跟您说，昨儿外头换了人。原来那几个守门的，眼熟，还肯替您递句话。今天换来的这几个，脸生，连饭都只放到门口。”
阿沅的手停在衣带上。
“换人了？”
“换了。”小赵咬了咬唇，“姑娘，您得早做打算。”
阿沅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她心里明白。看守换手，就是要动手了。
“小赵。”
“嗯？”
“你怕不怕。”
小姑娘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怕。可我就是个端饭的，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那就好。”阿沅把枕下那张纸摸出来，看了一眼，“日后若有人问，你就说，这纸是我自己写的，你没帮过忙。”
“姑娘……”
“听话。”
朝堂那边的事越来越紧。
首辅一党步步逼上来，想借着软禁的这个人，从沈舟身上撕开一道口子。今天来问话，明天来取证，后天说要过堂。
阿沅听看管她的侍女说，外头已经有人放话，说沈舟私藏罪眷，图谋不轨。
她坐在窗边想了整整一夜。
第七天，来了人。
穿的是吏部的官服，进门不坐，站在厅里，把腰牌亮了一下。
“奉首辅钧令，问几句话。”
阿沅放下手里的针线。
“问。”
“五年前那桩案子，你可曾亲见。”
“亲见。”
“首辅说你攀咬，你有何凭据。”
“我有。”她说，“当年我家中账册，藏在城南当铺的第三格。那上面记着来往的银子，谁收的，谁签的字。”
来人的表情变了。
“你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我先前不敢说。”阿沅抬起眼，“现在有人给我撑着了，我敢了。”
“谁给你撑着。”
“你自己去问。”她说，“他今天早上还来找我要桂花糕。”
那人没再问，拱手走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她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当天夜里，沈舟来了。
“你跟吏部的人说了什么。”
“说了实话。”
“阿沅，你把凭据交出去，是要拿命换的。”
“拿命换怎么了。”她看着他，“我这条命本来也是捡回来的。五年前在河边，你要是晚到一步，我早就喂鱼了。”
沈舟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沈大人，”她慢慢地说，“你保你的局，我保你的名。咱们各走各的。”
第二天，她求侍女借了笔墨。
纸上写得不长。
她写明：五年前那桩旧案，主谋是首辅，与她无关；她愿以性命作证；若事有不测，一切罪责由她一人承担，与沈舟无涉。
写完，她把纸吹干，折好，压在枕下。
她不是原谅。
她只是不愿意，让他这一生要的清名，最后毁在她手上。
她曾想让他渡自己。到最后，她还在替他护着那条路。
沈舟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纸。
他读完，手在抖。
“阿沅，不要这样。”
“这是我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不要你做这个。”他把纸按在桌上，“我要你活着。”
“活着做什么。”她抬起眼，“活着看你怎么在朝堂上赢，然后呢。你赢了，我在你身边，日日夜夜提醒你，你曾经拿我换过一次胜局？”
沈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道缝，已经不是裂开了。是断的。
第十日，消息传了进来。
说首辅那边等不及了，要提前动手。三日后当庭定罪，把人推上刑场，逼沈舟在堂上站队。
要么弃了她，要么弃了他半生的局。
小赵端着饭进来，看见她坐在桌边铺纸。
“姑娘，外头……”
“我知道了。”阿沅把笔蘸了墨，“三天，够我写完。”
第五章 大雨
第三日，落雨。
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一开始细，后来大。檐上的水成了一条线，砸在地上溅起白雾。
刑场的消息来得比雨还快。
酉时，小赵端了饭进来，手一直在抖。
“姑娘，外头……他们把明日过堂的告示贴出来了。”
阿沅放下笔，把纸压平。
“小赵，帮我一件事。”
“您说。”
“明天你要是在外头听见什么动静，别往前头去。”她把那支梅玉簪推过去，“这个，你替我收着。将来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是我留给他的。”
小赵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会的。那位大人一定会来。”
“他来不来，都别哭。”阿沅替她把眼泪抹掉，“哭了就不能干活了。”
小赵捧着簪子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
阿沅已经低下头，继续写那张纸。
沈舟那边，连夜动了。
他手上能用的，只剩三十几个人。姓陆的把刀递给他，他只说了一句：“人带出来，别的不用管。”
三更，雨最急的时候。
姓陆的带了二十几个人守在巷口，另外十来个跟他走正门。
“大人，”姓陆的拉住他的马缰，“您去了，万一折在里面，这盘棋就全废了。”
“棋早就下了。”沈舟把缰绳抽回来，“现在是收子的时辰。”
“收子也不该您去。”
“她是我送进去的。”他把刀按在鞍边，“我送进去的人，我自己接出来。”
巷子里的水已经积到脚踝。
三十几骑冲出去的时候，雨幕厚得像墙，火把照不出去三步远。
他一路杀到牢门外，肩上的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黏，凉。
