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元小费了断
他的唇落在她锁骨上的时候，啊？温令宜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肩，那一下不轻。他停住，抬头看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鼻梁头下的阴影落在他颈窝，痒得人发颤。
“疼？” 他问。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点酒气，混着他身上雪松的冷香，钻进她鼻腔里。
“你先疼。” 她说。 她的声音也哑，尾音发颤，像被雨打湿的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气息扫过她的皮肤，她整个人绷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往他后颈收了收。 “温令仪。” 他叫她的名字，舌尖卷着这三个字，念得很慢。 “嗯。” “看着我。”
她没看。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模糊的雨幕上，江面上的游船灯晕成一片软乎乎的黄，像被水浸过的糖。 他就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带着薄茧，很轻地把她的脸转过来。 “看着我。” 他又说了一遍。
她被迫抬起眼。 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很密，一声叠着一声，把房间里的呼吸声衬得格外清晰。 他的瞳孔很深，像浸在水里的墨，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脸，头发散着，眼尾泛红，嘴唇被他吻得有点肿。
他俯下身，再一次吻她。 这个吻和刚才不一样，不急，很轻，从唇角开始，慢慢往里蹭，像在拆一件封了很久的文物，怕碰碎了，又忍不住想拆。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尖。 他呼吸重了一下，手掌扣在她腰后，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手别乱动。” 他贴着她的唇说，气息全洒在她嘴角。
“你先别动。” 她喘着气回他。 “我动不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声音就被他堵回去了。 床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棉麻的纹路硌在指节里，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像火。 他的手指停在她腰侧，很久没动，像在确认什么。 “可以吗？” 他凑在她耳边问，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磨着她的耳骨。
她没说话，只是咬住了他的肩。 很轻的一口。 他闷哼了一声，没躲，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雨下了一整夜，窗玻璃上的水痕没断过，房间里的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到最后她也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灯没关。 她只记得他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温令仪，温令仪，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她也记得自己最后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 窗帘没拉严，一道天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划出一道浅金色的线。 她侧过身，看见他睡着。 睡着的裴时衍和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眉峰不皱了，下颌线也没那么绷着，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个没什么脾气的普通人。 她看了很久。 久到手指差点伸出去，想碰一碰他的睫毛。 临到跟前，又收了回来。
她悄悄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地上散着她的裙子，皱得不成样子，墨绿色的布料蜷成一团，像被揉过的荷叶。 她捡起来抖了两下，越抖越皱，最后索性抱着裙子走到窗边，背对着床开始穿。 拉链拉到一半，身后传来动静。
“几点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睡意，哑得厉害。 “八点。” 她没回头，手还停在拉链上。 “你要走。” “嗯。”
身后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她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拉链猛地往上一拉，扯得头发都疼。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拉拉链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温度很高。 “别急。” 他站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背，说话的时候，气息扫过她的发顶。
温令仪的身体僵住了。 “裴总。” “嗯。” “你松手。” “不松。” 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再陪我待一会儿。”
她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贴得很近，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说：“昨晚是我唐突。”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果然。 她就知道。 像他这种人，习惯了用钱解决所有事，习惯了给每一段意外标上价格。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等着他后面的话。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走到床头柜那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放在了白色的枕头上。 卡面很简洁，只有一个烫金的裴字。 很轻的一张卡，落在枕头上，却像一块石头，砸得温令仪心口发闷。
她转过身，看着那张卡，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也很凉，像深秋早上的霜。 “裴总。” 她说，“你一般都这么处理？” “什么。” “这个。”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张卡，“睡过之后，给钱了事。”
裴时衍的眉头皱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他，“裴总觉得我缺钱？还是觉得我温令仪，就值这一张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喉结滚了一下，“我只是…… 不想让你觉得委屈。”
“委屈？” 她笑出声，“裴总，昨晚是我自己上来的，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没什么可委屈的。” 她说着，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钱包，打开，从里面抽了一张一百块的纸币。 崭新的，边角很齐。 她把钱包合上，放回他手里。 “打车钱。” 她说，“裴总，昨晚服务不错，这是小费。剩下的不用找了，我们两清。”
裴时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她手里那张一百块，又抬头看她的脸。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温令仪。”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沉。 “裴总还有事？” “你非要这样？”
“不然呢？” 她把那一百块折了两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裴总给钱，我不收，显得我不给面子。收多了，又显得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一百块，刚刚好，够我打车回家，也够裴总买个心安。”
他盯着她，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发火，会像传闻里那样，冷着脸把人赶出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温令仪不想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撑不住。 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裴总。” “嗯。” “那幅宋人小品，” 她说，“如果你还想修，送来云京博物馆书画修复室。修得好不好，看手艺，不看钱。”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把两个人隔在了两边。
裴时衍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钱包，又看了看枕头上那张没人动过的黑卡，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无奈。 他伸手，拿起手机，给特助周勉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裴总？” “那幅宋人小品，” 他说，“不撤拍了。” “啊？那之前说的……” “送博物馆。” 他打断他，“送云京博物馆，书画修复室。”
周勉愣了一下。 “送修复？可是裴总，那幅画您不是说补得不好，不想留了吗？” “现在想留了。” 裴时衍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走远的那道墨绿色身影，“送过去，找温令仪。” “温…… 温老师？” 周勉反应过来，“就是昨晚拍卖行那位古画修复师？” “嗯。” 他顿了一下，“温柔的温，令仪的令仪。”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 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自己的肩，那里还留着她咬过的痕迹，很浅，却很清晰。 他想起昨晚电梯里，她往他身边靠的那半步；想起她站在画前面，皱着眉说 “这块绢该留白”；想起她趴在他怀里，头发软软地蹭着他的下巴。 他本来以为，天亮之后，他可以慢慢来。 他怕她醒了会后悔，怕她觉得是一场错，所以想给她最体面的退路，想让她知道，他不是玩玩而已。 可他没想到，他的 “体面”，成了扎她的刀。
“温令仪。”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可真行。”
