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是踩着饭点来的。人没坐下，先站在饭桌边把话撂了。
「妈六十大寿，周六，都回老房子。」大姑姐把包往桌上一搁，眼睛先在我家饭桌上转了一圈，「酒席请了镇上老周，八桌，人家带两个帮工。」
我没吭声。
「不用你沾手。」大姑姐这才拿眼瞧我，「就一样，妈点名要你那锅汤。别人炖的，她喝不惯。一年就这一回，你别嫌麻烦。」
朵朵的铅笔尖断了。朵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拿手指把断铅拨到本子边上。
「行。」我把灶上的火拧小。
「砂锅慢，你早点坐上。」大姑姐拿手背扇了扇，「十二点整开席，汤得先上。上回你那锅端晚了，妈念叨了小半年。」
「还有个事。」大姑姐拉过椅子坐下，「老房子，妈打算给老二。席上就宣布。妈让我先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到时候脸上挂不住。」
「哦。」
大姑姐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你别怪妈。老二压力大，新房、车、酒席，哪样不要钱？老二一个月挣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嫂子的，多担待。」
「我没说不担待。」
「哎，我也没说你说了呀。」大姑姐夹了一筷子刚出锅的豆角，嚼两下皱眉，「咸了。」筷子却没停，又夹了一筷子，「你这人就是，话没说两句，脸先挂上了。妈前儿还念叨，说老大媳妇心实，就是不爱说话。我说那是人家不爱搭理。」
大姑姐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再说这些年，家里吃喝、人情往来，哪样不是妈贴的。你那份工资，也就够你自己花。妈疼你，替你攒着呢，没让你往外掏过一分。」
「这是妈原话，」大姑姐补了一句，「没亏待过你。」
「妈原话多了。」我说。
「你看看，」大姑姐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我说一句，你顶一句。」
朵朵小声问：「妈妈，我们家没钱吗？」
「写作业。」大姑姐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门响，朵朵爸下班回来了。皮鞋在门口蹭了两下，换上拖鞋，看见大姑姐，先笑了一下：「姐来了。」
「正好，你跟她说。」大姑姐下巴朝我一点，「房子的事。」
朵朵爸在饭桌边站住，两手拎着包，没放下，也没坐下：「姐，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嘛。」
「我说的是实话。」
「……也是。」朵朵爸这才把包搁到椅子上，坐下，没往我这边看，拿手搓了搓脸，转过来对我说，「妈也是为咱们好。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跟妈说说。」
「妈怎么为咱们好了？」我问。
「……这还用说。」朵朵爸又拿手搓了搓脸，「回头我跟妈说说。」
「回头是哪回？」
朵朵爸张了张嘴，转头去够桌上的水杯，杯子空着，朵朵爸又放下，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你别老拿这套忽悠我。」我说。
「我忽悠你什么了。」朵朵爸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声音低下去，「姐还在呢，少说两句。」
「对了，还有个事。」大姑姐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放桌上，手按着没松，「今年席面钱，妈说了，你们出。三千一桌，八桌，两万四。」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从小孩作业本上撕的，铅笔写的，「两万四」底下还画了道横。
「菜钱酒钱厨子的工钱都在里头。」大姑姐把手挪开，「你别回头一样一样来问，妈办寿，问多了不好看。明天转我。」
「三千一桌？」我说。
「妈六十大寿，不能寒碜。」大姑姐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镇上现在都这个价，你多少年没办过事了。」
我没伸手。
「行。」我说，「从妈替我攒的那张卡里扣。」
大姑姐的手停在包带上：「什么卡？」
「工资卡。六千八，一个月，八年，一直在妈那儿。」我把抹布搭回灶沿，「你跟妈要就行，比我方便。」
饭厅里静了一下。
