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山村
我和同事小马，在黄昏踏进峰门村。
刚下过一场暴雨，路面泥泞湿滑。我们扛着勘测设备，一前一后，沿着一条勉强能走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面走。
这是1975年的秋天，太行山深处的风已经浸着寒意，往脖子里钻。
带路的民兵小王走到村口石拱桥，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他把我的帆布包往碎石地上一扔，扫了一眼我身后的小马，神色古怪。
“林技术员，我就送到这儿了。”小王的声音透着慌张，头埋得很低，不敢往村子里望，“家里婆娘等着我吃饭，我得回去。”
我一怔，指着往里延伸的土路：“小王，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再多送一段……”
话没说完，小王已经转身。他跑得很急，踩得碎石哗哗响，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没几分钟，身影就消失在山坳。
山风呼啸，四下瞬间静了下来。
我站在村口打量，我们要在这里驻点勘测，住满一个月。
村子安静得反常。
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山沟，家家户户烟囱飘着炊烟，院里晾着洗褪色的衣裳，门口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可看不见半个人影。
没有看家的黄狗吠叫，没有母鸡在路边刨食，更听不见孩童打闹的声响。
整个村子像一件精心搭好的布景，唯独抽走了活气。风穿过歪斜的木窗棂，呜呜作响，像老妇人压抑的低泣。
我拎起行李，顺着土路往里走。
“林哥，这地方怎么这么瘆人。”
小马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很轻，双手紧紧抱着勘测仪，指节绷得发白。他不再像来时那样放松，眼神不停往两侧土墙瞟，生怕暗处藏着东西。
我压下心底的异样，笑着安抚：“刚下完雨，山里雾气重，别自己吓自己，跟紧我。”
“有人吗？我是省地质队派来的技术员，林向东。”
我的喊声在山谷回荡，空荡荡的回音撞回来，胸口发闷。
没有应答。
往前走大约五十米，我们停下脚步。
路边一堵斑驳土墙，上面留着褪色的红石灰标语：破除封建迷信，树立社会主义新风。
“东哥，你看……”
小马猛地站住，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颤巍巍伸出手指指向墙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行标语底下，整整齐齐摆着三双绣花鞋。
大红鞋面，鸳鸯针脚鲜活，鞋尖齐齐对着墙面，摆得一丝不苟。
小马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
我盯着鞋子，心头猛地一沉，面上依旧强作镇定，拍了拍他肩膀：“兴许是村里小孩摆着玩的，或是谁家旧鞋搁这儿晾着。山里有些老习俗，别多想。”
小马点点头，咽了口唾沫，怀里的仪器却抱得更紧。
我提着行李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那三双红绣花鞋安安静静靠在墙根。
鞋身簇新，完全不像被人穿过。
天快黑透的时候，我们才走到村中间。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鞋底沾满黄泥，每一步都沉得很。小马怀里的勘测仪时不时磕到箱沿，发出一声闷响，在这静得过分的村子里，格外清楚。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2 不该来的人
乌云压得很低，四周的山影像浸在墨里。封门村不像外头那些村子，到了傍晚本该有做饭的烟火气，有人喊孩子回家，有鸡狗归圈的动静。可这里只有风，顺着土巷一条缝似的钻过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
“林哥，咱别往里走了。”
小马拽了拽我衣角，声音压得很低。
“怕啥。”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有点发紧，“公家派我们来勘测，总得先找到住的地方。”