2 他说我不同意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温令仪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修复室里，接了三幅残画，天天泡在工作台前，调颜料、补绢、接笔，忙得脚不沾地。 修复室的人都说，温老师最近跟画有仇，下手又快又狠，偏偏补出来的地方天衣无缝。 只有温令仪自己知道，她不是跟画有仇。 她是跟自己有仇。 她怕一闲下来，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男人的温度，想起那句 “我会补偿你”。 一想起来，心口就发闷。
她以为三个月过去，这件事早就翻篇了。 像她补过的无数幅画一样，残了，修好了，收起来，就没人知道它曾经碎过。 直到那天上午，助理小陈敲开修复室的门，探着脑袋说：“温老师，外面有人送画过来，说是裴氏文投的，点名要您修。”
温令仪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 针尖差点戳歪了刚补好的绢丝。 “裴氏？” 她没抬头，声音很平，“放前台，登记一下，按流程走。” “可是人家…… 已经搬进来了。” 小陈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温令仪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她就算闭着眼也能认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镊子放下，摘了口罩，转过身。 裴时衍站在门口，穿一身深灰西装，袖口还是那枚银质袖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姿挺拔。 三个月没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冷着一张脸，像谁欠了他几个亿。 只有温令仪知道，这张冷脸下面，藏着多烫的温度。
“温老师。” 他先开口，声音很淡，像第一次见面一样。 “裴总。” 她点点头，语气公事公办，“好久不见。” “三个月。” 他说，“不算久。” “对我来说，挺久的。” 她笑了一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我看看画。”
那幅宋人小品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来，放在工作台上。 温令仪戴上白手套，俯下身，一寸一寸地看。 裴时衍就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靠近，就那么看着她。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痣上，移不开。 他想起那晚，他吻过那里。 她当时颤了一下，伸手推他，说痒。
“这块补的要拆。” 温令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拆了会不会更破。” “会。” 她直起身，摘下手套，“但我能补回去。” “多久。” “三个月。” “能不能快一点。” 他问。
温令仪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冷淡。 “裴总，古画修复急不得。拆补要等绢性回软，配色要跟原绢一致，做旧要一点点来，快一天，差的就是一百年的质感。” 她顿了一下，“要是裴总着急，我可以给您推荐别家，他们快，补出来是疤，不是画。”
裴时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稍纵即逝。 “那就三个月。” 他说，“听温老师的。”
温令仪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别开脸，拿起桌上的登记本：“合同走官方流程，费用按修复室标准来，裴总让财务对接就行。” “好。” 他应着，却没走。 “裴总还有事？” “没事。” 他说，“我看看温老师修画。”
“没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有。”
温令仪没再理他。 她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镊子，开始拆那块旧布。 动作很轻，很稳，指尖捏着镊子尖，一点点挑开旧的糨糊，像在拆一个易碎的梦。 裴时衍就站在旁边看，看了四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修复室里很静，只有镊子碰着绢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到最后，温令仪实在扛不住了。 他的目光太沉，像落在她背上，烫得厉害。 “裴总。” 她没抬头，“你能不能坐会儿。” “我站着挺好。” “你站着，我手抖。”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这样呢。” “还是抖。” “温令仪。”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这是心里有鬼。”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恼意。 “裴总，你这是心里有数。” “我有。”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有什么，你猜。”
温令仪别开脸，不想跟他扯。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接。 接了，就输了。 一百块钱的体面，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台阶。 她不能自己拆了。
那天之后，裴时衍就成了修复室的常客。 一周来三次，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每次都待很久。 理由五花八门。 看画的修复进度。 送定制的矿物颜料。 检查修复室的恒温恒湿系统。 有一次甚至拎了一箱子下午茶过来，说是给修复室所有人的福利，感谢大家辛苦。 修复室的小姑娘们都偷偷议论，说裴总对这个项目也太上心了，不像他的风格。 只有温令仪心里清楚，他哪里是对项目上心。 他是对人上心。
可他不说破，她也不说破。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修复台，你看你的画，我看我的你，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有偶尔，她低头调颜料，头发滑下来挡住眼睛，他会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蹭过她的耳尖，两个人都顿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也低着头，继续调颜料，只是耳根红透了，手里的颜料盘都差点拿不稳。
有一次她加班到十一点。 修复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灯开得很暗，只有工作台前一盏小灯亮着。 她把最后一笔颜色上完，直起身，揉了揉脖子，腰酸得厉害。 推开门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昏昏暗暗的。 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裴总？” 她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 “下班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 “等我做什么。” “送你。”
温令仪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裴总，我有车。” “下雨了。” “我有伞。” “温令仪。” 他看着她，眼神很沉，“你能不能有一次，别把话堵死。”
走廊很静，声控灯因为他们的说话声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温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声控灯又暗了下去。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响。
“裴总。”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两清。” “三个月前你就说了。” “我再说一遍。” “我听见了。” 他说，“但我不同意。”
电梯 “叮” 的一声到了。 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灯亮着，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他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看着她。 “进来。” “我不 ——” “外面在下雨。” 他打断她，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温令仪，别跟自己过不去。”
她站了两秒，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她左边，肩膀挨着肩膀，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电梯往下降，数字跳得很慢。 谁都没说话。
到了地下停车场，他替她拉开车门。 “上车。”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灯。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温令仪。” 他忽然开口。 “嗯。” “那天早上，”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紧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我以为你不愿意。” 他说，声音很低，“我以为你醒了会后悔，会觉得是一场意外，所以我想给你一个体面的方式，让你走得好看点。”
温令仪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裴总。” “嗯。”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上楼吗。” 他没说话。 “因为你在电梯里说，你找了我三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雨里，“因为你说，三年前城南旧改竞标会，我说‘这块地该留白’，你记到现在。”
车猛地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平稳。 裴时衍的喉结滚了滚。 “你…… 都记得。” “我记得。” 她说，“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你找了我三年，是真的想认识我，不是想睡一觉，然后用钱打发。”
“我没有打发你。” 他的声音有点急，“温令仪，我要是想打发你，我就不会找你三年。” “那你为什么要说补偿。” “因为我怕。”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车刚好停在红灯前。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像敲在心上。
