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村以前不叫吴家村，叫吴家村。现在也不叫吴家村，叫吴家村修仙示范区，门口挂着省级文明村的牌子，底下又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本村已接入灵气千兆宽带，WiFi密码：wujiacun666。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吴老六的闺女吴小娟在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脚底下踩到一块温热的石头，当场开了天眼。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浮出一行半透明小字：【恭喜觉醒水灵根·极品，是否绑定碧水剑诀新手礼包？】吴小娟说是，然后从河里抽出一把水做的剑，御剑飞到镇上买豆浆。
早点摊老板正炸油条，抬头看见一个姑娘踩着水剑悬在半空问老板豆浆加糖不，手一抖把整锅油条连锅扔上了天，从此镇上多了个都市传说：吴家村上空有不明飞行物，疑似外星人买早餐。
从那以后，吴家村就跟通了网似的，每隔几天有人觉醒。
吴大壮在猪圈铲粪，一铲子下去铲出了剑意，粪堆当场炸成满天星，猪吓得三天没吃食。
吴二婶蒸馒头，蒸到第三笼掀开锅盖，每个馒头表面都浮着金色丹纹，她掰开一个咬了一口，门牙崩掉半颗，但系统提示她觉醒了火木双灵根·中品。
连村口那条瘸腿老黄狗都在某个满月夜对着月亮嚎了一嗓子，浑身冒青光，从此跑起来脚不沾地。
吴老六非说那是踏云兽血脉觉醒，给狗改名叫吴青云，每天喂它喝灵泉水。
吴青云喝了三天，拉稀拉得满街都是，吴老六又改回叫老黄。
只有吴小凡没动静。
吴小凡，男，二十三岁，吴家村土生土长，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三十斤，无不良嗜好，最大的特点是没有任何特点。
没有灵根，没有异象，没有系统面板。
连村霸吴铁柱养的那只芦花鸡见了他都懒得啄，因为吴铁柱跟鸡说过：离他远点，他没灵力，啄了白啄，一点经验值都不掉。
全村觉醒比例已经达到百分之百——按人头算的话。
如果把鸡鸭猪狗也算上，觉醒率百分之一百二，因为吴铁柱家那头老母猪生了一窝崽，其中三只自带金灵根·幼年期，生下来就会用猪鼻子拱出小土墙。
吴铁柱高兴得摆了三天流水席，席上每道菜都带着土腥味，说是灵气渗透，吃得全村人拉肚子。
吴小凡坐在自家门槛上嗑瓜子，嗑完了把瓜子皮整整齐齐收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全村唯一一个还遵守垃圾分类的人。
吴铁柱路过，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小凡啊，你看全村就你没觉醒了。
铁柱哥给你指条明路——实在不行你去镇上报个编程班吧。
修仙这行，你基础太差了，输在起跑线上了。
吴小凡说：我连起跑线在哪儿都不知道。
吴铁柱点头：所以说你基础差。
人家起跑线都是灵根铺的，你连跑道都没上。
吴小凡想说我没想跑，但他没说。
他低头继续嗑瓜子，嗑完了又收了一袋垃圾。
吴铁柱看着他背影摇头：这孩子，废了。
连垃圾分类都做得这么认真，一看就是凡人思维。
其实吴小凡不是没尝试过修仙。
觉醒潮刚开始那会儿，他也跟着激动过。
