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陆景深是个及时止损专家。
在他的世界里，理智的权衡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
养了五年的柯基丢了，寻找一个小时未果。
他便不由分说地打断我，强行将我带回家。
“找狗的时间成本太高，不如及时止损，买只新的。”
我父母重病住进ICU，每天高昂的医药费如流水，
他看着账单，眉头紧皱：“就算救回来也是个无底洞，停药吧，你要学会及时止损。”
我以为性格使然，他对所有人都会用这套逻辑去衡量，没有例外。
直到陆景深的青梅惹上巨额债务，他毫不犹豫地抵押了我们的婚房，为她倾尽所有。
面对我的质问，他却红着眼喊道：
“她现在只有我了，难道你要我看着她被债务压垮吗？”
“你能不能别这么冷血？”
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模样，眼泪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哪有什么性格使然，只是那个能让他不计成本、奋不顾身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
1
结婚六年，我是外人眼里人人艳羡的陆太太。
他按时回家，会在每一个纪念日送我礼物。
我曾以为这是他对我的偏爱。
可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他为了维持婚姻体面而付出的固定成本。
他把所有的偏爱与柔软，全都悄悄献给了他曾经暗恋过的青梅，苏念。
玄关的门铃响起。
门外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怯懦女声：
“景深…讨债的人去我住的地方泼红漆了，我好怕…”
是苏念。
前一秒还在对我声色俱厉、痛斥我冷血的男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瞳孔震颤。
他毫不犹豫的转身。
看着他这副慌乱的神情，我内心深处那点可笑的不甘又开始作祟。
我拉住他的手腕，妄想着这个男人能为我驻足哪怕一刻。
“陆景深…算我求你...”
“就这一次…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你确定为了她，要把我们这六年全部填进去吗？”
陆景深停住脚步，喉结艰难滚动。
门外再次传来苏念绝望的啜泣：
“景深，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差劲？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终于，这声音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满眼焦灼地挥开了我的手。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茶几旁，腰侧撞上实木边缘，疼得钻心。
大门被一把拉开，门外的苏念脸色惨白，哭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看到陆景深的那一刻，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倒向他的怀里。
陆景深顺势将她拥住，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安慰：
“说什么傻话？念念别怕，我已经把房子抵押了，钱马上就能凑齐，谁也不能动你…”
他急切地安抚着怀里的人，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客厅。
看到我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陆景深身形一僵。
他本能地想要朝我迈出一步。
“景深，我真的好怕，他们说要弄死我…”苏念哭得发抖，手颤抖的抓紧了他的衣襟。
陆景深的脚步生生顿住。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刺目得可笑，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六年的家。
两千多个日夜，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曾是我以为幸福的见证。
陆景深偏爱法式复古的装修，坚持要用丝绒墨绿窗帘；
家里常年点着小苍兰味的香薰；
连阳台上种满的，也是极其难伺候的洋桔梗。
我一直用心打理着这一切，以为这是我们夫妻间特有的默契与浪漫。
直到此刻，看着窝在他怀里——穿着墨绿色大衣、身上散发着淡淡小苍兰香气、曾在朋友圈晒过洋桔梗的苏念……
这六年，我到底算什么？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羞辱呢？
看着门口那对相拥的苦命鸳鸯，我撑着茶几，慢慢地站起了身。
接着，我褪下无名指上那枚尺寸有些偏大的婚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陆景深，”
“你说得很对，我是该学会及时止损了。”
2
听到我这番话，陆景深安抚苏念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落在那枚钻戒上。
短暂的错愕后，他眉心瞬间拧起了一个烦躁的死结。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
他沉下脸，语气里满是责备，“念念都已经被逼到绝路了，你非要在这时候和她置气吗？”
在他眼里，我此刻的行为不过是争风吃醋的把戏。
结婚六年，我们的社会关系和利益早已深度捆绑，他不信我真的能轻易割舍这六年的一切。
他嗤笑一声，收回目光，将怀里的苏念揽得更紧了些。
“你在家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吧，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扔下这句话后，他就带着苏念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