“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他看着前面的红灯，声音很低，“怕你醒了就不认账，怕我要是说我喜欢你，会把你吓跑。所以我想，不如先给你台阶，你要是愿意，我们慢慢来；你要是不愿意，拿了钱走，也不算难堪。”
温令仪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她以为他是傲慢，是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 原来不是。 原来他也怕。 原来高高在上的裴总，也会有怕的时候。
红灯变绿。 车重新开出去。 一路沉默。 到她楼下的时候，雨小了很多。 “裴总。” 她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 “那天早上的事……” 她顿了一下，“算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很认真，“温令仪，账不是你那么算的。”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裴总，画我会好好修。” 她说，“别的，就别再提了。” 她关上车门，撑着伞走进单元楼。 没回头。
裴时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很久都没动。 雨刮器还在摆，一下，又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周勉发了条消息。 “裴夫人那边安排的相亲，推掉。” 周勉回得很快：“裴总，夫人这次安排了三场，说您要是不去，她就亲自去博物馆找温老师。” 裴时衍的眉头皱起来。 他母亲周蕴的脾气，他最清楚。 说得出，做得到。 要是真让她跑到修复室去闹，温令仪肯定更生气。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我去。”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地址发我。”
3 逃相亲的心动
第一场相亲，在云京会馆三楼。 温令仪本来不该在那儿。 她是被收藏界的老先生林伯叫过去的，说是刚收了一幅明代的山水，让她帮忙掌掌眼。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衬衫，头发挽着，素面朝天，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装着放大镜和小手电。 进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裴时衍。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她，对面坐着一个穿雾蓝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披肩，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裴母周蕴坐在旁边，正拉着那个女人的手说话，笑得很开心。 温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指尖攥得发紧。
“温老师？” 林伯在前面回头看她。 “嗯。” 她立刻收回目光，跟着林伯往里面走，“这边请。” 她在隔壁桌坐下，刚好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绿植屏风。 看不见人，却能清清楚楚听见那边的声音。
“时衍啊，这是沈家的曼卿，刚从伦敦回来，学艺术史的，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 是裴母的声音。 “嗯。” 裴时衍的声音，很淡。 “裴先生平时喜欢古画吗？” 沈曼卿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 “还行。” “那太好了，我在伦敦的时候，专门研究过宋画，以后有机会，想跟裴先生多请教。”
温令仪低着头，手里拿着放大镜，对着面前的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放大镜下的绢纹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的心思。 “温老师？您看这处皴法，对不对？” 林伯指着画问她。 “嗯。” 她回过神，把放大镜移过去，“对的，是浙派的路子。” “您刚才皱眉了，我还以为有问题。” “没有。” 她扯了扯嘴角，“我习惯皱眉。”
隔壁又传来笑声。 是沈曼卿的。 “裴先生，我敬您一杯。” “我开车了。” “那就以茶代酒嘛。” 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应该是沈曼卿起身敬酒，身体往前倾了倾。 温令仪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 女人娇笑着，胳膊轻轻蹭过男人的手臂，暧昧又得体。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放大镜。 镜柄硌得掌心生疼。
“温老师？您没事吧？” 林伯看出她不对劲。 “没事。” 她放下放大镜，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刚好对上裴时衍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头，正隔着绿植屏风，直直地看着她。 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
温令仪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径直往洗手间走。 走廊里很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她站在洗手台前，用凉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底有点红。 “温令仪。”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有病吗？人家相亲，关你什么事。”
正说着，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从镜子里看见裴时衍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温令仪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女洗手间。” 她没回头，声音很凉。 “我知道。” “那你进来干什么。” “找你。”
她关上水龙头，抽了张擦手纸，慢慢擦手。 “裴总不在里面陪相亲对象，跑出来找我，不合适吧。” “里面太吵。” “吵你也得忍着。” 她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他，“裴总不是最会忍吗？三个月都忍了，一顿饭忍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温令仪。” “嗯。” “你在生气。” “我没有。” “你有。” 他很笃定，“你刚才在隔壁，放大镜拿了三次都没拿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一直在看她。 原来他坐得那么远，也能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不是坐在那里，接受着母亲安排的相亲，接受着别的女人的示好。
“裴总观察力真好。” 她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刺，“不去做侦探可惜了。” “我只观察你。”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半米。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茶香，是刚才茶杯里的味道。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别过来。” 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他停下脚步，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刚才敬酒，碰了一下。” “那你回去。” 她抬着下巴，眼神倔强，“回去把那杯酒喝完，把那顿饭吃完，把那位小姐送回家。”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 她说，“我们两清。”
“温令仪。” 他忽然伸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人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壁咚的姿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很热。 “你再说一遍‘两清’。” 他说，声音很低，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温令仪的心跳得飞快。 可她嘴硬惯了，不肯输。 “两清。”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裴时衍，我们两清。”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吻下来，会说点什么狠话。 可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 “都气红了。” 他说，声音软了下来，“还说没生气。”
温令仪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 “我没有。” “好，没有。” 他顺着她的话说，“是我看错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裴母的声音，像是在找他。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相亲我不去了。” 他说。 “你去。” “我不去。” “裴时衍，” 她看着他，“你母亲在里面。你这样走了，她会怪我。”
他皱了皱眉。 他倒是不怕母亲怪，就怕母亲真的去找她麻烦。 “那你替我去。” 他说。 “我凭什么。” “凭你刚才在隔壁，气到把画都看错了。” 他勾起嘴角，有点欠揍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我在停车场等你。” “喂！” 温令仪喊他，“裴时衍！” 他没回头，挥了挥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令仪站在原地，气得想跺脚。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可她摸着自己发烫的眼角，心里却像揣了颗糖，慢慢化开来，甜丝丝的。
