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鸿运，一个运气好到离谱的傲娇少爷，最爱欺负家里新来的叫花子。
他不知道，这个只会摆花架子咏春拳的叫花子，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季家继承人。
更不知道，对方有一本小本子，上面每一笔，都记着他的名字。
1
宋鸿运这个人，一句话就能介绍完：他爸运气好，他运气更好，所以他从小到大，没动过几回脑子。
他爸宋大发，年轻时手里只有三万块，去城郊买了块地，想开个养鸡场，结果那块地是个废弃的垃圾场。亲戚朋友都笑他，他自己倒乐呵呵的，雇人清场，铲到第三天，铲出来一层煤，再往下挖，挖出了一座小型金矿。
从那以后，宋大发买什么涨什么，卖什么赚什么。有一回他随手收了一家快倒闭的饮料厂，那年夏天偏偏热得离谱，厂里的汽水卖断了货。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说宋家的钱，是老天爷追在后面喂的。宋大发自己也不谦虚，常拍着肚子说：“我们宋家，祖上就是空心枕头一包草，碰上风口变凤凰，懂不懂？”
没人真懂，但大家都点头。
宋鸿运是他爸的独苗，二十四岁，长得不赖，傲气十足，最爱挑事。看谁不顺眼就怼两句，看见谁穿得比他贵，就想问问是不是假货。可他怼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亏，因为他运气好到不讲道理。有一回他在高速上跟人别车，对方气得下车理论，刚迈出一步，天上飘下来一只塑料袋，不偏不倚糊在那人脸上，宋鸿运在车里笑得直拍方向盘。
但他有个毛病，旁人不容易看出来：他只拿不会真受伤的小事耍横，真遇到正事，从来不犯浑。去年家里工地有个工人从架子上摔了下来，他半夜赶到医院，把工头骂得狗血淋头，当场垫了医药费，还偷偷塞了个红包，谁问都不认。
这天夜里，他在会所的牌桌上赢了三万五，随手全拿去给一桌人买了单，然后喝得有点多，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
雨下得很大。他那辆红色的跑车停在别墅的铁门前，车灯一照，他愣住了。
门柱边靠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衣服破破烂烂，裤脚沾满泥，脸上一块黑一块灰，像是刚从工地里滚出来的。他闭着眼，像睡着了，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
宋鸿运摇下车窗，皱着眉：“喂，叫花子，这是私人住宅，滚远点。”
那人慢慢睁开了眼。
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合时宜，在一张脏兮兮的脸上，像泥里长出来的两颗黑曜石。
“我不是叫花子。”他开口，声音意外地好听，不紧不慢，“我是来找活干的。”
“找活？”宋鸿运笑了，“你能干什么？”
“擦车，浇花，扫地，还会咏春。”
“咏春？”宋鸿运笑得更厉害，“你打一个我看看。”
那人真的站了起来，摆开架势，一只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慢吞吞往前推，推出去的样子，活像在给空气做按摩。
宋鸿运笑得喘不上气：“行了行了，就你这身板，能打得过谁？进来吧，我家正好缺个擦车的。”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是雨太大，也许是喝多了，也许只是那双眼睛太亮，让他有点不好意思继续骂下去。
别墅里，管家老周一脸惊恐地迎出来。宋鸿运指着那人：“新来的杂工，包吃住，别问来历。我爸不是一直说，咱家用人不看出身吗？”
宋大发穿着睡衣，从楼梯上探出脑袋，打量了那人两眼，居然点点头：“这小伙子眼神里有福气，留下，留下。”
“爸，你什么时候会看福气了？”
“我又不会看，”宋大发理直气壮，“我是觉得，人家都找上门了，就是缘分。”
那人站在门厅里，安安静静听着这父子俩说话，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和蔼的微笑，像在欣赏一出戏。
后院的佣人房，比不上主楼，但干净。宋鸿运站在门口，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听好了，叫花子，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擦车，浇花，扫院子。表现好的话，我偶尔大发慈悲，赏你一顿饭。”
“多谢少爷。”那人说得很客气。
宋鸿运莫名有点不爽。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他转身要走，走到一半，不知怎么又折回去，去厨房拿了两个白馒头，一瓶矿泉水，扔给那人，别别扭扭地说：“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那人接住馒头和水，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笑得和煦如春风。
“谢了，滴水之恩定当咏春拳相报。”
宋鸿运丢下一句“神经病”。
他一边骂着，一边快步走了，耳朵根却有点发烫。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翻了个身，骂自己：宋鸿运，你是不是喝多了？
后院的佣人房里，灯亮了很久。
那人坐在床沿，把馒头一口一口吃完，又拧开矿泉水，喝了半瓶。然后他从破烂外套的内侧，摸出一个很小的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半截铅笔写下一行字：
宋鸿运，第一笔。叫花子一次，滚一次，晦气一次，施舍一次。
他看着这行字，笑了。
笑得非常不像一个落难的人。
他认得这张脸。三年前的机场，这位少爷抢了他的出租车，还隔着车窗冲他做了个鬼脸。他当时只是冷冷地看着那辆车开走，一直记到了现在。