「……那钱是妈替你们攒的，哪能这么动。」大姑姐说。
「刚才不还说，妈没让我往外掏过一分。」
「我说的不是这个！」大姑姐拿手背扇了一下，「你这人怎么——」大姑姐把后半句咽回去，把那张纸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卡在妈那儿，你倒会说。」大姑姐又把纸推了半寸，「明儿转我，现钱，别绕。」
朵朵爸这会儿才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都是一家人，你别——」
「你别什么？」
朵朵爸就不说了。
「老二那套新房，」我说，「首付三十八万。」
「你提这个干什么。」
「去年办酒，你挨桌说的。」
「车十二万，酒席六万。」我说，「席面钱两万四，我出，从那张卡里扣。」
大姑姐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两万四是孝顺钱，拿现钱才有诚意。」
「再说了你那张卡是妈给你存的，一家人算这么清，多难看。」大姑姐把碗往边上挪了挪。
「是挺难看。」
「那也是……」大姑姐卡了半句，「那也是妈愿意给老二的！」
「对，妈愿意。」
朵朵把作业本从桌角抽出来，纸角压出一道折痕，朵朵拿手掌按了两回，没按平，抬头看我：「妈妈，铅笔。」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小刀，蹲下来给朵朵削。铅笔屑一圈一圈落在地砖上，卷得很长，断了。朵朵伸手去接，接了个空。
「周六穿哪件？」朵朵小声问。
「红的那件。」
大姑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长响。桌上那张纸大姑姐没拿，也没推回来。走到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没打通，嘀咕一句「老二又不接」，把手机塞回包里。
朵朵爸在桌边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了搓，没搓出什么话。
削好的铅笔递给朵朵，我站起来擦了擦手。
「姐，周六我到。」
大姑姐「嗯」了一声，没回头。
门带上了。
「镇上办席，真要三千一桌？」我问朵朵爸。
朵朵爸把手机揣回兜里：「妈操持的，我哪知道。」
「市里饭店摆一桌，也用不了三千。」
「妈说多少就多少吧。」朵朵爸拿手搓了搓脸，「办回寿，别计较这个。」
我问到这儿停了。三千一桌，八桌，两万四。这个数我记下了，拿铅笔写在灶台边那本台历的角上，没擦。
周六那锅汤我照炖。
账也带去。
六千八，一个月，八年；三十八万，十二万，六万；还有三千一桌，八桌两万四。到时候一屋子人都坐着，我一条一条念。
八年前那顿年夜饭，也是我做的。
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我解围裙的手还没松开，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那张工资卡，拿来，妈先给你存着。」
「卡怎么了？」
「你们年轻人存不住钱，月月花光。」婆婆伸手在袄兜上拍了拍，「放妈这儿，妈替你存着。一家人不算账，妈还能亏了你？保证不多花你一分，保证不动你一分。」
「我自己放着就行。」
婆婆拿筷子敲了敲桌沿：「怎么，你还不放心妈？」
桌上没人说话。春晚里在唱一首听不清词的歌，小叔子低头剥橘子，橘皮撕成一条一条，摆在碟子边上。大姑姐把瓜子壳往小碗里推了推，推得很响。
「一家人，你这么攥着，是提防谁？」婆婆说，「一家人还要算这个账？」
朵朵爸坐在婆婆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没夹稳，鱼块掉回盘里。
「妈也是为咱们好。」朵朵爸说，「给她吧，别为一张卡，年都过不痛快。」
我把手搁在膝盖上。
「你放心。」婆婆把碗往前一推，「我写张收据给你。放我这儿，一分一笔都不会少你的。」
婆婆从墙上撕下一页旧日历，翻到背面，拿圆珠笔在角落写了几个字，签了名，递给我：「拿着，省着你心里不踏实。」
「暂收」两个字，后头一个数目，写得歪，墨还没干，蹭了我一手蓝。
里屋抽屉里，卡压在一叠旧电费单底下，边角磨白了。拿出来，放回饭桌上，推过去。
婆婆捏起来看了看，正面，反面，塞进袄兜里，还拿手按了按。
那页日历折了两折，夹进抽屉里一本旧存折。后来搬了两次家，那本存折一直在。
卡进了袄兜，那年之后再没回来过。
寿宴前三天，大姑姐又来了一趟，手里捏着一张纸。
「妈让我跑一趟。」大姑姐把纸摊在饭桌上，用指甲把折痕压平，「你签个字，省得周六当着亲戚说不清楚。」
纸上印着几行字：老房子的事，我自愿不参与，往后不提。我看了两遍，指头在末一行底下压出一道印。