她回到座位上，跟林伯道了歉，说临时有点急事，得先走。 林伯也没多问，让她先去忙。 她拎着包往外走，路过那桌的时候，裴母正疑惑地四处看，沈曼卿坐在那儿，有点尴尬。 温令仪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过去。 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走出会馆，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香。 她走到停车场，远远就看见裴时衍的车停在那儿，车灯没开，人坐在驾驶座上，像是在等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裴总，你这算什么。” “算逃相亲。” 他发动车子，“被你气的。” “关我什么事。” “关你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气我，我还能再坐十分钟。”
温令仪别过脸，看向窗外。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到楼下，没上去，也没说多余的话。 只在她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修复室看画。” “随便你。” 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画修好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回了一句：“裴总，请走合同流程。” 对面回得很快：“现在是私人时间。” “私人时间不谈公事。” “那谈私事。”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去一个字。 过了五分钟，她删掉输入框里的话，回了一句：“我没有梦到你。” 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恨不得把手机扔出去。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了三个字。 “我梦到了。” 温令仪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蒙住被子，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可心跳却快得不行，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失控。 像她补过的那些画，看着好好的，其实丝线早就缠在一起，解不开了。
第二场相亲，隔了不到一个星期。 地点在一家私房菜，环境很雅致。 这次温令仪是被闺蜜苏晚拉过去的。 苏晚说：“新开的店，味道绝了，陪我去尝尝。” 她信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裴时衍坐在靠窗的包厢里，对面坐着另一个千金小姐，姓林，叫林知予，是做珠宝设计的。 温令仪的脸当场就冷了。
“苏晚。” 她咬着牙，“你故意的。” 苏晚举双手投降：“我哪知道这么巧啊！再说了，你看看他，相亲都显得一脸不耐烦，明显是被逼的。” “他耐烦不耐烦，关我什么事。” “嘴硬。” 苏晚翻了个白眼，拉着她往另一边的包厢走，“走走走，我们吃我们的，不理他。”
说是不理，可一顿饭吃下来，温令仪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那边飘。 隔着一道玻璃，她看见林知予笑着给裴时衍夹菜，裴时衍没动，只是端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见林知予倾身过去，好像在给他看手机里的设计图，头发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胳膊。 她看见裴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笑着递给林知予。
温令仪手里的筷子，“咔” 的一声，夹碎了一块豆腐。 “令仪，你冷静点。” 苏晚赶紧按住她的手，“豆腐是无辜的。” “我没事。” 她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却压不下心里的火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他去相亲？ 可她又不是他的谁。 气他母亲给别的女人送首饰？ 那本来就是人家的家事。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温令仪啊温令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不就是相个亲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哎，你别 ——” 苏晚想拦，没拦住。
她没去洗手间。 她径直走向了裴时衍那间包厢。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三个人都愣住了。 裴母周蕴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带上了审视的意味。 林知予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敌意。 只有裴时衍，在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温老师？” 他先开口，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跟朋友吃饭。” 她走进去，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最后落在裴母身上，“裴夫人，好久不见。” 周蕴年轻的时候也是收藏圈的人，跟温令仪的师父有过交情，所以见过几次。 “令仪啊。” 周蕴笑了笑，语气不冷不热，“真是巧。”
“不巧。” 温令仪笑了一下，看向裴时衍，“我就是过来跟裴总说一声，那幅宋画的补绢到了，明天开始正式补色，裴总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好。” 裴时衍立刻点头，“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林知予坐在旁边，有点尴尬，忍不住开口：“这位是？” “云京博物馆的温老师，” 裴时衍介绍道，语气很自然，“负责修复我那幅宋画。” “原来是温老师。” 林知予笑了笑，伸出手，“我叫林知予，是做珠宝设计的。” 温令仪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你好。” 场面一下子有点冷。
周蕴皱了皱眉，显然对她的态度不太满意。 “令仪啊，我们正在吃饭，工作的事，要不你们改天再说？” “好。” 温令仪也不多待，转身就走，“那我不打扰了。裴总，明天见。” “嗯，明天见。” 裴时衍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出包厢，带上了门。
门刚关上，周蕴就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 “时衍，这个温令仪，脾气倒是不小。” “她性子直。” 裴时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直也不能这么没礼貌。” 周蕴撇撇嘴，“一个修复字画的，摆这么大架子。”
裴时衍抬眼看她，眼神冷了下来。 “妈。” “怎么，我说错了？” “温老师是我请来的客人。”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沉，“以后别在我面前说她坏话。” 周蕴愣住了。 她儿子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为哪个女人说过话。 更别说这么护着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温令仪回到自己的包厢，苏晚立刻凑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你去宣战了？” “宣什么战。” 她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就是说一下工作。” “我信你个鬼。” 苏晚翻了个白眼，“你那眼神，都快把人家小姑娘吃了。” “有吗。” “怎么没有。” 苏晚啧啧两声，“我说温令仪，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就上啊。反正他明显也喜欢你，你们俩搁这儿互相折磨干什么。”
温令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是裴时衍。” 她说，“裴家的门槛太高，我跨不进去。” “什么跨不进去的，你温家也不差啊！你师父是业内泰斗，你自己是最年轻的修复师，哪里配不上他了？”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她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怕。” “怕什么？” “怕他只是一时新鲜。”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怕等新鲜感过了，我就成了那个拿了钱走人的笑话。”
苏晚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认识温令仪这么多年，知道她看着冷，其实心里最没安全感。 从小跟着师父长大，父母不在身边，什么都靠自己，习惯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敢轻易动心。 一动心，就是掏心掏肺，怕输，怕疼，怕被丢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天晚上，吃完饭回家，温令仪收到了裴时衍的消息。 “你今天吃醋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看着屏幕，咬了咬唇，回了一句：“裴总想多了。” “我没想多。” “我还有事，先睡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可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包厢里的画面，全是他看着她的眼神。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快要在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里，缴械投降。
4 冷战护她出圈
第三场相亲，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次是裴母的生日宴，办在裴家的老宅里，邀请了很多圈内人，明着是过生日，暗着就是给裴时衍选媳妇。 温令仪本来不该去。 可她师父跟裴老爷子是旧交，师父年纪大了去不了，就让她代表过去送份礼。 她推不掉，只能去。
那天晚上，她穿了一条月白色的旗袍，长发挽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师父修复好的一幅字，给裴母的贺礼。 裴家老宅很大，庭院深深，灯火通明，来的人很多，全是云京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一进门，就成了焦点。 倒不是因为她多有名，是因为她这身气质太特别，安安静静的，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跟周围觥筹交错的热闹格格不入。