一扇门，两扇门，三道锁。
最后一扇门推开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走到这一步，他终于有机会跟她说一句真话。
他推开牢门。
门轴响得刺耳。
阿沅坐在干草堆上，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看他。
没有惊慌，没有喊他救命。
桌上一盏小油灯，火苗被风压得只剩一点。灯边压着那封自供，旁边放着那支梅玉簪，簪头缺了一角的那一朵，朝着门。
“跟我走。”沈舟伸出手，声音嘶哑，气都没喘匀，“大局我不要了。官也不做。我们走，现在就走，去江南。”
阿沅看着他，很轻地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走！”
“阿舟，”她说，“你终于选我了。”
她的声音不对劲。太轻，尾音有点散。
沈舟的心一下沉到底。
“你吃了什么。”
“一点东西。”她扶着桌沿站起来，站得不太稳，“藏在发间的。发作慢。我是算着时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这句话。”她看着他，眼睛很亮，“我怕我等不到。所以我把日子定在今晚，你要是来，我就能听见。你要是不来，我也听不见了，那就算了。”
沈舟扑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身上很凉。
“阿沅，阿沅，你听我说，我们有解药，城里有个郎中……”
“来不及。”她的手抬起来，把他湿透的鬓发拨到耳后，动作和他在廊下替她别碎发时一模一样，“你手真凉。”
雨从牢窗灌进来，落在她的衣裙上。
“江南的小院，”她轻声说，“院里的梅，会开吗。”
“会开。”
“那你替我去看看。”
“我不去。”他声音抖得不像自己，“你不去，我不去。”
阿沅没答。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慢慢闭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牢外雨声很大，把里面的声音全部盖住了。
她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言。
她只是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一个已经来不及的人。
三更的那场雨，一直下到五更。
天将亮的时候，雨停了。
牢里的灯早灭了。沈舟抱着她坐在地上，坐到有人进来。
姓陆的带着人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大人。”
沈舟没应。
“大人，天亮了。首辅府已经围了，就等您一句话。”
他还是没应。
姓陆的走过去，蹲下来。
“大人，把人交给我吧。”他声音很轻，“后事，我来办。”
沈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她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颊边。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像很多次在廊下做的那样。
“她怕冷。”他说，“给她多穿一件。”
姓陆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沈舟把她放平，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走吧。”他说，“去首辅府。”
他走出牢门。雨后的天已经开始发白。
第六章 昭雪
案子翻过来那天，京城的天格外蓝。
首辅下狱，牵连七十余人，一桩压了五年的旧案，公堂上念了整整一个上午。
念到最后，念到那一串名字，念到阿沅那一页。
堂上静了很久。
沈舟站在列中，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退朝之后，同僚来道贺。
恩师也来了，拍他肩：“你这局走得险，好在成了。往后朝中，你说话有分量了。”
他点头，谢过。
有人顺势提起江南，说沈大人该是时候歇一歇了，先前不是一直念叨着要辞官。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恩师把他叫到值房，关了门。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辞了？”
“不辞。”
恩师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可想清楚了。外头骂你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要是不辞，这个骂名你要背一辈子。”
“背就背。”
“为着一个死人，值得？”
沈舟抬起头。
“老师。”他说，“她不是为着我死的。她要是为着我死，我还能心安。她是为着我手里这个位置死的。”
值房里静下来。
“她把自供压在枕下，写明一切罪责由她一人承担，与我无涉。”他声音很平，“老师，您说，我拿什么辞。”
恩师张了张嘴，最后摆手。
“去吧。这个官，你好好做。”
“我知道。”
那天他从值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廊下挂着的灯被风吹得晃。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才走。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
