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在万圣节那晚因为拥堵的人群，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死了。
这是她死后的第一晚。
我一个人，在她的出租屋里为她收拾生前的东西。
听别人说，人死之后，灵魂会下意识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她知道我最怕鬼了。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她不会来梦里看我。
“晚晚。”
这时我听见了闺蜜的声音。
“晚晚，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连忙起身，跟着她往前。
“小心，这里有一个凳子，你绕一下。”
她还是如此温柔贴心。
“你跳一下。”
“举起手，晚晚。”
最后她转过头，对我伸出手，温柔地对我笑。
“晚晚，我好想你，快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一阵刺骨的冷风猛地扑到我的脸上。
我骤然惊醒。
此刻，我正站在她家的落地窗前，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从12楼的高空坠落。
01.
“林晚，你怎么了？一个上午都无精打采的。昨晚没睡好吗？”同事边说边递给我一杯咖啡。
她又补充道：“老板请的。”
我看着她，她是那种标准的老好人长相，平日里她也经常帮助我，所以我沉默几秒之后还是选择问她。
“李姐，你见过鬼吗？”
李姐闻言只是弹弹我的额头。
“林晚，都2026年了，你还这么迷信，什么鬼呀，神呀的，要是给我发高工资，那我就相信它们存在，你呀，肯定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我打断李姐没说完的话。
“我看见她了。”
李姐觉得困惑。
“谁？”
“纪云舒。昨晚，我去收拾她的东西，不小心睡着了，我梦见她带着我往前走，醒来之后就站在落地窗前面，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就会掉下去。”
纪云舒和我们是一个部门的，李姐自然也知道她的事儿，但她向来不信这些东西，更何况，纪云舒和我关系一向很好，李姐不觉得她会想害我，所以她宽慰我说：“会不会是梦游？”
我摇摇头。
不是梦游，我从没有梦游的习惯。
“她一直耐心地引导我避开房间里的物品。”我捏紧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就是怕我中途突然醒过来了。”
李姐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她打量着我眼底浓重的青黑，大概也看出来我不是随口说笑。
“而且，我明明记得我关了窗户。”
此话一出，我感觉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一度，李姐她往四周扫了一圈，在确定没有人注意我和她之后，她才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你太累了，所以忘记自己没有关窗户？”李姐放轻语调，“林晚，你别想太多了，应该就是一个巧合，正好这些事情都凑到一起了，加上你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大脑自动补充了一些画面上去。”
这话很合理，换作以前，我大概也会这样说服自己。
可是。
在我关好窗户，锁好卡扣之后，我在反光的窗户上看见了纪云舒的脸。
她还穿着死前那身衣服，面色苍白，眼里一片沉沉的黑色。
“最开始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在我反复眨了几次眼之后，她还在哪儿。”
李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按照那个玻璃窗上的倒影，她应该在你身后。”
“是，但我不敢往后看，所以我拿起手机打算用前置摄像头，看看她是不是在我身后。”
李姐急切地追问：“拍到了？”
我摇头，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那张照片。
照片上我闭着眼，身后是一片黑暗，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唉，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鬼呢？肯定是你太累了，出现的幻觉。”
“云舒去的突然，你和她关系又那么好，出现幻觉也正常。”李姐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好了，别多想，要不明天请个假吧。”
我呼吸一滞。
“李姐，你看不见吗？”
02.