裴时衍在二楼的露台上，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跟管家说话，月光落在她身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随即转身下楼。 楼下，沈曼卿正挽着裴母的胳膊说话，笑得乖巧。 “伯母，您今天真好看。” “就你嘴甜。” 裴母拍了拍她的手，越看越满意。 周围的人也都在说，沈家和裴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肯定成了。
温令仪走过去，把锦盒递给佣人。 “裴夫人，生日快乐。这是我师父让我送来的一点心意。” “哎呀，你师父太客气了。” 裴母笑了笑，语气还算客气，“令仪啊，来了就多玩会儿。” “不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不想多待。 尤其是看见沈曼卿站在裴母身边，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她更觉得刺眼。
刚转身，就撞进一个怀里。 熟悉的雪松味，扑面而来。 她抬头，撞进裴时衍的眼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就站在她身后。 “来了怎么不找我。” 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裴总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我不忙。” “裴总还是多陪陪沈小姐吧。”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身后的沈曼卿，“人家等你半天了。”
裴时衍皱了皱眉。 “温令仪，你非要这样？” “我哪样？” “句句带刺。” “裴总想多了。” 她笑了一下，“我只是说事实。”
正说着，沈曼卿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挽住裴时衍的胳膊。 “砚舟，这位就是温老师吧？之前在会馆见过一次。” 她笑着看向温令仪，“温老师，谢谢你来参加伯母的生日宴。” 那语气，俨然已经是裴家的女主人了。
温令仪的目光落在她挽着裴时衍胳膊的手上。 指尖泛白。 她抬起头，笑了笑。 “沈小姐客气了。礼物送到了，我就先走了，祝裴夫人生日快乐，也祝…… 沈小姐心想事成。” 她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在逃。
“温令仪！” 裴时衍想追，却被沈曼卿死死挽着。 “砚舟，你干什么呀，客人都在呢。” 沈曼卿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放开。” 裴时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 “沈曼卿。” 他侧过头，眼神冷得像冰，“我再说一遍，放开。”
沈曼卿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松了手。 裴时衍立刻追了出去。 庭院里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 温令仪走得很快，旗袍的下摆扫过石板路，像一朵飘走的云。 “温令仪！你站住！”
她没停。 反而走得更快了。 裴时衍几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有点大，攥得她生疼。 “你跑什么。”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我没跑。”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裴总，你放手，别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沈小姐还在里面。” 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裴总，你这样，算什么。”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衬得她脸色发白，看着有点可怜。 裴时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松了点力道，却没放手。 “温令仪，你看着我。” “我不看。” “你是不是喜欢我。”
温令仪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被戳中了心事。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裴总，你别自作多情了。” “我自作多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相亲都生气？”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柔了，“那天晚上，要主动上楼。”
温令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那晚是意外。” 她说，声音有点抖，“裴总，大家都是成年人，一夜情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不会纠缠你。你好好相你的亲，娶你的千金小姐，我们…… 就当没认识过。”
她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次，裴时衍没再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拳头攥得紧紧的。 骨节泛白。 一夜情？ 没认识过？ 好。 温令仪，你好样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时衍。” 是裴母。 “妈。” “你跟那个温令仪，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你追出去？” 周蕴叹了口气，“时衍，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但是温令仪…… 她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家世普通，性子又冷，不适合做裴家的女主人。” 周蕴苦口婆心，“你看曼卿多好，家世好，性格好，对你也上心，你们才是一路人。”
裴时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 “嗯？” “我娶的是老婆，不是合作伙伴。” 他说，“我喜欢谁，我自己心里清楚。以后相亲的事，别再安排了。安排了我也不会去。” “你！” 周蕴气结，“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了！” “是。”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就是迷了心窍。而且，迷了三年了。”
他说完，转身往里面走。 留下周蕴一个人站在原地，又气又惊。 三年？ 竟然三年了？ 她这个儿子，藏得也太深了。
生日宴之后，两个人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裴时衍不再天天往修复室跑了。 有时候一周来一次，来了也只是看画，不跟她多说一句话，看完就走。 公事公办的样子，比第一次见面还生分。 修复室的小姑娘们都窃窃私语，说裴总好像跟温老师闹别扭了，气压低得吓人。
温令仪表面上没什么变化，还是天天按时上班，修画，下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都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 听见脚步声，就会抬头。 看见不是他，又低下头，心里空落落的。 苏晚说她是自作自受，明明喜欢，非要推开。 她也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 可她就是跨不过那道坎。 跨不过 “补偿” 那两个字，跨不过两个人之间的差距，跨不过心里的不安全感。
她以为，这样下去，慢慢就淡了。 时间会抚平一切。 就像她补过的那些画，时间久了，修补的痕迹就会慢慢淡掉，跟原来的融为一体，没人看得出来。 可她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修复室的小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温老师！不好了！网上有人造谣！” “造什么谣。” “说…… 说您跟裴总有不正当关系，说您这个项目是靠睡来的，还说您…… 还说您私生活不检点。” 小陈越说越小声，不敢看她的脸。
温令仪的手顿了一下。 针尖戳在手指上，冒出一颗血珠。 她没在意，拿过小陈的手机，看了一眼。 网上的帖子已经发酵了，标题很刺眼：《揭秘古画修复圈的潜规则，温姓女修复师靠上位拿下裴氏大单》。 里面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她故意接近裴时衍，用不正当手段拿到项目，还配了几张她和裴时衍在修复室门口说话的照片，角度拍得很暧昧。 评论区已经骂开了。 “原来是靠睡的，我就说一个小小的修复师，怎么能拿到裴氏的项目。” “看着挺清高的，原来这么脏。” “古画修复圈都这么乱吗？真是毁三观。” “心疼裴总，被这种女人缠上了。”
温令仪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还给小陈。 “温老师，您没事吧？” 小陈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 她擦了擦手指上的血珠，拿起镊子，继续修画，“别管这些，做好自己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疼那些骂她的话。 是她忽然觉得，好像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 她跟裴时衍，从一夜情开始，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就算她问心无愧，在别人眼里，她也不过是个想攀高枝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手还是抖。 补错了一笔。 她看着那道歪掉的墨痕，愣了很久。 三年来，她第一次补错。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 刚走出修复室，就看见裴时衍站在走廊里。 他应该是刚过来，脸色很难看，周身气压很低。 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网上的事，我知道了。” 他说，声音有点沉，“你别担心，我会处理。”
“不用了。” 温令仪停下脚步，看着他，“裴总，清者自清，没必要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他皱起眉，“他们都那么骂你了，还叫小题大做？”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她别开脸，“再说了，裴总这么急着澄清，别人还以为我们真有什么呢。”
裴时衍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怒意。 “温令仪，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我哪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往心里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就不能…… 稍微依赖我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他眼底的情绪清清楚楚。 有担心，有怒意，还有藏不住的疼惜。 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裴总，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说，声音很轻，“我凭什么依赖你。”