话刚说完，前面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是一扇土屋的木窗，昏黄的灯泡从纸糊的窗子里透出来，光很弱，却在这黑山里显得格外扎眼。
小马一下子停住。
“有人。”
我也看见了。
没等我们靠近，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驼背老妇人从门后慢慢探出头来。她背弯得厉害，像是一辈子被什么重物压着，头发白得差不多了，脸皱成一块干硬的树皮。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的手，手指蜷曲着，像是总在掐着什么东西，骨节凸得明显。
她上下打量我们。
那眼神不像是看生人，倒像是在看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你们是干啥的？”
她声音很哑，像沙子磨过石头。
我赶紧把介绍信拿出来，往前递了递：“大娘，我们是省地质队的，来这儿勘测地形，想在村里借住一段时间。”
老妇人没接介绍信。
她只是盯着我，慢慢问：“你们不该来。”
我愣了一下：“大娘，我们是公派来的，任务急，住几天就走。”
她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
“你们不该来。”
小马往我身后缩了半步：“林哥，要不……咱换个村子住吧。”
老妇人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忽然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晓得不？”
我被她问得一懵。
“什么日子？”
她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七月半。”
我心里猛地一沉。
1975年的秋天，我出门前翻日历，明明还没到农历七月。可她这么一说，我再看这满村死气、冒烟的空屋，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大娘，我们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我尽量让自己语气稳一些，“等天亮了，我们可以跟村干部商量。”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村干部？”她道，“这村哪还有村干部。”
小马脸都白了：“林哥，她这话啥意思？”
我没接话。
老妇人又看了我们一眼，那只蜷曲的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村外的方向。
“趁着天没全黑，赶紧走。”她说，“要是留到夜里，别问为啥没人开门，也别接路上递来的东西。”
我皱起眉：“大娘，村里到底咋了？”
她没回答。
门后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该关门了。”
说完，她缩回身子，木门重新合上，只留下一条越来越窄的缝。
我们站在门外，谁也没动。
小马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林哥，她……她是不是说这村晚上要出事？”
我没应声。
刚才老妇人指向村外时，我忽然想起进村时墙根底下那三双红绣花鞋。
鞋尖对着墙。
整整齐齐。
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走吧。”我收回目光，“先退到村口，今晚别住村里。”
小马赶紧点头，转身就想走。
就在这时，身后门板内飘出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是有人贴在门后，幽幽叹了口气。
我脚步骤停。
小马也僵住了。
黑夜里，那扇木门安安静静，再没有任何声响。可我总觉得，门后那双蒙灰似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们。
我没回头。
“走。”
这一次，我声音比刚才硬了些。
我们顺着来时的土巷往外走。
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四周依旧没有人气，只有风从空屋里穿出来，呜呜地响。
走到村口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亮过灯的土屋，已经彻底黑了。