他叫季衍，是季家这一代的继承人，江湖上有名的“季少”。按照家里的老规矩，下任家主必须在没有家族庇护的情况下，独自撑过九十天，不能动用家里一分钱，不能联络家里任何一个人。九十天一到，他回老宅，接掌季家。
他挑中宋家，不是没有理由。宋大发一向用人不问出身，这座别墅里，最安全，也最没人想得到。
而这九十天里，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位宋少爷，好好算一算账。
2
第二天早上六点，宋鸿运是被后院的水声吵醒的。
他穿着真丝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往下一看，那个叫花子正蹲在车库前，拿着水管冲车，旁边已经排了三辆擦得发亮的车。
他愣了一下。昨天他随口说的是擦车，可没说让他一大早就擦七辆。这人怎么这么自觉？
他心里别扭，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好下楼，板着脸站到车库前：“喂，叫花子。”
那人直起腰，转过身，微微一笑：“少爷早。”
昨晚那身破烂衣服已经洗过了，晾在车库后头的绳子上。他穿着老周借给他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很漂亮的小臂。脸也洗干净了。
宋鸿运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呼吸停了半拍。
这个叫花子，长得有点太好看了。
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的线条薄而干净，一双眼睛笑起来，像春天的水面。宋鸿运混过那么多场合，见过那么多自诩帅哥的人，一时竟找不出一个够格拿来比的。
他赶紧移开视线，板起脸：“看什么看，干活。我的车，只许用牙刷刷，不许用抹布。”
“牙刷？”那人说，“少爷，您有七辆车。”
“怎么，不愿意？”
“愿意。”那人笑容不变，“我只是想问，七辆都要刷吗？”
宋鸿运被噎了一下，嘴比脑子快：“都刷！”
那人点点头，真去找牙刷了。
宋鸿运站在原地，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套路了，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一天，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车库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监工，嘴里不停地挑刺。这里的缝没刷干净，那里的轮毂有水渍。那人一句不顶，埋头苦干，手法专业得惊人，一把牙刷在他手里像手术刀，每一道缝隙都刷得锃亮。
七辆车刷完，天已经黑了。
宋鸿运对着最后一辆车的车漆照了照，居然能当镜子用。他心里满意得不行，嘴上却还别扭：“勉强及格。”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现金，大概三万，随手往那人脸上一拍：“赏你的。”
啪。
钞票拍在脸上，散开，一张一张，慢慢往下滑。
那人一动不动，等最后一张落到地上，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宋鸿运，认真地问了一句：
“再来一巴掌行吗？”
宋鸿运没听懂：“什么？”
“您这一巴掌，够我吃一个月的馒头。”那人表情诚恳得让人想报警，“再来一巴掌，我就能吃到明年春天。”
宋鸿运愣了足足五秒。这个人，被钱砸了脸，居然还要再来？
“你有没有尊严？”
“尊严不当饭吃。”那人理直气壮，“而且少爷，您的手劲不大，不疼。”
“你！”宋鸿运气得脸都红了，一把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叠，用力拍在他脸上，这回力度大了不少，“拿去！”
那人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捡得很整齐，捡完了，什么也没说，转身要走。
宋鸿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脱口而出：“喂，我给你钱了，那你说谢谢了吗？”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鞠了一躬，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气说：“谢谢少爷。少爷英明神武，慷慨无双，运气比天高。”
宋鸿运说：“闭嘴。”
“好的少爷。”
直到那人走远了，宋鸿运才反应过来：他一共给出去了六万块？
他冲进屋，翻开口袋，空空如也。
那天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第二天，他决定，要给这个叫花子点颜色看看。
他叫来管家老周：“从今天起，让后院那个人去修剪玫瑰园。每一朵，都要修成一样高。”
老周苦着脸：“少爷，那有三千多朵。”
“我知道。”
“那，要不要给他配个工具？”
“用剪刀，”宋鸿运想了想，“最小号的。”
老周叹了口气，走了。
宋鸿运靠在沙发上，满意地笑，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厨房。
“王姨。”他压低声音，别别扭扭，“后院那个人，每顿饭多给他加一份肉。”
“少爷，您昨天不是说，让他饿着吗？”
“我是说，让他饿着。”宋鸿运面不改色，“但我怕他饿死在我家，晦气。你就说，是给狗的。”
王姨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没说话。
三天以后，三千朵玫瑰全修成了一样高。宋鸿运绕着花园走了一圈，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倒是看见季衍的手背上，划了十几道细细的口子。他站了一会儿，回屋翻出一盒创可贴，隔着窗户扔下去，别别扭扭地喊：“我家的玫瑰有刺，你别把血蹭到花上，晦气。”