他在自家院子里盘腿打坐，闭眼冥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睁开眼，面前多了个系统弹窗——【检测到宿主长期久坐，已为您开启痔疮预警功能，请及时调整坐姿。】
吴小凡骂了一句，弹窗消失了。
他又试着对一棵树发功，发了半小时，树没反应，他自己中暑了，被吴老六的闺女御剑送去镇卫生院挂了两瓶盐水。
盐水挂完，他顺手把护士站桌上的垃圾分类宣传单叠好揣兜里，护士说谢谢你啊小伙子，你是第一个主动拿这单子的。
吴小凡说不客气，我回去贴村口，你们这单子印得挺好看。
从此他放弃了修仙，他说：我跟你们可能不是一个赛道的。
吴铁柱把这话翻译给全村人听：他说他菜。
全村人表示理解。
毕竟吴家村现在平均筑基起步，连老黄狗都能追着野兔跑出残影，吴小凡去菜市场买菜还得骑电瓶车。
电瓶车还是全村唯一没被灵气污染的交通工具，因为吴小凡不会飞，电瓶车也没法改装。
吴铁柱试过给电瓶车灌灵泉水，灌完车没飞起来，电池炸了，吴小凡差点被崩到隔壁村，从此见着吴铁柱就护着电瓶车说你别过来啊。
全村修仙之后，吴小凡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难过了起来。
首先是吴铁柱。吴铁柱觉醒的是土灵根·上品，系统送了他一套厚土诀新手大礼包，里面包含一个【灵气循环庭院设计图】和五十包水泥。
吴铁柱连夜施工，把自家院子改成了灵气循环系统，地砖底下埋管子，管子里面跑灵气，院子里种了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摆了个蒲团，号称全村灵气动线最佳打卡点。
施工完他觉得门口不够通畅，顺手把吴小凡家门口那三级台阶给拆了，理由是挡着全村灵气往东流。
吴小凡早上出门扔垃圾，一脚踩空，从门槛直接摔到路上，脸先着地，门牙磕掉半颗。
他捂着嘴去找吴铁柱理论，吴铁柱正坐在蒲团上打坐，头顶飘着一行半透明字：【当前灵气浓度：优良，较昨日提升3%。】吴铁柱睁开一只眼：小凡啊，你这一摔，灵根没摔出来？
没有，吴小凡说，但我把你家门口的‘动线’摔明白了——你拆我台阶，我就躺你院子里不走了。
吴铁柱吓得赶紧给他修了个斜坡。
斜坡是水泥糊的，吴铁柱说这叫无障碍灵气通道，还刻了几个符纹，吴小凡踩上去脚底打滑，又摔了一跤。
最后吴铁柱拿了个旧轮胎垫上，吴小凡说你不如直接给我铺个红毯。
吴铁柱说红毯影响灵气回收效率，吴小凡说那你把我半颗门牙赔了。
吴铁柱赔了一百块，吴小凡去镇上牙科补牙，补完顺嘴问医生能不能打折，医生说你补个牙砍什么价，吴小凡说全村都修仙了就我还得砍价，不砍价我活不下去了。
医生笑到把钻头掉地上。
其次是吴二婶的丹纹馒头。
吴二婶觉醒之后，蒸出来的馒头确实好看，每个表面浮着金色纹路，拿手里沉甸甸的，掰开来香气扑鼻。
但咬一口能崩掉半颗牙。
吴小凡又崩了另外半颗，去牙科补完回来跟吴二婶说：二婶你这馒头是武器吧？
我上网查了，兵器谱排名第一，叫‘金刚馒头’。
吴二婶不服，说肯定是你们凡人牙口不行，铁柱吃了怎么没事。
吴铁柱在旁边捂着脸说：二婶，我上个月补了四颗牙，我不好意思跟你说。
吴二婶气得又蒸了一锅，这回表面加了柔化符，咬起来跟橡胶似的，弹牙弹得能把假牙粘下来。
全村人现在吃饭全靠点外卖，镇上外卖小哥进村得先过三关结界，第一关是吴老六闺女设的水幕屏障，小哥在门口喊您的黄焖鸡到了，水幕自动弹窗【请先回答：吴家村最美的人是谁？答错电瓶车没收】。
小哥答吴小娟最美，水幕打开，第二关是老黄狗设的嗅觉结界，闻出来外卖里没有灵兽肉才放行，第三关是吴铁柱的土墙迷宫，小哥得打地洞钻进来。