像是刚才那个老妇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3 饭桌上的生魂
我们顺着巷道继续往村子深处走。
越往里，巷子越狭窄，两侧土坯房挨得极近，屋檐几乎交叠在一起，头顶只露出一道狭长发黑的天幕。刚下过大雨，墙根浸满潮气，瓦檐的积水时不时滴落，“啪嗒”砸进泥泞地里，在死寂的夜里响得格外刺耳。
小马紧紧跟在我的身侧，半步也不肯拉开距离。
“林哥，你有没有闻到？”他压低嗓子碰了碰我的胳膊。
“听见什么？”我凝神静气。
“有人在吃饭。”
我停下脚步。
仔细嗅辨，空气里果真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气，还混着一缕说不清的味道，似花香又绝非花香，朦朦胧胧缠绕在四周。奔波大半天，肚子早已经饿得发空，一时间我竟没有多想。
不止一处传来动静。好几户紧闭的屋舍内，同时飘出碗筷磕碰碗沿、勺子搅动稀粥的细碎声响，夹杂老人浑浊的咳嗽。门窗全都关得严丝合缝，那些声响仿佛穿透土墙缝隙，丝丝缕缕渗到巷子里。
我心底生出一丝侥幸。方才那驼背老太太的警告太重，我下意识盼着是她故意吓唬外乡人。
“真有住户。”我低声说，“有人就好办，至少能落实落脚的地方。”
小马没有接话，怀里死死箍住勘测仪，肩膀绷得僵硬。
我们朝着声音最清晰的那户宅院走去。木门虚掩，昏黄煤油灯光从门缝淌出来，热腾腾的玉米糊香气扑面而来。
我抬手叩了叩门板。
“屋里有人吗？我们是省地质队过来勘测的，想临时借住一晚。”
屋内的响动骤然全部停歇。
沉寂数秒，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嗓音闷钝粗糙，像是喉咙被异物堵住，听着很不顺畅：“进来吧，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意漫上来。屋内光线昏暗，一盏煤油灯搁在八仙桌正中，摇曳的灯火映出桌边三道人影：一个老者，一名中年汉子，还有个约莫十来岁的小男孩。桌上摆着三碗玉米糊，一碟咸菜，一盘蒸红薯。
老者抬眼望过来，脸上没有半分待客的神情，神色木然。
“坐。”他的声音虚浮无力。
我和小马站在门槛外，没有贸然跨进屋内。我摸出怀里盖着红印的介绍信：“我们执行勘测任务，不会叨扰太久，也不会白吃白住。请问村长家住何处，我们需要先报备。”
中年男人对介绍信视若无睹，抬手指向桌子对面空着的两条长凳：“先吃饭。村长家在后边，吃完饭我领你们过去。”
我侧头看向小马。
他飞快摇头，嘴唇微动，用口型跟我说：别吃。
我心里也犯起嘀咕。方才老妇人的告诫还盘旋在脑海，进村时墙根那三双艳红的绣花鞋，也莫名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可饥肠辘辘，又好不容易遇上看似正常的村里人，一股侥幸压过了不安。若是转头就走，反倒显得我们这些公职人员太过无礼。
“那就，多有叨扰。”
我落了座，小马磨磨蹭蹭挨着我身边坐下。
老者伸手，把一碗稠厚泛着油光的玉米糊推到我的面前。
我低头一望，顿时僵住。
碗摆在跟前，桌边却看不见属于我和小马的筷勺。再扫过整张八仙桌，完完整整只有三副碗筷，刚好对应桌边的三个人。
我与小马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我抬眼看向那中年男人。
他正定定盯着我，嘴角皮肉扯动，算不上笑，更像在静静等候我的反应。
“大叔，怎么没有碗筷？”我开口问道。
他缄默不语。
那个小男孩忽然抬起脑袋，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直勾勾望着我：“你们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我后颈猛地一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孩童伸出细瘦的手指点向我面前那碗玉米糊：“方才在门外，你们不是已经闻够了么。”
冷汗瞬间浸透我的后背。
小马猛地弹起身，凳子腿摩擦泥土地，刺啦一声锐响划破屋内的寂静。
“林哥，走！”
我也立刻起身，视线落在老者的手上。他正缓缓伸手，将那盘蒸红薯朝我们这边推过来。那双手，和村口遇见的老妇人一模一样，指节扭曲弯折，枯瘦如老树枝。乌黑的长指甲深深陷进红薯的外皮里。
“吃啊。”老者缓缓说道，“吃了，就留下。”
我一把攥住小马的胳膊，转身朝着门口急退。