「签哪儿？」我问。
大姑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顺，赶紧把笔递过来，笔帽都替我拧开了：「这儿，这儿，写个名字，再写个日子。」
我把笔接过来，没落下去。
纸上末一行是「往后不提」。签了这四个字，周六我就没资格开口了。
「这房子本来也不是我的。」我说。
「对啊对啊，本来就是妈的。」大姑姐把纸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所以你签一下，走个形式，谁也不难看。」
门外有动静，朵朵爸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看见桌上的纸，把苹果往鞋柜上一搁。
「签了吧。」朵朵爸换着拖鞋，眼睛盯着鞋柜，「别闹。」
我看着那袋苹果。
朵朵爸抬头看了我一眼，弯腰去摆那袋苹果，摆了两回，袋子还是歪的。
「你看你，」大姑姐把笔又递过来，「一家人，签个字怎么了。周六那么些亲戚，闹起来多难看。」
「谁闹了？」
「哎哟，你这话说的。」大姑姐拿手背扇了一下，「不签就是不想好好过嘛。」
「姐，」我把笔在桌上磕了一下，「这纸上写着往后不提。」
「走个形式。」
「房是妈的，我不争。她想给谁给谁」我说，「可连问都不许问了，这字我怎么签？」
大姑姐的手在包带上捏了一下：「你这人，一句话能拐三个弯。」
「看什么看，周六就办了。」大姑姐把笔又往我这边推，「你要是信不过妈，我让妈自己来跟你说？妈这阵子血压高，你别惹她。」
「不用。」我说。
朵朵在里屋喊我，作业本上有一道题不会。我应了一声，把笔帽扣回去，扣得很轻，咔一下。
「周六再说。」
「周六……」大姑姐把纸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那我可跟妈说你没签啊。」
「嗯。」
大姑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饭桌。桌上那支笔还搁着，笔帽朝里。
大姑姐走后我收拾碗，拉抽屉放抹布的时候，里头那本旧存折露了一角，蓝墨水的字都发灰了。我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
周四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头还有十一个。旁边有个大爷反复问柜员自己存折上的数对不对，问了三遍，柜员也答了三遍，声音一次比一次平。大爷旁边站个孙女，十来岁，拿手机给大爷拍存折，拍完还给柜员看：「妹子，您再核核，我爷爷老眼花。」
柜员戴着眼镜，凑近了看，又对着屏幕核了一遍：「大爷，这数对，上回您问的也是这数。」
大爷才点头，拉着孙女走。
轮到我，我把身份证和卡号递进去。
「打哪段时间的？」
「都要。」
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卡五年前补办过一次，之前的流水要调，得等一会儿。」
「等。」
打印机响了一阵，纸出来是热的，一张接一张，摞在柜台上。柜员拿夹子夹好，推给我：「八年的，都在里头。」
我站在窗口边翻。六千八，每个月十号，八年。翻过几页开始有转出，日期、数目、收款人，一行挨着一行。我拿手指顺着往下划，划到「三十八万」那行停了停，又往下，十二万，六万。再往后还有几笔——两万五给小叔子装修、八千给小叔子买手机、三万二给大姑姐家孩子上学、一万五给婆婆自己买金手镯。每一笔收款人栏都写着不同的名字，但我认得，都是这一家人。
后头排队的人咳嗽了一声。我合上，把夹子还回去。
「谢谢。」
「不客气。」柜员已经在叫下一个号了。
回家我把抽屉拉开，从旧存折里把那页日历抽出来。蓝墨水淡了，但「暂收」两个字还在，后头那个数目也还在，签名一笔一画，是婆婆的字。
日历和流水摞在一起，对折，装进一个布袋。
灶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顶盖。我拿抹布垫着手把锅挪开，去够柜子最里层，把布袋塞进去，顺手拽了件旧毛衣压在上头。
压好了，我把柜门关上。
下午我拎着砂锅去了一趟老房子。周六要炖汤，锅得提前坐上，香料也先搁过去，免得当天找不着。
院里已经支起两块门板，摞着摞碗。老周蹲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个油污的本子，拿圆珠笔一行一行写。老周是镇上做席的，谁家红白事都找老周，围裙口袋里常年别着截铅笔头。
「八桌，一千二一桌，九千六。」老周念出声，抬头冲婆婆说，「婶子，菜钱酒钱帮工工钱都在里头，我不另收。」
