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倍钱的单子
我叫陈晚，二十六岁，职业是凶宅试睡员。
别人上班打卡，我上班关灯。
这行说白了，就是替房东和买家“验房”——在出过事的房子里住七个晚上，记录有没有异响、异味、异常现象，最后出一份报告。直播间开着，粉丝看着，一晚打赏加佣金，好的时候能挣两千。
我干了三年，睡过四十七间凶宅。
凶宅这东西，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自己吓自己。水管响，是水管；地板响，是地板；半夜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八成是隔壁夫妻吵架。
上个月我睡的那间，房主说“半夜有女人哭”，我蹲了一宿，最后从吊顶里掏出一窝老鼠。老鼠叫起来，真像女人哭。
剩下那百分之一，我也不怕。
我不怕，还有一个原因。
我住的每一间房，都提前查过。
查房产记录，查报警记录，查这个地址有没有上过新闻。
我有一张表，四十七间房，每间一页。出过什么事，死了几个人，谁报的案，后来怎么结的。
我姐那一页，我写了三年。
上面只有一行字：
“未结。”
因为我见过真正可怕的东西——活人。
这单是平台派给我的。城南柳湾小区，六号楼，四零二。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两室一厅，七千块七天。
我点了接单，房东又主动加价，加到九千。
九千块，睡七晚，还不用做饭。平台抽成之后我能落七千多。
我给她打电话。
“周阿姨，您这价给高了。”
“不高。”她声音很和气，慢悠悠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别关灯。”
我笑了一下：“怕黑？”
“不是。”她停了两秒，“那一个小时，房子里不止你一个人。”
我干这行三年，听过三十七种理由。
有的说“我老伴舍不得走”，有的说“小孩半夜哭”，有的说“镜子里的我会动”。
我每次都点头，说“理解”。
心里想的是：阿姨，您这套我熟。
“行。”我说，“不关灯。”
“还有。”她说，“那一个小时，别出卧室门。”
“为什么？”
“听见什么都不出来。”
我拿着手机，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
是因为那个地址。
柳湾小区六号楼四零二。
三年前，我姐姐陈小雨，就是在那栋楼里失踪的。
我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房东盯着我的手看。
她以为我在怕。
她不知道，我是在忍。
忍了三年。
签完字，她把钥匙递给我，忽然又补了一句：
“小陈，你要是住不满七天，钱我也照付。”
我抬头看她。
“您就这么想让我住满？”
她笑了笑，没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加价三倍，不是怕我不来。
是怕我来得不够久。
2 凌晨三点，灯灭了
第一晚，我带了整整一箱设备。
照度计、录音笔、红外摄像头、备用电源、两部手机、一个能测次声波的仪器，还有一盒检测试纸。
直播八点开，粉丝在弹幕里刷：
“晚姐又上班了。”
“这房子看着挺正常啊。”
“正常的最吓人。”
我把镜头转了一圈。
老式装修，白墙，墙皮起了一层。客厅有一盏拉绳灯，绳子末端磨得发亮。沙发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木扶手沙发，罩着一块洗褪色的布。茶几上有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
卧室的窗户对着小区后墙，墙那边是几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个花坛，浇了水泥。
我把窗帘拉开一点，看了那个花坛很久。
花坛边上有几棵冬青，剪得很整齐。
水泥是新浇的，颜色比旁边的地砖浅。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后墙那边过来，带着一点土味。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三年前，我也拍过一张。
那时候我十七岁，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片花坛。
照片还在我相册里，标着“姐姐最后的地方”。
十点半，我洗漱完，把设备都架好。
摄像头对着客厅，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手机架在床头，直播开着。
我有个习惯，进任何一间凶宅，第一件事是闻。
我站在客厅中间，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老房子特有的味道，灰尘、木头、一点点潮。
还有一点别的。
很淡，像消毒水。
我睁开眼，没找到来源。
两点五十，一切正常。
两点五十九，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三点整。
客厅的灯“啪”一声灭了。
我坐起来。
弹幕瞬间刷屏：
“灯灭了！”
“不是说别关灯吗？”
“主播快去看！”
我没动。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卧室的灯还亮着。
如果是跳闸，全屋都会灭。
客厅那盏灯，是单独被关掉的。
我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
客厅黑着，只有卧室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铺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发白的光。
我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手指刚碰到，灯又亮了。
