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连人带车翻下悬崖。
交警的事故通报挂在本地新闻上。
车牌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
后面跟一句，已按死亡处理。
我没死。
我借渔民的手机想打个电话。
推送先跳出来了。
那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指头压在拨号键上，一直没落下去。
我想了三天。
回去，还是不回去。
回去的话，她大概会抬一下眼，确认我还喘气，接着开她的会。
我提离婚那天她也是那样。
签字，接电话，抬眼看我。
那眼神的意思是，还有事吗。
所以我把手机还给了渔民。
死就死了吧。
她继续当她的顾总。
我重新活一遍。
01
我叫陆铮。
陆是福利院给起的姓。
院长姓陆，院里孩子都跟他姓。
我在城南福利院住到十八岁。
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开花，一院子都是那个味。
我睡通铺，靠窗第三个位置。
那个位置冬天漏风，谁都不愿意睡，我睡了六年。
不是我不怕冷。
是我知道争不过别人。
从小我就明白一件事，没有人会替我出头。
高中是院里供的学费。
开学那天我穿着院里发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毛。
高一开学第三周，顾清岚坐到我前排。
那时候她家正在出事。
她爸的公司资金链断了。
那阵子本地新闻上天天有顾家的名字。
外面都在传顾家要倒。
传得最凶那阵，班里没人跟她说话。
先前跟她一起去食堂的两个女生，见了她绕着走。
她也不说。
她只是瘦。
一个学期瘦下去一圈，校服挂在身上晃。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资金链。
我只知道这个女孩每天中午不去食堂。
有一回我把多打的饭放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没动。
“我不饿。”
“不饿你打两份。”
“打错了。”
她笑了一下，把饭吃了。
从那以后我天天打错。
打多了食堂的阿姨都认识我。
“你家是不是有兄弟。”她问。
“没有。”
“那你打这么多干什么。”
“我长身体。”
她笑，又多给我舀了一勺汤。
吃到第三个月，她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知道。”
“那你想想。”
我想了一路。
想到晚自习下课，我跟她说，因为你瘦。
她愣了半天。
“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年冬天她家的钱到位了。
公司救回来了。
班里人又开始跟她说话。
有个女生还给她带了家里做的点心。
她收下了，说了谢谢，转手给了我。
“你怎么不吃。”
“吃不下。”
“那你为什么收。”
“人家递过来的，不接不好。”她答得很平。
那天我才知道，她比我会做人，也比我能忍。
高三那年她来过一次福利院。
拎了两箱橘子。
院长问她是谁。
她说同学。
院长说我们这儿没有同学来看过。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那棵老槐树。
“你就在这儿长大的。”她说。
“嗯。”
“冬天冷不冷。”
“不冷。”
她没再问。
走的时候她把剩下那半箱橘子留给了院里的小孩。
小孩围过来叫她姐姐。
她一个一个应了，应得很轻。
高三毕业那天，她问我，你去哪儿。
“哪儿都行。”
“那你跟我走。”她说得很随便，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就跟她走了。
大学四年我们在一起。
学校离她家二十分钟公交。
周末我去她家吃饭。
她爸话不多，一顿饭说不了五句。
有一回在饭桌上他问我，你以后想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
“不行。得有一门手艺。”他说得很硬。
“那我学物流。”
他点头，说这个实在。
毕业那年我们一起进了恒昌。
恒昌是她爸的公司。
我在仓储部，从理货员做起。
她进总裁办。
头一年我在三号库搬货。
一天下来手上全是纸箱划的口子。
有人知道我跟她的关系。
背后叫我顾总的女婿。
我听见了，没回头。
她妈走得早，我没见过。
我进公司第二年，她爸也走了。
肝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那四个月她白天开会，晚上去医院。
有一回我去送饭，看见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
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
她爸走那天，她没哭。
她只是把走廊那盏灯关了。
董事会开了七次。
最后把位置给了她。
那年她二十四。
会上有个姓沈的副总拍了桌子，说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她坐那儿听完，说了一句，沈总，我懂报表。
后来沈总服了她。
从那以后她就忙。
早上七点出门，凌晨一两点回来。
回来不说话。
我问公司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说要不要我帮你。
她说不用。
我说仓储那边我能顶。
她说不用。
我们结婚第三年，一天说不到十句。
有一回我数过。
早上她出门前说了两个字，走了。
晚上回来说了三个字，睡了。
中间一天没有。
我生日那天做了一桌菜。
等到十一点半。
顾清岚回来，看了一眼桌子。
“吃过了。”她说。
“哦。”
“你早点睡。”她说得很轻，像怕吵着谁。
那不是最难受的一次。
最难受的是我阑尾炎住院，住了四天。
顾清岚来了两次，每次二十分钟。
第二次她在病房里接了个电话，走了。
走之前说了一句。
“有事打我助理电话。”
那句话她说得很快，语气很客气。
像对客户。
我不怪她。
她一个人扛一家公司，扛了三年。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我提离婚那天是个周三。
她在沙发上签文件。
“顾清岚，我们离了吧。”我说。
她抬了一下眼。
签字，接电话，又抬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还有事吗。
我说完了。
“好。”
就一个字。
房子归她。
我什么都不要。
第二天我开车去邻市看一个仓库。
其实不是看仓库。
是我在网上接了个活，在那边。
走的是沿海公路。
那条路我跑过一百多回。
哪个弯急，哪个坡长，闭着眼都知道。
那天多了一条狗。
从右边窜出来。
黄的，瘦。
它停在路中间，回头看我。
车灯照过去，两只眼睛是两个亮点。
我往右打了一把方向。
就一把。
右轮碾到路肩的碎石上。
车身一歪。
车头正对着护栏。
护栏是旧的，撞上去响了一声，很闷。
像什么东西从中间被掰断。
车出去了。
翻。
三个跟头。
我数着。
每翻一下，车顶就被压扁一次。
车卡在崖壁伸出来的一根树杈上。
人没事。
气囊弹了我一脸白粉。
安全带勒断一根肋骨。
命还在。
车门变了形。
手机没信号。
我在那根树杈上挂了一夜。
海在底下响。
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扇很重的门。
天亮的时候，崖上有人往下看。
是个打鱼的，五十多岁。
他顺着一根绳子下来，把我绑在背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天风大，绳子磨在石头上，吱吱地响。
我趴在他背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喘得比我厉害。