有个外卖员送了三次之后辞职了，临走发朋友圈：在吴家村送外卖，比考公务员还难，家人们谁懂啊。
然后是相亲。
吴小凡二十三了，村里同龄人就剩他没对象。
吴二婶热心，给他介绍隔壁村的姑娘，姑娘觉醒的是木灵根，自带催花诀，见面那天在村口咖啡馆坐着，姑娘伸手一指，窗台上那盆绿萝当场开了花。
吴小凡说挺好看，姑娘问你什么灵根，吴小凡说我凡根。
姑娘没听懂，说凡根是变异品种吗。
吴小凡说是基础款，不带花里胡哨功能。
姑娘又问那你有什么特长，吴小凡说我会垃圾分类，能徒手把奶茶杯拆成盖、杯、吸管三部分。
姑娘说你好幽默，然后回去跟吴二婶说这男的是个i人吧，太i了，全程只聊垃圾分类。
吴二婶回来说吴小凡，你就不能跟人家姑娘聊聊修炼心得？吴小凡说：我修炼心得就是别修炼。
修炼三年，吴铁柱头竖得跟充电线似的，吴小娟说话跟导航语音一样，我聊啥？聊‘御剑飞行安全须知第三条’？
吴二婶不说话了。
吴小娟最近确实说话越来越怪，上周管吴老六叫供养者，吴老六气得三天没吃饭，最后是吴小凡端了一碗挂面过去，吴老六一边吃一边哭：小凡啊，你小娟姐以前蹲河边跟鸭子说话，现在跟我说话跟念说明书似的。
昨天她说‘供养者请于辰时提供灵米三十斤，逾期将触发系统警告’，我说闺女我是你爹，她说‘系统未识别到亲属关系，请先完成亲密度任务’。
吴小凡拍拍吴老六肩膀，把挂面碗收走洗了，垃圾分类扔好。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村长吴天罡出关那天。
吴天罡是村里修为最高的，据说已经摸到了半步地仙的门槛。
他在后山闭关三年，闭关前留了一句话：本座出关之日，便是吴家村飞升率翻倍之时。
村民们在后山洞口天天烧香供果，吴二婶每天往洞里塞一笼馒头，吴铁柱每天往洞里递一壶灵茶，吴老六闺女每天在洞口御剑巡逻，防止有人偷挖灵石矿。
三年后，洞口炸了。
吴天罡浑身金光地走出来，脚下生莲，走一步地上冒一朵金莲，走了十步冒了十朵，第十一步踩到自己莲上滑了一跤，差点滚下山坡。
但他稳住了，一开口声音带着三重回响：本座今日要验牌。
全村人排着队去村广场。
吴天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牌子，往地上一插，牌子嗡的一声亮了，半空中弹出全息投影：【吴家村修仙资质综合检测系统 v3.0——本系统由青云门技术支持，最终解释权归村长所有】。
吴天罡清了清嗓子：凡我吴家村修士，灵根、功法、修为、心性，统统亮出来。
本座要查一查，为何全村飞升率连续三年垫底。
隔壁李家村去年飞升三个，张家屯飞升五个，连王家沟那个只有七户人家的小破村都飞升了一个！
我们吴家村，零！零啊家人们！本座的KPI都跌穿地心了！
村民排着队上前。
吴铁柱第一个，亮出【土灵根·上品】，功法【厚土诀】，修为【筑基中期】，心性【系统评级：稳如老狗】。
吴天罡点头：牌没有问题，过。
吴二婶亮出【火木双灵根·中品】，功法【丹火馒头诀】，修为【炼气大圆满】，心性【系统评级：嘴硬】。
吴天罡点头：牌没有问题，过。
但二婶你那个馒头能不能改改配方，我吃一颗崩一颗，本座半步地仙的牙都扛不住。
吴老六闺女吴小娟亮出【水灵根·极品】，功法【碧水剑诀】，修为【筑基巅峰】，心性【系统评级：已绑定AI助手小碧，心性由AI代管】。
吴天罡皱眉：小娟，你这心性怎么是AI代管的？
吴小娟面无表情：AI代管响应速度快，情绪稳定，不会因为被爹骂而波动。
上周我爹说我白眼狼，AI帮我回复：‘供养者情绪波动较大，建议深呼吸三次。
吴老六在人群里喊：你看！她又叫我供养者！
吴天罡摆摆手：牌没有问题，过，老六你忍忍。
