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食堂里，空降的新领导挨桌发奶茶。
他搂着我的肩膀说，下周一他来管销售部。
“销售部那个姓梁的快滚了，往后那位子是我的。”
整桌同事埋头扒饭。
姓梁的，就是我。
我在永澄建材跑了十四年销售，全市一半的工地，用的料都经过我的手。
老板霍德昌一句“今年难”，压了我三年提成，整整三十八万。
前年我想让儿子来打暑假工，他说公司不用自家人。
如今这位新领导，是他的准女婿。
霍德昌把我发配去仓库，还说是心疼我。
他女婿更绝，让我这个扛水泥扛坏了腰的人，当着一群实习生扛水泥做示范。
我当场辞了职。
霍德昌放话说，四十六岁的人，出了这个门没人敢要。
没过几天，他拎着一包现钱进了白沙河砂场，要把一冬天的砂全部包圆，断我的货源。
砂场老板急得直看我。
我只回了一个字：收。
还要让霍德昌多掏钱，一粒砂都别给他剩下。
1
要顶我位子的人，端着奶茶给我敬酒来了。
两箱奶茶码在食堂门口，后勤的小周拿剪子划开胶带，一杯一杯往各桌送。今天中午还加了两个菜，红烧肉和蒜苗炒肝。打饭的阿姨说，是新领导请的。
我刚扒了两口饭，一只手就搭上了我的肩膀。
“老哥，吃着呢？”
来人二十八九岁，一身新西装，袖口的商标还没拆，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他把一杯奶茶搁在我饭盆边上，吸管都替我插好了。
“我姓尤，尤嘉树。往后跟着我干，亏待不了大伙儿。”
同桌的老孙把筷子放下了。仓库的小马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着，眼睛只往菜上看。
“尤总是哪个部门的？”
“下周一正式到岗，管销售部。”他嗓门不小，后面几桌都听得见，“那个姓梁的老家伙一走，位子就腾出来了。”
“姓梁的要走？”
“走。我岳父亲口说的。”他又拍了拍我的肩，“四十好几的人了，天天泡在酒桌上，跑工地腿都打晃。再占着位子，底下年轻人还有什么盼头？”
老孙的饭盆往旁边挪了挪。
整桌人都低着头，没一个敢抬眼看我。
尤嘉树没察觉，又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
“老哥，跟你打听个事。那姓梁的平时开公司那辆商务车，油钱报得多不多？”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岳父说了，等我订完婚，那辆车归我开。”他推了推眼镜，“我得先摸摸底，别他开了这些年，账上全是窟窿，到我手里还得替他擦屁股。”
他岳父，是霍德昌，永澄建材的老板。
上周五，霍德昌把我叫进办公室，亲手给我递了根烟，紫砂壶在桌上冒着热气。他说：“老梁，今年难，你的提成先压到明年。”
这话，他说了第三年了。
前年暑假，儿子想来公司跑跑腿，挣点生活费，霍德昌摆摆手：“咱这儿不兴带自家人，影响不好。”
现在他自家人来了，西装都是新的。
我拔出那根插好的吸管，换了个地方重新戳进去，喝了一大口。椰果有点硬。
“油钱的事，你直接问姓梁的。”
“他人在哪儿？我正想会会他。听说是个老油条，客户全是拿酒灌出来的。”
我把奶茶放下。
“行，下周一我亲自交接。”
尤嘉树还没回过味来。
“那些老客户，我一家一家，带你上门认人。”
旁边那桌，季德旺先站了起来。他挺着啤酒肚，把那只掉漆的大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尤总，这位就是梁经理！”
尤嘉树搭在我肩上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拍得更响了。
“哎哟，老哥，你看这事闹的！也好，话说开了，省得我再跑一趟。梁经理肯带我认门，是给我面子。”
季德旺带头鼓起掌来，稀稀拉拉跟了几下。他又把自己那把椅子拖过来，拿袖子擦了擦。
“尤总坐，坐这儿，这儿正对着空调。”
尤嘉树就在我对面坐下，跷起了二郎腿。
我没走。
我掏出手机拨给霍德昌，开了外放，往桌子正中间一放。
“老梁？吃饭呢，什么事？”
“霍总，您下来一趟，食堂。”
“有事电话里说。”
“您女婿正当着全公司宣布我退休，我得听您亲口说一句，我往后上哪儿去。”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我这就下来。”
霍德昌进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把紫砂壶。他先在门口站了站，嘬了一口茶，才慢慢走过来，抬手拍了拍女婿的后脑勺。
“嘉树年轻，说话没轻没重。老梁，本来想过两天找你细谈，你急什么？”
“全公司都在这儿，省得您一个一个通知。”
他把壶搁在桌上。
“你也四十六了，工地上那些酒，喝不动了。仓库那边缺个管事的，活轻，离家近，我这是体谅你。”
“仓库，我去。”
他点了点头，脸上松快了些。
“压着的提成呢？”
“老梁，公司今年难，你是老人，你得带个头。提成先往后压一压，等年景好了……”
“霍总，您这句‘等年景好了’，我听了三年。”
十四年前，我在工地上把腰扭了，扛不动了，满城没人要一个只会扛水泥的人。是霍德昌在这栋楼里给我腾了一张桌子。那张桌子我坐了十四年，市里一半工地的砂石水泥，是我一车一车谈回来的。
今天他让我搬去仓库，还跟我说这是体谅。
我站了起来，让后面几桌都看得见我。
“三年的提成，三十八万。交接我做，仓库我去。交接做完那天，提成一次结清。霍总，大伙儿都在，您点个头。”
食堂里一点响动都没了。打饭的阿姨把大勺子搁在了不锈钢盆沿上。
霍德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好几张桌上坐着跟我一块儿干了十来年的老人，都在看他。
他又嘬了一口茶。
“行。交接做完，一次结清。”
“好。”
“车钥匙你先给嘉树。”他话头一转，“他下周就要跑客户。”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串钥匙，上头挂着家门钥匙、我那辆旧皮卡的钥匙，还有商务车的。我把商务车那把往下拧，钥匙环勒得我指甲缝生疼。
尤嘉树伸手来接。
我手一偏，钥匙掉进他那杯没喝完的奶茶里，咕咚一声沉了底，几颗珍珠翻了上来。
“车在后院，油是满的。你刚才问的油钱，我十四年一张票都没报过。你去财务翻，翻出一张来，算我的。”
尤嘉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梁广平，你什么意思？”
“交接啊。”
他把手伸进杯子里捞，奶茶顺着手腕流进了新西装的袖口。捞了两回才把钥匙夹出来，钥匙齿上还粘着一颗珍珠。
季德旺立马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弯着腰递过去。
“尤总，擦擦，快擦擦，别弄脏了衣服。”
“老季，”我端起自己那杯奶茶，“你这腰弯得比当年给我递烟还快，悠着点，别闪了。”
季德旺的纸巾停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2
尤嘉树上我那辆皮卡之前，拿纸巾把副驾驶的座垫擦了三遍。
“老哥，商务车好好的，非开这破玩意儿？”
“商务车底盘低，今天去的地方它进不去。”
“什么地方连车都进不去？”
“白沙河，邝家石场。全市一半的河砂，从他那儿出来。”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脚垫上，系上安全带，嫌勒着西装，又给解开了。
出了城就是土路，皮卡颠一下，他骂一句。
“这种供货商早该换了。现在谁还跟个体户打交道？正规公司，开票走账，干净。”
“邝老三开票。”
“开票顶什么用？听说你跟他一年喝几十场酒。”他扭过头看我，“我岳父说了，你那些客户都是拿酒泡出来的。泡出来的东西，换个人泡也一样。”
酒是喝过的。
三年前腊月，岳岭建工结一笔老账，鲁家几个项目经理拉着我喝。我喝到第四瓶，出了饭店门就吐了血。是鲁家的司机把我从三楼背下来，塞进车里送的医院。
第二天霍德昌来病房，拎了一箱牛奶往床头一放，又从兜里摸出一张单子。
“老梁，躺着也是躺着，这几家的账你打电话催一催，人家认你。”
我挂着吊瓶，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完了。
“行，换个人泡。”我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躲过一个水坑，“你酒量怎么样？”
“我不喝酒。我们那边谈生意，靠的是方案，是数据。”
“那你跟鲁定邦谈方案去。”
“鲁定邦，岳岭建工那个？”他来了精神，“听说他拖款是出了名的。我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他欠的钱要回来。”