爬上去的时候他手背上全是血口子。
他姓吴，在海边守着一间石头房子。
离镇子远，骑车要四十分钟。
他给我把骨头接回去，鱼汤一勺一勺喂了三天。
石屋里只有一张竹板床。
夜里能听见海。
我疼得睡不着，就数浪。
一浪，两浪，三浪。
数乱了从头再来。
有一晚他问我，家里还有人没有。
“有个前妻。”
“前妻不算家里人了。”
“不算。”
“那你就是一个人。”
“是。”
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
烧退那天，我借他的手机想打个电话。
屏幕先跳出来一条推送。
交警的事故通报。
车牌是我的。
名字也是我的。
后面跟一句，已按死亡处理。
推定死亡。
我盯着那四个字。
拇指停在按键上方。
一直没落下去。
我问老吴，这个能撤吗。
他抽了口烟，说撤啥。
我把屏幕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说人都当你死了，你回去干啥。
我说不出话来。
我想了三天。
第一天我想她会怎么样。
想不出来。
第二天我想她会不会哭。
也想不出来。
第三天我什么都没想。
我就那么躺着，听海。
第四天早上，我把手机还给了老吴。
我不是不想回去。
我是不敢回去。
回去的话，我得站在她面前，等她抬一下眼。
那一眼我看过太多次。
那天早上老吴煮了一碗面。
面里卧了两个蛋。
他往我兜里塞了八百块钱。
我说不要。
他把我的兜按住，说我捞上来的，不能白捞。
我在他那儿住到能走路。
走的那天他送到路口，说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来了就说明你又出事了。”他说，说完往我兜里塞了一包烟。
三年我干过不少活。
头一年在渔船上。
后来我坐上长途车，随便挑了个地方。
挑临川，是因为发车牌上它的字最少。
我从来没去过临川。
恒昌在那边也没有分公司。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02
临川是个三线城。
有条江从城里过。
冬天湿冷，夏天潮。
江边一排老房子，墙上爬着霉。
我住后浦。
城中村，顶楼六层，没电梯。
一个月四百八。
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墙。
白天也要开灯。
房东姓王，收租那天才上来一趟。
他不管我干什么。
我也没打算让他管。
有一年除夕，站点没人接单，我一个人接了一天。
晚上十点收工，路过一个卖烟花的摊子。
我站了一会儿，没买。
回到后浦，楼道里全是别人家的菜味。
我煮了碗面，坐在床沿上吃完。
那天我想过给她打个电话。
我把号码按出来，看了很久。
最后删了。
头一年我在渔船上，跟着老吴的侄子。
晕船晕了半个月。
吐到最后吐的是水。
船上有个老船工姓周，六十多。
他教我贴着船尾坐，别看海。
他说看海就晕，看船就没事。
我照他说的做，三天就站起来了。
九月遇上台风。
船回港，人不许下船。
我们在舱里待了两天两夜。
舱里一股柴油味。
有人打牌，有人睡。
我靠着舱壁，把三年前那个晚上从头想了一遍。
想着想着睡着了。
醒来风停了。
第二年在工地。
搬砖，和灰，扛钢筋。
工头欠了四个月工钱，跑了。
一共一万一千二。
七个人去要过三回。
末了一回，其中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给他媳妇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哭。
我站在旁边，没哭。
我心里想的是，这钱我不要了。
第三年我在仓库分拣。
一天十二个小时，手不停。
班长是个四十岁的女人，姓刘。
她对我还算客气，就是话多。
她问，你这么年轻，干这个屈才。
我说不屈。
她问，你以前干什么的。
我说坐办公室。
她问，坐办公室的怎么下来了。
我说坐不住了。
活是一个接一个换的。
没有哪一样是我从前会的。
夜里分拣那个活儿干得最久，八个月。
从十点到早上六点。
手一直在动，动到后来不用看。
有一回我停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
想了半分钟才想起来。
那种时候不多。
多了人会受不了。
再后来我落在送外卖上。
送外卖钱来得快。
也不用人跟你说话。
东门头站的站长姓张，四十来岁。
说话办事都实在。
他不问我的事。
只在派单的时候多给我两单近的。
站点有个叫二勇的，跑得最快。
“以前干什么的。”
“工地。”
“那你怎么来跑这个。”
他把头盔挂到车把上。
“钱来得快。”
“你撒谎。”
“怎么。”
“干过工地的人不图快。”
我没接。
过了几天他又凑过来。
“你以前是不是干得挺大。”
“一般。”
“一般的人不会来跑这个。”
他蹲下去，拧了拧车胎的气门。
“你怎么知道。”
“你骑车的样子不像新来的。”
“怎么不像。”
“新来的都抢道。”
他把腿一伸，坐到路沿上。
“抢道的都摔过。”
“你摔过。”
“摔过。”
他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图什么。”
“图个不用说话。”
他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跑单这活儿，最怕的不是累。
是丢脸。
有一回我进一个小区，保安不让进。
我说我送外卖。
他说外卖走侧门。
侧门锁着。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等到有人进出才混进去。
出来的时候那保安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
还有一回，一单晚了七分钟。
顾客给了我一个差评。
差评扣五十。
我没申辩。
扣钱就扣钱。
有一回下暴雨，我把餐送到门口。
顾客让我等一会儿。
我在雨里站了三分钟。
他出来拿的时候说，不好意思，在找零钱。
“不用找。”
“那不行。你们不容易。”
我没说话。
雨顺着安全帽的檐往下淌。
跑一单四块五，远的六块。
一天跑到五十单，能挣二百出头。
雨天加两块。
我把每天的单数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
到月底撕下来，加一遍。
东门头这片我跑了半年。
哪栋楼电梯坏，哪个小区不让进，我都知道。
有一单我一天送过三回。
半糖那个店我常去。
收银的小姑娘认识我，每回多给我一根吸管。
有一回她问我，你自己不喝吗。
“不喝。”
“这么甜的东西，做的人不一定爱喝。”她说得很随意，一边说一边给我封口。
我没接话。
有一回我在商场门口等单。
有人拍我肩膀。
回头一看，是以前项目部的老周。
他愣了一下，叫了一声陆工。
“你认错了。”
“我没认错。”他说得很肯定。
“你认错了。”我又说了一遍。
他站了一会儿。
“那你自己保重。”他说，声音低下去。
他走了。
他留下一张名片，塞在我车筐里。
我没捡。
风把它吹到地上。
后来推车走的时候，看见它躺在积水里。
我没停。
那天是个周三。
下午两点。
系统进来一单奶茶。
取餐在一家叫半糖的店。
我取了单，看地址。
临川大厦，十八楼。
备注写，放茶水间桌上，不用敲门。
临川大厦是这城里最高的一栋。
十八楼在整层装修。
电梯只开一部，等了三分钟。
十八楼的前台没人。
地上铺着塑料布。
墙边堆着石膏板。
往里走有一道走廊，走到尽头是茶水间。
门开着。
里面有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打电话。
穿一身深色套装。
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袋子放桌上，说，外卖放这儿了。
她抬手摆了一下，没回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背后那个人开口了。