连老黄狗都亮出了【风灵根·变异】，功法【追风哮天诀】，修为【相当于炼气后期】，心性【系统评级：狗是狗，但也不是什么好狗】。
吴天罡点头：牌没有问题，过。
老黄你昨天追我鸡圈里三只鸡，追掉一地毛，下回注意。
老黄摇尾巴，嘴里叼着半只鸡，含糊汪了一声。
轮到吴小凡了，他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还拎着半袋垃圾，因为他刚才在广场边上捡了三个矿泉水瓶。
吴天罡看他走过来，皱眉：小凡，你的牌呢？
吴小凡说：我没有牌。
什么叫没有牌？
就是没有灵根，没有功法，没有修为，没有心性。
吴小凡掰着手指头数完，摊手，我是真人。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吴铁柱先反应过来，笑得直拍大腿，头顶的头发跟天线似的抖：村长您听见没！他说他是真人！哈哈哈哈他一个凡人，说自己是真人！我们这些修仙的都没敢说自己是真人！我上次说自己是真人，系统弹窗说我‘虚假宣传，扣10点人品值’！他一个凡人，他真人！哈哈哈哈！
吴小凡没笑。
他看着吴铁柱，很认真地说：铁柱哥，你上次说你头发是‘灵气自然造型’，其实是你三天没洗头了，我闻到了。
吴铁柱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吴小凡又说：二婶，你那个丹纹馒头，上周有人吃进医院了，你知道吗？
镇上医院消化科这月收了四个吴家村的，主治医生问我‘你们村是不是在搞什么神秘厨艺挑战’。
吴二婶嘴硬：那是他们凡人肠胃不行。
二婶，吴小凡平静地说，全村修仙之后，就剩我一个凡人了。
你说的‘凡人肠胃’，就是我。
吴二婶不说话了。
吴小凡转向吴天罡：村长，你问问他们，修了三年，有谁还记得自己原来长什么样吗？
吴天罡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了，能看见底下的莲纹，像手机贴膜没贴好全是气泡。
他又看吴铁柱，吴铁柱的头发一根根竖着，像插了满脑袋的充电线，上次他老婆让他去理发，理发师说您这头发我剪不了，得先做导电处理。
再看吴二婶，她蒸馒头时留下的丹纹已经爬到了脸上，整张脸像一张炼丹炉的说明书，小孙子管她叫丹纹奶奶。
吴老六的闺女吴小娟站在人群后面，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御剑飞行安全须知第三条：飞行前请检查剑体有无裂纹，飞行中请勿接打电话，飞行后请及时为剑体补充灵力。
吴天罡的手开始抖。
吴天罡蹲下来，把黑牌子从土里拔出来，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本牌仅检测修士。真人不在服务区。】
你……吴天罡抬头看吴小凡，你到底是什么？
吴小凡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撕开，递了一颗给吴天罡。吴天罡没接，吴小凡自己嗑了一颗，把瓜子皮收好，才慢慢开口：
我就是个凡人，你们修仙的，修着修着把自己修成AI了。
说话没活人味，吃饭没活人味，连闺女管爹叫供养者。
全村就剩我一个还会嗑瓜子、扔垃圾、跟村口卖豆腐的砍价。
你们说我基础差，我看你们是人味儿基础，灵根不基础。
吴天罡捏着那颗瓜子，半天没动。
吴铁柱不服气：那你说，我们修仙修错了吗？
修仙长命百岁，修仙能飞，修仙能打妖兽，咋就AI了？
吴小凡说：铁柱哥，你上次跟你妈打电话说了啥？