中年男人没有起身阻拦，只是安坐原位，端起自己那碗玉米糊低头喝了一口。而后他缓缓抬脸望向我们，皮肉再次扯出怪异的笑意。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的那一刻，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双腿姿态极其别扭，脚步落地的方式根本不属于活人。
“你们，走不掉的。”
声音明明隔着数步远，却仿佛紧贴耳畔，磨得人耳膜发疼。
我拽着小马，夺门狂奔，头也不敢回地扎进幽深巷道。身后屋门“砰”地重重闭合。
可屋内咀嚼、碗筷碰撞的声响并未就此消失。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院墙缝隙钻出来，一层一层包围住我们，反倒越来越喧嚣。
不知道跑出去多远，肺部火烧一样灼痛，我们才靠着一户房屋土墙停下喘气。
小马弯着腰大口喘息，呼吸断断续续：“林哥……那手，跟之前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
“我看见了。”我大口喘着，回头望向漆黑来路，巷子里空荡荡，不见灯火，不见人影。
但是那股玉米糊的甜香，依旧黏在鼻尖，挥散不去。抬手一抹额头，手心已经全是冰凉的汗。
就在这时，身侧窗户透出一点微光。
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桌边的人影，脑袋低垂，重复着往嘴边递送东西的动作，节奏缓慢得诡异。
倏忽之间，那个影子停下动作。
头颅缓缓转动，隔着一层薄薄窗纸，朝着我们站立的方向望过来。
小马死死攥紧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林哥……它看见我们了。”
我发不出声音。
窗纸上的黑影，嘴角正在一点点向上扬。
弧度越扯越大，远远超出活人的限度。
它在笑。
4 井底的真相
我们不敢停，沿着巷子一直往深处跑。
可跑了没多远，我就觉察出不对劲。
两侧土坯房模样越来越相像，黑瓦覆顶，墙根浸着湿冷的潮气，一扇扇木门紧紧闭着。方才明明已经路过那口覆着破木板的老井，往前再奔一段，那口井又再度出现在眼前，井沿青苔湿漉漉泛着幽光。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小马，我们在绕圈子。”
小马扶着膝盖，脸色惨白如纸：“林哥，我也察觉到了……一直在同一条巷子里打转。”
头顶天幕沉沉，不见星月。明明拼命跑了许久，身后那户虚掩的屋门依旧停留在视野之中，门缝漏出的昏黄灯火，距离分毫未变。
那股混杂的异香又漫了过来。
比先前更加浓稠，甜得发腻，裹挟在潮湿夜风里，像一层无形薄纱裹住口鼻。喉咙发紧，止不住的痒意涌上来，我控制不住地咳嗽。小马也弯下身子剧烈呛咳。
“林哥……头好晕。”
我伸手扶住他，自己也天旋地转。两旁土墙轮廓开始晃动，蒙着一层水雾般模糊。我用力甩脑袋想要清醒，那股香气却像是钻进颅腔，挥之不去。
当初在土墙根见到的那三双红绣花鞋，毫无来由地浮现在脑海。
就在这时，身侧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
我和小马同时僵在原地。
门里走出一位老太太，身着黑布褂，花白的头发挽成髻，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看见我们，她明显一怔，快步上前伸手攥住我的胳膊。
“你们怎么还滞留在这儿？快，趁着天还没亮！”
她语速急促。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使劲把我们往屋里拖拽。
小马奋力挣扎：“大娘，您到底是谁？”
“别出声！”老太太压低嗓音，“先进屋再说。”
门板“砰”的闭合。屋内没有其余灯火，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老太太把我们按到墙角，自己紧贴门板，屏气凝神听屋外动静。
良久，外面响起脚步声。
步伐缓慢沉重，像是双脚拖着地面挪动。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随之而来是呼哧呼哧的声响，仿佛有东西正隔着木门用力嗅探。
我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绷死。小马在身侧止不住发抖，我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逼他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绕房屋缓缓转了一圈，声响才慢慢远去。