他愣住了。 是啊，他们是什么关系。 一夜情的关系？ 甲方乙方的关系？ 还是互相喜欢却谁都不肯承认的关系？ 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想给她名分，想光明正大地护着她，可她不肯。 她一次次把他推开，一次次说两清。
“好。” 他点点头，后退了一步，眼神冷了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温老师既然觉得没关系，那就没关系。”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带着点怒气。
温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吸了吸鼻子。 没关系的。 温令仪，没关系的。 本来就该这样。 长痛不如短痛。
可为什么，心这么疼呢。 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5 双向奔赴告白
网上的舆论愈演愈烈。 有人扒出了她的履历，说她年纪轻轻就当上首席修复师，肯定是背后有人。 还有人造谣说她师父跟她关系不正当，说她是靠师父上位的。 连博物馆的领导都找她谈了话，让她注意影响，暂时先停掉那个项目。 温令仪没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争辩没用。 这种时候，越解释，越黑。
她以为裴时衍不会管了。 毕竟那天她话说得那么绝。 可第二天早上，事情就反转了。 裴氏官方发了声明，言辞强硬，说所有造谣内容均不属实，已经委托律师处理，将追究所有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同时，放出了项目招标的全部流程文件，清清楚楚地显示，温令仪是通过正规竞标拿到的项目，全程公开透明。 紧接着，博物馆官方也发了声明，力挺温令仪，说她的专业能力业内有目共睹，造谣内容纯属无稽之谈。 还有很多收藏界的前辈纷纷发声，替温令仪说话。
一夜之间，舆论彻底反转。 之前骂得最凶的那些人，纷纷删帖道歉。 小陈拿着手机，激动地跑进来：“温老师！太好了！都澄清了！裴总太给力了！”
温令仪看着屏幕上的声明，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是管了。 哪怕她话说得那么绝，他还是护着她了。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说声谢谢。 编辑了半天，又删掉了。 算了。 说了，又要拉扯。 不如就这样，欠着吧。
她不知道的是，裴时衍为了这件事，熬了一整夜。 不仅要处理造谣的人，还要压下那些更难听的传闻，还要跟博物馆沟通，还要说服那些前辈帮忙发声。 周勉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说：“裴总，您都这样了，怎么不跟温老师说一声啊。” “不用。” 裴时衍揉了揉眉心，“她不想欠我的，那就不让她知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她只要安安心心修画就行，别的事，我来扛。”
周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家裴总，平时那么精明一个人，一碰到温老师，就变成了傻子。 默默付出，不求回报，跟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似的。
舆论的事告一段落，可背后搞鬼的人，还没揪出来。 裴时衍让周勉查，很快就有了结果。 是沈曼卿。 还有一个叫程峰的男人，是另一家修复机构的老板，一直跟温令仪不对付，这次是两个人联手，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想搞臭温令仪的名声。 沈曼卿是嫉妒，想让裴时衍嫌弃温令仪。 程峰是想抢裴氏这个项目。
裴时衍知道结果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他听完周勉的汇报，脸色冷得像冰。 “沈家和程氏那边，都处理了。” 他淡淡地说，“沈家的合作，全部终止。程氏那边，让他们在这个圈子里待不下去。” “是，裴总。” 周勉心里一凛。 敢动裴总的人，真是找死。
处理完这些，裴时衍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温令仪发了条消息。 “画还修吗。” 过了很久，对面回了一个字：“修。” “明天我过去看。” “嗯。”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算是和好了。 没道歉，没解释，也没说多余的话。 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裴时衍去修复室的时候，温令仪正在补色。 她抬头看见他，顿了一下。 “来了。” “嗯。” “网上的事，谢了。”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 “不用。”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笔，“是我该做的。”
修复室里很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握着细细的毛笔，稳得像定住了一样。 裴时衍看着她的手，想起那晚，这双手攥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温令仪。” “嗯。”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还是算数的。”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话。” “我说，我找了你三年。” 他说，“不是玩笑。” 她没说话。 “三年前城南竞标会，你坐在最后一排，穿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全场的人都在笑我，说我疯了，花那么多钱买一块荒地，只有你站起来说，这块地该留白，留着做城市公园，比盖楼值钱。”
温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眼里带着点惊讶。 她记得那次竞标会。 那时候她刚入行不久，跟着师父去见世面。 看见所有人都反对裴时衍的方案，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散场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门口，想过去打个招呼，又觉得唐突，最后还是走了。 她以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毕竟那时候，他是万众瞩目的裴氏继承人，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学徒。
“你…… 那时候就记住我了？” “嗯。” 他点点头，“我想找你，可散场太快，没追上。后来我让人查，只知道是温老的徒弟，叫温令仪。我想去找你，又怕太唐突，吓到你。”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没想到，一等就是三年。”
温令仪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心动。 原来三年前，他就记住她了。 原来那场雨夜的相遇，不是意外，是他找了三年的结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偷偷喜欢他的那个。 原来不是。 原来他们是双向的。
“裴时衍。”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那你为什么……” 她咬了咬唇，“为什么那天早上，要说补偿。”
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 “因为我笨。” 他说，“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你醒了后悔，怕我要是说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想给你留余地，也想给自己留余地。可我没想到，会伤到你。” “温令仪，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道歉。 语气很认真，也很诚恳。 温令仪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委屈，也是开心。 憋了三个月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特别生气。” 她吸了吸鼻子，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我以为你把我当成那种女人。” “是我不好。” 他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是我不会说话，是我笨。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雪松味，点了点头。 “嗯。”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 他抱着她，很紧，却又很小心，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怕碰碎了。 修复室里很静，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她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他的，慢慢合在了一起。
就在气氛刚刚好的时候，门口传来 “哎呀” 一声。 小陈站在门口，捂着眼睛：“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说完，转身就跑，差点撞在墙上。
温令仪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赶紧推开裴时衍，转过身去擦眼泪。 “都怪你。” 她小声说。 “怪我。” 他笑着，一点都不在意，“被看见就被看见，正好省得别人再造谣。”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在你面前，我要脸干什么。”
温令仪不理他，拿起毛笔，继续修画。 可手有点抖，半天都没落下去。 裴时衍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推开他了。
本以为，话说开了，就该顺顺利利在一起了。 可温令仪还是有点犹豫。 她总觉得，进展太快了，像做梦一样。 裴时衍也不逼她，就陪着她慢慢来。 每天来修复室陪她，给她带早餐，送她下班，周末带她去看展，去逛古董市场。 像所有谈恋爱的情侣一样，只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不说，他就不说。 他愿意等。 等她彻底放下心防，等她心甘情愿地跟他在一起。