大门关上，将我彻底隔绝。
我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心脏像被钝刀来回拉扯。
还没等我缓过来，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陆太太，你父母的情况突然恶化，刚刚下了病危通知书。”
“现在必须立刻进行一场关键的抢救手术，请你马上过来缴费签字！”
医生的急促的声音将我砸得头晕目眩。
我抓起包跌跌撞撞地冲向医院。
到了缴费窗口，我拿出那张银行卡。
这是我婚前攒下的全部积蓄，也是父母的救命钱。
“医生，刷这张卡，请尽快安排手术…”
然而，收费员在机子上操作了几下后，眉头一皱退回了卡：
“你好，账户提示余额不足。”
“不可能，这张卡里明明有两百万...”我如坠冰窟，慌乱地夺回卡，打开手机银行查验流水。
转账记录弹了出来。
在一天前，这笔存款被分批次全部转入了一个陌生的账户。
而转账的操作人，正是凭着配偶身份拥有我紧急授权的陆景深。
陆景深不仅抵押了我们的婚房，竟然还把我父母的救命钱全转走了。
为了将父母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我颤抖着手打开了手机里的定位软件。
这个定位，是我们刚结婚那年，陆景深非要绑定在彼此手机上的。
那时的他说怕我迷糊，怕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出意外，有定位他才能安心。
如今看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开车循着定位一路找过去，最终停在了市中心一家极具隐秘性的高奢私人酒店门前。
我乘电梯来到顶层的总统套房，房门并没有关严，虚掩着留出了一道缝隙。
我刚想推门进去，可透过那半掩的门缝，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浑身发冷。
温暖的橘色落地灯下，陆景深正拿着吹风机，耐心地替苏念一点一点吹干湿漉漉的头发。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熟悉的狗叫声。
“汪！”
一只身形明显消瘦的柯基哒哒哒地跑到了玄关处。
它似乎是感应到了门外主人的靠近，正焦躁地扒拉着门缝，呜咽着看向我的方向。
我的呼吸停滞，眼眶瞬间涌上不可遏制的酸涩与湿热。
毛色、花纹，甚至是左边耳朵上那一小块缺口……全都不差。
那是我养了五年的布丁。
3
它以前明明是那么贪吃的一只小狗，被我养得胖乎乎、圆滚滚的。
可现在，它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连走动时背脊的轮廓都若隐若现。
看着它急促扒门的模样，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细密地疼了起来。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苏念嗔怪的声音：
“景深，布丁好像很不喜欢我，不管我怎么对它好，它都不让我碰，根本养不熟。”
陆景深关掉吹风机，轻笑一声：
“你不是想养个小动物陪着吗？重新买的狗还需要做脱敏训练，万一不知轻重抓伤你怎么办。”
“这只性子温顺，你多花点时间陪陪它，早晚会和你亲近的。”
原来，布丁根本没走丢，而是被他当作了讨好苏念的工具。
医院里重病的父母还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红着眼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温情，陆景深和苏念齐齐回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错愕的神情。
“汪！”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布丁已经激动地冲了过来。
它欢呼雀跃地扑向了我。
我稳稳地将它接进怀里，布丁扒着我的衣服，消瘦的小脑袋在我怀里拼命地蹭着，
不停地发出委屈又急切的呜咽声，像是在控诉我怎么这么晚才来接它。
我感受着怀里小狗的颤抖，眼泪瞬间决堤，再开口时，声音已颤抖得不成样。
“对不起...布丁...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陆景深眉头紧皱的看着我，身体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将苏念挡在身后。
“舒瑶？你怎么会——”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悲愤打断他：
“陆景深，这些事我都可以先不计较。”
我看着陆景深，声音哽咽，“你先把我卡里的那两百万还我。”
“我爸妈刚下了病危通知书，他们生命垂危，现在就等着这笔钱救命。”
陆景深听完后眼中闪烁着慌乱。
躲在他身后的苏念身体微微一僵，随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适时地扯了扯陆景深的袖口，哽咽着开口：“景深，要不你还是把钱先给舒瑶姐吧…叔叔阿姨病重，我怎么能用这笔钱。”
“大不了…大不了我就被放高利贷的打死，绝不连累你们。”
苏念这番以退为进的话，瞬间击溃了陆景深心里仅剩的那点愧疚。
他用我曾经最熟悉的、理智且冷血的语气分析道：
“你能不能冷静点看问题？”
“医生之前就说过，你父母就算花天价抢救回来，大概率也是终身卧床。”
“把钱砸进这种没有尽头的无底洞里，根本就是无效投资。”
他顿了顿，目光怜惜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苏念，理所当然地继续说：
“但念念不一样。”
“这笔钱帮她填上高利贷的窟窿，她的人生就能重新开始。”
“这笔钱用在她身上，收益才能最大化。”
“等念念缓过来，我会补偿你的。到时候，我给你父母买全市最好的墓地，绝对不会委屈了他们。”