李姐拍在我肩上的手猛地顿住。
她脸上刚刚舒展开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她说话的声音干涩，里面还藏了几分颤抖的意味。
“看不见什么？照片上面就只有你啊，闭着眼睛，背景黑乎乎的。”
说罢，她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凑得更近，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放大，缩小。
反复看了好几遍，依旧一无所获。
我指尖冰凉，握着手机的力道重得指节泛白。
“李姐，照片上我的脸没有五官。”
“别开玩笑了，这不是……”
李姐的目光再次落到我的手机上，这次，那张照片上我的脸真的失去了五官。
她浑身一颤，手握在椅子扶手上，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板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办公室依旧热闹，小声说笑的声音没有断过，可我们这一小块地方，像被单独隔出来一样，冷得刺骨。
“林晚，李希贝，你们俩干嘛呢，现在是工作时间！”
主管的话传来，打破了我和李姐之间的静谧。
李姐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我和林晚刚刚聊工作呢，我这就回去。”
主管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
“刚好找你，纪云舒遗留的那个项目，缺了关键附件，她当时用的是她自己的电脑，估计还有附件备份，只能麻烦你再跑一趟。”
话音刚落，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忘记画饼了，主管又补充着说：“等这两天忙过去，就给你们放一天假。”
我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凉透。
又是那个地方。
十二楼，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李姐立刻开口：“王主管，她现在状态很不好，要不推迟一天？”
主管为难地皱起眉：“对方合同期限卡得很紧，拖不得。”
他转头看向李姐：“不然，你陪林晚去？”
叮咚。
手机消息提示声响起。
只见上面写着，纪云舒发来一条消息。
【我在家里等你。】
我顿时如坠冰窖。
她在出租屋里等我，也就是说，她还是想带我走。
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痛勉强拉住我，不让我在这个场合崩溃。
李姐显然也看见了消息，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桌下那只攥住我手腕的手收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她摇摇头，示意我拒绝。
主管还站在旁边，等着我们答复，见我们俩都没反应，他催了一句：“怎么样？要是你们现在动身，赶在下午对接之前把文件拷出来，时间刚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短短的一句话，脑子里反复回放梦里的画面。
她伸出手，笑着对我说，让我快过去。
“我去。”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我感觉到旁边的李姐猛地一颤。她侧过头，眼神里全是焦急，嘴唇无声动了动，在跟我说别答应。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抬眼看向主管。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不用麻烦李姐。”
主管松了口气，点点头。
“行，路上小心。要是电脑打不开，别硬折腾，直接把电脑带回来就行。”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
等他走远，周遭重新只剩下键盘敲打声，李姐立刻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急得声音发颤：“林晚，你干什么答应啊？她在哪儿等你啊！”
“我知道。”我把手机按灭。
“但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她还想着带我走，我就不可能一直躲得住。”
李姐看着我，脸色发白，很久之后，她从包里翻出一小串桃木手串，塞到我手里，是她随身带着的。
“我妈给我的，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拿着，至少心里踏实一点。”
粗糙的木粒硌在手心，一点微弱的暖意顺着皮肤传过来。
我攥紧，点头。
“谢谢你，李姐。”
打车去往公寓的路上，沿街满是万圣节的装饰。橱窗里摆着南瓜灯，年轻的路人穿着各式各样的COS服，说说笑笑从人行道走过。
热闹铺天盖地，可每一张脸都让我想起纪云舒。
无数人挤在一起，欢呼声盖住一切，那天她就是倒在这群人底下，喊不出，动不了，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
我仰头往上望，十二楼那扇落地窗安安静静，隔着很远。
照理说我这个近视眼是看不清的，但我就是看清了它的样子。
它是开着的。
03.
“要不，我们再想想？”李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为了确保我的安全，她在我离开公司的那刻就给我打着电话，这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儿，她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捏紧口袋里的钥匙，意识到李姐看不见之后，我才说：“来都来了。”
我走进楼栋，电梯缓缓上行。
数字一层一层跳动，安静的电梯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十。
十一。
十二。
“叮。”
电梯门向两边滑开，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铺满走廊。
纪云舒家的门，没有关严，一道细细的门缝敞着，淡淡的柑橘香从里面漫出来。
没有锁门。
是我昨晚走的时候忘记关门了？
还是……她特意为我留的门？
像是想要应证我的猜想。
门又轻轻向里敞开了一点，咯吱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攥紧手机，听筒里传来李姐轻轻的呼唤：“晚晚？你到了吗？怎么没声音了？”
“到了。”我压着发颤的声线，快步跨过走廊，走进屋里。
房间里空空的，和我走的时候差不多。
“快去拷文件，拷完就快走。”
“别担心，我一直陪着你的。”