婆婆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闻言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写什么写，谁还信不过你。」
「账得清。」老周把本子翻过来，撕下一张复写的粉联，压在门板上的碗底下，「上回东头老李家，事后儿媳妇问起来，我说不清，白挨一顿埋怨。」
风把那张粉联掀起一角，又落下。老周拿碗压住了。
砂锅搁进灶间，出来的时候，那张粉联顺手从碗底下抽走了。纸薄，印得浅，字是反的，得对着光才认得出：八桌，壹仟贰佰元，共玖仟陆佰元。底下老周签了个名，日期是周四。
我没在院里多站。婆婆还在廊下跟老周说十二点开席，说汤要另坐一锅，说别把大灶占了。
席面钱是头天傍晚给的。大姑姐上门来拿，一沓一沓数了两遍。我把那张作业本纸翻过来，递过去一支笔。
「姐，写个收条。」
「写这个干什么。」
「钱过手，留个底。」我说，「八年前妈教过我。」
大姑姐笑了一声，还是写了。今收到席面钱两万四，底下签了名，按了个日子。
回家路上我算了一遍。大姑姐收的是三千一桌，八桌两万四。老周单子上写的是一千二一桌，八桌九千六。中间差一万四千四。
进门布袋从柜子里拿出来，那张收条跟老周的粉联并排摆在桌上。一张两万四，一张九千六，纸挨着纸。
两张纸单独夹进日历那一层，没跟流水摞在一块儿。
灶上那锅汤还在咕嘟，顶得锅盖一跳一跳。柜门我关上，压在里头的旧毛衣拽平了。
没跟任何人说。
周六，老房子摆了八桌。
大姑姐前两天还特意跟我说：「弟妹，今年规矩大点，八桌起步，亲戚都盼着呢。」
老周天没亮就带人到了。院里支起两口大灶，门板拼的案板从东墙一直排到井台。两个帮工一个剁骨一个洗菜，老周自己掌勺，围裙上还别着那截铅笔头。八桌的菜一盘一盘从院里往堂屋端，油烟顺着墙头往外飘。
我不用沾手。我在偏屋的小灶上守着一锅汤。砂锅底下压着块旧砖，火要小，不能滚，滚了汤就浑。撇了三回沫，拿勺背把浮油慢慢推到锅边，一勺一勺舀出来。中间添了两回水，都是热的，凉水一激，汤就散了。
大姑姐在堂屋摆碗筷，筷子一把一把摔在桌上，摆得响。亲戚陆续到，有人带了一箱奶，有人带了半袋子橘子，搁在门边，谁也没顾上收。
十点多，我去院里舀水，正撞上老周在井台边跟婆婆结钱。老周把那本油污的账本摊在膝盖上，婆婆从袄兜里摸出一沓，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够九千六，递给老周。老周接了，在账本上划了一笔。
剩下那一沓，婆婆拢了拢，塞回袄兜，转身从里头摸出厚厚一沓，塞给小叔子：「老二，下午带你媳妇去镇上，把空调定了。」
小叔子把钱往裤兜里一揣，走了。
舀了水回偏屋，砂锅底下那块砖又挪正了一点。
婆婆娘家人也来了——舅舅带着表弟、表妹，还有外公，八十多岁了，拄根拐杖，舅舅在旁边扶着。舅舅进门就冲大姑姐乐：「哟，外甥女，这阵势，老二这是飞黄腾达了！」大姑姐笑得合不拢嘴：「那是，舅舅您看着乐呵就行。」
婆婆坐主位，穿了件暗红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公坐婆婆旁边，手里攥着拐杖，眼神还亮。
酒过一巡，婆婆拿勺子敲了敲碗沿。
「趁人齐，说个事。」婆婆把碗放下，「老房子，我打算给老二。」
堂屋静了半秒，接着就热闹起来。有人喊恭喜，有人问什么时候办，小叔子端着杯子站起来，脸红到耳朵根，敬了一圈。大姑姐在旁边补了句「早该这样」，声音比谁都亮。
外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婆婆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开口：「闺女，这房子……老大两口子也有份吧？」
婆婆摆摆手，笑得眼角堆起来：「爹，您别听他们胡说。老大媳妇这些年也没往家拿过什么，不惦记这个。」
有人笑，有人往我这边看。我正端着那锅汤从偏屋出来，砂锅烫，两手垫着抹布。
桌角那张空凳上，锅搁着，我两手没松。
「六千八，」我说，「一个月，八年。」
堂屋里的声音一层一层矮下去。有人夹着的菜停在半路，有人把杯子放回桌上，放重了，酒洒了一小片。
大姑姐先反应过来：「你提这个干什么。」
「先记个数。」
「记什么数，今天什么日子你——」
「妈刚说，我没往家拿过什么。」我把抹布从锅把上解下来，叠了一下，搭在凳背上，「我怕一会儿忘了，先记着。」
婆婆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没响。
朵朵爸在旁边站着，手里还端着半杯酒，往前挪了半步：「都是一家人，你别——」
「我还没说完。」