“买墓地…”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六年的男人，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人在被逼到绝境时，连尊严都可以踩在脚底。
我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陆景深面前。
布丁被我的动作惊得叫了一声，紧紧贴在我的膝盖边。
我卑微的攥住他的裤脚，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
“我求求你，陆景深，我求求你……那是我父母的救命钱。”
“他们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把钱还给我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陆景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紧锁，似乎觉得我此刻的狼狈和死缠烂打极其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我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医生沉重而冰冷的声音：
“舒女士，很抱歉。”
“因为未能及时缴费，我们无法启动关键的急救手术…您的父母抢救无效，就在刚刚，已经被宣布死亡了。”
“请您尽快来医院处理后事吧。”
4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
我瘫坐在地，双耳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雪花屏。
“汪…呜呜…”
布丁焦急地围着我打转，两只前爪不停地扒拉着我的手臂。
它温热的舌头一遍遍舔舐着我冰凉的手背，像是在拼命地试图让我振作起来。
陆景深显然也听清了电话里的内容，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心疼。
他弯下腰，语气温和：
“舒瑶…别太难过了，往好处想，这也算是一种解脱。”
“他们不用再受病痛折磨了。”
“你先去医院处理后事吧，晚点我回家陪你。”
见我毫无反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旁的布丁身上，补充道：
“我会带着布丁一起回家。”
这时，站在他身旁的苏念也做出一副乖巧又担忧的模样，配合着陆景深的话，柔声劝道：
“是啊，瑶瑶姐，你还是快点去医院处理叔叔阿姨的后事吧。”
“带着小狗终归是不方便，你放心，晚上景深就带着布丁去找你。”
我慢慢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六年的男人。
看着看着，我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我却难以自抑地笑出了声，笑得撕心裂肺，笑得连肩膀都在发颤。
陆景看着我的反应眉头紧皱：“舒瑶，你别这样…”
我没有再说话。
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木然地转过身，拖着灌铅的双腿往外走。
我要去医院，去见爸妈最后一面。
见我离开，陆景深弯腰强行抱起了地上的布丁。
“呜——汪汪！”
布丁在被他抱起的那一刻，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它细小的四肢在空中乱蹬，拼命扭动着身体，朝着我的背影发出凄厉而绝望的呜咽。
它大概是以为，妈妈又要再一次丢下它了。
门被缓缓合上的前一秒，我听见身后传来陆景深的一声痛呼。
余光里，我看到布丁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硬生生挣脱了那个怀抱。
小小的黄白色身影落地的瞬间，冲向了房间的另一侧。
门彻底合上，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内。
我木然地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刚走出酒店，就在我迈下台阶的那一瞬间。
砰——！
有什么东西，笔直坠在了我眼前几米外的柏油路面上。
我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一步、两步，慢慢跑近。
我看清了地上的那一团。
是布丁。
为了回到妈妈身边，它找不到门，便绝望地冲向了房间里唯一开着的出口——从几十米高的露台上一跃而下。
它小小的身体此刻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鲜血如同触目惊心的红玫瑰，在它身下迅速蔓延开来。
它还没有彻底咽气，半睁着眼睛看着我的方向。
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尾巴还试图向我摇晃，随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从它眼里涣散了。
“布丁…”
我直挺挺地跪倒在血泊中，颤抖着手将它残破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
滚烫的血染红了我的衣服，我张开嘴，想要放声大哭，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发出沙哑难听的干嚎。
爸妈死了。
布丁也死了。
这世上爱我的，全都死了。
我的精神彻底崩塌。
我抱着布丁的尸体，满手是血、浑浑噩噩地往马路中央走去。
耳边的声音变得很遥远，恍惚间，有刺眼的远光灯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和喇叭声。
等我恍然回过神来时，一辆失控的车已经笔直地朝我撞了过来。
身体被猛地抛向半空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剧痛袭来，视线模糊中，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
是陆景深。