六年前，鲁家资金断了，全市建材商一夜之间都停了他的货。鲁家七个工地，混凝土浇到一半，停一天就扔一天的钱。鲁定邦拄着拐杖来永澄找霍德昌，霍德昌躲在办公室没露面。
是我拿了张纸，写上我那半年的提成，签了字，担保永澄接着往鲁家送货。我拿着那张纸进了霍德昌的办公室，他扫了一眼，嘬了口茶。
“你要担就担。出了事，你自己扛。”
后来鲁家缓过来了，一分不少全还清了。这几年霍德昌跟人吃饭，提起鲁家，张嘴就是“我当年拉了老鲁一把”。
“鲁家的钱，年底他自己会结。”
“你倒挺护着他。”尤嘉树嗤了一声，“我岳父说你在公司十四年，人缘是有的，就是老派。我这回来，他让我先从销售部干起，说是锻炼锻炼。等我熟了，公司迟早得交到我手上。”
前年暑假，梁禾没进成永澄，去送了两个月外卖，晒脱了一层皮。开学前，他拿攒下的钱给他妈买了个电饭锅。
我把车窗摇下来，灌进来一嘴土。
邝老三站在料堆底下，满手的老茧，脖子上挂着那只磨亮的铜哨。几个工人正往一辆车上装河砂，车斗快满了，那是永澄订的。
尤嘉树一脚下车，皮鞋踩进了泥里，骂了一声。
“老梁，这谁？”
“我们新领导，尤总，霍总的女婿。”我把尤嘉树往前推了一步，“往后永澄跟你的买卖，他说了算。尤总，规矩你当面跟老邝讲，我在边上听着。”
尤嘉树把鞋往地上蹭了蹭，清了清嗓子。
“邝老板是吧？我这人直，开门见山。头一条，价钱还得往下压一压，你这儿的价，比我在外头打听的高。”
“第二条，往后货先拉走，钱三个月以后再结。”
“第三条，往后不搞请吃请喝那一套，有事打电话，没事别往公司跑。”
“还有，跟永澄打交道，就得按公司的路子来。你们个体户那一套，收一收。”
邝老三把手套摘下来，往大腿上拍了拍灰。
“三个月？老梁在的时候，砂拉走，月底就结。”
“那是他惯的。”
“个体户？”邝老三往前走了一步，“我这石场开了二十年。你岳父那厂子刚起步那年，砂都是从我这儿赊的，赊了大半年。”
“那是老黄历了。”
邝老三不理他，转头看我。
“老梁，你往后还在不在？”
“交接完，我跟永澄的买卖就不沾边了。往后这边的事，你找尤总。”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尤嘉树那双沾满泥的皮鞋。
然后他把铜哨塞进嘴里，吹了一声长的。
装车的工人全停了手。
“卸了，把砂卸回料堆上去。”
“你干什么！”尤嘉树急了，“这车砂是我们永澄的！”
“钱没给，车上的砂就是我邝老三的。”
“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换一家石场，明天就有人送货？”
“你打。”
几个工人拿铁锹往下铲，砂哗哗地落回料堆，扬起一片灰，扑了尤嘉树一身。
尤嘉树不知道的事，我也懒得说。再过半个月河上游一封冻，那几家小石场就全歇了，全市能稳稳当当出河砂的，只剩邝老三这一家。
尤嘉树掏出手机，背过身去，嗓门却一点没压。
“爸，石场不给货了！梁广平带我来的，当着我的面跟这姓邝的递眼色，这是串通好的！”
电话那头霍德昌说了几句什么。
尤嘉树把手机往我跟前一伸。“我岳父让你接。”
我接过来。
“霍总，规矩是尤总定的，我一句嘴都没插。老邝和这一场子工人都听着呢。”
“你先把他带回来。”
电话断了。
尤嘉树一把夺回手机揣进兜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我岳父让你马上回公司。”
“回。”我拉开皮卡车门，“你坐不坐？不坐的话，从这儿走到大路上，四十分钟，你这双鞋怕是撑不到。”
3
霍德昌把全员会定在了第二天上午，连财务室的周大姐都被叫上了三楼。
会议桌是长条的。霍德昌坐上首，紫砂壶搁在手边，尤嘉树挨着他坐，换了一身新西装。季德旺坐得离霍德昌最近，那只掉漆的大保温杯就立在他肘边。
我坐在最末尾，靠门。
“开会之前，先说件事。”霍德昌嘬了口茶，“昨天，白沙河邝家石场，断了咱们的货。”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霍总，有几句话，我憋了好几年了。”季德旺站了起来。
“你说。”
“梁经理每年少说跟邝老三喝二十场酒，回回都是他一个人去，从来不带别人。喝了这么多年，邝家的价钱一分没降过。”他转了一圈脑袋，看了看大伙儿，“这里头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老季，你有什么数？”我把手搭在桌沿上，“你说清楚，我拿了邝老三什么？”
“我可没说你拿了。我就是说，这个事它不合常理。”
“还有昨天。”尤嘉树接过话头，“我刚开口谈价钱，邝老三一吹哨就卸货，前后不到五分钟。要不是提前串好的，谁信？”
“尤总说得对。”季德旺赶紧点头，“梁经理一走，人家连货都不卖了，这不是明摆着吗？”
霍德昌把壶盖揭开，吹了吹，又盖上。
“老梁，我也不冤枉你。交接这段时间，你先停职。提成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
三十八万。
前天在食堂，他当着两百多号人点的头，茶还没凉透，他就找好了不给的由头。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四年，今天头一回觉得这张会议桌长得没边。
“霍总，前天在食堂您点的头，大伙儿都看见了。这才两天。”
“那是在你清清白白的前提下。”
我没再跟他掰扯，伸手把会议桌中间那部座机拖到跟前，拨了邝老三的号码，按了免提。
“喂？”
“老三，你在哪儿？”
“城里，刚从银行出来，咋了？”
“永澄开会，说我这些年吃你回扣，吃得你昨天替我出气。你来一趟，三楼会议室。”
“等着。”
电话挂了。
霍德昌拍了一下桌子。
“梁广平，你这是干什么？公司开会，你叫个外人来？”
“说我拿外人的钱，就得外人来对。霍总，十五分钟，您等得起。”
“叫谁来都一样。”尤嘉树往椅背上一靠，“你俩一伙的，他还能当众说他给了你钱？”
“那你就等着听。”
季德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盖拧了两回才拧上。
邝老三进门的时候，靴子上的泥还没干，铜哨在胸口晃荡。他扫了一圈会议室，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紫砂壶盖跳了一下。
“谁说老梁吃我回扣？”
屋里没人应声。
“我跟老梁打了十四年交道，他连我一包烟都没拿过。逢年过节我往他车里塞东西，他隔天原样给我送回来，还骂我瞧不起他。”
“邝老板，话谁都会说。”尤嘉树开口。
“你闭嘴，我还没说完。”邝老三连眼皮都没抬，“拿过好处的，倒是有。”
他转过头，盯住了季德旺。
“季德旺，去年腊月二十六，你自己开车上的白沙河，说过年了，让我意思意思。我给了你两条烟一个信封，你那车的后备箱，还是我工人给你关上的。”
季德旺的保温杯从桌沿滑了下去，咣当砸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
“我，那是，那是你自己非要给的，我推了，我推了好几回……”
“你推了？”邝老三嗓门更大了，“你推着推着，把信封揣进了裤兜里！”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季德旺。
财务室的周大姐小声嘀咕了一句：“去年年底，邝家那批票是季主任送来的，在他手里压了半个月才交。”
季德旺的嘴张了几回，没吐出一个整句来。
霍德昌把茶壶往旁边推了推。
“老季的事，回头再说。”他咳了一声，“老梁，停职的事，先收回。不过销售部已经定了嘉树，你还是去仓库。”
“爸！”尤嘉树急了。
“你坐下。”
我站了起来。
“仓库我去。霍总，咱们走着瞧，是我先在仓库待不住，还是您这销售部先撑不住。”
“老梁走一天，永澄就别想从我那儿拉一车砂。”邝老三把话撂在桌上，“我卖砂认的不是你永澄的牌子，是他梁广平这个人。”
霍德昌端起壶，壶嘴对着嘴，半天没喝下去。
季德旺蹲下去捡保温杯，杯盖骨碌碌滚到了我脚边。
我抬脚把它踢了回去。
他伸手接住，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里全是恨。
4
尤嘉树领着五个新招的小年轻进仓库的时候，我正蹲在水泥垛边上点数。
“都过来，都过来。”他拍着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梁师傅，以前也在咱们销售部，干了十四年。”
五个年轻人站成一排，都还挂着实习的牌子，冲我点头，喊了声“梁师傅”。
季德旺跟在最后头，手机已经举起来了，镜头对着我。
“你们年轻人总觉得，干销售就是坐办公室打电话。”尤嘉树推了推眼镜，“不对。得懂基层，懂货。今天请梁师傅给大家示范示范，什么叫基层经验。”
“梁师傅，扛一袋？”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往前挪了半步。
