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鸢睁眼的时候，后脑勺还在疼。
眼前是藕荷色的帐子，绣着一对并蒂莲，针脚密得扎眼。她盯着那对莲看了三息，猛地坐起来。
这不是她死的地方。
她死的时候，是在冷宫的破床上。一碗毒药灌下去，喉咙烧得像被火炭碾过。庶妹沈柔就坐在床边，拿手帕掩着嘴笑，说姐姐，太子殿下说了，你占了嫡女的位置十几年，也该还给我了。
她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嫁的那个太子，从头到尾爱的是沈柔。她这个侯府嫡女，不过是沈家给女儿铺路的垫脚石。
"小姐，您醒了？"丫鬟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坐起来，手一抖，"今儿个及笄礼，您可不能再误了时辰。"
及笄礼。
沈明鸢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白，细，指甲盖是粉的，没有在冷宫冻出来的冻疮。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五岁，及笄礼这一天。
也就是这一天，她的好庶妹会在众人面前"不小心"把她推出来，替她应下那位年过五旬、死了三任老婆的怀远将军的冲喜亲。而她的未婚夫，太子赵珩，会当众宣布退婚，转头求皇上赐婚沈柔。
前世的她，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一步一步被人捏在手里，最后死在冷宫里。
沈明鸢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又停住。
不对。
前世她哭了闹了，跟侯府翻脸，最后被关在庄子上，还是被沈柔接回来，继续当棋子。
这一世，她不哭不闹。
她要自己选。
及笄礼办得热闹。
侯府花厅坐满了人，京中有头有脸的都来了。沈明鸢穿着一身正红色襦裙，头上簪了支赤金钗，规规矩矩给父母磕了头。
礼成，宾客贺喜。
沈柔穿着一身浅粉，怯生生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酒，走到沈明鸢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排的人都听见：
"姐姐，妹妹敬你一杯。"
说着，脚下像是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跟前世一模一样。
沈明鸢没躲，也没扶，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扑。
沈柔扑了个空，酒泼了自己一身，狼狈地跪在地上。
满座皆惊。
沈明鸢低头看她，语气平淡："妹妹走路小心些，今天这么多客人，摔了可不好看。"
沈柔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不对啊。前世这时候，姐姐应该被她这一扑吓得尖叫，然后她就能顺势哭着说"姐姐嫌我弄脏了你的衣服"，把事情闹大。
她还没反应过来，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摄政王到——"
满屋子的人"唰"地全站起来了。
沈明鸢也跟着站起来，眼皮一跳。
摄政王萧玦。
这人是当今天子的叔叔，手里握着北境三十万大军，传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性情暴虐，上一个提议削他权的御史，被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断了腿。前世她嫁入东宫之后，跟这位摄政王唯一一次打照面，是在宫宴上，他从她身边经过，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可就是这么个人，在太子谋反那一夜，是唯一没动的人。
她死在冷宫的第二年，听说这位摄政王清君侧，把太子和沈柔一起勒死在了宗人府。
沈明鸢深吸一口气。
她做了一个决定。
萧玦进门的时候，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步子不快不慢。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走进来，满屋子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沈敬亭连忙迎上去："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
话没说完。
沈明鸢越过所有人，"噗通"一声跪在萧玦面前。
满屋子死一样安静。
沈柔跪在地上，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沈敬亭脸都白了："明鸢！你疯了！"
沈明鸢没看任何人，只抬头看着萧玦。她声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楚：
"王爷，臣女有一事相求。"
萧玦低头看她。
他确实长得不算好看，眉骨高，眼窝深，左脸上那道刀疤从眉角斜斜劈下来，看着有些骇人。可他的眼睛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说话，等着她下文。
沈明鸢说："臣女想求皇上赐婚，嫁与王爷为妃。"
"轰"的一声，满屋子炸开了。
沈敬亭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夫人孙氏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沈柔第一个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你跟太子殿下有婚约！"
沈明鸢这才偏头看她，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她顿了顿，"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过要嫁给他。"
她又转回头，看着萧玦："王爷，臣女知道，这唐突了些。可臣女愿意嫁，不在乎那些外头的闲话。王爷要是不嫌弃，臣女今日就回去写奏折，求皇上赐婚。"
满屋子人都在等萧玦发怒。
据说这位王爷最恨女人攀附，上一个往他怀里扑的世家小姐，被他直接扔出了王府大门。
沈明鸢心里也在打鼓。她赌的就是——前世萧玦清君侧那一夜，杀的是太子和沈柔，没动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萧玦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敬亭已经准备叫人把她拖下去关起来。