我轻轻嗯一声，然后走向纪云舒的书桌。
纪云舒的笔记本电脑安安稳稳摆在桌面，屏幕漆黑，静静蛰伏在阴影里。
我抬手按下开机键，几秒后，电脑成功亮起，桌面缓缓加载出来。
就在屏幕完全亮起的瞬间，我的呼吸一滞。
只见电脑整个黑屏，桌面正中央，突兀浮现出一个鲜红刺眼的字。
【死】
字体狰狞，像是用未干的血写上去的，红得发黑，牢牢钉在屏幕正中，占据了我所有视线。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如此诡异。
“晚晚？怎么了？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听筒里的李姐立刻捕捉到我的不对劲，她轻声安抚道：“没事的，都是视觉错觉，别害怕，赶紧拷贝完资料我们就走，马上就好。”
李姐温柔的安抚，像一根救命绳，让我没那么害怕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陪着我呢。
我死死盯着那个猩红的字，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怕。
不能停。
我颤抖着手，重启了电脑。
这一次没有再出什么意外。
我顺利地点开了存放项目附件的文件夹，插上U盘，点击拷贝。
蓝色的进度条缓缓从左往右挪动，一秒一秒，慢的折磨人心。
屋内很安静，我能听见的只有电脑微弱的运行声和我擂鼓般的心跳声。
进度条很快就走到了百分之八十。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漆黑的电脑屏幕。
镜面一样的屏幕倒影里，在我的身后，赫然站着一个人影。
是纪云舒。
她穿着那件万圣节的南瓜外套，长发垂肩，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漆黑空洞，没有半点光亮。她微微弯腰，整张脸贴在我的耳畔，安安静静地盯着电脑屏幕，看着我正在拷贝的文件。
她离我极近，在倒影里，她就和我脸贴着脸，像以前无数次拍照一样。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我死死地盯着那片恐怖的倒影，期盼拷贝的速度能变得更快。
下一秒。
原本静止的电脑屏幕骤然闪烁。
屏幕上拷贝的进度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电脑屏幕的字体。
【我好寂寞。】
【好寂寞。】
【我好寂寞。】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寂寞。】
一行、十行、百行。
文字疯狂刷屏，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层层叠叠，不断刷新。
屏幕疯狂闪烁跳动，刺眼的白光映在我惨白的脸上。
听筒里的李姐听见我压抑的喘息，急得声音发颤：“晚晚！是不是出事了？说话！你还好吗？拷贝完了没有？”
身后的呼吸声，轻轻落在我的后颈，凉得刺骨。
我听见纪云舒的声音在我耳侧响起。
“我好寂寞呀，晚晚。”
我僵着身子，攥紧了手机，一动也不敢动。
我颤抖着回复李姐：“李姐，拷贝不完了。进度条消失了。”
“晚晚，拔U盘！直接拔！”李姐急得拔高声音，“不要管文件了，命要紧。”
我也想跑。
可我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沉在桌面上，抬不起来。
反光里，纪云舒微微偏了偏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得懂。
她在叫我。
晚晚。
房间里原本淡淡的柑橘香，此刻浓得呛人。
阴冷的呼吸打在我的耳侧。
纪云舒一向温柔腼腆的笑声变得尖锐。
她说：“晚晚，我好寂寞，好寂寞。”
她又说：“那天我好痛啊，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接啊？”
“你是不是在和别的朋友玩？”
“我闭眼之前，一直想着你的。”
我想起万圣节那条街，欢呼声混着尖叫声，彩灯晃动，所有人都在狂欢，只有她被挤在人潮里，慢慢失去力气，独自沉进无边的黑暗里。
04.
我和纪云舒是发小，五岁的时候我就和她一起玩了。
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小时候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别的小朋友在外边打闹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在花坛边，安安静静看别人玩。
我从小同理心就强。
也许是觉得她寂寞，也许是看她长得漂亮，总之是我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带进了我的世界。
从那天起，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小学同桌，初中同班，连高中和大学我们都在同一所。
我们共用耳机，交换日记，在夜色里谈论自己喜欢的类型。
我说，我喜欢高高大大的男孩。
我又问她。
“你呢？”
她温温柔柔地笑笑，然后看我，不说话。
我只好一个人补充：“你也应该找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保护你。你性格太软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
温顺，怯懦，受了委屈也只会低着头默默忍着，半句反驳都不会有。
每次都是我站出来护着她。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她关系好，甚至在开玩笑的时候，她们总会说纪云舒是我的小媳妇儿，问我什么时候娶她？
她也跟我说过很多次，晚晚，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那时候总拍着胸脯回她，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到。
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直到出事那天。
纪云舒其实不爱凑热闹，喜欢热闹的人是我，是我提前一个周，磨着求她陪我过万圣节，我们俩互相给对方挑了衣服，我给她选了南瓜外套，她给我挑了女巫套装。
我们说好傍晚在那条热闹的主街碰面，一起吃晚饭，之后再狠狠拍照，玩到深夜回她的小出租屋，头靠着头窝在沙发上一起看最近新出的电视剧。
街上人太多，信号挤得时断时续，收不到她的信息，也打不通她的电话，我只能顺着人群往前走，在我们之前常去的地方看她在不在哪里。
而那时候，她正躺在喧闹人潮之下，耳边全是陌生人的欢呼与尖叫，彩灯在她头顶晃来晃去。
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脚下有没有人。
他们只是想往更热闹的地方走。
回忆像冰水，顺着我的血管往骨子里渗。