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点燃手里的煤油灯。摇曳火光下，看清她的样貌。相较第二章遇见的驼背老妇，她皱纹浅上几分，但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恐惧。
最让我稍稍心安的是——她的十根手指舒展正常，没有那种扭曲勾蜷的畸形。
“大娘，多谢您搭救。”我压着声音，“这座村子，究竟发生过什么？”
老太太没有直接作答，目光在我和小马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开口：“你们闻见那股怪香味了？”
我心口一沉：“您知道那气味？”
“是斗魂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村里的亡人会焚烧这种野草。气味侵体之后，人心神迷乱，看谁皆是加害自己的仇敌。谁先动手，谁就能活。”
小马倒抽一口凉气：“那刚才屋里那一家人……”
“早就死光了。”老太太语气平淡，“三年前山洪暴发，大水灌进山沟，一百多口村里人尽数葬身洪水。每到农历七月半，他们便会回来，引诱误入村子的外乡人。被香气迷惑的我们看他们是鬼怪，可在他们眼中，我们才是异类。”
我后背泛起一阵寒意：“那您……”
“山洪那日我上山采药，侥幸活了下来。”老太太垂着眼皮，“可我走不了，得守在这里，防止他们继续祸害过路的外人。”
说着，她自怀中掏出一方小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干枯发黑的草叶，一缕淡淡的苦味飘散开来。
“这就是斗魂草。”她把布包递到我手上，“嗅得久了人便会发狂。今夜我们撞见的，有残存的幻影，也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拿起干草凑近鼻尖，味道果然和巷子里萦绕的异香同源。
“我们现在该怎么脱身？”我问道。
老太太扭头指向房屋后方：“村后有一口深井，井底藏有一条暗道，可以直通山外。你们务必赶在破晓之前抵达，顺着暗道爬出去，方能活命。”
她顿了顿，郑重叮嘱：“路上无论听见何人呼喊你们的名字，万万不可回头。一旦回头，就再也离不开这片山沟。”
我和小马互相对视，彼此眼中都燃起一丝求生的希望。
“大娘，跟我们一起逃！”小马急切说道。
老太太缓缓摇头：“我欠下他们的，要留在这里偿还。”
她弯腰从墙角取来一个布包塞到我手中：“里面是干粮清水，路上用。快走吧，时间不多。”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肩膀却被她用力一推。
“走！”
我们不敢耽搁，顺着后门溜进夜色。老太太立在门边，煤油灯火光在她脸上摇晃，她轻声抛下一句：
“小伙子，记住，眼见未必为实。可那些看不见的，才是真实存在。”
这句话我一时参不透，也没有多余时间琢磨，拽起小马朝着村后狂奔。
跑出一小段距离，我下意识回头一瞥。那扇屋门已经紧闭，煤油灯的光亮彻底熄灭。巷道重归死寂，那股甜腻的草香依旧飘荡在空气之中。
我攥紧怀里装着斗魂草的布包，心底生出一团疑云。老太太讲述的一切，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她当真就是唯一幸存的村民？亦或是，她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只是伪装得更像活人。
我不敢深究，拉紧小马，脚步再度加快。
巷道尽头，井的轮廓慢慢浮现。
井口没有原先那一块破木板，黑黢黢张开，仿佛巨兽的大口。
我喉头滚动，拉着小马走到井边。井壁凿出一道狭窄石阶，蜿蜒向下，沉没无尽黑暗。
“林哥，这底下……”小马声音不停打颤。
“往下走。留在上面只有死路。”
我们踩着石阶一步步向下。井内阴冷潮湿，斗魂草的甜香在这里变淡，取而代之是厚重潮湿泥土腐朽气息。我默默数着台阶，一层、两层、三层……约莫十几阶之后，双脚终于踏上了地面。
我摸出打火机，打亮。
跳动火光铺展开眼前景象，我和小马瞬间僵住。
这里根本没有通往山外的暗道，是一间宽敞的地窖。
地窖四周密密麻麻码放无数陶罐，罐口以红布紧紧封住，罐身贴着泛黄黄符，写满密密麻麻晦涩字迹。罐口边缘凝着一圈暗红，像干血，又像泥垢，摸上去发黏。
地窖正中央摆一张老旧供桌。
桌面油亮发黑，边缘摆着三四个已经发白发干的骷髅头，眼窝空洞，正对石阶方向。骷髅旁散落几撮黑毛和碎骨，像是曾经摆过什么活物。