“尤总，这……梁师傅年纪……”
“你懂什么，这叫言传身教。”
“对对对！”季德旺举着手机凑上来，“梁经理当年在工地上可是一把好手，一口气扛二十袋不带喘的。来，我录下来，发群里给大伙儿学习学习！”
仓库的几个装卸工停了手，远远地看着。
我把账本合上，站了起来。
我这腰，十四年前就是在工地上扛水泥扛坏的。下雨天疼，坐久了也疼。这事季德旺知道，当年我从医院出来，他还拎着一兜苹果来看过我。
“扛多少？”
“先扛一袋，从这头扛到那头，再扛回来。”尤嘉树抬手比了比，“让大家看看姿势。”
“行。”
我蹲下，两手抄住一袋水泥的底，往上一送，上了肩。一百斤，压得旧伤往下一坠。
我没往那头走。
我扛着它，一步一步走到尤嘉树跟前，肩膀一斜，那袋水泥砸在了他新皮鞋边上。袋口崩开一道缝，灰扑起来，糊了他半截裤腿。
“基层经验，头一条。”我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水泥落地的时候，人要往后站。”
尤嘉树跳了起来，一边跺脚一边骂。
“梁广平！你故意的是不是！”
“是。”
我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往水泥垛上一摔，塑料壳裂成了两半。
“我辞职。”
季德旺的手机还举着。
“老季，拍清楚点，这段你也发到群里去。”
我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跟前，拉开最下面那一格。里头躺着一顶黄色的旧安全帽，漆都磨掉了，帽檐上有道裂口。十四年前我戴着它进的永澄，进了门就再没戴过，一直搁在这儿。
我把它拿了出来。
“各位，”我冲那几个装卸工扬了扬帽子，“从今天起，永澄的单，我一张都不碰。往后有人要来找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老梁，你闹什么？”
霍德昌来了，后头跟着尤嘉树刚才打电话叫来的司机。他手里没端壶，这回是走得急。
“主动辞职，按规矩，没有补偿。提成，也就免谈了。”
“霍总，食堂里您点的头，才四天。”
“我说的是交接做完。你交接做完了吗？”他嗓门拔高了，“撂挑子走人，耽误了公司的事，这账还没跟你算！”
“爸，他刚才拿水泥袋砸我！”尤嘉树指着自己的裤腿。
“行了，你少说两句。”
我把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
“提成，到时候您会亲自送上门。”
霍德昌嘴角一扯，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我送上门？梁广平，你四十六了。出了这个门，我看哪家公司敢要你。”
我从那排年轻人跟前走过去。
那个瘦高个没吭气，伸手把我胳膊底下的安全帽抽了过去，拿自己的袖子把帽顶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连帽檐那道裂口都抹了两遍。
“叫什么名字？”
“姚青川，上礼拜刚来。”
尤嘉树在后头喊：“姚青川！你干什么呢！”
姚青川把帽子递回给我，手缩了回去。
身后，霍德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高不低，正好让我听见。
“老季，你去打听打听，他往后上哪儿去。”
5
邝老三工棚里那张木桌上，摊着一只黑皮包，拉链敞着，里头码着一沓一沓的现钱。
霍德昌坐在桌子上首，紫砂壶搁在钱旁边。尤嘉树翘着腿坐在他边上，西装换成了一件新夹克。
邝老三蹲在门槛上抽烟，见我进来，烟头往地上一按，站了起来。
“老梁，来得巧啊。”霍德昌先开了口，“老季说你这两天往白沙河跑得勤，我就先过来坐坐。”
“霍总消息灵。”
“听说你要跟老邝合伙开铺子？”他嘬了口茶，“货都没了，你开什么铺子？”
我看向邝老三。
邝老三挠了挠后脑勺，没敢正眼看我。
“老梁，霍总要包我这个冬天的货。从今天到开春，石场出多少，他收多少。”
“现钱。”尤嘉树拍了拍那只黑皮包，“邝老板，年底你得给工人开工钱吧？这一包，够你过个好年。”
“冬天工地都赶工，砂一天一个价。”霍德昌把壶盖揭开又合上，“到时候全市的砂都在我手里，谁要，谁就得来求永澄。”
他抬眼瞅着我。
“老梁，你那铺子，卖土啊？”
邝老三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为难。他年底要给三十来个工人结工钱，这事我比谁都清楚。
上个月，我在鲁定邦的工地板房里坐过一回。他拄着那根乌木拐杖，跟我说了一句话：今年冬天，他手底下的工地要歇一大半，年后新项目开工，那才是真要料的时候。
这句话，他没跟别人说过。全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老三，收。”
邝老三一愣：“老梁？”
“收下。”我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只皮包，“不过霍总，您这包里这点钱，包不下老三一冬天的砂。”
霍德昌眯起了眼睛。
“你什么意思？”
“老三这儿一冬天出的砂，八十万。从今天到开春，一车不剩，全拉走。”
“装了车的，不退不换。堆在石场里超过十天，按天给场地费。”
“钱今天就结清，一分不赊。”
尤嘉树坐直了身子：“你算老几？这儿轮得着你说话？”
“嘉树。”霍德昌抬手把他按了回去，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老梁，急了？”
“您签不签？”
“想让我多掏钱，好让老邝回头分你一口，是不是？”
“霍总要是嫌贵，这包您拎回去，老三的砂留着，我慢慢想办法。”
尤嘉树凑到他耳边。
“爸，签！他就是想恶心咱们。八十万，开春砂价翻一番，这钱翻着跟头回来。他这是货源断了，慌了，乱出拳。”
霍德昌端起紫砂壶嘬了一口，把壶往桌上一顿。
“签！老邝，写收条。”
邝老三看看我，又看看那只皮包。我冲他点了下头。
半个钟头后，霍德昌的司机从车上又拎下来一只袋子，钱码齐了，收条按了手印。
霍德昌拎着空皮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句话没撂，脸上那股得意藏都藏不住。
尤嘉树落在后头，走到我跟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哥，冬天天冷，回家歇着吧。开春要是缺活干，来永澄找我，我给你在仓库留个位子。”
“尤总费心。”
他吹着口哨出去了。
车一开走，邝老三一脚踹翻了门边的板凳。
“梁广平，你疯了？你自己要开铺子，把我一冬天的砂全推给他，你铺子里卖什么？卖西北风？”
“卖砂。”
“砂都让他包圆了！”
“冬天的砂，让他先替我存着。”
“你这说的什么鬼话！”他把烟盒拍在桌上，“霍德昌那老狐狸，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能吃这个亏？”
“老三，你那一桌子钱是不是真的？”
“真的。”
“工人的年能不能过？”
“能。”
“那你就别管了。”我把那顶旧安全帽往桌上一搁，“我就跟你定一件事。开春以后，你石场出的砂，一车都别给永澄，全留给我。”
邝老三盯着我看了好半天，从脖子上摘下那只铜哨，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行，我信你这一回。开春要是没人来拉砂，你就陪我在这工棚里喝一冬天西北风。”
6
尤嘉树把一叠催款单拍在鲁定邦面前的时候，板房里挤着十一个包工头，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鲁定邦坐在铁皮炉子边上，还是那件旧夹克，乌木拐杖靠在膝盖边。他没碰那叠单子，先拿火钳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
“鲁总，我是永澄的尤嘉树，新管销售部。”尤嘉树掸了掸西装肩膀上的煤灰，“年底了，咱们这笔账该清一清了。”
我坐在门边的长条凳上，手里捧着一搪瓷缸子热水。一大早鲁定邦打电话叫我过来，说有几个人让我见见，没提永澄的人也会来。
尤嘉树一扭头看见了我。
“哟，老哥也在？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讨饭碗了？”
几个包工头互相看了一眼。
“讨碗热水喝。”我把缸子冲他举了举，“尤总接着说，你的账。”
他把最上面那张单子抽出来，往鲁定邦眼皮底下一推。
“一百一十万，压了两个多月了。鲁总，我来之前打听过，您这儿拖款是出了名的，一拖就是大半年。”
“您是大老板，可永澄也不是开善堂的。”
“今天这钱要是结不了，过了年，永澄的货一车都不往岳岭的工地上送。”
板房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靠窗那个黑脸的包工头老关把烟头往地上一碾。