然后这位传说中的活阎王，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你可知，本王克妻。"
"知道。"
"前三个，都没活过半年。"
"知道。"
"本王脸丑，脾气差，府里连个伺候的人都不够。"
"知道。"沈明鸢抬头，眼睛亮得很，"臣女不嫌。"
萧玦盯着她看了三息。
忽然，他伸手。
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不是要捏死她吧？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行。"他说，"本王回去就上折子。"
赐婚的圣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侯府。
整个京城都炸了。
谁都没料到，侯府那个眼看就要被太子退婚的嫡女，转头自己挑了个最凶的王爷，还成了。
太子赵珩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她沈明鸢疯了？！"
沈柔坐在旁边，绞着手帕，眼泪都快下来了："殿下，姐姐她……她是不是生您的气，才故意……"
"她气我？"赵珩冷笑，"她一个侯府嫡女，除了本王，谁还敢要她？嫁去萧玦那里，不出三个月，就得被那个活阎王弄死！"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不对。
沈明鸢以前见了他，眼睛都不敢抬，怎么敢在及笄礼上做出那种事？
"去查查。"他眯起眼，"她最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沈明鸢这会儿没心思管他们。
她正坐在摄政王府的新房里，盯着面前那个男人，怀疑人生。
萧玦刚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月白中衣，坐在桌边喝茶。
那道刀疤还在。
可除此之外，他哪里像个活阎王了？
他眉骨高，鼻梁直，手指捏着茶杯的样子，甚至有几分斯文。最关键的是——
"王爷。"沈明鸢忍不住开口，"您的腿……"
外面都传，萧玦当年在北境被人暗算，腿上中了一箭，现在走路还拄拐。
萧玦抬眼看她："嗯？"
"外头都说您腿瘸了。"
萧玦放下茶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动作行云流水，连点跛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沈明鸢，忽然笑了一下。
那刀疤跟着扯动，原本凶相的脸，居然多了点人味。
"外头还说什么了？"
"说您杀妻。"
"前三个，"萧玦淡淡道，"是东宫和太后塞进来的眼线，死在他们自己带的毒上。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沈明鸢："……"
"说您脸丑。"
"这道疤，是当年替先帝挡剑留下的。"他顿了顿，"你要是嫌，现在还来得及。"
沈明鸢赶紧摇头。
不嫌。
不但不嫌，她还觉得赚了。
她本来是来赌命的——嫁个活阎王，至少比嫁个渣男太子强。结果赌到一个帅哥，还不瘸，还不真杀老婆。
她刚想客气两句，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她紧张得一口东西没吃。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沈明鸢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这就生气了？
她正坐着反省，门又开了。
萧玦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还有一碟小菜。
"厨房刚做的。"他把面推到她面前，"吃。"
沈明鸢愣住。
"愣着做什么？"萧玦自己先拿起一双筷子，"不合口味？"
"合！太合了！"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眼睛有点酸。
前世她入东宫，赵珩从来没陪她吃过一顿正经饭。她怀孕的时候想吃一口酸梅，被沈柔暗地里让人把酸梅换成了黄连。
萧玦看着她狼吞虎咽，眉头皱了一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明鸢抬头，嘴里还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王爷，您这人其实挺好的。"
萧玦："……"
他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少废话。"
新婚第三日，按规矩，新妇要回门。
沈明鸢坐着摄政王府的马车，刚到侯府门口，就看见沈柔站在台阶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姐姐。"沈柔迎上来，想扶她，"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母亲担心你——"
沈明鸢侧身让过。
她没接沈柔的手，自己下了马车。
沈柔的手僵在半空。
进了正厅，侯爷和夫人都在，脸色不太好看。沈敬亭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你还知道回来？！"
沈明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父亲这话怎么说。"
"你！"沈敬亭拍桌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求嫁摄政王！你把太子置于何地！把我们侯府置于何地！"
"哦？"沈明鸢吹了吹茶沫，"太子要退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把侯府置于何地？"
沈敬亭一愣。
"他要退婚，娶妹妹，这事父亲不会不知道吧？"沈明鸢抬眼，"及笄礼那天，妹妹那一杯酒，本是想把我推给怀远将军冲喜的。父亲母亲，你们是不是也知情？"
孙氏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妹妹心里清楚。"沈明鸢看向沈柔，"妹妹，你说呢？"