创可贴落在季衍的脚边。他捡起来，抬头看着楼上，笑得很认真：“谢谢少爷。”
“谁要你谢了！”宋鸿运把窗户关得震天响。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宋鸿运有个合作要谈，司机请假，他随手点了后院那个人：“你，会开车吗？”
“会。”
“那就你来。”
车里，宋鸿运坐在后排，一脸倨傲。到了谈判的地方，对方的代表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他一见面就阴阳怪气，宋鸿运当场就炸了：“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吵得旁边的人都不敢劝。
可吵到一半，宋鸿运忽然压低了声音，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合同：“第十一条第三款，违约金的计算基数，为什么是总货值，而不是实际履约部分？”
对方脸色一变。
“你这条款，要是签了，我们要多赔八百万。”宋鸿运冷笑，“想坑我，你还嫩了点。”
那一刻，他前一秒还在耍横，后一秒就冷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坐在门口等着的季衍，站在落地窗外，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把手里的铅笔夹进笔记本，翻到第二页，写下一行字：
宋鸿运，第二笔。一叠钱，两巴掌，共六万。牙刷，七辆车。利息，连本带利，我会慢慢收。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不蠢的时候，倒有点意思。
3
季衍的报仇计划，从第三天正式开始。
他是个有耐心的人，做事喜欢循序渐进，讲究一击必杀。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每一次，都要看起来，是个意外。
第一次，他趁宋鸿运不在，在书房门框上，架了一桶水。
晚上八点，宋鸿运推门进来。
就在这一秒，他的手机忽然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哗啦。
水桶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扣在刚好进门的宋大发头上。
宋大发抹了一把脸，愣了三秒，忽然低头，从桶里捞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什么？”
那是一枚戒指。
“我的婚戒！”宋大发激动得声音发颤，“二十年前丢的！原来掉在这桶里！”
原来季衍随手从储藏室拎的那只旧桶，里头正好压着当年宋大发弄丢的戒指。
宋大发抱着戒指，热泪盈眶，一把握住季衍的手：“小伙子，你是我们宋家的福星！”
季衍面带微笑，默默收回了那只手：“应该的。”
宋鸿运站在一旁，一脸迷惑。
他第一次感觉，这个叫花子好像确实有点邪门。
第二次，季衍在宋鸿运的咖啡里，把糖换成了盐。
宋鸿运端起杯子，刚要喝，手机响了，他放下杯子去接电话。宋大发路过，顺手端起来灌了一口。
“好咸！”宋大发皱着眉，咂了咂嘴，“咦，这咸味，咸得有点福气啊。”
季衍看着空了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次，他故意把狗粮，换成了牛肉干，喂给宋鸿运养的柯基“招财”。
结果这只平时见了他爸都懒得摇尾巴的小东西，从此认准了季衍，每天一见他就扑上去，抱着他的小腿猛蹭。宋鸿运喊它回来，它头也不回，气得宋鸿运怒吼：“招财，你是我养的！”
招财汪了一声，转头就舔季衍的手。
第四次，季衍借着陪宋鸿运逛商场的机会，在抽奖转盘前悄悄动了手脚，想让他抽个“谢谢参与”。结果转盘转到一半，轴承断了，指针啪地掉下来，正好插进头奖的格子里。商场经理激动地冲过来，说这是开业以来头一个中头奖的人，当场送了一辆电动车。宋鸿运抱着奖品，得意得鼻孔朝天：“看见没，这就是实力。”
季衍站在他身后，慢慢把手里的小螺丝刀塞回了口袋。
这几次下来，季衍意识到一件事：他的计划，每一次都会被一股莫名其妙的运气化解，反倒给宋家带来了好处。
他看着宋鸿运那张脸，气鼓鼓的，认真地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体质？
不过，季衍从不会因为几次失败就放弃。
他换了个思路。
那天傍晚，宋鸿运从楼上下来，路过走廊的拐角，一个人影从他身侧闪过，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他的肩上。
宋鸿运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臂迅速伸过来，揽住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扶了起来。
“少爷，小心。”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季衍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皂的味道。
季衍扶着他站稳，没有立刻松手，凑到他耳朵边，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
“以后，见你一次，撞你一次。”
宋鸿运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耳朵，唰地红了。
“你！你你你！”他猛地推开季衍，退后三步，指着他，“你敢威胁我？”
“不敢。”季衍一脸无辜，“我只是走路不太稳。”
“你，你给我走着瞧！”
宋鸿运落荒而逃，跑回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心跳得像擂鼓。
他对自己说：我是被气的。