她说，陆铮。
就三个字。
我站住了。
不是没听清。
是不敢听清。
我回头。
三年没见，顾清岚瘦了很多。
瘦得颧骨都出来了。
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毕业以后那些事全退到后面去了。
她越来越冷的脸。
越来越晚的回家。
越来越短的答复。
全退了。
眼里只剩高一的顾清岚。
那年她家公司动荡，旁人都以为顾家要倒，一个个躲着她走。
她那时候也瘦。
我在福利院长到十八岁，哪懂什么叫动荡。
我只看见一个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那时候我想把她护在身后。
也想起福利院的自己。
一样的没人要。
一样的小苦瓜。
“你认错人了。”我说。
“我没认错。”她说，声音很稳。
“你认错了。”我又说了一遍。
顾清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我。
“陆铮，你走路的样子没变。”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也没再逼。
电话那头还在响，她把手机按掉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隔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我从听说你可能还活着到现在，找了你三个月。”
顾清岚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给我。
屏上是一张监控画面。
我蹲在半糖的台阶上，头盔拎在手里。
“这三个月，附近几条街的监控我都调过。”她说得很淡，像在念一份别人写的报告。
“两个月，筛到这一张。”
我捏着手机。
手心出了汗。
地上全是灰。
我的鞋底踩上去，一个印一个印。
“你过得好不好。”她问。
“还行。”
“我过得很不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眼睛落在我那只鞋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恒昌在这儿开了分公司。”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恒昌在这儿没有分公司。”
“现在有了。”她答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
楼下有人在喊装空调的师傅。
电钻响起来。
震得窗玻璃发麻。
“你电话多少。”
我报了一串数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里存。
存到最后一个数字，她停下来说了一句。
“陆铮，这回你别跑。”她说得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那天我回到后浦，天已经黑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才上去。
屋里没开灯。
我坐在床沿上，把头盔放在腿上。
头盔上有一道划痕，是上个月摔的。
我摸了摸那道划痕。
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
不是哭。
就是想把那口气缓过来。
三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不难受了。
第二天我没敢再接临川大厦那一片的单。
系统推过来三单，我都划掉了。
第四天站点扣了我二十。
03
她那三年怎么过的，我后来才知道。
不是她说的。
是老康说的。
老康在恒昌后勤干了二十六年。
她爸那会儿他就在。
我进公司头一年，库房的钥匙就是他给我的。
他把钥匙串放在我手心里，说这串东西丢一把就换一套锁。
现在他跟着顾清岚。
这回她来临川，他跟来管后勤。
他在十八楼看见我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矿泉水。
箱子掉在地上。
水滚了一地。
他叫了我一声小陆。
声音发抖。
“你是人还是。”
“是人。”
他伸手在我胳膊上捏了一把。
捏得很用力。
“真活着。”他说，说完自己先哑了。
“他妈的，真活着。”
我们蹲在地上捡水。
一箱二十四瓶，捡了很久。
有一瓶滚到墙角，他爬过去够。
爬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他点了根烟，抽两口才开口。
“你怎么回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
“那你先说一句。”
“我以为她不在乎。”
他把烟在墙上按了一下，没灭。
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两个字。
“混账。”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他又抽了两口，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弹。
“她这三年怎么过的，你听着。”
“去年七月她住了一次院。”
“急性胰腺炎，胃也出血。病危通知下了两回。”
他把烟头上的灰弹了弹。
“那阵子她手上一个并购，盘子几十个亿。”
“人挂着水，挂着挂着她把电脑抱到床上开电话会。”
“护士上去把监护的线全撤了，她照讲。”
“后来沈副总看不过，进病房一把夺了电脑，砸在地上。”
他把手往下压了一下，像真在砸东西。
“当场摔成两半。”
“她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她让人又买了一台。”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前前后后躺了两个月。办手续的是我。”
“瘦得跟纸片一样，八十来斤。”
“风大点能吹跑。”
我问他，她这两年休过假没有。
他摇头。
“一天都没有。”
“过年也在公司。”
“公司里没人劝。”
“劝了。她听完就完了。”
他停了停。
“她办公室那盏灯，我在楼下看得见。”
“凌晨两点还亮着。”
“有一回我上去送宵夜，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七份报表。”
“宵夜放那儿，第二天早上还是原样。”
我说，那她身体。
他不接这句。
他低头把烟按灭了。
我问他，她是不是请过三天假。
他说知道。
“那三天她没去公司。”
“第一天去交警队，把事故报告从头看到尾。”
“第二天去了崖下，站了一下午。”
“第三天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谁叫都不应。”
我问他，她来临川干什么。
“开分公司。”
“恒昌在这儿没有。”
“对。所以董事会不同意。”
“七个人投了五票反对。”
“她一个人拍的板。”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她说，这里没有恒昌。”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挑临川。
他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想。”
我问他，她什么时候知道我在临川的。
“三个月前。”
“那她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先把手上的事办完了。”
他把烟盒揣回兜里，又拿出来。
“她说，正事办完了才找人。”
我问他，她怨我吗。
他停了很久。
“不怨。”