辞呈一直没有递。
外头的议论就起来了。
有人说他凉薄。人死了，官照做，先前那些情意，原来都是做戏。
有人说他算计。从头到尾，那个女人就是一颗棋，用完了，自然要收回来。
还有人说，他若是真有良心，就该一顶轿子抬去坟前，跪上三日。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回过。
只有姓陆的知道那天夜里，他在书房坐到天亮，桌上摊着一封辞呈，写了，又撕了。
撕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手了。
“大人。”
“她说，这是她还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舟把碎纸扫进灯里。
“她拿命替我保下的这个位置，我要是扔了，她那一页就白写了。”
他抬起头。
“我不辞。我留着。”
姓陆的愣了很久，最后躬身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朝堂上多了一个最难说话的人。
弹劾不避亲，审案不问情。谁递银子，他就把银子摆到公堂上。谁托关系，他就把关系写成折子递上去。
三年下来，人人称他一声“沈青天”。
没有人再提那个女人。
只有每年暮春，海棠落的时候，他会消失一天。
那一天他去城外。
坟在坡上，很素气。石碑上是她原来的名字，五个字，刻得不深。
他去了不烧纸，也不摆酒，只带一包桂花糕。
桂花糕放在碑前，压一块石头。
“街口那家铺子换了人。”有一年他说，“我尝了一口，不软了。”
风把海棠花吹到碑上。
“你当初说，我买的太甜。”他蹲下来，把花瓣拂开，“现在想找那么甜的，找不着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坐到日头偏西。
有一年姓陆的跟着去过一次。
站在几步外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祭的，是来赴约的。
那个江南的小院，他没带她去成。
他就在这儿，一年赴一次。
第七章 小院
小院还是那个样子。
两棵老海棠，一口井，三间房。廊下的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
他每月来一次，扫地，擦桌椅,把井沿上的枯叶扫干净。
有一次他在门后发现一只旧木匣。
打开，里头是那支梅玉簪，还有一块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是一枝白梅，绣到花瓣一半，线还别在布上。
他坐在廊下，把那方帕子摊在膝上，看了很久。
针脚很细。她绣东西从来不急，一天只绣一点。
从那天起，簪子就一直放在他案头。
有一年暮春他来得早，在门口的石阶缝里，看见一点白。
他蹲下去，把它抠出来。
是一朵晒干的白梅花。不知道哪一年落在那儿，被人踩过，压得很扁。
隔壁住着一位老太太，姓孙，儿子在外头做买卖，一年回来一趟。
她见沈舟每月来一回，起初以为是屋主，后来见他扫地擦桌子，才明白。
有天早上她在外头晒萝卜干，看见他从井边提水，随口问了一句。
“后生，这院里原先住的人呢。”
“走了。”
“走哪儿去了。”
沈舟提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南。”
老太太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
过了会儿，她又说：“前几年我见过她一回，站在这门口，跟我说，婶子，您这萝卜干晒得好。我说给她抓一把，她不要，说改天。”
“她说改天？”
“说了。”老太太把萝卜干翻了个面，“人这一辈子，说改天的事，最不经等。”
沈舟提着水站在那儿，没接这句话。
有人劝他搬到宽敞些的宅子，他摇头。
“这里挺好。”
“大人，这院子太小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我一个人，够住。”
后来有人替他说亲，说了几户人家，都是体面门户。
他听完，只问一句：“她是自己想嫁，还是家里要她嫁？”
媒人愣了一下。
“若是家里要她嫁,”他把茶盏放下，“那就不必了。我这儿不是避难的地方。”
这话传出去，上门的人渐渐就少了。
有一年冬天，他在小院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发起高热。
姓陆的守在外头，听见他烧糊涂的时候，一直在说话。
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
“梅要栽在北边，南边晒不到太阳。”
“桂花糕别买街口那家了，太甜，她吃两口就放下。”
“阿沅，你手怎么这么凉。”
姓陆的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退了两步，蹲在廊下，把头埋进臂弯里。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巷子里有人在卸货，木头碰着石板，闷闷地响了一阵。
他把院门带上，锁好。
第八章 梅种
那包种子送来的时候，是春天。
纸包很小，用旧麻绳捆着，绳结打得歪歪扭扭。里头是一把黑褐色的种子，还带着一点江南的潮气。
送信的人是个跑商的，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
“那位姑娘说，钱先付了，等事情办成，就送到这儿来。她说这儿的人一定会收。”
沈舟捏着那包纸，指节一直在抖。
“她什么时候定的。”
“四五年前吧。”那人想了想，“我们商号有账。她说栽白梅，院子里要有，冬天开起来一整院都是白的。”