朵朵爸就不说了，把那半杯酒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口抹了一下。
小叔子坐下了，杯子没放稳，自己扶了两回。带橘子那家亲戚小声问旁边的人：「六千八是啥？」没人答。
婆婆拿手按了按桌沿，慢慢开口：「你这是要干嘛？」
我没答，回偏屋把火关了。再出来时，把那锅汤从空凳上挪到桌中间。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没人动勺。
我直起身，堂屋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堂屋了。
大姑姐先开的口：「一家人算这么清，寒碜不寒碜？今天妈过寿。」
第一张纸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摊在桌角空出来的那块地方。
「第一页，」我说，「六千八，每月十号进账，八年，没断过一个月。」
纸上印得密，大姑姐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带橘子那家亲戚伸长了脖子，被自家人拽了一下袖子。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妈替你攒着，还能亏了你？」
第二张摊到头一张旁边。
「前年三月十一，转出三十八万，老二那套新房的首付。同年八月，十二万，车。去年五月，六万，酒席。」我拿指尖点了点收款人那栏，「三笔，都是老二。」
小叔子站起来：「嫂子，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
小叔子刚要坐，我又摸出一张纸。这回不是打印的，是日历背面，纸都发脆了，蓝墨水淡成灰的。
「八年前收卡那天，妈自己写的。」我把它摊平，「妈当时说，保证不动我一分。暂收，后头一个数，底下是妈的签名。」
婆婆伸过手来要拿，我按住了纸角。
「这张我留着。」我说。
婆婆手停在半空，收回去，在襟上蹭了两下。
「你这是不孝，是要逼死我。」婆婆声音抬起来，眼圈说红就红了，「我一把年纪，替你们操持八年，落这么个下场。」
我转过身问堂屋那圈人：「去年办酒，妈挨桌说首付多少来着？」
安静了两秒。
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亲戚把烟掐了，慢吞吞开口：「三十八万……我记着呢，那桌都听见了，还说凑了个整。」
「哎，我也听见了。」旁边有人接，「还说了车是全款。」
婆婆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大姑姐把筷子往碗上一横：「那也是妈愿意给老二的！」
「对。」我说，「妈愿意。」
「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把第三张推过去，「那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堂屋里没人再动筷子。有人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有人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底，响得清清楚楚。三张纸并排摊在桌角，被窗户透进来的风吹起一个角，我拿筷子压住了。
外公突然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全堂屋都听见了：「闺女，这暂收……是啥意思？」
婆婆脸色一变：「爹，您别听老大媳妇胡说，那是……」
「暂收就是暂收。」外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借的还得还，这是规矩。咱们老家的人，借了不还，那是没脸见人的。」
舅舅也跟着点了点头：「爹说得对，妹子，这账得算清。」
大姑姐脸白了白，还想说话：「舅舅，您不知道……」
「我知道啥。」舅舅打断大姑姐，「我知道老二新房首付三十八万、车十二万、酒席六万，这三笔加起来五十六万。老大媳妇工资六千八一个月，八年六十五万。钱是人家挣的，卡在你妈那儿，现在流水都在这儿。你让我怎么说？」
表弟也出声了：「姑妈，我妈早说过，表嫂那张工资卡一直在您这儿。表嫂平时买菜、买衣服、给朵朵报补习班，哪次不是自己掏钱？我都看在眼里。」
大姑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你们少管闲事！这是我们家的事！」
「姑妈，」表妹站起来，声音发颤，「我妈以前总说，表嫂嫁进来这些年全靠婆家养着。今天才明白，是您拿着表嫂的工资，把房、车、酒席都置办给老二了。」