吴铁柱想了想：我说‘母亲大人，本月灵石补贴已转账，请注意查收，系统提示您血压偏高，建议减少腌制食品摄入，回复1确认已读’。
你妈咋回的？
我妈回了个‘滚’。
你看，吴小凡说，你妈都知道你成AI了。
你以前打电话是‘妈我周末回家吃饭’，现在打电话跟客服回访似的。
上个月你妈过生日，你送了她一块灵石，包装盒里还塞了张保修卡。
你妈问我‘小凡啊，铁柱是不是让人骗进传销了，咋送东西还带保修卡’。
吴铁柱脸红了，吴二婶在旁边补刀：铁柱确实，上回我送他一笼馒头，他说‘感谢馈赠，已纳入灵气摄入管理，建议搭配灵茶使用效果更佳’，我当时就想把馒头扣他脑袋上。
吴小娟突然插嘴：根据系统分析，吴小凡的言论存在‘情感煽动’倾向，建议开启防PUA模式——
吴小凡打断她：小娟姐，你去年过年跟我打牌，输了十块钱，你说‘系统检测到对手作弊，已向村长举报’，结果村长来了一查，你是自己算错了。
你以前输了钱会耍赖，现在输了钱跟纪检委似的，哪个可爱？
吴小娟张了张嘴，AI助手小碧在她脑子里弹窗：【检测到宿主语言中枢受质疑，建议启动嘴硬模式】，吴小娟说：那是以前的我，以前的我心智不成熟。
吴小凡说：你以前蹲河边跟鸭子说‘嘎嘎嘎’，现在你跟鸭子说‘请提供灵禽登记证明’，你说鸭子理你吗？
吴小娟回头看了一眼河边的鸭子，鸭子正拿屁股对着她。
以前鸭子见她过来会围上来讨馒头吃。
现在鸭子见她过来直接潜水，因为上次吴小娟跟鸭子说根据碧水剑诀第三章，水生动物应主动上缴灵核，鸭子没理她，她给鸭子记了一笔态度分-5。
吴天罡把瓜子嗑了，嗑完把皮递给吴小凡，吴小凡说谢谢村长配合垃圾分类，吴天罡手一哆嗦。
小凡，吴天罡说，本座问你，你说我们修成AI了，那你说，修仙到底修的是什么？
吴小凡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修仙修什么，但我知道你们现在缺什么。
你们缺一顿不用查灵根配比的饭，缺一次不用算灵气动线的散步，缺一场不用发朋友圈说自己‘正在打坐’的午觉。
铁柱哥上回蹲茅坑，蹲到一半系统弹窗让他‘顺便吸收厕所灵气’，他蹲了四十分钟，腿麻得站不起来，最后是我把他扶出来的。
他出来第一句话是‘小凡你帮我看看厕所灵气浓度达标没’。
吴铁柱捂脸：别说了别说了，我老婆都笑话我。
吴天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全村震惊的话：
本座……饿了。
全村人愣了。
半步地仙说饿了？村长吴天罡闭关三年，靠辟谷丹和灵气维生，上次吃饭还是三年前吴二婶塞进洞里的那笼馒头。
他出关之后浑身金光，看着挺唬人，其实胃里空空如也，金光底下全是饿的。
吴小凡说：村长你等着。
他回家煮了一锅挂面，卧了两个鸡蛋，滴了两滴香油，端到广场上。吴天罡吃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我三年没吃过带盐味的东西了。
吴天罡吸溜着挂面，含含糊糊地说，丹药都是预制的，灵气都是流水线吸的，连辟谷都辟出工伤了。
上个月我闭关闭到一半，系统弹窗说‘检测到宿主连续饥饿超过72小时，建议充值购买辟谷丹套餐，首充6元送10灵气’，我差点把丹田砸了。
吴小凡又给他盛了一碗。
村长，他说，你们要飞升我不拦着。
但飞升之前，能不能先把吴铁柱拆的台阶给我修回来？我昨天崴脚了，去镇上拍片子花了八十，医保不报销‘灵气动线改造所致伤害’。
吴天罡吸溜着挂面点头：修，明天就修。
再让他给你家门口装个路灯，用灵石供电的，省得你晚上扔垃圾看不见路。
吴铁柱在旁边嘟囔：灵石路灯费电……