耳侧那道阴冷的呼吸又近了几分，甜得发腻的柑橘香瞬间裹住我。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纪云舒的声音轻轻飘在我耳边，不再是方才尖锐的笑。
“我躺在那里的时候，一直在等你。”
她慢慢说，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钝了的刀，一刀刀凌迟着我。
“周围好吵，有好多好多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帮我。他们一脚脚踩在我的身上，好痛。”
“我一遍一遍打你的号码，一直打，一直打。”
“可是打不通。”
我喉头堵得发疼，眼泪瞬间流下来，砸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找过你的。”我哽咽着说。
“我拼命挤，到处找你，可是等我找到你的时候……”
“太晚了。”她轻轻接着我没说完的话继续说。
“你知道我死之前在想什么吗？”
“我好疼，我特别怕，我一直在想，晚晚为什么不来。是不是我哪里不好，所以你不愿意来了？”
她微微俯身，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落在我的肩头。
“他们都说，只要我把你留下来，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永远在一起。不用再等电话，不用再隔着人山人海，不会再有谁找不到谁了。”
屏幕上不停滚动的字骤然停下，所有细碎的句子一下子消失，取而代之，是刺目的红字铺满整个显示屏。
【留下来陪我吧。】
我用力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每一帧都是她。
花坛边那个孤零零坐着的小小的她，晚自习和我分享一只耳机的她，被别人欺负之后躲在我身后，小声跟我说幸好有我的她。
还有现在贴在我耳边的她。
“我想陪着你。”我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不能刺激她，于是我哄着她说：“可是我死之后，就没有人记得你了，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喜欢什么。”
“不用。”她轻轻打断我，语气委屈，带着几分执拗：“我不需要谁记得这些，我只想你陪着我。”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冰凉的触感让我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晚晚。”
她慢慢往我这边靠，反光里，她漆黑的眼睛牢牢锁住我。
“来，晚晚。像小时候那样，牵住我的手。这次，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屏幕的光忽明忽暗，那行红字，一遍一遍，在黑暗里重新浮起。
05.
耳旁猛地炸开一声急促的呼喊，是李姐的声音。
“晚晚！快跑啊！”
“你那边为什么没有一点儿动静？快跑啊！”
这一声直接把我从昏沉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我浑身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纪云舒她的陪不是只想留我在这里。
她是想要我死。
只有死人才能一直陪着死人。
她是想拉着我，和她一同沉进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我猛地挣开那道箍住我手腕的力道，转身就朝着玄关狂奔。
椅子被我带得向后一滑，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余光里电脑屏幕的白光还在身后一闪一闪，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仍在不停翻涌。
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
不轻不重，踩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离我越来越近。
听筒里再次响起李姐的声音，语速飞快，满是紧张。
“别坐电梯，电梯坏了。走逃生楼梯！”
我几乎没有多想，脚下猛地一转，朝着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冲过去。
楼道口就在不远的地方，只要冲进去，往下跑，就能离开这一层，离开这间屋子。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
我大口喘着气，伸手就要打开安全通道的门。
可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的那一刻，我的脚步猛地刹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有哪里不对。
李姐人在公司，为什么会知道我这边电梯的情况？
一时间，所有的细节都在我脑内回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好像从踏进这栋大楼开始，李姐一直在叫我晚晚。
可李姐从来不会这么叫我。
平日里在公司，她一直连名带姓喊我林晚。
会这样亲昵地唤我晚晚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是纪云舒。
我停在原地，不再往前半步，指尖悬在离门把手一寸的地方，连呼吸都忘了。
我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走廊里安静地连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
手机听筒里李姐焦急的女声慢慢淡下去，最后化成了纪云舒轻柔的叹息声，她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又带着点儿甜腻。
“晚晚，你终于发现了啊。”
我缓缓转过身。
纪云舒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件南瓜外套，长发垂在肩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着我，慢慢露出一抹笑，那不是人类可以做出的表情。
走廊的声控灯在这一刻，忽的，灭了。
“我模仿得像吗？”
她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听了好久她的声音，学着她的语气跟你说话。”
手机还握在我的手里，听筒没有挂断，此刻里面安安静静，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本来还想骗你再久一点的，晚晚。”
06.