桌上赫然摆着那三双我在村口土墙根见过的大红绣花鞋，鸳鸯绣纹鲜艳簇新，鞋尖齐齐朝向供桌内侧。绣花鞋一旁立着个粗布缝制的稻草人，身上贴着两道黄符，稻草人胸口，清清楚楚写着我林向东，还有小马两人的生辰八字。
稻草人周身缠着暗红布条，布条上布满不规则污渍，像血，又像长期烟熏火燎留下的垢痕。
供桌另外一侧，摆放三碗玉米糊、一碟咸菜，一盘蒸红薯——和第三章那户人家饭桌上的吃食一模一样。碗沿也沾着一圈暗红，像是没洗干净的旧痕。
供桌后方墙面悬挂一幅巨大画像，画上密密麻麻一百多男女老少。每个人样貌皆扭曲怪异，有的眼窝空洞，有的肢体残缺，神情混杂哭与笑。画像底部，墨字刺目：
引魂归位，替身续命。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
就在此刻，头顶井口传来“砰——”一声闷响。
井盖被彻底封死。
井口上方飘来老太太的嗓音，不复方才焦急和善，变得低沉粗哑，喉咙像被异物堵住。
“吃了，就留下。”
那不是她的声音。
是刚才屋里那个男人的嗓子。
我猛地转身，打火机火光扫过石阶。
不知何时，石阶之上已经站满人影。
那个小男孩站在最前排，头颅歪向一边；失去眼珠的老者，空洞眼窝仍旧朝着我们的方向；先前遇见的驼背老妇、中年男人尽数在此。一众身影缓缓顺着石阶往下挪动，没有人奔跑，只是一步一步朝地窖逼近，压抑的气息笼罩整个空间。
他们全都在笑。
小马在我身后爆发出一声惨叫。
我急忙回头，只见他双眼直勾勾盯住供桌上的玉米糊，嘴角缓缓淌下口水，神智已经被那股异香侵蚀。
“小马！别靠近！”我伸手死死拽住他。
可他力气大得骇人，胳膊猛然发力，一把将我狠狠甩开，跌跌撞撞朝着供桌冲过去。
“林哥……我好饿……”他喃喃自语，“我们闻够了……该吃了。”
我扑上前想要抱住他，再度被他粗暴踹翻在地。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泥土，打火机脱手滚落，滑到供桌底下。残存火光一闪，照亮桌底刻着一行小字：
第一个替身，已就位。
火光映照下，我望向小马。
他已经坐到供桌跟前，端起一碗玉米糊大口吞咽。手臂青筋根根暴起，皮肤底下似有东西不停蠕动。手背鼓起一片乌黑发亮脓包，仿佛要冲破皮肉。
他整张脸开始垮塌。不是衰老，是皮肉像泡水宣纸一般松弛下坠。发根飞快泛白，缕缕白发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
可他还在不停吃，越吃，越是饥饿。
我再次冲上去拉扯，又一次被他蛮力推开。
“小马！停下！”我嘶吼。
他缓缓抬起脑袋望向我。瞳孔里没有半分往日的神智，只剩一种诡异亢奋。
“林哥……”他嘴角大幅度咧开，几乎扯到耳根，“你闻到没有，好香。”
一股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香气并非源自供桌的吃食，是从小马的身上散发出来。
他手捧着碗，脚步拖沓沙沙作响，朝着我一步步走来。歪着头，嗓音变得尖利沙哑：
“林哥，你的脸……怎么在笑？”
我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脸颊。
我根本没有笑。
下一秒，他猛地将瓷碗摔碎在地，整个身子朝着我直扑过来。
5 替身（终章）
小马嘶吼着朝我扑过来，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半点人样。
我往旁边猛地一滚，顺势抡起肩上的帆布包砸过去。包里装水的军壶撞在他胸口，闷响一声，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僵硬地继续往前凑。他脸上皮肉往下垮，白发顺着发根往外冒，手背上鼓着一块块乌青脓包，那股甜得发腻的怪味，正源源不断从他身上飘过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咬牙抬脚狠狠踹在他身上，转身朝着井口的石阶往上爬。刚挪动两步，脚踝突然被攥死。
小马趴在泥地上，指尖抠进我的肉里，力气大得吓人。
“林哥，别走。”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我们闻够了，该吃了。”
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碎瓷片，狠狠划在我的裤腿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温热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浸透布料。我疼得眼前发黑，拼尽全力蹬开他，拖着伤腿手脚并用往上爬。