“小伙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啊。”尤嘉树推了推眼镜，“欠钱的。”
老关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也是欠钱的。鲁总，您手底下的人，都这么跟供货的说话？”
鲁定邦拿火钳拨了拨炉灰，眼皮都没抬。
“广平，”他冲我这边问了一句，“永澄这是怎么了？年底跑我这儿来堵门，往年霍德昌可没这么急过。”
“他急。”我把缸子搁在凳子上，“霍德昌前阵子拎着一包现钱，把白沙河一冬天的砂全包了。砂拉进了永澄的料场，堆成了山，到今天一车都没卖出去。年底永澄一大家子人等着发工资，他兜里掏不出钱，这才打发女婿上您这儿，拿催款单当讨饭碗敲。”
“你胡说八道！”尤嘉树的嗓门一下子尖了，“你一个辞了职的，永澄的事轮得着你张嘴？”
“轮不着。”
“永澄账上有的是钱，用不着你操心！”
“有的是钱，那就不急。”我冲鲁定邦点点头，“鲁总，过了年再结吧。”
“那不行！”尤嘉树一巴掌按在单子上，“今天必须结！”
老关先乐出了声，紧跟着一屋子包工头都哄了起来。尤嘉树那只手按在单子上，收也收不回来。
鲁定邦拄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可他一站起来，满屋子的哄声就落了下去。
“会计。”
里间的门开了，一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探出头。
“永澄的账，今天结清，一分别少。”
“结完了，岳岭跟永澄两清。往后永澄的货，我一车都不要。”
尤嘉树僵在原地，嘴张了半天。
“鲁总，我那是，断货那是一句气话，您别当真……”
“你说的是不是气话，我不管。”鲁定邦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六年前，全市停我的货，我拄着这根棍子，在永澄楼底下站了一下午，霍德昌连门都没给我开。那年要不是广平——”
他停住了，看了我一眼。
“算了，旧事不提。你回去告诉霍德昌，钱拿去，好好给工人发工资。”
会计出来，把一张结算单递到尤嘉树手里，又回里间去了。
尤嘉树拿着单子，脸上又活泛起来。他掏出手机拨给霍德昌，故意背过身去，声音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爸，钱要回来了，全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他说……”尤嘉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往后两清，不要咱们的货了。”
下一句霍德昌的吼声，隔着两步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个蠢货！岳岭一年在咱们这儿走多少货你知道吗？谁让你去堵门的！”
“不是你说年底务必把钱要回来……”
“我让你去要钱，没让你去断客户！给我滚回来！”
电话断了。
尤嘉树拿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满屋子包工头没一个替他打圆场的。他转身出了板房，那叠催款单还落在鲁定邦的炉子边上。
鲁定邦送我到门口。
“铺子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门面租下了，西环路上，砂还没进。”
“先开起来。”他拿拐杖头点了点我的胸口，“别的，过了年再说。”
他转身回了板房，夹克后背上沾着一块煤灰。
老关从后头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一包烟。
“梁经理，铺子开张那天，言语一声。”
“一定。”
又一个包工头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梁经理，你电话还是原来那个吧？”
7
商会年底聚餐摆了三张大圆桌，酒刚过一巡，霍德昌就在主桌上点了我的名。
“老梁也来了？正好，有几句话，我当着大伙儿说清楚。”
我坐在靠门那桌。请我来的是商会的褚会长，做钢材生意，跟我认识快二十年了。
霍德昌端着紫砂壶站起来，壶里倒的是酒。
“各位都是同行，我霍德昌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没亏待过谁。可我们永澄，出了个吃里扒外的。”
满屋子人都往我这边看。
“他在永澄十四年，客户是公司的，路子是公司的，连他坐的那张桌子都是我给的。人走了，客户也给我带走了。岳岭跟我们做了十来年，他前脚一走，后脚鲁定邦就跟我两清。你们说，这里头没他的事？”
季德旺跟着站了起来，保温杯换成了酒杯。
“我作证。梁广平走之前那个礼拜，天天晚上关着门在办公室给老客户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钟头。”
“老季，你趴门缝上听的？”
“我路过！”
龚老板坐在霍德昌右手边，做管材的，跟霍家沾着亲。他放下筷子，冲我直摇头。
“老梁，做人得讲良心。霍总养了你十四年，你这么干，往后这一行谁还敢用你？”
“就是，白眼狼。”底下有人跟了一句。
我端起面前那杯酒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发疼。
十四年。他嘴里那张桌子，是我拿腰换的。岳岭那些账，是我拿胃换的。这些话在这张桌上说出来，满屋子人只当我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
“霍总，客户要是公司的，鲁定邦跟您两清那天，您怎么不打个电话把他叫回来？”
“那是我女婿年轻，说话冲了点。”
“您女婿今天也在，要不让他再冲一回，看鲁定邦回不回头？”
有两桌人低下头去憋着，肩膀直抖。
霍德昌把壶往桌上一放，不跟我扯这个了。
“我也懒得跟他计较。今天把话撂这儿，今年冬天，谁家工地缺砂，上永澄来拉。价钱好商量，比白沙河的出厂价还低一截。”
“霍总敞亮！”
老葛第一个端着酒杯过去敬。他是包小区楼盘的，往年拉砂都找我。他身后又跟过去两个，围着霍德昌一口一个霍哥。
尤嘉树坐在霍德昌左边，跷着腿，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出邝老三的号码拨了出去，开了外放。
我走到主桌边，把手机搁在圆桌的转盘上，伸手一拨。
转盘转了大半圈，手机停在季德旺跟前。
“老季，你不是要作证吗？邝老三的电话通着。去年腊月二十六，你上白沙河拿的那个信封，当着大伙儿的面，跟他再对一遍。”
手机里传出邝老三的大嗓门。
“老梁？谁要跟我对账？”
季德旺的脸刷地白了。
“这是商会吃饭，扯那些干什么……”
“你扯我的时候，怎么不嫌是吃饭？”
“喂？谁在那儿？吭个声啊！”邝老三在电话里嚷。
季德旺盯着那部手机，手抬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敢碰。
满桌的人都看着他。龚老板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嚼得很慢。
我伸手把手机拿了回来。
“老三，没事了，有人不敢接。”
“谁啊，这么怂？”
我挂了电话。
我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红帖，挨着桌，一张一张往每个人手边放。
“西环路，广平建材，腊月初八开张。”
“冬天谁跟霍总拉货，我不拦，便宜，该拉。”
“开了春，想做活的，来找我。”
发到老葛手边，他拿酒杯压住帖子，装没看见。
龚老板拈起一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开春？老梁，你连一车砂都没有，开了春你卖什么？卖帖子？”
一桌人哄地笑开了。
尤嘉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子里的酒晃了出来。
“开春？开了春，鲁家的新项目我也要拿下！”
“梁广平，你就守着你那空铺子吧。到时候我请你上工地，看我们永澄的车进进出出。”
褚会长转过脸来瞧了他一眼。
“嘉树，鲁家年后的事，老鲁自己还没往外说呢。”
“他说不说，我都拿得下。”
霍德昌皱了皱眉，伸手扯女婿的袖子，没扯动。
我把最后一张红帖放在褚会长手边。
褚会长把它对折了一下，揣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8
我拎着一兜白菜进小区，老远就看见霍德昌那辆车堵在我家楼道口。
楼下那片空地上摆着一溜马扎，几个老街坊正晒太阳。我老婆唐秀英也在，菜篮子搁在脚边，正跟王婶一块儿择韭菜。