苏晚知道了，骂她没出息。 “温令仪，你是不是傻？裴时衍都这样了，你还端着？” “我不是端着。” 她一边调色一边说，“我就是觉得，太快了。” “快什么快，你们都认识三年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苏晚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被那天早上的事吓怕了。温令仪，你得相信他，他是真的喜欢你。”
温令仪没说话。 她不是不相信他。 她是不相信自己。 不相信自己真的能拥有这么好的感情。 不相信高高在上的裴总，会真的喜欢她这么久。
6 余生补你圆满
这份不安，在那场酒会之后，彻底爆发了。 那天是云京商界的年度酒会，规模很大，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 裴时衍本来想带她一起去，可她拒绝了。 “我不去了，都是生意人，我去了也没话说。” “有我在。” “算了吧。” 她笑了笑，“我还是在家修画吧。” 裴时衍拗不过她，只能自己去了。
酒会办在云顶酒店顶层。 裴时衍到了之后，没什么兴致，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就坐在角落里喝酒。 周蕴也来了，一直在旁边念叨，让他多跟几个千金小姐走动走动。 他听得烦，借口去洗手间，躲了出来。 刚走到走廊，就被沈曼卿拦住了。
沈曼卿自从上次造谣的事之后，沈家生意一落千丈，日子很不好过。 她把这一切都怪在温令仪头上，也怪裴时衍狠心。 可她还是不死心。 她觉得，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裴时衍就不得不娶她。 “砚舟。” 她挡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裴时衍语气冷淡，想绕开她。 “你就这么讨厌我？” 沈曼卿红着眼眶，“就因为那个温令仪？她有什么好的！” “她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沈曼卿激动起来，“裴伯母根本就不喜欢她！她进不了裴家的门的！” 裴时衍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我娶谁，我说了算。不是我妈，更不是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头晕。 天旋地转的。 身体里有一股热流涌了上来，烧得厉害。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刚才沈曼卿靠近他的时候，好像喷了什么东西。
“你……” 他扶住墙，转过头，眼神冷得吓人，“沈曼卿，你敢阴我。” 沈曼卿笑了，笑得有点疯狂。 “砚舟，别怪我。” 她说，“我也是没办法。只要今晚过后，你就会娶我的。” 她招手，旁边过来两个保镖模样的人。 “把裴总扶到房间去。” 裴时衍想反抗，可身体软得厉害，一点力气都没有。 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架着，进了一间客房。 然后，门关上了。
另一边，温令仪在家修画。 右眼皮一直跳，跳得她心烦意乱。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拿出手机，想给裴时衍发条消息，问他结束了没有。 编辑了半天，又删掉了。 算了，别打扰他。 可越等，越心慌。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温令仪小姐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云顶酒店的服务员。” 对方的声音有点急，“刚才我看见裴总被人扶进了顶楼客房，状态不太对，好像是被人下药了，跟他一起的是沈小姐…… 我记得您上次跟裴总一起来过，所以给您打个电话。”
温令仪的脑子 “嗡” 的一声。 手里的毛笔 “啪” 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地。 “哪间房？” 她的声音都在抖。 “顶楼，二零八八号房。” “我马上到！”
她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门去。 外面已经黑了，风很大。 她开车的时候，手都在抖，闯了好几个红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有事。 裴时衍不能有事。
她冲到云顶酒店，电梯按到顶楼的时候，手指都在颤。 顶楼走廊很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她找到二零八八号房，门没锁，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进来，影影绰绰的。 她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 “砚舟，你醒醒啊。”
温令仪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快步走进卧室。 床上，沈曼卿正坐在床边，伸手想碰裴时衍的脸。 裴时衍躺在床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眼睛闭着，像是很难受。 “住手。” 温令仪的声音很冷，像冰一样。
沈曼卿吓了一跳，回过头。 看见是她，脸色变了变。 “温令仪？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等着看你得逞吗？” 温令仪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床边拉开，力道很大。 “你干什么！” 沈曼卿站稳身体，又气又急，“这是我和砚舟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温令仪冷笑一声，“沈曼卿，你下药算计他，也叫跟我没关系？”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等警察来了就知道。” 温令仪拿出手机，作势要报警。 “你敢！” 沈曼卿慌了，“温令仪，你要是报警，我就把你和他的事都说出去！我看你还怎么做人！”
“你尽管说。” 温令仪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我温令仪行得正坐得端，倒是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怕沈家彻底垮掉？” 沈曼卿的脸白了。 她知道裴时衍的手段。 要是真闹大了，沈家就真的完了。
“滚。” 温令仪冷冷地说，“趁我没报警之前，立刻消失。” 沈曼卿咬着唇，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裴时衍，最终还是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门 “砰” 地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令仪走到床边，蹲下来。 裴时衍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粗又重。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很烫。 “裴时衍。” 她轻轻叫他。 他没反应。 “裴时衍，你醒醒。”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焦距散了半天，才落在她脸上。 “温令仪？” 他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 “救我？”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虚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别问了。” 她伸手，想扶他起来，“我带你走。”
“别走。”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点大，“陪我待会儿。” “不行，你这样……” “我难受。” 他看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像个受伤的小孩，“温令仪，我难受。” 温令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裴时衍。 脆弱，无助，卸下了所有防备。
“好。” 她点点头，“我不走，我陪着你。” 她扶他躺好，去卫生间打了一盆凉水，拿毛巾给他擦脸。 毛巾刚碰到他的额头，他就颤了一下。 “凉。” “忍忍，降温。” 她坐在床边，一点点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 他的体温很高，烫得惊人。 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都怪她。 要是她跟他一起来就好了。 要是她早点来就好了。
“别哭。” 他忽然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指尖粗糙，蹭得她皮肤有点疼，“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没事。” 她吸了吸鼻子，“裴时衍，你是不是傻，别人给你东西你也敢接。” “我没接。” 他说，“她喷的香水有问题。” “那你不会躲远点。” “躲不开。”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满脑子都是你，没注意。”
温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脸：“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真的。” 他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温令仪，我刚才迷迷糊糊的，一直在想你。” “想我干什么。” “想你要是在就好了。” 他说，“想你肯定会骂我笨，骂我不小心。” 她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温令仪。” “嗯。” “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祈求，“好不好。” 她再也忍不住了。 俯下身，轻轻抱住他。 “我不离开。” 她说，声音哽咽，“裴时衍，我不走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你说真的。” “真的。” “不推开我了？” “不推了。” “不说两清了？” “不说了。”
他笑了，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心口发麻。 他微微抬头，找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烫，带着他的体温，有点急，又有点小心翼翼。 像失而复得的珍宝。 温令仪闭上眼睛，回应他。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咸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温令仪。” “嗯。” “我爱你。”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软又疼。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裴时衍，我也爱你。” 很久很久了。 从三年前，竞标会的那一眼开始。 从那个雨夜，电梯里的十八分钟开始。 从他说 “我找了你三年” 开始。 她一直都爱他。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陪了他一整夜。 什么都没做。 就只是抱着他，陪着他，等他的药效慢慢退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熟了。 她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峰，他的鼻梁，他的唇。 她想，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么温暖的事。