5
刺耳的刹车声和身体重重坠地的闷响过后，我的世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一刻。
向来冷静理智、面不改色的陆景深，看着满手刺目的鲜血，彻底慌了神。
他双眼猩红，死死盯着抢救室亮起的红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一刻，那套被他奉为圭臬的“止损理论”全部失效。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他害怕极了，害怕会永远失去我。
他在病床前寸步不离地守了我整整一夜。
直到后半夜，安静的病房里突兀地响起了手机震动声。
是苏念打来的。
电话那头，她依然是那副委屈可怜的做派，哭腔里带着迫切的催促：
“景深，你什么时候把剩下的尾款打给我？”
“高利贷那边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拿我去抵债，我真的好怕……”
若是换作平时，陆景深或许早就心软了。
可此刻，他看着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我。
心底涌上的只有无尽的后怕。
他握紧了手机，生平第一次，在这个“选项”面前毫不犹豫且坚定地偏向了我。
“钱的事再等等吧。”
陆景深的声音沙哑却决绝，“等舒瑶好起来再说。”
说完，他不顾电话那头苏念错愕的哭唤，直接掐断了通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我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陆景深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瑶瑶，你醒了？有没有哪里痛？”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不可抑制地发颤。
我有些迟钝地看着他，脑海里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大块，空荡荡的。
“阿景，我怎么在医院啊？”
我迷茫地看着周围惨白的环境，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布丁呢？你今天给它喂饭了吗？它一饿肚子就会闹脾气的……”
听到我的话，陆景深猛地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他满眼震惊地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对上我疑惑且清澈的眼神时，他浑身怔住。
他慌乱地回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刚刚进门查房的医生：
“医生，借一步说话。”
他们来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陆先生，尊夫人脑部受到了撞击，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心理创伤过大。”
“人在经历极端痛苦、无法承受的重大变故时，大脑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导致暂时性失忆。”
“也就是说，她把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事情，暂时性地全部忘却了。”
陆景深愣在了原地。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脑海中闪过我父母在ICU停止心跳的画面，
闪过布丁为了找我从高楼坠落惨死的惨状，闪过我浑身是血走入车流的绝望。
那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无法挽回的死局。
可现在，我忘了。
陆景深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夹杂着愧疚与庆幸的苦涩在心底蔓延：
“这样也好…忘了也好。”
6
片刻后，他重新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
他的眼眶闪烁着湿润的水光。
他走到我床边，极尽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哄道：
“你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没看路，不小心被车撞了。”
我愣了一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再次仰起头问他：“原来是这样…那布丁呢？”
陆景深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别开视线，不敢看我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布丁……布丁好好的，在家里等你回去呢。”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脑海里突然又闪过了什么，我心头一紧，连忙掀开被子想要起身：
“对了！我爸妈！我得去看看我父母的情况，他们……”
我的话还没说完，陆景深的大手已经按住了我的肩膀，将我稳稳地拦了回去。
“他们也好好的。”
陆景深的声音有些发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瑶瑶，爸妈都好好的，你别乱动，你身上还有伤。”
看着我因为他的保证而瞬间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了安心笑容的脸。
陆景深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看着眼前这个信任着、依赖着他的我。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我之前承受的痛苦究竟有多痛。