霍德昌就站在她们跟前，脚边放着两箱礼品，一箱海参，一箱好酒，盒子上系着红绸子。
“弟妹，你说我图什么？”他拍着大腿，“老梁那年胃出血，大半夜的，是我把他送进医院，住院的钱也是我先垫上的。”
“现在倒好，他翻脸不认人，在外头见人就说我的不是。我这心里，憋屈啊。”
王婶直咂嘴。
“秀英，你听听，人家霍老板亲自上门，这面子够大了。让老梁回去上班吧，四十好几的人了，在外头折腾个啥。”
“就是。”李大爷敲了敲拐棍，“人家对他有恩，做人不能忘本。”
我站住了，手里的白菜兜子往下坠。
唐秀英没抬头，把手里那把韭菜择完了，黄叶子扔进篮子边上，才站起来，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霍总，那天晚上背老梁下楼的，是鲁家的司机，小孔。”
霍德昌脸上的苦相一下子挂住了。
“小孔背着他从饭店三楼下来，一件白衬衫让血吐得没一块干净地方。挂号的钱是小孔垫的，我第二天拿着钱去还，人家死活不要。”
“您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拎了一箱牛奶，往床头一搁，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让他躺在床上打电话催账。”
“弟妹，你这是记岔了……”
“我记岔了？那箱牛奶他胃坏了喝不下，一直放到过期，我扔的时候还心疼了半天。”
王婶手里那把韭菜掉回了篮子里。
李大爷的拐棍不敲了。
“霍老板，这……这可就不地道了啊。”
“冒领人家的恩情，还拎着东西上门来演。”王婶冲旁边的人嘀咕，“我说老梁这一个多月，下楼倒垃圾都耷拉着脑袋。”
霍德昌看见了我，赶紧往前迎了两步。
“老梁，你回来得正好，弟妹她误会了……”
我把白菜兜子递给唐秀英，弯腰把两箱礼品拎起来，一手一箱，走到他车边，拉开后座车门，一箱一箱扔了进去。海参那箱磕在门框上，盒子瘪了一个角。
“老梁，你这是干什么！”
“还您的恩情。”我把车门甩上，“霍总，您再登一回我家的门，我就上您家门口，把这份恩情从头到尾讲给您亲家听。让尤家也知道知道，他们儿子要叫爸的这个人，是怎么对一个给他干了十四年的人的。”
霍德昌的嘴角抽了两下。
“老梁，咱有话好好说。”他压低了嗓子，“你那铺子到底开不开得起来？冬天你上哪儿进货？白沙河的砂，可都在我手里。”
“霍总放心，这个冬天，我一粒砂都不收。”我拍了拍他的车顶，“您那一料场的砂，您自个儿慢慢卖。”
“你……”
“王婶，李大爷，”我冲街坊们扬了扬手，“霍老板忙，要走了。”
王婶把马扎往旁边一挪，给他让出路来，嘴里还啐了一口。霍德昌在原地站了站，钻进车里，倒车的时候后轮刮在了花坛的砖沿上。
唐秀英拎着白菜，看着我。
“你真一粒砂都不收？”
我冲她摆了摆手，掏出手机拨给邝老三。
“老三，帮我放个风。”
“啥风？”
“就说南边来了个老板，带着现钱，要收一大批砂，只收这一回，过了年就走。风要吹到霍德昌耳朵里。”
“南边哪个老板？我咋不知道？”
“你别管，照着放。”
“梁广平，你又憋什么坏呢？”
“憋好的。霍德昌那边，有没有人常上你那儿走动？”
“他料场的司机，隔两天就来转一圈，跟我这儿的工人喝酒。”
“那就让工人跟司机说，喝着酒说，说得越随便越好。”
“行，我这就去。”
电话挂了。唐秀英一直站在我边上听着。
“你又要干啥？”
“秀英，家里存折上那些钱，借我使使。”
她看着我，半天没动。那是给梁禾攒的，攒了十来年，说好了等他毕业，给他凑个首付。
“开了春，我连本带利还给禾子。”
唐秀英把菜篮子换了一只手。
“存折在衣柜第二格，密码是禾子生日。”
9
我的皮卡开进永澄料场大门的时候，霍德昌正拎着暖壶往紫砂壶里续水。
三座砂山堆在场子中间，盖着的绿网让风掀开了一角，露出来的砂冻起了一层硬皮。料场工头老毕站在霍德昌边上，两个人都伸着脖子往大门口看。
我熄了火，把那顶旧黄安全帽扣在头上，推门下车。
霍德昌手里的暖壶一歪，热水浇了一脚。
“梁广平？你来干什么？出去，今天这儿有客人！”
“客人到了。”我走到最大那座砂山跟前，“南边的老板，就是我。”
老毕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霍德昌盯着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邝老三放的风，是你让放的？”
“风是我放的，钱是真的。”我拍了拍皮卡后斗，那里头搁着一只旧帆布包，“霍总，您就说卖不卖。”
“不卖！卖给谁也不卖给你！”
“行。”
我没挪窝，就站在砂山前头。
“那我跟您说件事，您听完了再说不卖。”
“我没工夫听你放屁。”
“鲁家今年冬天，手底下的工地歇一大半。”
霍德昌端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全市最大的总包都歇了，底下跟着鲁家吃饭的那些小包工头，谁还开工？您这三座山，冬天卖给谁？”
“少拿话唬我！冬天赶工期，哪年不缺砂？”
“往年缺，那是鲁家的工地开着。”我抬手指了指砂山上那层冻硬的皮，“您自己瞅瞅，这砂收回来快一个月了，卖出去几车？”
老毕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腊月二十前，永澄的工资得发，您欠那几家的材料款也得还。过了今天，这个冬天，再没第二个人敢一口吃下这么多砂。”
霍德昌把紫砂壶举到嘴边，嘬了一口，没咽下去，又吐回了壶里。
“多少？”
“四十万，三座山全要。”
“你这是对半砍！梁广平，你这是趁火打劫！”
“是。”我说，“您当初拎着一包现钱上白沙河，掐老三的脖子，掐我的货源，那也是趁火打劫。”
料场门口一阵急刹车，商务车冲了进来，差点撞上我的皮卡。尤嘉树从车上跳下来，西装扣子都没系。
“爸！你要把砂卖给他？”
霍德昌扭过头：“谁让你来的？”
“老毕给我打的电话！”尤嘉树冲到我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我安全帽的帽檐上，“梁广平，你个老东西，你算计我们！这是我们家的砂，一粒都不卖给你！”
“尤总，我收砂，你岳父卖砂，你情我愿，劫你什么了？”
“爸，不能卖！开了春，砂价能翻一番……”
“你给我闭嘴！”
霍德昌这一嗓子，整个料场装车的工人全停了手。
“要不是你上岳岭堵门，鲁定邦能跟我两清？要不是你在白沙河把邝老三得罪死了，我用得着拎着现钱去包他的砂？开春？开春之前永澄就得关门！”
尤嘉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那是按你定的规矩办……”
“我定的规矩，是让你别出去丢人！”
霍德昌转过身，把那把紫砂壶往砂山上一顿。壶嘴磕在冻硬的砂皮上，崩掉了一小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豁了口的壶嘴，手抖了一下。
“今天钱到，今天拉走。”
“钱在车上，点吧。”
那只帆布包里，一半是我跟秀英攒了十来年的家底，另一半是鲁定邦前天打过来的定金。他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年后的料钱，先在你那儿放着。
老毕领着会计点钱的工夫，我拨通了邝老三的电话。
“老三，进来拉吧。”
料场大门外响起一声铜哨。邝家石场的翻斗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在砂山跟前排成了一溜。邝老三坐在头一辆的副驾上，冲霍德昌摇下车窗，咧着嘴招了招手。
尤嘉树看看那一溜车，又扭头看霍德昌。
“爸，这可是咱们家的砂！”
霍德昌握着那把豁了嘴的壶，看都没看他一眼。
“咱们家？你还没进我霍家的门呢。”
10
从西环路口到修车铺门前那一截，排满了来拉砂的三轮车和小货车，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我的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是褚会长托人写的，红底黄字，广平建材。铺子后头那片空地上，堆着从永澄料场拉回来的三座砂山。
老关开着三轮挤到最前头，探出脑袋喊。
“梁经理，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先拉走，过了年再结。”
“得嘞！”
他身后排着的是老葛。老葛搓着手从驾驶室里下来，讪讪地凑到我跟前。
“梁经理，商会那天晚上……我是真喝多了。”
“喝多了就多拉两车，醒醒酒。”
“哎，哎。”他一溜小跑回了车上。
后头一个年轻包工头扯着嗓子问：“梁经理，永澄那边说拉货得现钱，一分都不赊，有这事？”
“那是永澄的规矩，你问永澄去。”
“年底谁手头不紧？工人等着拿钱回家过年，谁掏得出现钱！”
“那就上我这儿来。”
一辆商务车开过来，一脚刹车停在了路当中。