沈柔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说来就来："姐姐，我没有……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行了。"沈明鸢没耐心看她演，"我今天回来，不是来跟你们翻旧账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和离书？"沈敬亭拿起来一看，脸都绿了，"什么和离书？！"
"不是和离书。"沈明鸢说，"是分家书。我既然嫁去了摄政王府，沈家的事，以后我不掺和。但我母亲留下的那笔嫁妆，还有她当年的首饰铺子，我要全部带走。"
孙氏急了："那是沈家的东西！"
"我母亲是当年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她的嫁妆是她自己的，跟沈家没关系。"沈明鸢语气平平，"父亲要是不同意，我就请摄政王来跟父亲聊聊。"
沈敬亭手一抖。
他哪儿敢让萧玦来聊。
"你！"他指着沈明鸢，气得说不出话，"你被那个摄政王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灌我迷魂汤。"沈明鸢站起来，"他至少没让我去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将军冲喜。"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沈柔。
"妹妹，"她笑了一下，"太子殿下那边，你要是真喜欢，就好好抓着。别再来惹我。"
"我现在是摄政王妃。"
"你惹不起。"
回王府的马车上，沈明鸢掀开帘子透气。
她以为这就够爽了。
结果一进王府大门，就看见萧玦坐在正厅里，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侍卫，低着头汇报什么。
看见她进来，萧玦挥了挥手，侍卫退下。
"回来了？"
"嗯。"沈明鸢坐下，"王爷怎么没去当值？"
"等你。"
沈明鸢一愣。
萧玦看着她，忽然问："回门受气了？"
"没有啊。"
"你的脸写着呢。"萧玦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嘴角压这么低，谁欠你钱了。"
沈明鸢没忍住，"噗"地笑了。
她把刚才在侯府的事说了一遍，以为萧玦会夸她能干。
结果这位王爷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跟他们要嫁妆，他们没为难你？"
"为难了，被我顶回去了。"
"你一个人顶回去的？"
"对啊。"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王爷干嘛去？"
"换衣服。"
"换衣服做什么？"
"去侯府。"萧玦面无表情，"本王的王妃，回门被人给气了，本王不去，他们当本王死了？"
沈明鸢："……"
她赶紧扑过去抱住他胳膊："别别别！我都已经把东西要回来了！您去了，反而把事情闹大！"
萧玦低头看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抓着他袖子，像只小猫。
他耳根又红了。
"……松手。"
"您先答应我不去。"
"……本王答应。"
沈明鸢松了手。
萧玦清了清嗓子，恢复那张冷脸："以后他们要是再敢给你气受，你直接告诉我。本王别的不行，上门打人还是会的。"
沈明鸢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前世她死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这一世，她随手抓了个男人，这个男人居然真的站在她这边。
"王爷。"她小声说。
"嗯？"
"您为什么答应娶我啊？"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看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十年前，北境，本王被人伏击，中了毒，倒在一个山村里。"他声音很慢，"有个小姑娘，把她自己家里仅有的一棵老山参挖了，给本王煎了汤。她说，哥哥你别死，我娘说吃了这个就好。"
沈明鸢愣住。
十年前。
她十岁那年，确实跟着外祖母在北境住过半年。确实有一天在山里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叔叔，她把家里那棵老山参挖了给他。
她那时候小，转头就忘了。
"那个小姑娘，"萧玦转过身，眼神有点复杂，"左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红痣。"
沈明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后。
真的有一颗。
"我找了她十年。"萧玦说，"及笄礼那天，你跪在本王面前，本王就看见了。"
沈明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以为是她在赌命。
原来是人家早就等着她。
甜日子没过几天，事情又来了。
宫里设宴，说是新王妃入府，太后要见见。
沈明鸢知道，这趟宫宴没那么简单。太后是太子的亲祖母，向来不喜欢萧玦。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宫装，跟着萧玦进了宫门。
宴席上，太子赵珩也在，沈柔被太后赐了个郡主身份，也坐在旁边。
赵珩看见沈明鸢，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开口："明鸢啊，听说你在侯府的时候，跟太子有过婚约？"
满桌子安静下来。
沈明鸢放下筷子，规规矩矩站起来："回太后，从前的事，都是长辈们的意思。臣女如今嫁了王爷，过去的事，早就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太后笑了，"可哀家听说，你嫁过来之前，跟太子偷偷见过面？"
沈明鸢心里一沉。
来了。
这是要给她泼脏水。
赵珩立刻配合，皱着眉："太后，这是没有的事……"
"有没有的事，"太后慢悠悠道，"查一查就知道了。来人——"
"慢着。"
开口的是萧玦。
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太后。那眼神冷得像刀。
"太后。"他声音不高，"本王的王妃，本王自己信。"
太后脸一沉："皇帝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皇帝年幼，太后要是想动本王的人，"萧玦站起来，玄色衣袍铺开，"不如先动本王。"
满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谁都知道，这位王爷手里有兵。他说"动本王"，那就是真敢带兵闯宫。