“啪”。
整间客厅一下子白得刺眼。
我站在那儿，眼睛适应了两秒。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沙发、茶几、烟灰缸、我的行李箱，都在原来的位置。
我回头看镜头，笑了一下：“线路老化，正常。”
弹幕：“晚姐你别笑了，我更怕了。”
“笑比鬼吓人。”
我回卧室。
一进门，我停住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
玻璃杯，半杯，水面还在轻轻晃。
我没倒过水。
我从来不喝房间里放的水，这是我的规矩。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杯壁。
温的。
不是凉白开，不是自来水。
是有人刚倒的。
我端起杯子，对着镜头。
“家人们，这杯水，我进来的时候没有。”
3 多出来的那个人影
弹幕炸了。
“快倒掉！”
“别喝！”
“主播报警吧。”
我没报警。
我打开随身的包，取出一张检测试纸，蘸了一点水。
试纸没有变色。
不是毒。也可能只是安眠药，剂量小，试纸测不出来。
我把剩下的水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杯子装进自封袋，塞进包里。
然后我坐回床上，关掉直播，打开录音。
三点十五分。
走廊里有脚步声。
“咚、咚、咚。”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门口走过去。
走到走廊尽头，停住。
又走回来。
“咚、咚、咚。”
来回三趟。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心跳得很快。
我数了三个数，猛地拉开门。
走廊空的。
灯没亮。
声控灯没亮，说明走廊里没有人——至少没有会动的东西。
可那脚步声，就在门外，离我不到两米。
我回屋，打开录音笔，把刚才那段导出来。
波形很干净。
没有脚步。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
我坐在床边，第一次觉得有点不对劲。
三年，四十七间房，我第一次遇到“录不到”的声音。
我重新开直播。
在线人数从三千涨到两万。
有人在刷礼物，有人刷“你背后”。
我下意识回头。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进房间的时候，衣柜是关着的。我还拉了一下，因为柜门有点松。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件红裙子。
棉布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旧。衣架上还别着一个塑料夹子，夹子上有一根长头发。
不是我的。我只带了睡衣和换洗的T恤。
房东说过，这房子空了三年。
我把裙子凑近闻了一下。
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新。
新洗过的衣服，挂了三年，不该是这个味道。
我把裙子拍下来，发到小号。
配了一句：“柳湾小区六号楼四零二，第一晚。”
第二天早上，这条视频上了同城热搜。
评论区第一条，只有六个字：
“这条裙子，我见过。”
下面有人回复：
“三年前，穿在一个叫陈小雨的女孩身上。”
还有人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美甲店的门口，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正低头给客人画指甲。
照片很糊，但我认得出来。
她左手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我也有一根。
4 18赫兹
第二天下午，我去找房东。
周桂芬住在隔壁单元，三楼。开门的时候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
“来了？吃饭没？”
她给我煮了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煎得很老，边上有焦。
我姐姐也这么煎。她说焦的香。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周阿姨，四零二衣柜里那条红裙子，是谁的？”
她没抬头，继续擦灶台。
“上一个租客留下的。”
“上一个租客是谁？”
“一个姑娘。”
“叫什么？”
“忘了。”
“她去哪了？”
她停了一下。
“走了。”
“走去哪？”
“走了就是走了。”
她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小陈，你住你的房，别问这些。”
我点点头，吃完面，说了谢谢。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家门厅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
一家三口的合影。
中间那个人被剪掉了，只剩一个空位，边缘还留着白边。
玻璃上有胶痕，擦过，没擦干净。
被剪掉的那个位置，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和半张脸。
我回四零二，开始拆房子。
我先拆了客厅那盏灯。
把灯座拧下来，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接着线。
无线继电器。
手机一连，就能远程开关。
我又搬了梯子，掀开天花板的一块扣板。
上面粘着一个小音箱，巴掌大，连着电池。
录音笔凑过去，里面有一段循环音频：脚步声。
我再去看卧室的窗户。
窗玻璃上贴着一层膜，很薄，逆光的时候能看见一点点彩虹边。
全息投影膜。
配合客厅角落一个伪装成插线板的小投影灯，能在窗前投出一个人形。
我把这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拍了张照。