吴天罡把面碗往地上一墩：你再说一句，本座让你把全村台阶重铺一遍，用你的厚土诀一块一块捏，捏到天亮。
吴铁柱闭嘴了。
第二天，吴天罡召集全村开大会，宣布了一条村规：
每户修士每月必须当一天凡人。
不许御剑，不许掐诀，不许用储物袋，不许开系统面板。违者罚给吴小凡家打扫卫生一个月。
吴铁柱第一个抗议：村长，我堂堂筑基中期，你让我当凡人？
我出门不御剑我怎么去镇上？骑电瓶车？那玩意我三年没骑了！”
吴天罡说：那就骑，本座也骑。
本座昨天查了，吴小凡那辆电瓶车全村唯一没被灵气污染，后座能带人，你载着本座去镇上买菜。
吴铁柱脸都绿了：村长你坐我后座？我驮着你？你脚放哪儿？
我电瓶车没改装，没加长后座，没灵气缓冲垫——
你废话真多。吴天罡说，明天就开始。
第一个凡人日是吴铁柱。
他脱了道袍换上T恤大裤衩，把头顶竖着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不下去，拿他老婆的头盔扣上了。
头盔上贴着吴家村修仙示范户的标，他拿胶带糊了。
骑着电瓶车去镇上菜市场买菜，砍价环节，吴铁柱对着卖土豆的大妈说：大妈，您这土豆灵气含量多少？有检测报告没？我按灵气浓度出价。
大妈说：啥灵气？土豆就土豆，一块五一斤。
吴铁柱说：一块五？太贵了，系统显示昨天土豆均价一块二。
大妈说：你买不买？不买起开，后面人等着呢。
吴铁柱说：您这态度有问题，我给差评。
大妈说：你差评个屁，你连个手机都没有。
吴铁柱摸了摸兜，他平时用系统面板买东西，真没带手机。
后面排队的大哥说：小伙子你修仙修傻了吧？菜市场砍价你报系统均价？你咋不报发改委指导价呢？
吴铁柱被怼得说不出话，最后一块八一斤买了五斤土豆，拎着往回走。
回去路上头盔被风吹歪了，头发支棱出来，路人拍视频发网上配文：【吴家村修仙者伪装凡人失败，头顶充电线暴露】，播放量八十万，评论第一条：这哥们的头发像我家路由器，建议重启。
吴铁柱坐在门槛上哭。
吴小凡递了张纸巾过去，吴铁柱说：小凡，我以前买菜不这样啊。
我以前买菜跟大妈聊半天，最后大妈还送我两根葱。
现在我跟大妈聊灵气浓度，大妈差点拿秤砣砸我。
吴小凡说：你以前也没头发竖着啊。
吴铁柱说：那咋办？我这头发回不去了，系统说‘灵气入体不可逆，建议定期做导流护理’，护理一次五十灵石，我一个月才挣八十。
吴小凡说：你把头盔摘了，我拿我电瓶车充电线给你搭个接地，你头发就下来了。
吴铁柱将信将疑摘了头盔，吴小凡把充电线一头夹他头发上，一头夹电瓶车电瓶，头发啪一声全趴下来了，还带静电把吴铁柱电得嗷了一嗓子。
但头发顺了吴铁柱照镜子哭了：我三年没看见自己发型了。
第二个凡人日是吴二婶。她蒸了一锅不带丹纹的馒头，就是普通白面馒头。
l蒸出来她不敢掀锅盖，说万一系统弹窗说我修为倒退怎么办。
吴小凡说你把系统面板关了。
吴二婶关了面板掀开锅盖，馒头白白胖胖，掰开热气腾腾。
她咬了一口，没崩牙，当场哭了：小凡，我三年没吃过不硌牙的馒头了。
她端了一屉去广场上分，全村人排队领，吴天罡吃了仨，吃完抹着嘴说：本座宣布，以后每月凡人日，二婶你负责蒸馒头。
不许加符，不许加丹纹，不许加柔化剂，就白面馒头。
吴二婶说：那丹纹馒头咋办？
吴天罡说：卖给隔壁李家村，他们家炼体的，牙口好。
第三个凡人日是吴小娟。她关了AI助手，不许御剑，不许用储物袋，拎着菜篮子去河边洗衣服。
走到河边看见鸭子，她蹲下来盯着鸭子看了半天，鸭子也盯着她。
她说：嘎，鸭子说：嘎嘎，她说：嘎嘎嘎。
鸭子扑棱翅膀跳上岸，拿嘴啄她菜篮子里的馒头，她笑了，笑得跟三年前一样。