尤嘉树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季德旺，季德旺怀里抱着那只保温杯。
尤嘉树一脚踩上一辆三轮车的车斗沿，站高了，冲着排队的人喊。
“大伙儿都别拉了！这砂是永澄料场的，是从我们永澄弄出来的！来路不正，你们拉回去，就是销赃！”
队伍里一阵骚动，两辆三轮停了下来，开车的人探着头往这边看。
季德旺紧跟着往前挤了两步。
“我作证！这砂我认得，白沙河的，前些天还在永澄料场上堆着呢！”
“就堆在那儿，我天天路过！”
老葛在车上犹豫了一下，把刚挂上的挡又摘了。
我把手里的铁锹往砂堆上一插，走到那辆三轮车跟前。
“尤总，砂是永澄的，没错。谁卖给我的，你比谁都清楚。那天你就在砂堆边上站着，你岳父吼你闭嘴，一料场的工人都听见了。”
“那是你拿话逼的，不作数！”
“作不作数，你打个电话问你岳父。”我冲着排队的人扬了扬下巴，“开外放，让大伙儿都听听。”
尤嘉树站在车斗沿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一长溜车。他大概觉得霍德昌再恨我也会向着自家人，掏出手机拨了号，按了外放，举得高高的。
“爸，我在西环路，梁广平这儿排着长队卖咱们的砂。我跟大伙儿说了，这砂是从咱家出去的，来路不正，您跟大伙儿说一声……”
“你又在外头丢什么人！”
霍德昌的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半条街都听见了。
“砂是我亲手卖的，钱我收了，收条我按的手印！你是嫌永澄的脸还没丢够？给我滚回来！”
“爸，我这是替咱家——”
“滚回来！”
电话断了。
整条街先是静了一下，紧跟着老关拍着三轮车把手笑出了声，后头的人全跟着起哄。
“销赃？销谁的赃？销你岳父的赃？”
“小伙子，下来吧，那车斗沿不结实！”
尤嘉树从车斗上跳下来，落地崴了一下脚，扶着车帮才站稳。
老葛把挡又挂上了，冲我按了一声喇叭。
我站到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冲着排队的人喊。
“各位，老规矩照旧，砂先拉走，过了年再结账。”
“之前谁跟着霍总拉过货，我不记仇，该拉照拉，一车都不少给。”
“梁经理仗义！”
“就冲这句，开了春我那三个楼盘的料，全上你这儿拿！”
队伍又动了起来，三轮车一辆接一辆往后院开。
季德旺抱着保温杯，从尤嘉树身后绕出来，凑到台阶底下。
“广平啊，咱俩也是十几年的老同事了。”他压低嗓子，“那天在商会，是霍总逼着我说的，我心里头其实……”
我扭过头，冲老关喊了一声。
“老关，你那车往前挪挪，后头还排着呢！”
“好嘞！”
季德旺那半句话卡在嘴里，抱着保温杯在台阶底下站着，左右看了一圈，没一个人搭理他。
他又往前蹭了一步：“广平，你那铺子要是缺个管账的……”
“老葛，你那车斗装满了，别压着人家的脚。”
老葛一打方向盘，车轱辘贴着季德旺的鞋尖碾了过去，吓得他抱着杯子往后蹦了一大步。
尤嘉树一瘸一拐走回商务车跟前，拉开车门，又扭过头来指着我。
“梁广平，你别得意！年后鲁家的项目，我非拿下不可！”
他钻进车里，一脚油门刚踩下去，车屁股就让老关的三轮堵了个正着。他趴在方向盘上按了半天喇叭，排队的车没一辆给他挪地方。
11
鲁定邦把一张名片推到我跟前，背面拿圆珠笔写着一个茶楼的包间号。
“尤嘉树托龚老板递过来的，约我后天喝茶。”他拿拐杖头敲了敲名片，“我不想去。”
“您去。”我把名片推了回去，“把我也带上。”
“你去干什么？”
“给您倒茶。”
鲁定邦看了我半天，把名片揣进了夹克兜里。
尤嘉树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茶叶，一抬眼就看见了我。
“哟，老哥。”他把茶叶往桌上一搁，“铺子开张了，又跟着鲁总讨饭讨到茶楼来了？”
我提起茶壶，给鲁定邦面前的杯子续上水。
“鲁总叫我来倒茶。”
“倒茶好，倒茶好，你也就剩这点用处了。”他拉开椅子坐下，“鲁总，咱们谈正事，他在这儿杵着……”
“他在这儿怎么了？”鲁定邦把拐杖靠在桌沿上，“有话你就说，不想说，茶喝完了走人。”
尤嘉树咳了一声，把那两盒茶叶往鲁定邦那边推了推。
“鲁总，年后城北那个项目，我想跟您合作。”
“我跟永澄两清了，全市干这行的都知道。”鲁定邦端起茶杯，又放下，“你凭什么还来找我？”
“这单不走永澄。”
鲁定邦抬了抬眼皮。
尤嘉树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我在外地有个公司，叫嘉恒，执照账户都齐全。这单走我那儿，钱不过我岳父的手。”
“价钱，我比西环路那家铺子低一成。”
“还有，您手底下管材料的那几位经理，每进一车料，我另外备一份心意。过年过节，绝不让他们白辛苦。”
鲁定邦拿拐杖头在地上点了两下。
“这事，你岳父知道？”
“他用不着知道。”尤嘉树往椅背上一靠，“鲁总，永澄现在什么样，您也看见了。我岳父老了，脑子跟不上了，让一个外人刮走了半库的砂，到现在都没回过神。等我跟婧婧订了婚，永澄早晚是我的。我先拿自己的公司练练手，替霍家开开源，有什么不对？”
我把茶壶放下。
“尤总，这些话，不怕我出了这个门就告诉霍总？”
“你去说啊。”尤嘉树摊开两只手，“你刮了他半价的砂，在他眼里你就是条狼，你说破了天他都不信。再说了，你一个开小铺子的，谁替你作证？鲁总？鲁总犯得着为你去得罪人？”
“我不告。”
“那你想怎么着？”
“我跟你打个赌。”
尤嘉树一下子来了兴致，把腿跷了起来。
“赌什么？”
“你的订婚宴，不是要请全市做建材的去吗？”
“请了。全市干这行的，有头有脸的，我一个没落下。”
“那天鲁总要是去了，就请他当着满场的人说，年后这个项目给谁。”
“给你，我把铺子关了，后院那三座砂山，白送给你。”
“给我，你就上台，当着你岳父，当着你没过门的媳妇，把今天这单生意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一遍。”
尤嘉树没急着答，扭头去看鲁定邦。
鲁定邦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一句话都不插。
尤嘉树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我知道他在算什么：低一成的价，再加上给经理们的好处，换了谁都得动心；我那小铺子，拿什么跟他比？
“赌就赌！”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鲁总，订婚宴那天，我请您上台讲话，您可一定得到。”
“你请，我就去。”
“好！老哥，到时候你可别反悔，那三座砂山我开春就派车去拉。”
“你派车之前，先把话想好怎么讲。”
“讲？”他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我会讲的，就怕你没机会听。”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角。
“这顿算我的。鲁总，您慢慢喝，老哥，你接着倒茶。”
门关上了。
鲁定邦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就不怕我真把项目给他？他那价钱，比你低一成。”
“您要是图那一成，六年前就犯不着在永澄楼底下站一下午。”
鲁定邦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他那份心意，我手底下谁敢伸手接，我先打折谁的腿。”
“鲁总，那天您上台，我想请您多讲几句。”
“讲什么？”
“讲讲六年前那张纸，讲讲三年前背我下楼的小孔。这些话我自己讲了，人家当我贴金。您讲，他们才信。”
鲁定邦把尤嘉树那两盒茶叶往桌角一推，拐杖头在盒子上点了点。
“这茶，订婚宴那天，原封不动给他带回去。”
12
订婚宴的主桌上，摆着那把磕了嘴的紫砂壶。
霍德昌没舍得扔，壶嘴的豁口拿砂纸磨圆了，照旧搁在手边。大厅里挂满了红绸子，台上摆着订婚戒指，霍婧穿一身红裙子坐在她爸边上，低头看手机。
全市做建材的来了大半。褚会长坐在第三桌，龚老板挨着主桌，老葛和老关他们坐在靠门那几桌。
我跟邝老三坐在最后一桌。我是从铺子直接过来的，那顶旧黄安全帽挂在椅背上，邝老三那只铜哨揣在怀里。
尤嘉树拿着话筒上了台，一身新西装，头发抹得锃亮。
“感谢各位叔叔伯伯赏光！今天，我还请来了一位贵客。”
他把手往台下一伸。
“岳岭建工的鲁总，有请鲁总上台，给我们讲两句！”
满厅的人都回过头。霍德昌端着壶站起来一半，脸上全是意外，随即又露出喜色。鲁定邦跟他两清了，今天还肯来，满场的人都瞧着，这脸面算是挣回来了。
鲁定邦拄着乌木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从尤嘉树手里接过话筒。
“我跟永澄打了十四年交道，今天当着大伙儿，说几句老话。”