然后我打开手机，搜那个继电器的型号。
商品详情页写着“智能家居改装，远程控制”。
卖家是一个五金店，店名叫“明辉五金”。
我点进去，看见店主的信息。
周明。
周桂芬的儿子。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房子没有鬼。
有人每天晚上三点，用手机打开门，进来，关灯，放脚步，投影，倒一杯温水。
然后再走。
他在装鬼。
装了三年。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他每天晚上都来——
那昨天晚上，他离我，不到两米。
我端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在抖。
5 监控里的第二个人
第四晚，我没睡。
我把前几晚的监控，一帧一帧地看。
红外摄像头正对着客厅，能拍到卧室门的一半。
三点整，灯灭。
三点零一分，门把手动了。
有人从外面，用钥匙，轻轻开门。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开灯。红外画面里，他是一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很清楚。
他没有去客厅。
他先站在卧室门口。
站了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里，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门里。
门里是我。
他把鞋脱在门外，光着脚。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门把手。
他还干了一件事。
他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看。
镜头拍到了他的侧脸，贴着地，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我睡着的时候，他站在门外看。
我看到这里，胃里翻了一下。
三点十二分，他走进客厅，关灯，开音箱，开投影，倒水。
三点四十七分，他出门。
全程四十九分钟。
我把画面放大，看他倒水的手。
左手。
左手小指的位置，短了一截。
我把这一段截下来，存了三份。
然后我打开摄像头的存储卡，想看看有没有被删掉的文件。
有。
一个。
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创建时间是三年前。
我恢复了它。
画面很抖，像是手机拍的。
走廊，声控灯亮着，墙上有一块掉了皮。
镜头对着四零二的门。
门开着。
一个女人被拖着往里走，红色的裙子，头发散着。
她没有喊。
她一直在说一句话，很轻，重复了很多遍。
“周明，你开门。”
“周明，你开门。”
“周明，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开门。”
画面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我把这段视频的日期，看了三遍。
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
我姐姐失踪的那天。
6 他的小指
明辉五金在小区北门，一间很小的门面。
我进去的时候，周明正蹲在地上修一个电饭锅。
三十四岁，瘦，头发有点长，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买什么？”
“插座。”我说，“我住四零二，灯老坏。”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你住四零二？”
“嗯。平台派我来试睡。”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头。
店里很暗，货架上摆着各种开关、插座、电线，地上堆着拆下来的旧电器。
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钳子、螺丝刀、电笔，摆得很整齐。
整齐得有点过分。
“你别住那。”
“为什么？”
“那房子不干净。”
“我不怕鬼。”
他盯着我看。
看了很久。
“你不像不怕。”
“我长得胆小？”
“你长得……”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怪，“你长得像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声。
“像谁？”
他没答，转身去货架上拿插座。
“这个，十五。”
我付钱，拿了东西，走到门口。
他在背后说：“你姐……你是不是姓陈？”
我站住了。
一秒。
两秒。
我没回头。
“我不姓陈。”我说，“我姓林。”
我出门，走了二十步，才敢喘气。
那二十步，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店门口，没动。
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这个方向。
隔着一百米，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笑。
回到四零二，我打开平台后台，把房东的资料翻出来。
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周明，母子，房屋维修”。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我住进来这件事，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知道我住哪间房，知道我几点睡，知道我几点关灯。
他甚至知道我叫林晚。
我在平台上用的是真名。
我坐在床边，第一次想跑。
行李都收了一半，我又坐回去。
我把姐姐的微信翻出来。
最后一条，三年前。
“晚晚，如果我出事，别找警察。找他怕的人。”
我看了二十遍。