太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勉强笑了一下："皇帝叔叔这是说哪里话，哀家就是随口问问。"
萧玦没再说话，坐下，伸手，在桌底下，紧紧握了一下沈明鸢的手。
沈明鸢手心全是汗。
她以为自己今天要被当众羞辱。
结果这个男人，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直接把她护在身后。
宴席散了，出宫的路上，沈明鸢还没缓过来。
"王爷，您刚才……"
"以后这种场合，"萧玦打断她，"谁敢给你脸色看，你不用忍，直接摔杯子。"
"啊？"
"摔了本王赔。"
沈明鸢："……"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热。
她偷偷看了一眼萧玦。
他目视前方，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可握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宫宴之后，太后和太子消停了一阵子。
沈明鸢以为日子能这么甜下去。
结果半个月后，出了事。
萧玦在军中的一个旧部，连夜送了消息过来：太子暗中联络了京城三大营的两个参将，准备在秋猎的时候动手。
目标不是萧玦。
是皇帝。
萧玦看完密信，脸色沉得能滴水。
沈明鸢端着夜宵进来，正好看见他把信扔进火盆。
"怎么了？"
萧玦没瞒她："太子要反。"
沈明鸢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她前世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一段。秋猎，太子逼宫，皇帝被围，是萧玦带三百轻骑从北境急行军三天三夜赶回，硬生生把太子压下去的。那一战，萧玦身中两箭，差点没救回来。
而这一世，因为她提前嫁了过来，时间线好像变了。
"秋猎是哪天？"她问。
"五天后。"
"他们多少人？"
"京营两千，加上东宫卫率五百。"
"您能调动多少？"
"城外本王的大营，有五千。"
沈明鸢脑子转得飞快。
前世萧玦赢，是因为他是战神。可战神也会中箭，也会流血。她不想再看他死一次。
"我有个办法。"她说。
萧玦抬眼。
"太子为什么选秋猎？因为秋猎行宫防守弱，皇帝身边只有几百禁军。"沈明鸢坐下，"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她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半天。
萧玦越听，眉头挑得越高。
等她说完，他看着她，眼神有点怪。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沈明鸢："……"
她总不能说，我是上辈子死过一次，知道你们怎么输的吧。
五天后，秋猎。
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围猎，太子一身铠甲，跟在身边。沈明鸢作为摄政王眷，也在随行队伍里。
到了围场，一切如常。
太子看了一眼四周，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结果——
等了半天，他安排的人没动。
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使了个眼色。
还是没人动。
这时候，一个参将慌慌张张跑过来，趴在他耳边："殿下！不好了！我们的人……我们的人刚才被御林军围了！"
"什么？！"
"说是、说是有人告您谋逆，御林军统领亲自带人，已经把咱们的营缴了！"
太子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玦的方向。
萧玦正骑在马上，慢悠悠地擦自己的箭，像是完全没注意这边。
太子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
他的计划，怎么会泄露？！
他不知道的是，沈明鸢在前一天晚上，让萧玦的人把太子联络那两个参将的密信，原封不动"送"到了御林军统领手里。
御林军统领是先帝留下的老人，最恨谋反。
他没等太子动手，先把人围了。
太子还想挣扎，拔剑想冲皇帝那边冲。
结果刚动，一支箭"嗖"地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上，箭尾还在抖。
萧玦收起弓，淡淡地："太子殿下，三思。"
太子握着剑，手在抖。
他看了看四周。
御林军已经把整个围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哐当"一声，剑掉在地上。
谋反平定得比想象中顺利。
太子被押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明鸢。
他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是你……是你对不对？！"
沈明鸢站在萧玦身边，没说话。
她没必要跟一个阶下囚解释。
倒是沈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披头散发地扑过来，被侍卫拦住。
"姐姐！姐姐你救我！我跟太子没有关系！我是被他逼的！"
沈明鸢低头看她。
这张脸，前世她看了十几年。温柔，柔弱，像朵小白花。
可就是这朵小白花，亲手给她灌的毒药。
"妹妹。"沈明鸢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冷宫吗？"
沈柔一愣。
"冷宫？什么冷宫？"
"没什么。"沈明鸢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这种人，应该去那里住住。"
她转身，走到萧玦身边，牵住他的手。
"王爷，我们回家吧。"
萧玦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难得地往上弯了一下。
"好。回家。"
事情结束后，皇帝论功行赏。
要给萧玦加九锡，被萧玦推了。
他说："臣不要封赏，臣只要一件事。"
皇帝问："王叔要什么？"
"臣妻沈氏，嫁入我府以来，恪尽妇道，臣请陛下，赐她一品诰命，与臣比肩。"
满朝文武：？？？
摄政王您要不要脸？！
哪有男人主动给老婆要封号的？！
皇帝愣了半天，哈哈大笑："准了！"
消息传回王府，沈明鸢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听完传话，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给我要了个一品诰命？"