一定是被气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季衍果然说到做到。
每次路过走廊，他会“不小心”撞宋鸿运一下。每次在厨房碰上，他会“不小心”把宋鸿运挤到墙边。有一回在花园，他“不小心”绊了一下，直接把宋鸿运压倒在花丛里，宋鸿运气得大叫，他却一脸诚恳：“对不起少爷，我这个人，运气不太好。”
宋鸿运咬着牙：“你这是故意的！”
“少爷，您说笑了。”季衍从花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这种身份，怎么敢故意撞您呢？”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奇怪的是，宋鸿运虽然每次都气得跳脚，却渐渐发现，自己有点期待走廊的拐角。
有一天，他在拐角处等了十分钟，那个人没来。
他告诉自己，我是怕他撞我。
绝不是因为别的。
这天晚饭，宋大发难得在家，把季衍也叫上了饭桌。
宋鸿运心里不满，故意夹了块姜片，扔到季衍碗里：“吃。”
季衍看着那块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起身。
“你站起来干什么？”宋大发问。
“少爷说，杂工不配坐着吃饭。”季衍一脸老实，“我站着吃。”
宋大发的脸色一沉：“鸿运！谁教你这么待客的？”
宋鸿运结结巴巴：“我，我没。”
“还狡辩？”宋大发拍桌，“家里来的每一个人，都是福气，你怎么能欺负人家？今晚罚你洗碗！”
宋鸿运瞪着季衍，季衍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
宋鸿运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饭后，季衍回到后院，在笔记本上，认真写了一行：
宋鸿运，第十三笔。被罚洗碗。该。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行：
他洗碗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三次。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轻轻念了出来：
“空心枕头一包草，碰上风口变凤凰。”
他笑着摇摇头：“可不就是你吗，宋鸿运。”
4
第八十七天，宋鸿运撞见了一件怪事。
那天下午，他提前回家，路过后院，看见季衍站在柴房前，手里攥着一个旧手机，脸色罕见地冷。
那是宋鸿运第一次看到他不笑。
那张脸，一旦收起笑意，就显得格外锋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你在干什么？”宋鸿运走过去。
季衍抬起头，笑容瞬间回到脸上：“回少爷，我在查一个捡来的旧手机，想看看能不能还给失主。”
“哦。”宋鸿运半信半疑，“别偷懒。”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看见季衍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大门外的某个方向，那神色，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豹子。
当天晚上，宋鸿运睡不着，下楼找水喝，路过后院，窗户里还亮着灯。
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喂。”
季衍打开门，披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少爷？”
“你……”宋鸿运把手里的一杯热牛奶，递过去，别过头，“多出来的，倒了浪费。”
季衍愣了一下，接过牛奶，低声说：“少爷，您今天，有点奇怪。”
“谁奇怪了！”宋鸿运炸毛，“喝你的奶！”
他转身要走，被季衍叫住。
“宋鸿运。”
这是季衍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宋鸿运回过头，心跳漏了一拍。
季衍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他认真看着宋鸿运，轻声说：“这几天，不要出门。”
“凭什么？”
“因为我说的。”
宋鸿运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忘了怎么说。
第九十天的早晨，宋家的大门口，停了十几辆黑色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群穿黑衣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笑得阴阳怪气：“宋少爷，不好意思，听说你家里收留了我们季家的一个‘朋友’，我们来接人。”
宋鸿运正站在门廊下，叼着牙刷，一脸懵：“季家？谁？”
“季衍。”那男人笑眯眯，“就是你家那个擦车的。”
宋鸿运整个人僵住，牙刷从嘴里掉了出来。
季衍从后院走出来，神色平静，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男人上下打量他，笑容里带着一丝恶意：“堂弟，九十天了，你还活着，真让人意外。不过，你还有最后一道规矩，要想回老宅，必须自己走出这座大门，不能靠别人。”
他一挥手，身后十几个人，慢慢围了上来。
季衍还没开口，宋鸿运已经冲到了他前面。
“等一下！”宋鸿运张开双臂，挡在季衍身前，“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家！”
男人挑眉：“宋少爷，你护的是谁，你知道吗？”
“管他是谁！”宋鸿运梗着脖子，“他是我家的杂工！我花钱雇的！在我的地盘上，要欺负他，也只有我能欺负！”
整个院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宋鸿运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丢人，可他不后悔，大声补了一句：“怎么，不服气？我宋家的人，你们谁敢动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有点抖，可腰板挺得笔直。