还是不懂。
但我改了几个字。
我把“别找警察”，改成了“先找证据”。
7 墙里的房间
第三晚，我换了设备。
我买了一个次声波检测仪。
这东西本来是工业上用的，测机器震动。我托人改装了一下，能测到十八赫兹左右。
凌晨三点，灯灭了。
这次我没下床。
我坐在床上，举着仪器，对着卧室的墙。
屏幕上跳出数字：17.8Hz。
十八赫兹。
人耳听不见，但能让人头晕、心慌、看见“影子”。
医学上有个说法，叫“次声波致幻”。
我把仪器顺着墙面移动。
数字最高的时候，停在卧室衣柜旁边那面墙上。
我贴上去，用指节敲。
“咚、咚。”
空的。
不是实心的声音。
我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圈，开始想。
这间卧室，我量过，宽三米二。
客厅宽四米五。
按户型，卧室和客厅之间应该有一堵墙，墙后是……
墙后不该是空的。
我找出卷尺，重新量了一遍。
从卧室门到衣柜，两米一。
从衣柜到窗，一米一。
加起来三米二。
可我站在窗边往里看，总觉得少了一截。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穿了一件合身的衣服，抬手的时候，发现袖子短了一寸。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说墙里有老鼠，房东同意我“简单处理”。
她答应得很快。
快到我没反应过来。
“你处理吧。”她说，“别弄太大动静。”
我买了内窥镜，在墙角钻了一个小孔。
钻头进去的时候，阻力很小。
墙是空的。
镜头伸进去。
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概两平米。没有窗，四面是水泥。
地上有一张折叠床，床腿断了一根。
墙角有一个塑料桶。
桶边有一只女式凉鞋，米白色，鞋跟磨平了。
墙上有很多划痕。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从下往上。
我数不清。
我把镜头往上抬。
划痕的最高处，大约在一米四。
我姐姐身高一米六。
她要是站在那儿，伸手抓墙，差不多就是这个高度。
我从梯子上下来，坐在地上。
直播间还开着，弹幕在刷：
“主播怎么了？”
“她不动了。”
“是不是卡了？”
我抬手，关掉直播。
然后我把脸埋进膝盖，第一次在镜头前哭。
哭了一会儿，我抬起头。
我没报警。
因为我知道，报警只能抓一个装鬼的人。
抓不到一个杀人的人。
8 三年前，我报过一次警
发现墙的那天上午，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老警察，姓韩，五十来岁，头发白了半边，桌上摆着一个快退休的搪瓷杯。
我说，我想查一个三年前的失踪案。
“姓名。”
“陈小雨。”
他抬起头。
“柳湾小区？”
“对。”
他放下笔，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她什么人？”
“妹妹。”
他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这个案子，我跟了三个月。”
“查了什么？”
“查了小区，查了美甲店，查了她的银行卡，查了她的手机信号。”他说，“最后一次信号，就在六号楼。”
“搜过房子吗？”
“搜过。”他说，“四零二，进去看了两遍。房东很配合，还把柜子都打开了。”
“墙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墙？”
“卧室和客厅之间，有一堵后来砌的墙。”我说，“墙里有一个两平米的房间。”
他把烟放下。
“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推过去。
日记的照片，一张一张翻。
老人的手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当年为什么没查出来？”
“因为没有尸体。”他说，“没有现场，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者。房东还拿出一张欠条，说那姑娘欠了她家钱，跑了。”
“欠条是假的。”
“我现在知道是假的。”他说，“当年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妈来过。”他说，“来了很多次。有一次坐在门口不走，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记得她。”
我没说话。
“你住进去了？”
“住进去了。”
“出来。”他说，“这案子我重新报。”
“我不出来。”
他转过身。
“我住满七天。”我说，“第七天，我给你们证据。你们在楼下等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妈死的时候，我不在。”我说，“我姐死的时候，我也不在。”
“这次我在。”
他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写了一个号码。
“三点整，打这个电话。”他说，“别说话，通着就行。”
我把名片收起来。
出门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小姑娘。”
“嗯。”
“别一个人。”
9 我为什么接这一单
我姐姐叫陈小雨。
她比我大六岁。
我十七岁那年，她二十三，在城南一家美甲店上班。她手很巧，会画小花，会贴钻。她每个月给自己存两百块，说等我考上大学，给我买一台电脑。
她谈了个男朋友。
姓周。
电工，会修一切东西。会修灯，会修水管，会修手机。
她跟我说：“这个人手很稳。”
我那时候不懂，手稳有什么好。
后来我才知道，手稳的人，做坏事也不抖。
她失踪那天是六月十七号。
天气预报说有雨，没下。
她最后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晚晚，如果我出事，别找警察。找他怕的人。”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我回她：“姐，你说什么呢。”