传旨太监笑得满脸褶子："王妃娘娘，王爷在朝堂上，可是亲口说的，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掌上明珠。"
沈明鸢："……"
她脸一下子红了。
晚上萧玦回府，刚进门，就被沈明鸢扑了个满怀。
萧玦被撞得后退一步，下意识抱住她："怎么了？"
"王爷。"沈明鸢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干嘛啊。"
"什么干嘛？"
"干嘛在朝堂上说那些话。"
萧玦低头，下巴抵着她发顶，笑了一下。
"本王说的是实话。"
"那也不用……"
"沈明鸢。"他忽然叫她全名。
"嗯？"
"本王找了你十年。"他声音很低，"从今往后，本王的东西，都是你的。兵权是你的，王府是你的，这条命，也是你的。"
沈明鸢鼻子一酸。
她前世死的时候，十五岁。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被人利用，被人毒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结果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随手一抓，抓到了一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王爷。"她抬头。
"嗯？"
"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
"你肩上那道旧伤，阴雨天会疼对不对？"沈明鸢说，"这是我配的药膏，每天晚上热敷之后抹上，半个月就能好。"
萧玦接过瓷瓶，愣了半天。
他这道伤，是当年北境中毒留下的，太医院看了十几年，都没断根。
"你还会医术？"
"懂一点。"沈明鸢笑，"以后王爷身上哪儿不舒服，都告诉我。"
萧玦看着她。
月光从院子里洒下来，照在她脸上。
他忽然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像碰一件稀世珍宝。
"好。"他说。
后来的日子，就甜得没边了。
萧玦上朝是冷面阎王，回府就是个粘人精。
沈明鸢在书房看书，他能坐在旁边看她看一个时辰，一句话不说。
沈明鸢说想吃城南的糖葫芦，他能换便装亲自去排队，买回来的时候糖葫芦上还沾着霜。
有一次沈明鸢随口说了一句，说府里的牡丹花该剪枝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院子里一看，萧玦穿着常服，蹲在花架底下，亲自在那儿剪枝。
旁边的侍卫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可是摄政王啊！
那可是在战场上一刀一个的萧王爷啊！
现在蹲在地上剪花？！
沈明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王爷，这种事让花匠做就行。"
"他们剪得不好。"萧玦头也不抬，"你昨天说，这枝要留五朵。"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的话，本王都记得。"
沈明鸢没说话。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这个传说中的活阎王，认认真真给她剪牡丹花。
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她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苦，好像都没白吃。
要不是死过一次，她也不会在及笄礼那天，鼓起全部勇气，跪在那个男人面前。
她也不会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
年底的时候，沈明鸢怀孕了。
消息传出来，萧玦正在军营养兵。
他听到消息，当场就从马上跳下来，把旁边的副将吓了一跳。
"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萧玦声音都在抖，"本王要回府。"
"啊？今天还要阅兵……"
"阅个屁。"
摄政王这辈子第一次说粗话。
他翻身上马，一路狂奔回王府，下马的时候马都跑吐了。
冲进房间，看见沈明鸢坐在床边，他站在门口，居然不敢进去。
"王爷？"沈明鸢抬头，"站在那儿干嘛？"
萧玦走进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他慢慢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还没显怀的肚子上。
"……这么小？"
"才一个多月。"沈明鸢笑他，"你听也听不到。"
萧玦没说话。
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明鸢看见他肩膀在抖。
她愣住："王爷？你哭了？"
"没有。"萧玦声音闷闷的，"风沙迷了眼。"
大冬天，屋里，哪来的风沙。
沈明鸢没拆穿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男人，这个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王爷，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沈明鸢。"他说。
"嗯？"
"谢谢你。"
谢谢你，回来了。
谢谢你，选了我。
沈明鸢眼睛有点酸。
她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
"也谢谢你。"
谢谢你，等了我十年。
谢谢你，把我从泥里捞出来。
窗外的雪静静下着。
屋里炭盆烧得很旺。
这一世，她不用再死在冷宫里。
她的孩子，也不用再经历她受过的苦。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沈明鸢靠在床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心里安安静静的。
前世那些恨，那些痛，那些午夜梦回的毒药味，都散了。
剩下的，是眼前这个人，是这个家，是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及笄礼那天，自己跪在萧玦面前，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赌赢了。
现在她知道了。
这一把，她赌上了一辈子的运气。
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