一瞬间失去所有在乎的亲人、失去视如己出的宠物，那是何等的无助与害怕？
他差一点，差一点就永远地失去我了。
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他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我随时会消失一样。
陆景深通红的眼睛凝视着我，一字一句，近乎哀求般地开口：
“瑶瑶，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我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
“阿景，你今天好不一样……”我有些好笑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说，要孩子会浪费好多时间吗？还说生了以后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照顾，性价比太低，不符合你的…”
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陆景深突然俯下身，用力地、紧紧地将我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
“以前是我混蛋，对不起，瑶瑶。”
我不明所以地被他抱着。
只觉得他的怀抱勒得我有些疼，肩膀处传来的湿润感更是让我不知所措。
“以后我们好好的，瑶瑶，我们好好的…”他在我耳边不断地呢喃着，像是在向我保证，又像是在拼命说服他自己。
我虽然不明白陆景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感性，但心底还是涌起了一丝甜蜜。
我开心地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满眼憧憬地笑着说：
“好呀！那布丁以后就要有弟弟妹妹啦！”
“它以前总是自己在家等我们，以后家里热闹了，想想就觉得好开心！”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滴答声。
我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的幻想里，满心欢喜。
7
出院那天，我满心欢喜地推开家门，却没看到那个一见我就欢呼雀跃的小身影。
“阿景，布丁呢？”我疑惑地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陆景深脱外套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
“布丁前两天感冒，我把它送到宠物医院了。”
“等它好了，我就接它回来。”
我点点头，虽然觉得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多想。
直到几天后的傍晚，陆景深把苏念带回来吃饭。
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苏念，不知为何，我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隐秘又尖锐的抽痛。
我知道，陆景深一向对他这个青梅竹马很好，也很包容。
过去的这些年我也一直都在试图理解。
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哪怕是吃醋也不这样——
只要一看到苏念，连呼吸都觉得滞涩和憋闷，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饭吃到一半，陆景深突然放下筷子，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平时没有的躲闪与心虚：
“瑶瑶，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前段时间公司有个项目急需用钱，资金链突然断裂，我记得父母名下还有套房，能不能先拿出来抵押应急。”
“你放心，”他赶紧补充，“钱我会尽快周转回来的。”
“项目急需用钱？”
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对面的苏念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飘来一阵淡淡的小苍兰香气。
轰——！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剧烈的钝痛袭来。
“就算救回来也是个无底洞……这笔钱帮她填上高利贷的窟窿，收益才能最大化。”
“请您尽快来医院处理后事吧……”
砰——
高楼上坠落的布丁。
....
碎片式的记忆不断涌出，伴随着撕裂的痛。
等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缓过来时，我已然泪流满面。
“瑶瑶？你怎么了？”
陆景深慌了神，立刻站起身走过来，想要握住我的手，
“是不是头又疼了？我带你去医院…”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
无与伦比的恶心。
啪——！
我猛地扬起手，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陆景深的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死寂的餐厅里炸开。
陆景深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侧脸瞬间浮现出清晰可见的红指印。
一旁的苏念吓得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陆景深慢慢地转过头。
当他撞进我那双布满死寂、痛恨与冰冷的眼睛时，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懂了。
他知道，我全都想起来了。