「你胡说！」大姑姐指着表妹，「你个外人……」
「我不是外人。」表妹转向婆婆，「我是您侄女，我爸是您亲哥。八桌菜是厨子做的，汤是表嫂守了一早上炖的，席面钱还跟表嫂要两万四？这道理我跟谁讲去？」
堂屋里安静得连筷子掉地上都听得见。
外公长出一口气：「行了，闺女，让老大媳妇把账念完。我们今天不吃饭，就听个响亮。」
婆婆抓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眼睛盯着桌面。
底下那页流水翻过来。
「两万五，装修，收款人老二。八千，手机，收款人老二。三万二，大姑姐家孩子上学，收款人大姑姐。一万五，金手镯，收款人婆婆。」我一笔笔念，「这些钱，全从我这张卡里出去的。」
大姑姐张了张嘴：「那……那是妈让我拿的，孩子上学急……」
「妈让你拿的。」我重复一遍，「那三万二也是我挣的。」
「你这是跟自家人算计！」大姑姐声音尖起来，「三万二而已，你要不要脸！」
「三万二不少，所以得还。」
剩下两张纸我捏在手里。一张粉色的，薄得透光，字是反的，得对着窗户才认得出；一张是作业本纸，背面写着字。
「周四下午，老周在院里开的单子。」我把粉联摊平，「八桌，一千二一桌，共九千六。底下有老周签名。」
大姑姐的脸一下白了：「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碗底下压着，风掀起来，我顺手收了。」
那张作业本纸我也推过去：「这张是姐自己写的。今收到席面钱两万四，底下姐签的名。」
堂屋里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老周还没走，家伙什还在井台边摆着，问一声就知道。」我朝院里抬了抬下巴。
大姑姐抢着说：「三千一桌是连酒水带人情的价！你懂什么——」
「老周自己说的，菜钱酒钱帮工工钱都在里头，不另收。」我说，「我舀水的时候，婆婆数了九千六给老周，剩下那一沓拢了拢，塞回袄兜，转身给了老二一沓，让他下午去镇上定空调。」
小叔子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没敢抬头。
大姑姐还想还嘴：「那是妈替你垫的人情——」
「人情是妈的，两万四是我一张一张数出去的。」我说，「姐，收条上还有你自己的名字。」
「一万四千四。」我拿指尖点了点粉联上那个数，「不算在那张卡里，是现钱。这笔也得还。」
婆婆的袄兜那块布，被婆婆自己按了一下，又松开。
「一家人不算账，」我说，「那这账怎么算得这么清。」
没人接。窗外老周在井台边哗啦哗啦刷锅，水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小叔子缩在椅子上，不敢看任何人。婆婆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响：「我累了，我回屋。」
「妈！」小叔子喊了一声，手抬了半寸又收回去。
婆婆扶着墙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顿住了：「老大媳妇，你赢了。这日子你不过了，你走。但这房子，是我留给老二的，谁也别动。」
「房子的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页格子纸，摊在桌上，「最后算。」
朵朵爸一直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这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还是那副商量事情的调子：
「都是一家人，你别闹了，多大点事。」
我看了朵朵爸一会儿。
八年，我等过朵朵爸的「回头」，等过朵朵爸哪回能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说一句完整的话。这回朵朵爸说完整了。
我没吵，把筷子从纸上拿开，转身往里屋走。
身后有人小声说：「算了算了，进屋了。」
里屋没开灯。我拉开柜子，把那件旧毛衣拨开，拎出布袋。
堂屋没人跟进来。有人以为我去洗脸，有人以为我不出来了，大姑姐在外头说了一句「让缓缓」，被舅舅拽了一下，话就断了。
我回到桌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流水，八年的，一沓。日历背面那张，压在最上头。最后是我自己写的一页纸，格子纸，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
「念一下。」我说。
没人拦。