第二天早上，裴时衍醒的时候，温令仪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日出，头发披散着，身上穿着他的衬衫，松松垮垮的，露出纤细的小腿。 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裴时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起身，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醒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 “昨晚…… 谢谢你。” “谢什么。” 她转过身，伸手替他理了理皱掉的衬衫，“裴总，以后可不许再这么不小心了。” “知道了。”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有你管着，我不敢。”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裴时衍看着她的笑，忍不住又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温柔，带着清晨的阳光味。 正吻着，温令仪的手机响了。 是苏晚打来的。 她推了推裴时衍，接起电话。 “喂，晚晚。” “温令仪！你昨晚去哪了！一晚上没回家！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苏晚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温令仪的脸一红，看了一眼裴时衍。 “我没事，昨晚在酒店…… 处理点事。” “处理事？处理什么事？跟裴时衍一起？” 苏晚一下子就猜中了，“哎，你们是不是成了？是不是？” “嗯。” 她小声应了一句，脸更红了。 “我就知道！” 苏晚在那边兴奋得不行，“太好了！终于成了！我就说你们俩肯定有戏！”
裴时衍站在旁边，听着她打电话，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挂了电话，温令仪抬头看他。 “笑什么。” “笑你可爱。” “油嘴滑舌。” “只对你油嘴滑舌。”
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才起床收拾。 下楼的时候，酒店大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裴时衍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避讳。 所有人都看呆了。 谁都知道裴总不近女色，从来没跟哪个女人走得这么近过。 今天竟然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还笑得那么温柔。 有人认出来了，那是古画修复师温令仪。 就是之前网上造谣的那个。 一时间，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原来不是女方攀高枝，是裴总宝贝得不行。
很快，裴时衍就公开了。 他在自己的私人账号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只手，十指相扣。 她的手纤细，戴着一只玉镯，他的手宽大，骨节分明。 背景是一幅正在修复的宋画。 配文只有两个字：“我的。”
消息一出，整个云京都炸了。 【我靠！裴总公开了！】 【是温令仪？那个修复师？】 【之前造谣的人脸疼不疼？人家明明是正牌女友！】 【天呐，好甜！裴总竟然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强强联合啊！一个商界大佬，一个修复界大佬，绝配！】
周蕴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 差点把茶杯摔了。 “这个臭小子！竟然先斩后奏！”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那么生气了。 这段时间她也打听了，温令仪这姑娘，专业能力没话说，人品也好，圈子里口碑都不错。 除了家世普通点，别的都挑不出毛病。 而且，她儿子喜欢啊。 三十年了，第一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 周蕴叹了口气。 算了，随他去吧。 只要他开心就好。
公开之后，两个人的日子甜得发腻。 裴时衍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她上下班，修复室的人都习惯了。 每天早上，裴总提着早餐进来，温老师脸红红的接过去，两个人相视一笑，甜得掉牙。 周末的时候，他会陪她去工作室，她修画，他就在旁边看书，安安静静的，一待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她累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会拿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颜，看很久。
有一次，苏晚过来找她，看见这画面，啧啧称奇。 “裴总，我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裴时衍抬眼看她，语气很淡：“对自己老婆，当然要温柔。” “谁是你老婆。” 温令仪刚好醒过来，听见这句话，脸一下子就红了。 “早晚的事。”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行了，狗粮吃饱了。
那幅宋人小品，终于修好了。 拆了旧补，重新补绢、配色、接笔，天衣无缝，别说外人，就是业内专家来看，都找不出修补的痕迹。 交付那天，裴时衍站在工作台前，看了很久。 “修得真好。” 他说，“跟新的一样。” “不是新的。” 温令仪站在他旁边，“是旧的，只是把破的地方补上了。痕迹还在，只是看不见了。” “就像我们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之前有误会，有裂痕，现在补上了，就好了。”
温令仪笑了。 “裴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遇见你之后。”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山水，清清淡淡的，缺的那一块补上之后，气韵全通了，像活过来一样。 她想，她和裴时衍，也是这样。 之前缺的那一块，叫勇气。 现在补上了，就圆满了。
年底的时候，裴时衍求婚了。 就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拍卖行顶楼。 那天也是秋拍预展，跟三年前一样。 他把那幅修好的宋人小品拍了下来，作为拍品。 最后出价的时候，全场只有他一个人举牌。 拍卖师落槌之后，他走上台，拿起话筒，看向台下的温令仪。
“这幅画，是我三年前就想收的。” 他说，“不是因为画值钱，是因为当年，有个姑娘站在这幅画前面，说这块绢该留白。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我一定要找到。” “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 “她修好了这幅画，也修好了我。” “现在，我想问问她。”
他走下台，走到温令仪面前，单膝跪地。 手里拿着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钻戒，不张扬，却很精致。 “温令仪。”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起哄声。 温令仪站在那儿，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三年前，她站在这幅画前面，偷偷看他，不敢上前。 三年后，他单膝跪地，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像做梦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我愿意。”
周围的掌声更响了。 裴时衍站起来，把戒指戴在她手上。 然后，抱住她，低头吻了下去。 闪光灯亮成一片，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 温令仪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嘴角扬着幸福的笑。 她想，原来最好的爱情，不是一开始就完美无缺。 是有过误会，有过拉扯，有过嘴硬和骄傲。 但到最后，那个人还是会跨过山海，走向你。 告诉你，他找了你很久，爱了你很久。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 办得不算铺张，只请了双方的亲友和圈内的熟人。 婚礼那天，温令仪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师父的手，一步步走向裴时衍。 他站在红毯尽头，穿着白色的西装，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凑在她耳边，轻声说：“温老师，以后我的一辈子，都交给你补了。” 温令仪笑了，眼里闪着泪光。 “裴总，包你满意。”
晚上，闹洞房的人都走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裴时衍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 “温太太。” “嗯？” “还记得那天早上吗？” “哪天？” “我们第一次之后，你拿了我一百块，说两清。” 温令仪笑出声。 “记得啊，怎么了。” “现在不算了。” 他说，“你得赔我。” “赔你什么。” “赔我一辈子。” 他转过身，吻住她，“用你一辈子来赔。”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层霜。 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高，呼吸交缠，爱意漫溢。 她终于不用再嘴硬，不用再假装冷漠，不用再推开他。 他也终于不用再试探，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怕吓跑她。 三年的暗恋，一夜的误会，数月的拉扯，到最后，都化成了枕边的温柔。
窗外的夜很静，月色正好。 屋里的人，相拥而眠，一夜好梦。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相爱，慢慢相守。 把所有残缺的，都补圆满。 把所有错过的，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