“瑶瑶…”陆景深的声音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会和你好好过日子，苏念就差最后这笔...”
“以后？”
眼泪无声砸落，我的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们之间，没有以后了。”
“陆景深，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我看着他和一旁瑟瑟发抖的苏念，咬牙切齿道：“你们不得好死。”
说完我转身毫不犹豫地摔门而去。
初冬的风冷得刺骨，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片刻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传来闺蜜爽朗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哎哟，我这才刚回国，你就给我打电话啦！怎么，是不是想我啦？”
听着这句充满生机的玩笑话，我强撑了一路的坚强瞬间分崩离析。
我蹲在人来人往的路边，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呜咽：
“桑桑…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没有爸妈了…也没有布丁了…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了…”
8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利落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沈桑快步冲了下来。
曾经那个爱哭的女孩俨然已成了业内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向来以冷静、干练和手段狠戾著称。
可当她看清我浑身发抖、满脸泪痕地缩在路边时，眼眶瞬间红了。
“瑶瑶！”
桑桑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别怕，我回来了，有我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她将我接到了她名下的私人公寓。
接下来的半个月，桑桑推掉了手上大半的工作。
她请了国内顶尖的心理创伤干预团队和私人营养师，寸步不离地帮我调理身体、抚平重创后的精神崩溃。
在药物和专业心理疏导的帮助下，那些锥心刺骨的噩梦终于不再整夜整夜地折磨我。
当我状态好转时，桑桑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眼底闪过凌厉的光芒：
“瑶瑶，接下来，该让他们把欠你的，连本带利吐出来了。”
桑桑的团队迅速全面介入资产清算。
陆景深以为他在金融行业浸润多年，能把账目做得很干净。
但他严重低估了一个顶尖商事与刑辩律师的手段。
不到三天，桑桑就拿到了铁证——陆景深转走我婚前两百万积蓄时，利用配偶特权伪造了我的电子签名，甚至私自挪用了多笔夫妻共同大额存款。
桑桑直接向警方正式立案报案，并申请了紧急财产保全。
一夜之间，陆景深名下剩余的所有银行卡、股票账户以及个人资产，全部被依法冻结。
陆景深彻底慌了。
这半个月里，他联系不到我，电话被拉黑，所有的社交平台被屏蔽。
他去过我可能在的所有地方，却始终找不到我半点踪影。
烦躁和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着他。
偏偏这时，被冻结资产的通知单如雪片般飞来。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苏念还在一天打几十通电话装惨哭诉：
“景深，剩下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位？”
“那些要债的又来砸我的门了，他们说今天拿不到钱，就要把我卖到东南亚去！我好害怕，景深，你救救我啊…”
陆景深被两头夹击，疲惫与烦躁几乎将他逼疯。
他只能一次次安抚苏念，拼命在公司想办法拆借过桥资金。
但他不知道的是，桑桑派出的私家侦探，早就把苏念的底细扒得底朝天。
所谓的“被高利贷逼上绝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彻头彻尾的骗局！
在国外这几年，苏念早就结交了一个同样嗜赌如命的小白脸男友。
两人欠下了真正的烂账，走投无路之下，苏念想起了国内那个曾经暗恋过她的优质提款机——陆景深。
门上泼红漆、催债电话、绝望的哭腔，甚至包括故意让布丁从露台坠亡……全是她和那个男友精心排练的戏码。
她的唯一目的，就是利用陆景深的对自己的，榨干他名下所有的流动资金和房产，然后携款与男友双双套现，潜逃移民海外！
“陆太太，苏念和她男友已经订了今天下午飞往南美的机票，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私家侦探的消息发来的瞬间，我和桑桑正坐在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办公室里。
我将厚厚一叠经过公证的诈骗证据、资金流向图，双手推到了办案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我要立案。数额巨大，涉案嫌疑人正准备潜逃。”
9
国际机场出发层。
苏念挽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推着两个塞满奢侈品的大号行李箱，脸上挂着贪婪与兴奋。
“这次多亏了陆景深那个大傻子，连婚房都抵押了，那几百万够咱们在南美潇洒半辈子了！”男人得意地亲了苏念一口。
苏念轻蔑地冷笑一声：“那种所谓的精英，其实最好骗了。”
“只要掉几滴眼泪，他就恨不得把命都掏出来，真是个下贱的蠢货。”
两人正准备步入安检通道，几名便衣警察迅速从两侧合围，冰冷的手铐瞬间扣在了苏念的手腕上！
“苏念，你涉嫌巨额诈骗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苏念手里的护照和登机牌散落一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半小时后，接到警方通知的陆景深跌跌撞撞地赶到了审讯室外的走廊。