吴老六躲在树后面偷看，看得眼泪哗哗的。
吴小凡路过，吴老六拽着他袖子说：小凡你看，我闺女会跟鸭子说话了！她没叫鸭子‘灵禽’！她叫它‘嘎嘎’！
吴小凡说：叔你小点声，你闺女听见又该叫你‘供养者’了。
吴老六赶紧闭嘴。
老黄狗的凡人日最离谱。
吴天罡说狗也得遵守村规，给老黄摘了踏云兽血脉加持，让它当一天普通狗。老黄没了灵力，跑起来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但就是跑不远，追自己尾巴追了半小时，没追上，趴地上喘气。
吴铁柱的儿子吴小柱拿根树枝逗它，它扑了半天扑不着，最后被吴小柱骑在胯下当马骑，老黄也不恼，驮着吴小柱满村转。
吴老六看着说：这才像条狗嘛。老黄汪了一声，舌头伸得老长。
但也有翻车的。
吴大壮当凡人那天非要劈柴，没了灵力加持，一斧子劈偏了，斧头飞出去把吴铁柱家鸡窝砸了，三只芦花鸡当场开灵根，满街乱飞用金灵根拱土墙。
吴铁柱追着鸡跑，被老黄绊了一跤，脸摔进吴二婶刚蒸好的馒头堆里，起来脸上糊了俩馒头印，全村人笑到打鸣。
吴天罡罚吴大壮给吴铁柱修鸡窝，吴大壮拿厚土诀修，修完吴铁柱一看，鸡窝上刻了俩字：【差评】。
吴铁柱又找吴天罡告状，吴天罡说：你俩互相告状三回了，下回谁再告状，罚给吴小凡当一天垃圾分类志愿者。
两人同时闭嘴。
一个月后，村口立了块新牌子，是吴天罡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因为用的是毛笔不是符笔：
【吴家村活人感保障基地】
【负责人：吴小凡真人认证，牌没有问题）】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基地提供以下服务：①凡人日监督执行；②修士AI化矫正；③代砍价、代扔垃圾、代跟爹妈说人话；④丹纹馒头回收处理（喂李家村炼体修士）；⑤灵气动线纠纷调解（吴铁柱与吴小凡台阶争议专线）。】
吴小凡走马上任那天，全村来捧场。
吴铁柱送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全村唯一活人。
吴二婶送了一屉白面馒头，这回没加符。
吴老六送了一筐鸡蛋，说小凡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吴小娟送了一张手写贺卡，字迹工工整整，没带系统弹窗，写着：小凡弟，谢谢你让我又想起来跟鸭子说话怎么说了。
PS：鸭子今天又啄我菜篮子了，我没给它记态度分。
PPS：它把我馒头全吃了，我追着它跑，跑得可高兴了。
吴天罡送了个红包，吴小凡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块灵石，附纸条：【本座私人赞助，不报销。
你拿去买瓜子，对了，你家门口路灯本座让铁柱装了，灵石供电，不用你交电费。
铁柱说他要给路灯刻个符，刻的是‘吴小凡专用，踩不到台阶者自行负责’。】
吴小凡把红包收好，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有路过的外地修士慕名来参观，站在村口问：听说你们村有个凡人？我们来观摩观摩。
吴小凡嗑着瓜子走过去：观摩可以，进门扫码。本村不接待预制人。
外地修士愣了：什么预制人？
吴小凡指了指吴铁柱——吴铁柱正在跟电线杆子说话：系统提示，本杆灵气接口已满，请勿私接。
又指了指吴小娟——吴小娟正在跟鸭子解释御剑飞行安全须知第四条。又指了指吴二婶——吴二婶正在跟馒头商量：“你再不出丹纹我就把你揉回去重做。