“她就是不说话。”
我问他，她跟人提过我吗。
“提过一次。”
“去年冬天她问我，小陆有没有跟你联系。”
“我说没有。”
他把烟头在墙上蹭了一下。
“她说她再想想。”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问他，我那个工牌还在不在。
“在。”
“在哪儿。”
“她抽屉里。”
“你怎么知道。”
老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有一回她让我去她办公室拿章，抽屉开着。”
“里头就一个工牌，一张纸，一支笔。”
“工牌上是你。”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她看见我看了，把抽屉关上了。”
“关了以后什么也没说。”
老康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小陆，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她那个人不是心硬。”
他把烟夹在手指上，没抽。
“她是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对人好。”
“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唯独没人教过她怎么对一个人好。”
老康又说了一件别的事。
“她有一阵子不肯上楼。”
“晚上把车开进车库，人坐在车里。”
“一坐一个多钟头。”
他用手比了一下，比的是车座到方向盘那一段。
“保安以为她出事了，敲过两回窗。”
“她摇下窗说没事。”
“后来保安就不敲了。”
我问他，她那三年回过老房子没有。
“回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清明。”
“她自己开的车。”
他没往下说，先咳了一声。
“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没上去。”
“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库房那串钥匙还在不在。”
“我说在。”
“她说，那就好。”
老康把烟往耳朵上一夹。
“她爸你也知道。一辈子只会说三个字，先做事。”
“她跟她爸学的。”
“那不结了。”
他摇头，摇得很慢。
“不结。”
“你要是有话，你自己跟她说。”
我问他，你在这儿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退。”他说得很干脆。
“退了干什么。”
“回老家种两亩地。”
他走的时候把那箱水抱走了。
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比什么都难受。
有件事老康不知道。
那几年中午我都自己开火。
做完了装进保温盒，端到她办公室。
搁下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有一回我手机落在她那儿，折回去。
门没关严。
我从缝里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吃饭。
吃得很慢。
一口嚼很多下。
她不知道我在门外。
04
顾清岚开始出现在我送单的路上。
不是巧。
是她算好的。
第一回是在东门头。
站点旁边有家小饭馆，招牌上写半碗。
我中午去那儿吃，一碗面八块。
有一回老板娘端上来一份红烧肉。
我说我没点。
她说有人给付了。
我问谁。
她说，一个女的，穿得很正式，说话很客气。
第二天我又去。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我换了一家吃。
第五天那家也有人给付了。
再比如便利店。
我跑晚班的时候会进去买瓶水。
有一回顾清岚站在冷柜那头翻酸奶。
她拿了一盒走过来，塞到我手上。
“这个口味不错，你尝。”她说。
我说我不喝这个。
“你以前不喝。”她说，“现在喝。”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
“问谁。”
“你们站长。”
我说站长嘴真松。
“我给他送了箱水。”她说得很平。
酸奶侧面贴着一张便签。
浅蓝色，印着恒昌的标志。
上面写着，周四了，晚饭别落，不必回。
顾清岚在办公室写便签。
写完开车穿过半个城，贴在一杯酸奶上。
就为让我看见。
她带过来六个人。
两个跑市场，两个做渠道，一个管账，一个助理。
办公室在十八楼，隔出一半做展厅。
另一半还空着，摆着没拆的木架。
本地做商超的有三家。
最大那家姓孙，在临川做了二十年。
顾清岚去谈过四回。
前三回孙老板都让她在会客室坐着。
有一回我送单到那家楼下。
单子是五楼一杯奶茶。
我从货梯出来，正好看见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一身深色套装，膝盖上放着文件。
会客室的门关着。
顾清岚坐了四十分钟。
后来孙老板出来了，跟她握了手，握得很短。
她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沙发扶手。
我拎着奶茶站在货梯口，没过去。
她也不知道我在。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把头盔摘下来，站了一会儿。
第五回她拿到一张进场的单子。
单子不大，三个月，两个品类。
拿回来那天她在十八楼开会，开到夜里十一点。
我那天收工绕过去，看见十八楼还亮着。
半年以后，那家商超给她加到六个品类。
孙老板跟人说，这个女的不糊弄，账算得比他还细。
这话是二勇听来的。
二勇有个表哥在那家商超理货。
有一回赶上暴雨。
单子压了一堆，我干到快十一点才停。
车刚停楼下，就看见一辆银灰面包车停在那儿。
双闪亮着，雨刷来回刮。
顾清岚从车上下来，撑一把黑伞。
另一只手里拎着保温袋。
那牌子眼熟。
我给她带饭那三年，用的就是这个。
“这么晚你来干什么。”我说。
“下雨。你这天肯定不吃。”她声音有点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们站长给的门牌号。”
“他怎么什么都给。”
她没答，只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请他吃了饭。”她说得很坦然。
上楼，进门。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下。
她在后面跟着，伞收着，水一直往下滴。
楼梯拐角堆着别人家的纸箱。
高跟鞋磕在起了皮的水泥楼梯上，一声一声，不重。
顾清岚在六楼门口站住。
往里看。
看那张塌了半边的弹簧床。
看那张腿都松了的折叠桌。
头顶那盏灯泡，用铁丝吊着。
她什么也没说。
顾清岚把袋子搁在桌上，抽出保温盒，扣子一掀。
三格。
一格饭，一格菜，一格汤。
“这是你做的。”
“嗯。跟公司食堂的阿姨学的。”她说，语气有点小心。
“你居然会做饭了。”
“练了两个月。你吃。不合口就倒掉。”
我动了一筷子。
还行。
不是还行，是好吃。
排骨烂，脱骨。
汤是清的，浮着几粒枸杞。
米饭也不是外头卖的那种糙，软硬刚好。
我说你学这个干什么，白费工夫，你又不进厨房。
她拧开随身带的杯子。
里头装的是黑咖啡。
“从前有个人，三年里天天给我送饭。”
“我现在做一顿给他，不算浪费。”
大概是屋里那盏灯烤的。
我低着头，耳朵发烫。
“陆铮，我问你一件事。”
“问。”
“那场车祸，是你自己开下去的吗。”她问得很轻，眼睛没看我。
我把筷子搁下。
“不是。真是为了避一条狗。”
她点了下头，没出声。
转过脸去看窗外的雨。
隔了很久她才出声，声音让雨裹着，模模糊糊。
“那就好。”
“至少不是恨我恨到不想活。”
那天我送她下楼。