她没回。
三天后，警察来了。
查了三个月，定性“失踪”。
我妈不信。她一个人跑到柳湾小区，挨家挨户敲门，敲了一个月。有人骂她疯，有人关门，有人给她倒水。
她瘦到七十斤。
有一回她敲到六号楼四零二，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很客气地给她倒了杯水。
我妈说：“我找我闺女。”
老太太说：“这房子空的，没人住。”
我妈就走了。
她后来跟我说，那杯水是温的。
两年后，她走了。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姐不是自己走的。”
我改了名字。
我把“陈晚”改成“林晚”，从户口本上开始，一点一点把自己擦掉。
我考了证，做了凶宅试睡员。
三年，四十七间房。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怎么在陌生房子里过夜，怎么听水管和地板的区别，怎么分辨老鼠叫和女人哭。
学会了不在任何一间房里喝水。
学会了进门前先拍一张照，出门后再拍一张。
学会了把重要东西存在云端，设成定时发送。
我唯一没学会的，是怎么不想她。
第二年的时候，我接过一间老宅。房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他爸死后“天天回来摔东西”。
我住了三晚，第三晚在厨房看见一个人影。
我没跑。我开了灯。
是他。
他每天晚上回来，搬动他爸的遗像，把椅子推倒，制造“闹鬼”。因为他爸留了遗嘱，房子给他姐，他一分没有。
他要用“凶宅”逼他姐低价卖房。
那晚他跪在地上，跟我说：“我爸从小就偏心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他。
是怕这件事本身。
原来鬼故事都是人写的。原来一个人为了钱，可以把死去的父亲再“用”一次。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进任何一间房，先找活人。
活人藏在哪，鬼就从哪来。
我不是来驱鬼的。
我是来拆墙的。
10 日记
第六晚，我拿到了钥匙。
准确说，是我配的。房东给我的备用钥匙，我在街上配了一把，又放回去。
凌晨三点，灯灭。
我没等脚步声。
我直接下床，把衣柜推开。
衣柜后面那块墙，是后来砌的，砖缝里的水泥颜色比别处新。
我用小锤子敲开一个角。
砖是空的，一敲就掉。
里面是那个房间。
没有窗，没有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点铁锈味。
我打开手电。
折叠床、塑料桶、凉鞋、墙上的抓痕。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抓痕。
指甲抠进水泥里，留下的痕迹，边缘是斜的。
我姐的指甲很短。她做美甲，自己的指甲从来不留长。
因为要给客人干活。
桶里有一个防水袋。
我打开。
一本作业本，封皮上画着一朵小花。
是她的字。
第一页写着：
“今天是第三天。他每天给我送一次水，半个馒头。他说等我想通了就放我走。”
“我想不通。”
“他把我手机拿走了。他说我拍的照片，他已经删了。”
“可是照片我发给了晚晚。”
我愣住了。
我没收到过。
我翻到第二页。
“晚晚没回我。可能是信号不好。”
“我再发一次。”
第三页：
“发不出去。这里没有信号。”
“他说明天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第四页：
“我妈来找过我。”
“我听见她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敲墙，敲了很久。”
“墙太厚了。她听不见。”
“她喊了一个下午，后来不喊了。”
“我坐在地上，听见她走了。”
“她的脚步声很慢。”
我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很乱，笔画拖得很长。
“墙上有虫子。我把它们数了一遍，一百二十七只。”
“晚晚，别学我。”
“别一个人来。”
我捧着那本作业本，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手电的光照着墙。
那些抓痕，从地面一直到一米四。
她一定是站着的。她站了三天。
她最后是坐下的。
因为抓痕的最上面几道，是斜的，往下。
她在墙上写了三天。
我用了三年，才走到这面墙前。
我把每一页都拍了照。
日记、抓痕、凉鞋、塑料桶、墙里的空间。
我上传云端，设了三份定时发送。
一份给一个调查记者，一份给市局的一个警官，一份给我自己。
时间设在第七天晚上十点。
如果我没死，我就手动取消。
如果我死了，它们会自己发出去。
11 第七夜，他来了
第七晚，我照常开播。
在线人数十万。
平台给我推了首页，标题是“凶宅试睡员第七夜，能否全身而退”。
弹幕刷得看不清。
我坐在床上，手机架在床头，镜头对着门。
三点整。
灯灭了。
这次是真的灭。全屋都黑，连卧室也黑。
总闸被拉了。
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手电，没开。
门锁响了。
“咔哒。”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
汽油味一下子冲进来。
“你不该姓陈。”他说。
我坐在床上，没动。
“我姓陈。”我说，“我一直姓陈。”
他把桶里的东西泼在地上。
“你姐的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她不死，我就得死。”他说，“她拍了我的照片。那些照片要是流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把她关在墙里，三天。”
他不说话。
“她死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客厅。”他说，“我在客厅听她敲墙。”
“敲了多久？”
“一夜。”他说，“后来就不敲了。”