“六年前，我资金断了，全市停我的货。我拄着这根棍子，在永澄楼底下站了一下午，霍总的门，没开。”
主桌上，霍德昌端壶的手停了。
“那天晚上，有个人拿着一张纸来找我。纸上写着他自己半年的提成，签着他的名字，担保永澄接着给我送货。”
“三年前腊月，还是这个人，陪我手底下的人喝酒，喝到胃出血。是我的司机小孔，把他从三楼背下来送进的医院。”
“这十四年，我在永澄下的每一张单，冲的都是这一个人。”
他抬起拐杖，指向最后一桌。
“梁广平，你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满厅的脑袋全转了过来。
“我年后城北那个新项目，所有的料，全交给他的铺子。”
大厅里炸开了锅。
尤嘉树冲上去一把抢过话筒，嗓子都劈了。
“这是他设的局！鲁总，您被他骗了！大伙儿别信，梁广平这些天干的事，大家都看见了，他刮了我岳父的砂，搅黄了永澄的客户，他就是条白眼狼——”
鲁定邦拿拐杖头往话筒架上一拨，话筒架倒向一边，尤嘉树的声音断了。
鲁定邦也不要话筒了，就那么扯着嗓子问。
“尤嘉树，前天在茶楼里，说这单不走永澄，走你外地的公司，钱不过霍德昌的手，还要往我手底下经理兜里塞好处的，是谁？”
满厅一下子静了下来。
霍德昌呆在主桌边上，手里那把壶歪着，茶顺着壶嘴往外淌。
“嘉树，他说的是真的？”
“爸，您听我解释，我那是替咱家开源，我那是……”
“你外地哪来的公司？”
尤嘉树张着嘴，后半句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从最后一桌往前走，一直走到台下。
“尤总，赌约到时候了。”
“你上台，当着你岳父，当着婧婧，把茶楼里那单生意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一遍。”
尤嘉树站在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厅的人不用他讲，也都听懂了。
霍婧站了起来。她把台上那枚戒指拿起来，走到台边，搁在尤嘉树脚跟前的台面上。
“你外头那个公司，留着你自己娶媳妇用吧。”
“婧婧！”
霍婧头也不回，从侧门出去了。
尤嘉树跳下台，冲到我跟前，两只手照我胸口就是一推。
“都是你！你个老东西，你毁了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整个人往后一栽，跌坐在主桌边的椅子里，眼镜甩到了桌底下。
“这一巴掌，还你在仓库让我扛的那袋水泥。”
我转身冲着最后一桌招了招手。
“老三，上来。”
邝老三揣着铜哨上了台，站在鲁定邦边上。
“各位，白沙河邝家石场，开了春只跟我合伙，出的砂一车不往外卖。鲁总的项目，跟老三的砂，一起落在西环路广平建材。往后谁家要料，上我铺子来。”
邝老三从怀里掏出铜哨，冲着满厅吹了一声长的。
霍德昌一把抓起桌上那把紫砂壶，狠狠摔在了地上。
壶碎了一地，茶水溅湿了龚老板的裤腿。
霍德昌撑着桌子站着，看看台上，看看瘫在椅子里的女婿，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一句整话。
老葛第一个端着酒杯挤了过来。
“梁经理，我敬你！”
老关跟着过来了，褚会长也过来了，一桌一桌的人端着杯子往这边挤，排成了一溜。
龚老板夹在人堆里，端着杯子凑到我跟前，脸上堆着笑。
“老梁，恭喜恭喜，我早就说你是个人物……”
我没碰他的杯子。
“龚老板，白眼狼不喝你的酒。”
13
永澄三楼销售部的工位空了一半。
桌上的电话没人接，响了一遍又一遍。姚青川和另外三个年轻人坐在靠窗那排，见我进门，四个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梁经理！”
“东西收拾好了？”
“早收拾好了。”姚青川拎起脚边的纸箱子，“尤嘉树前天让保安请出去的，他那些东西是从楼上扔下去的，摔了一院子。”
“霍总这几天呢？”
“天天坐在办公室，不出来。”
“那走吧。”
我们刚走到走廊上，霍德昌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比订婚宴那天又老了一截，头发没梳，手里没了那把紫砂壶，换成了一个装茶叶的玻璃罐头瓶。
“老梁，你来了。”
“我来接人。”
“老梁，你先别走。”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走廊当中，“十四年，十四年啊。你刚来那年，腰坏了，扛不动了，满城没人要你，是我在这楼里给你腾了一张桌子。咱哥俩，就为这点事，闹到这个地步？”
“那张桌子我坐了十四年，一年的提成都没拿全过。”
“提成我结，我结！”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抖开了递到我面前，“你看看，我连夜写的。永澄一成的股份，你回来当副总，销售部还归你管。我霍德昌签了字，按了手印。”
走廊两边的门缝里探出了好几个脑袋。
季德旺抱着保温杯从财务室那头小跑过来。
“广平，霍总这份心，可是掏到底了！”他挤到霍德昌身边，“你回来，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一块儿跑工地，一块儿喝酒，多好！”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霍总，订婚宴那天，鲁总当着全场讲了半天，您就听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值多少钱。”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往他手里那只玻璃瓶上一放。
“我在永澄十四年，您没把我当个人看，现在拿一成股份,想把人和客户一块儿买回去。晚了。”
霍德昌低头看着那几片碎纸，手里的瓶子直晃。
季德旺的保温杯差点又掉了，他一把搂住，转了个身，凑到我跟前。
“广平，广平，你不回来也行，你带上我！”
“带上你？”
“我在永澄干了快二十年，哪个工地我不熟？你那铺子刚起步，缺个老人帮你镇着。我不要多，给我个管账的位子就成……”
“老季，邝老三那两条烟、一个信封，你还记得吧？”
季德旺的脸一下子垮了。
“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去年腊月你上白沙河伸手，前年腊月你上哪儿伸的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把声音放大了，让走廊两头都听得见，“我铺子里管的是钱和砂，你那条裤兜，我不放心。”
走廊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季德旺转过头，冲着霍德昌直摆手。
“霍总，您别听他的，我那都是……”
“季德旺。”霍德昌把玻璃瓶往窗台上一墩，“你明天不用来了。”
“霍总！我一直站在您这边的啊！商会那天，是您让我作证的……”
“站我这边？”霍德昌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站谁那边，你看的是风向！刚才你还要跟他走！”
“霍总……”
“滚！”
季德旺抱着保温杯，站在走廊当中，左边看看霍德昌，右边看看我。两边都没人看他。
“广平……”
“姚青川，箱子抱稳了。”我冲那四个年轻人一摆头，“走。”
姚青川抱着纸箱子走在最前头，经过霍德昌身边的时候，弯了弯腰。
“霍总，这些年谢谢您。”
霍德昌嘴张了张，没应声。
一个女孩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问我。
“梁经理，那咱们往后的工牌……”
“我那儿不挂工牌。”我拍了拍夹在胳膊底下的旧安全帽，“戴帽子。”
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霍德昌蹲在走廊当中，一片一片地捡地上那几块碎纸，捡起来，又想往一块儿拼。
季德旺站在他边上，抱着那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里头的茶早凉了。
14
横幅是红底白字的，拉在我新仓库的卷帘门上，两头拿铁丝拧在了门框上。
“黑心老板梁广平，设局毁人婚姻，骗走岳父家财。”
尤嘉树站在横幅底下，一只手举着自拍杆，杆头上夹着手机，身后站着五六个叼着烟的闲汉。
“家人们，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仓库。”他冲着手机直嚷，“这个姓梁的，在我岳父手底下干了十四年，表面上老实巴交，背地里设局，搅黄了我的婚事，半价骗走了我岳父一整个冬天的砂！”
梁禾从仓库侧门里出来，身上是新领的蓝工装，袖口还带着折痕。他放了寒假，今天是头一天来铺子上班。