雨小了。
顾清岚撑开伞，站在车边。
“饭盒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下回还要用。”
“你还来。”
“来。”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改口。
车开走以后，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发来一条消息，说昨天有人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从你楼下出来。”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
她回得很快。
“对你不好。”
“不好就不好。”
那天之后她来的次数多了一点。
有一回她带了一个蛋糕。
“谁过生日。”
“你。”
“我不记这个。”
“我记得。”她说得很轻，说得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蛋糕很小，四寸。
顾清岚切了一块给我。
“你不吃。”
“我尝一口。”
她尝了一口，说太甜。
剩下的是我吃的。
过了几天她来站点找我。
站在门口，没进来。
“那是谁。”二勇问我。
“不认识。”
“不认识你脸红什么。”
“我哪有脸红。”
他笑。
站长出来看了一眼，问那位找谁。
“找我的。”
“那你出去。”
我出去了。
“我给你带了饭。”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问的。”
东西也越送越日常。
一箱牛奶。
两袋米。
一桶油。
有一回是一双鞋。
四十一码。
顾清岚记住了。
我说我有鞋。
她说这双底厚，你站着等单不累。
还有一回是降温。
我手上裂了三道口子，握把的时候疼。
她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她给我一副手套。
“骑手戴的那种。防风。”
“太厚，捏不住刹把。”
“这种薄。”她说着把我的手拉过去，替我套上。
她的手指是凉的。
我戴上试了。
手是暖的。
“多少钱。”
“不记得了。”
“你买的东西你会不记得。”
“就是记不得了。”她说得很干脆。
我自己搜到了那一款。
八十九。
我把钱转过去。
她退回。
我又转。
她又退。
第三次她没退，回了一句。
“就当你欠我一回。”
那句话她说得很慢，说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05
那年冬天她住进了医院。
不是我发现的。
是小许。
小许是她的助理，二十七八岁，跟了她四年。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在后浦的出租屋。
手机响。
一个没见过的号码。
我当是顾客，接了。
那头是个女孩，声音发抖。
“陆工。”
“你打错了。”
“陆铮。我是小许。”她说得很急，“顾总住院了。”
我说她住院你打给我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
“她手机里最近的通话只有你一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快哭了。
她又说，去年七月到现在，病危通知她签过三回。
“三回。”
“三回。前两回是我签的，第三回是顾总自己签的。”
“她自己怎么签。”
“她说别惊动别人。”
我赶到医院是十一点四十。
急诊走廊上一排塑料椅。
我坐下去，椅面上还留着前一个人的温度。
墙上的钟走得慢。
我看了三次，才走了十分钟。
自动售货机在拐角。
我买了瓶水，没拧开。
一个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问我要不要空瓶。
“还没喝。”
“那你喝完放这儿。”她说话带着点方言的调子。
她推着车走到头，又回来。
“家属吧。”
“是。”
“别坐着，坐久了腰疼。”
“没事。”
“你们这些人都说没事。”她说完推着车走了。
凌晨一点护士推她出来做检查。
我跟着走了一段。
顾清岚躺在推车上，眼睛闭着。
脸白得没血色。
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上回在茶水间我就看见她瘦了。
这回她躺着，被一床白被子盖着，显得更小。
小许站在旁边，一直没走。
“她这三天只喝咖啡。”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一口饭没进。”
“我劝，她说咽不下去。”
我说你们公司没人管。
她摇头。
“管的人都被她骂回去了。”
“她只让老康管后勤。”
小许在走廊上跟我说了半个钟头。
她说顾总这三年没做过一次体检。
说抽屉里有一盒安眠药，吃了两年。
说掉头发，梳头的时候一把一把掉，掉完自己扫进垃圾桶，谁也不让看见。
说开会开到一半会突然不说话，眼睛盯着桌面上一个点，过十几秒才回来。
小许说到这儿停了停。
“陆工，我跟她四年。”
“她哭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七月，签病危通知那天。”
小许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签完她坐在走廊上，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要是他还在，我至少能打个电话。”
两点多她醒了。
睁眼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得很慢，嗓子是哑的。
“你助理打的电话。”
“小许。”她声音硬了一点，“我让她别打。”
“她打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
“你回去吧。”
“不回。”
“我没事。”
“胃出血两回，病危两回，你叫没事。”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三点，医生找我签字。
一张纸，上面写着风险，写着可能。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
笔在手里，很轻。
我签了。
签完手上有汗。
医生说了句客气话就走了。
我回到床边坐下。
顾清岚睡着了，呼吸很轻。
手背上那根针连着管子，管子里一滴一滴往下走。
我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瘦。
那会儿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插在袖子里。
我把饭放她桌上，她抬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跟现在一样，都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早上医生来查房，问她喝了多少年咖啡。
“十几年。”
“一天几杯。”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会开到几点。”
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胃不是一天坏的。”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她不说话了。
医生走了以后她跟我说，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我说他说得对。
她就不理我了。
那天中午她不肯吃。
我把粥端过去，勺子递到她嘴边。
她把脸偏开。