「六千八，一个月，八年，六十五万二千八，这是进账。这些年从我这张卡里出去的，六十四万，一分不少，退给我。」
我把第一张流水往前推了半寸。
「转到老二名下的，三十八万、十二万、六万，五十六万。装修两万五、手机八千、大姑姐家孩子上学三万二、婆婆的金手镯一万五，又是八万。要么退，要么从这房子的份额里折。今天席上说的那句，先不作数。」
「另外一笔，不在这张卡里。」我把收条和粉联一起抽出来，「席面钱，姐跟我要两万四，老周实收九千六。多收的一万四千四，现钱，也退。」
大姑姐张了张嘴，眼睛躲开了。
小叔子的杯子又没放稳，这回是我伸手替小叔子扶住的。
「我跟朵朵爸的共同财产，该分的那份，一分不少。朵朵归我，抚养费按月。」
我把笔从桌上拿起来，拧开笔帽，搁在那页格子纸旁边。
「最后一条，离婚。」
「签吧。」
堂屋炸了一下，又立刻闷下去。
婆婆先拍的桌——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门口：「反了你了！这日子你不过了？」
「不过了。」
大姑姐绕过来，声音软下来：「弟妹啊，多少年的事了，你写这么多，让亲戚看了多难看。少要点，写个整数，我替妈做主——」
「一分不少。」
「你这是小气，是计较，是——」
「一分不少。」
小叔子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看着婆婆。婆婆的手在桌上按着，指节发白，后半句卡住了。
朵朵爸站在原处，脸涨红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别闹了……」
「不闹。」我把笔往朵朵爸那边又推了推，「签。」
「我……」
「妈也是为咱们好，」我说，「妈怎么为咱们好了？回头我跟妈说说。回头是哪回？今天。」
朵朵爸把脸别过去。
刚才掐烟那亲戚把烟盒揣回兜里，慢慢说了句：「该给人家。钱是人家挣的。」
角落里有人跟着「嗯」了一声，接着又有两声。
舅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签字吧。签完了大伙儿还能喝两杯，不签这酒席也散不了。」
朵朵爸把笔拿起来，又搁下：「这么多……我一下上哪凑去。」
「不急。」我说，「写清楚就行。房子那份先不动，钱按月，写明白哪个月还多少。」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了八年。」
大姑姐在旁边插了一句：「妈，您说句话啊。」婆婆没说，手指头在那件暗红外套的扣子上，解开，又扣回去。
舅舅把椅子往朵朵爸那边挪了半寸：「外甥，签吧。钱是人家挣的，你拖着，今天这屋谁也走不了。」
朵朵爸这才重新把笔拿起来，在纸上悬了一会儿，落下去。写完名字，写日子，笔尖在最后一划上顿了顿，墨洇了一个小点。
婆婆那栏空着。婆婆站在门口，把那件暗红外套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了，又扣回去，解开了。
外公拄着拐杖走过来，把那页格子纸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流水，慢吞吞折两折，塞进我围裙口袋里：「孩子，这纸你收好。日后要用得上。」
那页纸吹了吹墨，折两折，收进围裙口袋。三张流水摞好，日历那张夹回中间，收条和粉联另夹一层，一并装进布袋。
桌上那锅汤凉了，浮着一层薄油。我端起来，往外走。
「汤是我炖的。」我说，「我端走。」
搬走那天没叫车，东西也不多。
一个拉杆箱装我和朵朵的衣服，一个纸箱装书。朵朵自己背书包，背带太长，我给朵朵收短了一截，用别针别住。朵朵抱着那盒铅笔，问要不要带小刀，我说带。
旧围裙挂在灶间门后，我摘下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了。
新卡是补办那张。月初十号，手机响了一下，六千八。我把短信给朵朵看，朵朵凑过来数了半天零，说妈妈好多钱，我说不多，是正好。
第三天傍晚，婆婆打电话来。我没开免提，婆婆在里头说了几句，说家里没人做饭，那碗汤，换个人炖就不对味。
「妈，」我说，「您说的，一家人不算账。可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那头静了一下，挂了。
朵朵在旁边削铅笔，屑卷得老长，断了，朵朵伸手去接，接了个空。
「妈妈，我们住多久？」
「住到你想走。」
「那我不走。」
我把布袋洗干净，晾在阳台。布晒得发硬，那页日历我没拿出来，还夹在流水中间；收条和那张粉色复写纸另夹一层，粉联的字反着，得对着光才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