沈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四五年前。那时候他刚把她从河边领回来。江南那句话，说出口还没多久。
她自己就去订了种子。
她从来没跟他说起过。
沈舟把那包纸翻过来。
背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北边。
笔画有点歪，是她惯常的那个样子。
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指节青了一层。
“大人？”
“没事。”他把纸折好，塞进衣襟里，“挖坑。”
“那位姑娘当初来的时候，”商贩想了想，“戴着一顶旧斗笠，脸遮了大半。我们掌柜问她栽几棵，她说五棵就够，栽北边，南边晒不到太阳。”
沈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说这话，跟谁说的。”
“跟我们掌柜说的。掌柜的还笑，说姑娘你懂这个。她说她不懂，是听人讲的。”
“听谁讲的。”
“没说。”商贩摇摇头，“她付了定金，留了个地址，说等事成了，就送到这院子来。她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要是送来的时候她已经不住这儿了，就让住在这儿的人收着。别退。”
沈舟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姓陆的把那包种子接过手，声音有点干。
“大人，进屋吧。”
“她连这个都算好了。”沈舟低声说，“她算好了自己会走。”
那天下午，他把院子北边的空地挖开。
土硬，铁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脱了官袍，只穿着里衣，一锹一锹，挖到日头偏西。
七个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种子按商贩教的法子泡了两个时辰，一颗一颗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
浇完，他坐在台阶上，手上全是泥。
“要是活不了呢。”姓陆的在旁边问。
“活不了再说。”他说，“反正坑已经挖了。”
那一年，七颗种子，活了五颗。
第二年，五棵小苗长到膝盖。第三年，长了半人高。
到第四年的冬天，第一朵花开了。
很小的一朵，白得干净，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上面。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朵花。
雪落在花瓣上，薄薄一层，被风一吹就散。
“开了。”他说。
风把梅枝吹得摇了一下，花没有落。
第九章 雪落（终章）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京城的屋顶全白了，路上没几个人。
沈舟下值之后，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小院。
院子里的白梅开了满枝。五棵梅树，都开了，风一吹，雪和花瓣一起落。
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梅树下。
案头那支玉簪，还在手里。
簪头的梅，缺了一角的那一朵，被他摩挲得发亮。
姓陆的进来扫雪，看见他坐着，没说话，只把火盆挪近了些。
“大人，天冷。”
“坐一会儿就走。”
姓陆的站着，忍不住开口。
“大人，这些年，您就没想过，往前看一点？”
“往前看有什么。”
“日子还长。”他说得很慢，“她也没说过让您这样过一辈子。”
沈舟笑了笑。
“她没说。她最后只说了句，你手真凉。”
他把簪子放回案头，抬头看雪。
“我不是放不下。”他说，“我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她最后走，不是因为那碗毒。”他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在旧宅里说了那句，委屈你一时。”
姓陆的没接话。
“那一刀是我自己扎的。”沈舟说，“她死，只是把这一刀扎到底。”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白得跟梅一样。
他在那儿坐到天黑。
火盆里的炭一点点暗下去。
临走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最粗的那棵梅树的树干。
“阿沅。”
风把雪吹起来，一树白花摇了摇，又停住。
“江南的梅，年年都开。”
“我替你看着。”
他转身出去，把院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
院子里，雪还在落。
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砖上，落在井沿上，落在廊下那块被雨水泡黑的木板上。
再没有人坐在那儿捻丝线了。
第二年，姓陆的调去了外任，临走前来辞行。
两个人在小院坐了半晚。
“大人，有句话，我憋了几年。”
“说。”
“那天晚上，您要是不去，她是不是……”
“她算好了时辰。”沈舟说，“她说她怕等不到。我去，她就能听见。我不去，她也听不见。”
姓陆的捏着杯子，指节发白。
“那您去了，到底对不对。”
沈舟看着院子里的梅。
雪落在花上，一层一层。
“对。”他说，“她要的就是一句话。我给得起。只是给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