“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针。”
她看了一眼手背，没再说话。
喂到第三口她停了。
“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
“你以前也这么喂过人。”
“没有。”
她把勺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你喂得这么熟。”
“看会的。”
她低下头，把那一口咽了。
我那晚没走。
早上小许买了两份粥。
一份给她，一份给我。
她喝了两口，放下。
小许在旁边小声说，顾总这三年都是这样。
我说哪样。
小许说，顾总吃什么都吃不多，吃完还说饿。
有一回她在办公室说过一句，外头买的粥，喝下去还是饿。
说完自己愣了半天。
我下楼买粥那天，早点铺的老板娘问我，家里有人住院。
“是。”
她哦了一声，把粥桶的盖子掀开。
“这粥我多熬了十分钟，烂一点好下口。”
“谢谢。”
“送外卖的吧。”
“是。”
她用勺背把浮在上面的米汤撇掉一层。
“一天跑多少单。”
“五十来单。”
“不容易。”她说着又多盛了一勺。
出院前一天，她自己把住院的衣服叠好了。
叠得很整齐。
顾清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陆铮。”
“嗯。”
“这九天，谢谢你。”
“不用说这个。”
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那儿。
“我知道不用说。”她停了一下，“可我想说。”
“那你说。”
“谢谢你。”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天下雪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抽了半根烟。
烟点上又掐了。
我想，我这三年到底在躲什么。
06
顾清岚住了九天。
出院那天我去接。
东门头那间我退掉了。
搬去她在医院旁边租的小公寓。
不算复合。
算陪护。
刚出院那周她腿软，离了人不行。
房子不大，两个房间，装修很简单。
客厅那张桌上摞着恒昌的文件。
顾清岚靠在床上看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两条路，吃药，或者我合上电脑。”
她瞟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
从前逼她吃饭，她也是这么看我。
不服，忍着，心里大概在骂人。
到底还是把药咽了。
“你现在比以前狠。”她说。
“谁逼的，你心里有数。”
她吃了药，把杯子递给我。
“陆铮。”
“嗯。”
“我怕停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睁开。
“我知道。”
“一停下来，那些事就全回来了。”
“哪些事。”
她没答。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看着天花板。
“你先别问。”她说得很轻。
我早上六点起来煮粥。
小米粥要小火，二十分钟，中间搅三次，不然会糊底。
粥放床头柜上。
她伸手够，够一下没够着，又躺回去。
我把碗递到她手上。
“不烫吗。”
“吹过了。”
她张嘴第一句是，这三年你怎么过的。
“干活。”
“除了干活。”
“没有了。”
她停了一下。
“一句都没有。”
“没有。”
她没再追问。
“这三年遇到过好人没有。”
“有。”
“什么样的。”
“海边一个打鱼的，巷子里卖豆腐的两口子。”
她等着下文。
“他们知道你以前是谁吗。”
“不知道。”
“你也没说。”
“说了就做不成朋友了。”
她放下勺子。
“那你怪我吗。”
“不怪。”
“为什么。”
“恨一个人得一直想着他，我没那个力气。”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现在算什么。
“算陪护的。”
“陪护完了呢。”
“陪护完了再说。”
过了两天她又提了一次。
“等我好了，把那间房子卖了。”
“哪间。”我问。
“以前那间。”
“那是你的。”
“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
她说得很慢。
“我不要。”
顾清岚抬眼看我。
“为什么。”
“拿了就是拿了。”
她问我，东门头那间退了没有。
“退了。”
“东西呢。”
“就一个包。”
“三年就一个包。”她声音低下去。
“一个包够了。”
她说你以前有一柜子衣服。
我说那些衣服穿不上。
过了几天她要回公司。
“再等等。”
“等不了。”
“手上有事，让他们送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以为这样能拦多久。”
“拦到你吃完一碗饭。”
她不说话了。
那天中午她把一碗饭吃完了。
吃完把碗倒过来给我看。
“行了吧。”
“行。”
她又说，我买了个秤。
“买秤干什么。”
“你每天看着我吃。”
后来她自己站上去了。
八十六斤。
顾清岚站在秤上看了很久，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说会回来的。
“嗯。”
有一晚她总算能下地了。
披着毯子挪到客厅，在我边上坐。
电视亮着，综艺。
谁也没在看。
“陆铮，你想过没有。”她说得很慢。
“想过什么。”
“我这三年怎么就不给你打电话。”
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声很假。
“想过。”
“你怎么想的。”
“想你不需要。”
她没顶回来。
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离婚那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签完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
“我在想，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看我的脸色。”
我说我没看你的脸色。
“你看了。”她说得很轻，“你每天回家都先看我在不在。”
“我怕的不是你还恨我。”
“是你连恨都不肯了。”
她的手指把毯子边攥皱。
“不恨，就是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电视里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
我把电视关了。
“顾清岚，从前我也没恨过你。”
“我恨的是我自己。”
“明知道你那性子，还非要娶。”
“明知道受不住冷，还想着能把你捂热。”
她在听。
“这不算你的错。”
“不算吗。”
“谁定的规矩，说女人那一边必须热。”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想听真话吗。”
“想。”
顾清岚坐直了一点，把毯子拢到肩上。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她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八个月。”
“我爸那八个月天天在公司。”
“我一个人去医院。”
“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我就是家属。”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
“我爸查出病那年，我刚进公司。”
“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把该学的都学了一遍。”
“他走那天，董事会那七个人在走廊上抽烟。”