我浑身颤抖，几乎没有一点力气。
我问她：“你想做什么呢？云舒，你想要我死吗？”
纪云舒轻轻笑笑，她一直长得很漂亮，哪怕变成鬼了也没有变成电影里那般可怖的模样。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我只是想让你乖一点，让你多陪陪我。”
她抬眼望我，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疯狂。
“死掉的话，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变成和门后那些人一样，乖乖地在楼梯里来回走，只会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门后的人？什么意思？”
她偏过头，目光扫过我身后那扇紧闭的消防门。
门里面，陡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回应她。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急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停在了铁门的另一侧，隔着一层铁皮，和我近在咫尺。
门把手上，忽然传来一下沉闷的转动声。
我想都没想，猛地转身，用整个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备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李姐。
我慌忙地腾出手接起电话。
李姐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林晚，你怎么去那么久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中间给你打了几次电话，怎么全是杂音？文件拿到了吗？”
纪云舒抬头看我。
“她好烦人啊，总是和我抢你。”
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森然可怖。
门板又狠狠震了一下，门缝挤出一点昏暗的楼道阴影，我隐约看见门后露出来半张空洞麻木的脸，没有神采，看不出像个活人。
一只苍白的手臂从夹缝中伸出。
“李姐，报警。快！”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听筒里，李姐的语调瞬间变了，她慌乱地说：“你别动，我马上打110，你再撑一会儿。”
纪云舒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意退了个干净。
“晚晚，你一点都不听话。”
下一秒，更猛烈的撞击撞得我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顿时消防门大开，我看见了里面的人。
有男有女，他们穿着为万圣节准备的装扮，脸色苍白，木然地向我走来。
很快，他们把我围在中间，像游走在拥挤的人群里一样挤我。
最开始我还能维持站立的姿态，后面不知道是谁推了我一把，我顿时摔倒在地，接着他们一群人，有人踩在我的手上，有人踢了我的腿，还有人在我的胸口走动。
我伸出手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根本没用。
沉重的力道顺着骨头往内里钻，我的胸腔被压得死死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
我喘不上气，喉咙里只能挤出嘶哑的气音，疼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窒息感裹住我。
就在意识快要飘走的刹那，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脑海。
万圣节那天，拥挤喧闹的大街上，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困住，推搡，碾压，四面八方全是陌生人，她被踩在脚下，每个人都从她身上踩过，却没有人一个人试图扶起她。
她就这样绝望地躺在地上喊我的名字，好不容易捡起手机给我打电话，却只收到了一串盲音。
我心口猛地一酸，混杂着剧痛与窒息，巨大的愧疚瞬间席卷了我。
对不起。
对不起，云舒，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旋转发黑。
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真的会像纪云舒期盼那样，永远陪着她的身边了。
就在我控制不住，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我看见走廊长久沉寂的声控灯，陡然亮起，惨白的灯光泼洒下来。
远处，李姐的呼喊穿过人群落进我的耳朵里。
“林晚！林晚！你怎么了？”
我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07.
再次睁开眼，鼻尖是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
我抬头往去，头顶悬着输液袋，针头扎在我的手背上，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你醒啦。”
李姐就坐在床边，看见我睁眼，一下子站起身，眼眶都红了。
“吓死我了。我跟着警察到的时候，就看见你一个人倒在走廊地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反反复复，一直在念叨，云舒，对不起，云舒对不起。”
“我们一行人怎么拉都拉不开你的手。”
“最后还是警察往你脸上泼了半瓶水，你才松开手的。”
我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喉咙干涩发疼，身上还残留着那种被人群挤压的钝痛感。
原来是幻觉吗？
下一秒我眼前又浮现出纪云舒疯狂又孤寂的模样。
我没有把走廊里发生的一切说出口，只是轻轻偏过头，声音轻轻的。
“谢谢你，李姐。今天麻烦你了。”
李姐还想说什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护士端着换药盘走了进来，脚步轻轻的，走到床边，俯身准备给我更换吊瓶。
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柑橘香缠上我的鼻尖。
和纪云舒从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猛地顿住。
她原本垂着的眼抬起来，视线直直落在我的脸上，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明明是不一样的眉眼，但那股感觉，我绝对不会认错。
是纪云舒。
她没有走。
她换了一个样子，又回到了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