他说，头一天她还在骂他。
第二天她开始求他。
第三天她不说话了，只敲。
一下，一下，很慢。
“我坐在客厅，把电视打开了。”他说，“可是电视也盖不住。”
“后来我回自己家了。隔着两个单元，我还是听得见。”
“再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第三天晚上我打开门，她不动了。”
“我摸了摸她的鼻子，没有气。”
“我在她旁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说，妈，我杀人了。”
“我妈说，不，你没杀。她欠我们钱，她跑了。”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听着，手一直在抖。
“你有没有想过送她去医院？”
他沉默了两秒。
“送不了。”他说，“她认得我。”
我从床上站起来。
“所以你就把她砌进墙里。”
“我妈说，这样最干净。”
“你妈说什么你都听？”
他忽然笑了。
“我妈还说，这房子不能卖，也不能让人来看。”
“所以你们装了三年鬼。”
“对。”他说，“装鬼比杀人便宜。”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你今天也不该来。”
他打着火。
火苗在他脸上抖。
我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备用电源启动了。
十个补光灯同时亮起，把整间屋子照得像白天。
他被照得睁不开眼，抬手挡脸。
直播画面里，十万个人看着他。
我站起来，走到镜头前。
“各位，介绍一下。”我说，“这位是周明，柳湾小区物业前电工。三年前，他把女朋友陈小雨推下楼梯，关进卧室墙里的储藏间，三天后她死了。他和他妈把尸体埋在小区后墙的花坛下面，浇了水泥。”
“这三年，他每天晚上三点，用手机打开这间房的门，关灯，放脚步，投影，装鬼。”
“为什么装鬼？”
“因为只有这房子变成凶宅，才没人买，没人看，没人挖花坛。”
他吼了一声，扑过来。
门在这时候被撞开了。
警察。
三个，五个，八个。
后来我知道，我提前报的警，他们在楼下蹲了三夜。
周明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打火机还在手里，火灭了。
周桂芬站在楼道里。
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梳。
她看着儿子被铐走，然后转过身，对着我，跪下了。
“是我让他埋的。”她说。
“他是我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她看的是那面墙。
12 灯亮着
花坛的水泥是第七天下午撬开的。
挖了半米。
先是一只红色的发卡。
然后是一截袖子。
再往下，是一双鞋。
DNA结果出来那天，我在派出所坐了一下午。
警察问我：“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我说。
“为什么不住进去就报警？”
“因为没人信。”我说，“三年前我妈报过。报了三个月。”
“得有人看见。”
我把手机递给他。
直播间回放，十万人在看。
周明故意杀人，判了。
周桂芬包庇，判了。
开庭那天我去了。
周明坐在里面，剃了头，瘦了一圈。他没有回头看。
周桂芬回头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宣判之后，她托人给我带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写得很抖：
“我不是想害她。我只是想保我儿子。”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没有回信。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那间房被贴了封条。
第七天夜里，我一个人回去了一趟。
我把客厅的灯打开。
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从三点坐到天亮。
灯没灭。
凌晨五点，天有点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
我对着空气说：
“姐，我带你回家。”
没有人回答。
但是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我笑了。
“行，我知道你嫌我磨叽。”
我把她的作业本放进包里。
走出门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啪”。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四零二买了下来。
很便宜，没人要。
我把墙重新砌好，把花坛填平，种了一棵桂花树。
房子改成一家美甲店。
招牌是手写的，三个字：
“小雨。”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邻居，有记者，有直播间里跟了我三年的粉丝。
老韩也来了。
他退休了，穿一件旧夹克，站在门口看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名字取得好。”他说。
“谢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给孩子的。”
“我没有孩子。”
“那就给你姐。”
他把红包放在桂花树下，走了。
有个女孩坐在椅子上，让我给她画一朵小花。
她问我：“姐，你这店名，是谁啊？”
我说：“我姐。”
“她人呢？”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桂花刚开，风一吹，落了一地。
“她在。”我说，“她一直在。”
那天晚上关店，我最后关灯。
手放在开关上，我停了一下。
“姐。”我说，“明天见。”
灯灭了。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