看见没，吴小凡说，这就是预制人。
说话跟AI客服似的，办事跟机器人似的，连吃饭都得先扫灵气二维码。
你要观摩，可以，先当三天凡人。
不许御剑，不许掐诀，不许弹系统面板。
去菜市场砍价，去河边洗衣服，去跟鸭子说话。
三天之后你还想观摩，我带你参观吴铁柱拆台阶遗址，门票五块，含瓜子一包，瓜子皮我回收。
外地修士犹豫了一下：能开发票吗？我回去报销。
吴小凡说：能。发票备注写‘活人感体验费’，财务问起来你就说团建。
外地修士扫码付了五块，吴小凡递了包瓜子，指了指吴铁柱：你第一课跟铁柱哥学买菜砍价，他昨天刚被大妈骂哭，现在实战经验丰富。
吴铁柱在旁边喊：小凡你别老提那事！我好歹筑基中期！
吴小凡没理他，转头问吴天罡：村长，咱们村飞升率咋样了？
吴天罡叹了口气：还是零。但本座想通了。
本座昨天翻系统后台，看见一条弹窗【检测到宿主所在村庄活人感指数过低，系统已自动降低飞升权重】。
本座把这条删了，给系统打了个一星差评。系统回我：【感谢反馈，您的意见对我们很重要。】
本座说‘重要个屁，你们就会说这句’，系统回：【收到，已将您的意见转交相关部门。】
本座气得把系统面板关了。
然后本座去小凡你家吃了碗挂面，吃完觉得挺舒服。
飞升不飞升的，再说吧。
吴小凡笑了，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把瓜子，分给吴天罡一半。
村长，他说，谁说没灵根不能修仙？我修的是凡人道。
你们修飞升，我修活着。等你们飞升上去发现上面全是AI客服的时候，记得下来找我。我这儿还开着。
吴天罡嗑着瓜子，看着全村修士在广场上鸡飞狗跳——吴铁柱追着芦花鸡满场跑，吴小娟蹲在地上跟鸭子嘎嘎嘎，吴二婶跟馒头较劲，老黄狗追自己尾巴追了第八圈还是没追上。
吴天罡忽然觉得，这比飞升有意思多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后台，把吴家村修仙示范区的简介改了。
新简介写着：
吴家村，一个让你重新当人的地方。
灵根不限，修为不限，但凡进村，先学会扔垃圾。
村口吴小凡，真人认证，牌没有问题。他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但他记得你原来长什么样。
PS：飞升通道暂时关闭，因为村长觉得上面AI客服太多，不如在下面吃挂面。PPS：挂面吴小凡煮的，加蛋加香油，五块一碗，含瓜子，瓜子皮他回收。
吴小凡看了一眼简介，说：村长，你把价格写错了。
挂面是八块，鸡蛋涨价了。
吴天罡又把八块改上去，改完说：那本座以后来吃能打折吗？
吴小凡说：你办卡不？充一百送二十，送瓜子一包，瓜子皮我回收。
吴天罡办了张卡。
全村人跟着办卡，吴铁柱充了两百，说以后我天天来吃，反正我头发也顺了。
吴二婶充了五十，说我拿丹纹馒头抵账行不。
吴小娟充了一百，说我帮你在镇上宣传，发传单，传单背面印‘御剑飞行安全须知’。
吴小凡把卡收好，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几个修士御剑飞过，留下一道道尾气似的灵光。
吴小凡冲天上喊：下来吃挂面不？加蛋八块！
天上没人理他，吴小凡耸耸肩，跟吴天罡说：你看，这就是飞升派。
迟早有一天他们得下来，因为上面外卖送不上去。
吴天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吸溜了一口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