季衍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一刻，他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宋鸿运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少爷，”他轻声说，“让开。”
“你干什么？你打得过他们吗？”
季衍笑了笑：“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宋鸿运愣住。
“谢了，滴水之恩，定当咏春拳相报。”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那一套咏春，宋鸿运这辈子都不会忘。
没有半点花架子，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季衍的手腕像鞭子一样抖出去，一寸短打，借力卸力，前后不过十几秒，围上来的那一圈黑衣人，已经倒了一半。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却又利落得像在跳舞。
宋鸿运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当初在他面前，慢吞吞推空气的叫花子，哪去了？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远处的街口，传来整齐的汽车引擎声。
三辆加长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宋家门口。车门打开，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随从的搀扶下，依次下车，为首的那位，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季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恭迎少主，回家。”
后面，黑压压一片，全都弯下了腰。
宋鸿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少主……”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是……”
季衍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宋少爷，还要我擦车吗？”
宋鸿运哑了。
他想起了牙刷，七辆车，三千朵玫瑰，一叠一叠的钞票，还有自己说过的那句，“叫花子，滚远点”。
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你，你你你……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骗你。”季衍一脸诚恳，“你自己说，我是叫花子。”
“那，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信吗？”
宋鸿运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季衍看着他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说：
“少爷，你欠我的，我都记着。”
“你也欠我的，别想赖。”
他转身，跟着季家的人，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宋鸿运一眼，没说话。
宋鸿运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几辆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头。
“完了。”他喃喃道，“我完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那句“你欠我的，别想赖”。他数了数，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欠了不少，欠一句道歉，欠七辆车的清洗费，还欠一句，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话，不过他也给钱了呀，他算着算着，睡着了。
他还不知道，真正的“完了”，才刚刚开始。
5
季衍走后的第一天，宋鸿运很淡定。
第二天，他有点坐不住。
第三天，他开始在走廊拐角处，来回溜达，每次路过，都下意识放慢脚步，等着谁来撞他一下。
没有人来。
第七天，招财趴在季衍曾经住的后院，对着空房间呜咽。宋鸿运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抱起它：“别叫了，他不要我们了。”
招财用脑袋蹭他的手。
第十天，宋大发下班回来，看着儿子一脸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呀，还在想那孩子？”
“我没有！”宋鸿运嘴硬，“我是在想，他欠我的那笔账，该怎么讨！”
“哦。”宋大发憋着笑，“那他欠你什么？”
“他……”宋鸿运想了半天，发现好像是自己欠他更多，一时语塞。
宋大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放在桌上：“季家送来的，请你去参加他们的继位大典。”
宋鸿运猛地抬头：“我不去。”
“请帖上写了，”宋大发慢悠悠地念，“务必出席，并担任吉礼抽签人。”
“什么抽签？”
“不知道，大概是季家的规矩。”宋大发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你去不去？”