当他看到被拷在审讯椅上的苏念，以及放在桌上那一张张她与同伙密谋瓜分巨款的聊天记录截图时。
陆景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死灰。
“念念…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景深双眼猩红，崩溃地低吼，
“我为了你抵押了房子！为了你害死了舒瑶的父母！为了你甚至连我的妻子都弄丢了！你怎么能骗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到了这个地步，深知大势已去的苏念终于撕掉了那层楚楚可怜的伪装。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刺骨的嫌恶与嘲讽：
“为什么？陆景深，你还真以为我有多爱你啊？照照镜子吧你！”
苏念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从头到尾，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你以为你那是深情吗？你不过是享受那种不计成本救赎我的高尚感罢了！”
“陆景深，你活该家破人亡，活该众叛亲离！”
字字如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陆景深的心脏。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成了最可悲、最滑稽的笑话。
他曾经奉为圭臬的理智、权衡与“止损理论”，最终在一场荒唐的骗局面前，将他的人生碾得粉碎。
在桑桑的代理下，离婚诉讼与侵占财产追偿案同时开庭。
法院判决下达得极快：陆景深转移婚前财产及婚内共同财产的行为严重违法，限期全额返还；
鉴于其在婚姻存续期间的重大过错及违法行为，判决准予离婚，陆景深净身出户。
那套被抵押的婚房通过司法程序被解封拍卖，扣除属于我的份额后，剩下的钱根本不足以填补他挪用公款的黑洞。
为了给苏念筹钱，陆景深之前违规挪用了公司大笔的项目专项资金。
随着苏念诈骗案发，这笔钱彻底打了水漂。
投资人暴怒，纷纷撤资并提起诉讼。
他的信誉在金融圈彻底崩塌，公司宣告破产，他背上了几千万辈子也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短短一个月，天之骄子沦为过街老鼠。
三个月后，初雪落下。
桑桑陪我去原本那处婚房处理最后的遗留物品。
刚走到小区楼下，我就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身影。
陆景深裹着一件破烂的旧棉袄，缩在冰冷的垃圾桶旁。
他的双手冻得全是冻疮，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按键掉了大半、屏幕早已碎裂的旧计算器。
他双眼空洞浑浊，嘴里神经质地不停按着按键，喃喃自语：
“归零…怎么按都是零啊…”
“算错了……这笔账我算错了…”
“瑶瑶是无价的…，把瑶瑶还给我……求求你们把瑶瑶还给我……”
曾经那个无论何时都西装革履、将“及时止损”挂在嘴边的高傲男人，最终彻底被禁锢在了他自己的公式里。
我神色淡漠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又过了一个月，当地的新闻简讯里播报了一条微不足道的消息：
一名流浪街头的精神失常男子，因神智不清横穿高架桥，被疾驰的货车当场撞飞身亡。
那是陆景深。
他终究用最惨烈的方式，为他的自以为是买了单。
而监狱里的苏念，因诈骗数额巨大且情节极其恶劣，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不仅如此，她在做局期间为了逼真，真的向灰色地带的人借了高息本金。
如今资金被司法追缴冻结，那些道上的人早已放话出来——无论在里面还是将来出来，她这辈子，都注定在无休止的清算与恐惧中生不如死。
10
三年后。
海城市中心的创意园区内，“拾光”个人独立插画工作室举行了盛大的三周年庆典。
展厅的正中央，悬挂着那组风靡全网、斩获国际插画金奖的治愈系绘本长卷——《小狗布丁的星际旅行》。
画面里，一只胖乎乎的短腿柯基背着小小的火箭包，在漫天灿烂的星河中欢快地奔跑，星星是小骨头的形状，而星空的尽头，是一对慈祥老人温暖张开的怀抱。
无数人在画作前驻足落泪，被那份藏在浓烈色彩背后的坚韧与释怀所打动。
这三年里，在桑桑的陪伴与鼓励下，我重新拿起了画笔。
那些曾经撕裂我生命的剧痛与绝望，最终被我一笔一划，熬炼成了最动人的创作养分。
工作室成立以来，我用赚到的第一笔千万级商业分红，联合民政与动保部门，正式成立了“布丁流浪动物救助基金会”。
三年间，基金会已经让上万只流浪动物免于冻饿与杀戮，拥有了遮风避雨的温暖小窝。
庆典结束后，我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桑桑开着车，载我来到了郊外依山傍海的墓园。
阳光穿透薄雾，将整座山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我弯下腰，微笑着将两束开得最盛的向日葵和白百合，轻轻放在父母的墓碑前。
墓碑上，爸妈在照片笑得慈祥而安详，旁边还刻着一只活灵活现、吐着舌头的小柯基浮雕。
我伸出手，轻轻擦拭去墓碑上的微尘。
“爸，妈，布丁。”
我轻声开口，嘴角带着从容而柔和的笑意，“我过得很好，你们放心。”
山顶的风拂过我的发梢，不再寒冷刺骨，反而带着初春青草的微香。
陆景深曾对我说，失去的一切都要及时止损，因为人总要权衡得失。
可他永远不会明白，爱不是投资，真情从来都不是货架上待价而沽的筹码。
“瑶瑶，走啦！庆功宴的位置我订好啦，今晚不醉不归！”不远处，桑桑倚在车门旁，笑着朝我挥手。
“来啦！”
我转过身，没有回头，脚步轻快而坚定。
阳光正明媚，前路辽阔无际。
我挽起桑桑的手，并肩走向了那片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无比广阔的天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