“你胡说什么？你说话讲点证据！”
“哟，小梁老板？”尤嘉树把手机对准他，“家人们看，这就是他儿子，他爸骗来的钱，全给这小子攒着呢！”
“你嘴巴放干净点！”
梁禾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扯那条横幅。
尤嘉树一把推在他胸口上，梁禾往后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卷帘门上，哐的一声。
我从铺子那边过来，正好看见这一下。
十四年，霍德昌压我的提成，我忍了；尤嘉树让我当众扛水泥，我也忍过一回。可他推我儿子这一下，我胸口那团火一下子蹿上了天灵盖。
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把梁禾拽到身后。
“禾子，站我后头。”
“爸，他……”
“站着。”
我伸手抓住横幅一头，连铁丝带布一起往下一扯，整条横幅撕成了两截，甩在尤嘉树脚边。
“你干什么！家人们，他动手了，他要打人了！”
“你推我儿子的时候，怎么不嚷？”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派出所的电话，说了地址，说有人堵门闹事、推搡伤人。
挂了电话，我又拨给邝老三。
“老三，带上后院卸砂的那几个兄弟，到仓库门口来。”
“马上到！”
那几个闲汉互相看了看，烟头往地上一扔，往后缩了缩。
尤嘉树把自拍杆举得更高了。
“报警？好啊，报！家人们，他心虚了！”
“我心虚？”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对着他那部手机，“那我当着你这些家人们，把话讲清楚。”
“那天在茶楼，你约岳岭的鲁总喝茶。你说城北那个项目，不走你岳父的永澄，走你在外地的公司，钱不过你岳父的手。”
“你说你的价比我低一成。”
“你还说，鲁总手底下管材料的经理，每进一车料，你另外备一份心意。”
“你岳父拿你当亲儿子，你背地里掏他的家底。你说，是谁设的局？”
“你编！”尤嘉树的嗓子劈了，“谁能作证？你说谁能作证！”
我当着镜头拨了鲁定邦的号码，开了外放。
“广平？”
“鲁总，尤嘉树在我仓库门口直播，说我设局害他。茶楼里那些话，我刚当着他的镜头讲了一遍，您给说一句，我讲得对不对。”
电话那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对。那些话是他亲口说的，我亲耳听的。他还要往我岳岭的人兜里塞好处，我岳岭的人，没一个接他这一茬。”
“尤嘉树，你还要我说得更细点吗？”
尤嘉树举着自拍杆，手开始抖。
邝老三带着六个石场工人赶到了，一个个满身砂灰，往仓库门口一站，把路堵了个严严实实。邝老三挂着铜哨，往梁禾身边一站。
“谁推的这孩子？”
一个闲汉凑到尤嘉树耳边，看了看他手机，脸色变了。
“尤哥，评论里全在骂你，还有人在问你外地那公司的事……”
另一个闲汉直接把烟揣回兜里。
“尤哥，你说就是来喊两嗓子，没说要跟警察打交道。你那两百块钱，我们不要了。”
几个人掉头就走，一转眼散了个干净。
尤嘉树举着自拍杆站在那儿，四周就剩他一个。他一把关了手机，转身就要往路边跑，邝老三一摆手，两个工人往前一跨，把他挡了回来。
“让开！你们凭什么拦我！”
“推了人就想走？等警察来了再说。”
尤嘉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卷帘门上，刚才梁禾撞的就是那个地方。他顺着门滑坐到地上，抱着那根自拍杆，哭出了声。
“我什么都没了……婚没了，工作没了，钱也没了……梁广平，你非得把我往死里逼吗……”
“我逼你？”我站在他跟前，“你在食堂喝着奶茶要顶我位子的时候，在仓库让我扛水泥的时候，在我仓库门口推我儿子的时候，你给我留过活路吗？”
民警到了，问清了情况，把尤嘉树带上了车。后来他因为聚众堵门、推搡伤人，被罚了款，拘了几天。
那几个石场工人拍着身上的砂灰，围着梁禾问他撞疼了没有。
邝老三往梁禾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小子，看见没？你爸这十四年的酒，一口都没白喝。”
梁禾看看那几个工人，又看看我手里刚挂断的电话，半天才开口。
“爸，仓库钥匙，你也给我一把吧。”
15
霍德昌进我铺子的时候，胳肢窝底下夹着一只黑皮包，就是当初他拎上白沙河，装着现钱包砂的那一只。
提成的事，我年前递了劳动仲裁，裁下来了，霍德昌一分都赖不掉。
今天是正月十六，铺子开春头一天开门。姚青川在柜台后头记账，梁禾在后院帮着邝老三的工人往翻斗车上装砂，唐秀英拎着保温壶过来送饺子，正好撞上。
霍德昌把皮包往柜台上一放，拉开拉链。
“老梁，提成，我亲自送来了。”
包里的钱码得整整齐齐，只占了一半。
“账上实在凑不出来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钱旁边，“差的那部分，拿公司那辆商务车抵。车我让人开过来了，就停在门口，油加满了。”
那把钥匙我认得，正是食堂里掉进奶茶杯的那一把，齿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褐色印子。
“霍总，我在仓库跟您说的那句话，您还记得吧？”
“记得。”霍德昌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提成，我会亲自送上门。”
“您送来了。”
我把皮包推到唐秀英跟前。
“秀英，禾子的首付，连本带利，收着。”
唐秀英看看那包钱，又看看霍德昌，把保温壶往柜台上一搁，伸手把拉链拉上了。
“霍总，饺子您吃不吃？猪肉白菜的。”
霍德昌摆了摆手，脸上一阵发烫，想坐又不敢坐，就那么杵在柜台前头。
“老梁，钱我也送了，车我也给了。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求你。”
“您说。”
“开了春，邝老三的砂不卖给我，鲁家不要我的货，老葛他们全上你这儿拉料了。永澄的料场空了一大半，连个进货的地方都没有。”他两只手撑着柜台，“老梁，看在这十四年的份上，你给永澄留口饭，让永澄从你这儿拿货。”
“行。”
霍德昌一下子抬起头来，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老梁，我就知道你这人讲情义……”
“规矩我先跟您说清楚。”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纸是姚青川拿毛笔抄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头一条，价钱一分不让。”
“第二条，现钱提货，一律不赊，钱不到，车不装。”
“第三条，往后不搞请吃请喝那一套，有事打电话，没事别往我铺子跑。”
“还有，跟广平建材打交道，就得按我铺子的路子来。你们永澄那一套，收一收。”
霍德昌盯着那张纸，僵在了那儿。
“这……这不是嘉树那混账在石场定的那套……”
“对，您女婿定的。那天他在电话里跟您告状，您一句都没说他定得不对。”我把纸往他跟前又推了推，“我给别人过了年再结账，给永澄，现钱。永澄自己立的规矩，永澄先守着。”
“老梁，老葛他们你都赊着，凭什么我就得现钱？”
“凭老葛赊了我的账，年年都还。凭您压了我三年提成，还是仲裁裁下来才吐出来的。”
霍德昌张了张嘴，那一肚子的话，一句也倒不出来。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了兜里。
后院的翻斗车装满了，邝老三在院子里吹了一声铜哨。
“老梁！车齐了，鲁家的人在城北等着呢！”
梁禾从后院跑进来，蓝工装上落了一层砂灰。
“爸，车都装好了，谁领车过去？”
我拿起柜台上那把商务车钥匙，冲他抛了过去。
他一把接住，愣了一下，看看钥匙，又看看我。
我把挂在墙上的那顶旧黄安全帽摘下来，掸了掸帽顶的灰，扣在了他脑袋上。帽檐那道裂口，正好压在他眉毛上头。
“你开这辆车，领着你邝叔的翻斗车，去鲁叔城北的工地，送开春第一车料。”
“到了，先下车，叫人。”
“鲁叔认的是你爸这张脸，往后你得让他认你这张脸。”
“哎！”
梁禾扶了扶帽檐，握着钥匙跑出了门。门口那辆商务车发动起来，邝老三坐上头一辆翻斗车的副驾，冲他挥了挥手，车队一辆接一辆拐上了西环路。
霍德昌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走，看了好半天。
他转过身来，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老梁，那……明天我让司机来拉一车水泥。”
“行。”我把算盘往姚青川跟前一推，“带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