井口的木板只是虚掩着，我一头顶开，连滚带爬翻出去摔在泥地里。
山里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把村子裹住，冷风裹着那股甜香往鼻子里钻，脑袋一阵阵发沉。我刚撑着想站起来，井沿那里缓缓探出小马的脑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扯着一个不会消失的笑。
浓雾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那个骗我、指引我往井底钻的老太太，提着一把开山刀，慢慢朝我走过来，嘴里不停低声念叨，听不清字句。
我不敢多耽搁，使出剩下所有力气，把厚重木板推过去盖住井口。木板合上的瞬间，底下传来咚咚的撞击声，混着小马嘶哑的叫喊，闷在里面，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转身一头扎进大雾里。
巷子两边的土房在白雾里模模糊糊，到处都透着不对劲。那一句“吃了，就留下”，像是绕在耳边，挥都挥不开。腿上伤口一直在流血，跑久了肺像烧起来一样，视线一阵阵发花。山路泥泞湿滑，我只顾埋头往前冲，没留意脚下是陡坡，身子一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树枝刮在身上，石头撞得骨头生疼。最后重重一撞，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天花板，床边挂着输液袋，仪器滴滴响着。这里是医院，不是那个阴冷的地窖。
“醒了？别乱动，腿上伤口刚缝好。”医生走过来查看。
我嗓子干得厉害，费力问：“现在什么时候？”
“中午十二点半。”
我盯着他：“哪一年？”
医生顿了顿，轻声说：“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你昏迷快两年了。”
“七五年秋天，山民在山脚发现了你，先送到县医院抢救保住性命，之后一直在卫生院静养。当时你重伤昏迷，浑身是血还有一包干野草，找遍附近，没有第二个人。”
“没有小马。”
之后几天我住在病房，觉睡得极不安稳，一闭眼就是那口黑井，还有小马那张畸变的脸。
出院一周，以前一起当兵的战友特意跑过来看我。闲唠的时候，我忍不住跟他说了太行山里面这个村子，把那晚所有怪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愣在原地。我明明记得，我和小马进那个村子，只待了一个晚上。一夜的遭遇，外面居然过去了整整两年。
战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沉默好半天，才跟我说了一段很少有人知道的旧事。
早年间，那片山谷被日军占过，是一处秘密据点。他们把逃难的百姓、附近抓来的村民关在村子里，拿人试致幻毒气，还有他们培育出来的毒草。
“后来山里人发现这地方进不得，起雾就会疯疯癫癫，就编了山洪灭村、七月半鬼找人的说法，用来吓唬路人，免得有人闯进去。”
也是怕外人闯进来发现，他们于是就故意布置成邪门祭祀的样子吓唬人。地窖里的黄符、写着我们生辰八字的稻草人、那三双红绣花鞋，全是用来伪装的。墙上那幅画像，不是什么村民亡魂，是当年负责实验的日军军官。
那些散落的骷髅、动物干尸，还有地上擦不干净的暗红印记，都是当年留下的。
山谷闭塞，通风差，毒素渗进泥土，还有一部分溶进井水，积压了几十年。一到下雨起雾，毒气就飘散开来。误入此地的人吸入后，会看见枉死者的幻影，渐渐神志混乱。
那句“吃了，就留下”也不是诅咒，是当年反复灌输给实验体的话。人中毒疯了之后，只会本能反复念这句。
我坐在原地，久久无言。
哪里有什么鬼神替身、阴灵索命。老太太、孩童、巷子里的村民，全是毒素制造的幻象。小马吸入毒素更深，永远困在了幻境里。
我摩挲小腿的伤疤，愈合处泛着淡淡的暗红，和地窖陶罐上的污渍如出一辙。这条三十厘米的伤疤换我一命，我暗自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深山的雾还会再来，毒草依旧埋在土中。这个人人传言的鬼村，不过是一段被掩埋的罪孽。
世上最可怖的从不是鬼怪，是当年落到无辜百姓身上，无人铭记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