“他们在等我哭。”
她说到这里，把我手里那只杯子接过去，握了一会儿。
“我没哭。”
“公司救回来过一次，是高一那年。”
“那次是我爸救的。”
“他把厂房抵了，把车卖了，还借了高利贷。”
她抬眼看我。
“那笔钱还了三年。”
“我接手的时候，账上还剩一笔没到期。”
“那笔钱一直在。”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它一天不到期，我一天不敢停。”
“是我爸抵厂房借的那一笔。”
“借的时候说三个月，滚到最后是四百七十万。”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走了以后，债主一个月来两趟。”
“第一趟来的人坐在会议室，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看完了，签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跟董事会说。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不是公司的。”
“为什么签自己的。”
“公司一签，银行那边就动。”
“动了就完了。”
她说到这里嗓子哑了一下。
“那两年我最怕过年。”
“年前都得给人送一趟。”
“送完回来，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顾清岚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了一下。
“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算那笔钱还剩多少天。”
“算完才起床。”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扣着。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已经够累了。”
“你在仓储部搬货，一天下来手上全是口子。”
“我不想让你回家还要听我说这些。”
“我以为不说就是保护。”
“后来就说不出来了。”
她声音低下去，低得我要往前凑才听得见。
“再后来，我一开口就觉得自己在抱怨。”
“我不喜欢抱怨的人。”
我说，你可以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
“你只要让我知道你在。”
她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她说，说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
“只是我想从你这儿拿的，那时你给不了。”
我说，咱俩就是型号不匹配。
她愣了一下。
“型号不匹配。”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这词你哪儿学来的。”
“你说的。从前你管这个叫非标合并。”
“那是说设备。”
“人也是。”
她嘴角浮起那么一点，很浅。
“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吗。”她问。
“记得。”
“你天天多打一份饭。”
“食堂阿姨以为我有兄弟。”
她笑了一声，气从鼻子里出来。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么笨。”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笑完，声音低下去。
“可那三年，我每天中午都等着你那份饭。”
“后来没有了。”
“后来我天天在公司吃盒饭。”
“盒饭不好吃。”她说得很轻。
“我知道不好吃。”
她把杯子挪到一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毯子上。
“你呢。”她问，“你这三年，有没有想过回来。”
“想过。”
“哪一次最想。”
“台风那次。”
她把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往下压了一下，像压着一层浪。
“台风。”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船在港里不让下。我在舱里待了两天。”
“我想，要是这会儿船翻了，也没人知道我死在这儿。”
顾清岚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
手是凉的。
“以后不许这么想。”她说，声音发紧。
她笑起来是好看的。
真的。
这些年我一直这么认为。
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看见。
“陆铮。”
“嗯。”
“要是我们重新匹配一回呢。”
她说这句时眼睛落在我脸上。
毯子从肩上滑下去。
我没答。
她也没催。
“我不催你。”她说。
“我知道。”
“你慢慢想。”
“好。”
过了十天，她能自己下楼了。
顾清岚头一回下去，是数着台阶走的。
走两层，歇一次。
回来的时候在门外立了一阵，才推门。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眼睛有点红。
其实她在楼下看了很久的天。
那天下午她手机一直在响。
一个接一个。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不接。
我把手机拿过来，扣在桌上。
“你这是干什么。”
“你今天休息。”
“公司有事。”
“公司离了你一天不倒。”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
有一天半夜她疼醒了。
她没喊我。
我听见动静，起来看。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胃。
“怎么不叫我。”
“不想叫。”
“为什么。”
“你白天跑了一天。”
我说我早不跑了。
她愣了一下。
“我忘了。”
十二月她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从医院出来她站在台阶上没动。
“陆铮。”
“嗯。”
“养好了。”
“养好了。”
她看着我。
“你还没答我。”
我说，先回家。
她说，回哪个家。
我说，回你在的那个。
她没说话。
眼睛红了。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后浦。
把墙上那张纸撕下来。
三年，一个月一张，一叠。
最后一张上写着四十七单。
我把那叠纸捆好，塞进包里。
弹簧床的腿松了，我蹲下去拧了两下，没拧动。
灯泡还是用铁丝吊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房东问我是不是不租了。
我说不租了。
他说押金退你。
我说不用退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
有一个炒糊了。
我说糊的也吃。
她说不许吃。
我问为什么。
她说糊的致癌。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
那天菜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陆铮。”
“嗯。”
“我这三年最怕的不是你不回来。”
“是什么。”
“是你回来了，可你已经不想要我了。”
我夹了一块鱼给她。
“吃饭。”
“你还没答。”
“我不答你也知道。”
顾清岚低下头，笑了一下。
07
第二年开春，我们回了原城。
她把临川的分公司交给了一个从总部调来的人。