“……去。”
“不是不去吗？”
“我是去讨债的！”
宋大发笑得肩膀直抖。
继位大典那天，季家老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宋鸿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他告诉自己：我是来讨债的。我是来讨债的。我是来讨债的。
大厅正中，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礼服，剪裁得体，肩线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凌厉与沉稳。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人簇拥着，却没有半点不自在，像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那是季衍。
那一瞬间，宋鸿运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想起在车库前，那个拿着牙刷，蹲着擦车的背影，想起他笑着说“再来一巴掌行吗”，想起他把牛奶递过去时，对方那一句“少爷，您今天有点奇怪”。
两个人，隔着满堂宾客，目光撞在一起。
季衍朝他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抬起手，对着满厅的人，朗声道：
“各位，按季家的老规矩，新任家主继位，需择一位伴侣，由吉人抽签决定。”
人群一片骚动。
“今天，我请来了宋家的少爷，宋鸿运先生，来替我抽这支签。”
他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鸿运身上。
宋鸿运懵了：“我？”
“宋少爷运气好，天下闻名，”季衍微笑，“由他来抽，最吉利。”
一个管事端着一只红漆的托盘，走到宋鸿运面前，托盘上摆着一只大红绸缎的箱子，箱口开着，里头满满地，叠着一个个红色的小信封。
宋鸿运咬牙，伸手，随便抽了一个。
拆开，里头是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宋鸿运。
他愣了愣，以为是巧合，又抽了一个，拆开。
宋鸿运。
再抽。
宋鸿运。
他一连拆了五个，每一张，都是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满脸通红，声音都在抖：“你作弊！”
“是。”季衍毫不脸红，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作弊。”
“你不要脸！”
“我本来就不要脸。”
宾客们哄堂大笑，老人们笑得拐杖都在抖。
季衍走到他面前，笑意渐渐淡了，目光变得认真而温柔。
“宋鸿运，”他轻声说，“你这辈子的运气，全用在遇见我身上了。”
“可是，如果你不亲口说，我就当这些，都是假的。”
整个大厅，静了下来。
宋鸿运看着他，看着这个骗了他九十天、欺负回去又欺负回来的黑心莲，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紧张。
他知道，这个人，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种方式，逼他说出口。
宋鸿运咬了咬牙，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闭上眼，豁出去了似的，大吼一声：
“我喜欢你，行了吧！”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余音绕梁。
满场寂静，随后，是爆发式的欢呼和掌声。角落里，老周端着托盘，手一抖，摔了一地杯子，他后来逢人就说，自己在宋家干了三十年，没见过哪天比这天更热闹。三叔公拄着拐杖，咳了两声，慢悠悠地评价：“这支签，抽得好。”
宋鸿运羞愤欲死，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就被人一把揽住了腰。
他整个人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鼻尖碰到熟悉的洗衣皂的味道。
季衍低下头，贴着他的耳朵，笑着，轻声说：
“以后，见你一次，撞你一次。”
宋鸿运埋在他肩上，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那你得说话算话。”
“好。”
“撞一辈子。”
“好。”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季衍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小小的黑色笔记本。
最后一页，他提笔，写下一行字：
宋鸿运，最后一笔。他说，喜欢我。债，清了。
他看着这行字，笑了很久，然后又添了一句：
以后的账，慢慢算。
窗外，宋鸿运抱着招财，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你写什么呢？”
“没什么。”季衍合上本子，“少爷，该睡觉了。”
“我才不是你少爷。”宋鸿运别扭地说，“我是你，对象。”
季衍抬起头，眼里满是笑意。
“好，对象。”
他起身，走过去，在门口，不偏不倚，撞了他一下。
宋鸿运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红着脸，却没躲。
远处，宋大发喝着茶，一脸欣慰地念叨：“我就说嘛，我们宋家，空心枕头一包草，碰上风口变凤凰。”
没人理他。
他自己也不介意，抿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着月亮。
宋家这一年，运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