走之前她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杯。
杯壁上印着半糖两个字。
“这个一直留着。”她说。
“留着干什么。”
“第一天。”
顾清岚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以后不喝了。”
“为什么。”
“太甜。”
我们复婚没办酒。
去民政局那天下了小雨。
她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
轮到她签字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怎么了。”
“我在想上一次签的是什么。”
“是什么。”
“离婚协议。”
她把字签了。
回公司第一年，她把那笔快到期的账还清了。
还清那天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去接她。
“陆铮，我现在一分钱债都没有了。”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可眼泪掉下来了。
账清了，事还没完。
第二年秋天审计进场，翻出来一份老合同。
她爸当年给一家供应商做过连带担保。
对方两年前倒了，欠着八百多万。
债主找上恒昌，要我们认。
顾清岚连夜把合同找出来，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她停下来。
“这个字是我爸签的。”
“那就认。”
“认了那年报表就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上市。”
她看了我半天。
“你不问多少钱。”
“问了也是这个数。”
她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见那个债主。
对方在城郊一个院子里办公，院里停着两辆车。
谈了一个下午。
她要分期，对方要一次付清。
中间她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重新坐下。
“半年。”她说，“半年之内我付清。”
“拿什么付。”
“拿我自己的股份。”
对方看了她很久，点了头。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
顾清岚在车边站着，没上车。
“我爸走的时候，我以为最难的是接过那家公司。”
“后来才知道，最难的是替他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我说，现在做完了。
她说，还没有。
那半年她过得比哪一年都紧。
有一阵子她连着两个月睡在办公室。
我做好饭，装进保温盒，三格。
一格饭，一格菜，一格汤。
扣子一掀，跟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半天。
“你怎么用这个。”
“你不是也有一个。”
她低下头吃，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抬头。
“陆铮，我现在知道你那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第三年，恒昌上了市。
敲钟那天她起得很早。
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站了二十分钟。
“我这样行不行。”
“行。”
“头发乱不乱。”
“不乱。”
顾清岚伸手把领口拽平，拽了三回。
上台前她在后台握着我的手。
手是凉的。
“我爸要是能看见。”
“能看见。”
她点头，把手抽回去，走上台。
敲钟那天她站在台上。
我在台下第三排。
她讲话讲了四分钟。
最后一句是，谢谢一个人。
她说，他让我知道，公司不是命。
台下没人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知道。
女儿是上市那年秋天生的。
取名陆念。
念头的念。
她说是她起的。
我说这名字太软。
她说就要软的。
念儿三岁那年，我们搬了家。
房子一百二十平，南向，带阳台。
先前那间她到底还是卖了。
卖的钱她添了一些，换的这套。
中介换过人，价钱也涨过一轮。
她一句没还价。
我说你怎么不还。
她说，省下那点钱，我少开两个会就有了。
房产证上她写了两个名字。
我问她为什么。
“本来就是两个人的。”她说。
我把证件翻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没有别的字。
老吴来过一次。
坐了一夜大巴，拎一袋咸鱼。
到楼下给我打电话，问地址是不是这儿。
我下去接他。
他站在小区门口，仰头数楼层。
“这么高。”
“嗯。”
“住几层。”
“九层。”
他哦了一声。
“有电梯。”
“有。”
他上来，进门换鞋，把鞋摆得很正。
顾清岚在厨房。
他看见她，站着没动。
“就是她。”
“嗯。”
她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伸出去。
“吴叔。”
老吴没伸手。
他先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他才握。
念儿从房间里出来，抱着一个布老虎。
她仰头看老吴。
“爷爷。”
老吴蹲下去，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摸她的头。
他手背上还有当年爬崖留下的疤。
“几岁了。”
“三岁。”
“叫什么。”
“陆念。”
他念了两遍，说这个名字好。
那年冬天我们回了一趟海边。
顾清岚开车，我指路。
念儿在后座睡着了。
到那段崖的时候天阴着。
护栏已经换了新的。
我站在路边往下看。
底下那棵树还在。
“就是这儿吗。”
“是。”
她站了很久。
风大，她把衣领拉起来。
“走吧。”
“等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酒。
拧开，往崖下倒了一点。
“你干嘛。”
“敬一下。”
“我又没死。”
“敬那三年。”她说完把瓶盖拧回去。
回来的路上念儿醒了。
她问，爸爸你以前为什么住在这里。
我说，爸爸以前在这儿丢过一样东西。
她说，找到了吗。
我说，找到了。
念儿四岁那年问过我一次。
“爸爸，你以前为什么送外卖。”
“因为要吃饭。”
“那现在呢。”
“现在也吃。”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现在有人给你做。”
念儿有一回半夜醒了哭。
顾清岚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
我起来的时候，她还站在窗前。
“怎么了。”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不在。”
我说我在。
她把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周五夜里，顾清岚在厨房熬粥。
念儿搬了个小板凳站在旁边看。
“妈妈，盐搁多少。”
“小半勺。”
“小半勺是几克。”
“不用称，估着来。”
念儿捏着勺子站在那儿，迟迟不动。
顾清岚过去，从背后把她那只手按住。
“就这些。”
念儿盯着勺底那一点白，点了下头。
我在客厅铺桌布。
窗外有人放烟花。
年根了，提早放的不少。
粥端上来的时候念儿先喝了一口。
她说烫。
她还说好喝。
念儿喝完把碗推过来，说还要。
顾清岚给她添了半碗。
我坐在对面，看她们两个。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
这一回我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