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家出了一百八十万，给婆婆在槐荫里全款买了套养老房。
三年来，我每周跑三趟，送汤送药，风雨不误。
这天我刚到小区门口，门卫就把我往东边小门赶。
“1702老太太交代了，她家做饭的不走正门。”
电梯里，邻居凑过来打听，问我家少奶奶的肚子显怀没有。
我家哪来的少奶奶？
婆婆只把门开了条缝，接过汤，往我手里塞了两张一百块。
“钱你拿去，算这个月的。”
三年里，她只朝我伸手要钱，这是头一回倒给我。
玄关挂着一件米白羊绒大衣，卧室里传出一声咳嗽。
下楼时，我从信箱里抽出一张粉色的月嫂预约单，上面是陌生女人的名字和预产期。
周五，婆婆叫我去做一桌菜。
主位上坐着那个女人，肚子微微隆起，一口一个阿姨，使唤我去洗车厘子。
婆婆在旁边喊我骆阿姨，喊得比谁都顺口。
我系上围裙，转身去洗车厘子。
她们谁都不知道，那张月嫂单是我亲手批的。
1
我拎着红色保温桶走到槐荫里正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孙从岗亭探出半个身子。
他没像往常那样递给我访客登记本，而是冲东边挥了挥手。
“保姆走东边小门，正门现在只让业主刷脸。”
我停下脚步，看着老孙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这套1702的房子是我三年前拿陪嫁钱买给婆婆葛桂芬养老的。
三年里，我每周二、周四、周六雷打不动来三趟，送乌鸡汤，送降压药。
逢年过节，我还会给老孙带两包烟。
“孙师傅，你不认得我了？”
老孙避开我的视线，低头去拿桌上的搪瓷茶缸。
“上头交代的规矩，1702的葛老太特意嘱咐过，她家做饭阿姨往后都走东门。”
“她说我是做饭阿姨？”
“老太太原话就是这么讲的，你赶紧绕过去吧，别堵着道。”
我拎着保温桶，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到了正门的人脸识别机前。
老孙急了，推开岗亭窗户喊：“跟你说了刷不开，那是业主——”
滴的一声轻响。
正门的铁艺闸机向两侧弹开，绿灯亮起。
屏幕上报出四个字：业主请进。
老孙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
我瞥了他一眼，拎着保温桶迈过闸机，径直走进三号楼单元门。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我走进去按了十七楼，七楼的王姨和两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跟着走了进来。
王姨手里拎着一把芹菜，上下打量我手里的红色保温桶。
“哟，又给1702送汤呢？”
“嗯，天冷了，炖了点山药乌鸡。”
王姨往我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你家少奶奶几个月了？我看她前两天穿那么厚，肚子该显怀了吧。”
我转过头看着王姨。
“王姨，我家没有少奶奶。”
我跟邹立鹏结婚十一年，女儿小满都九岁了，这屋里平时就住着婆婆葛桂芬一个人，哪来的少奶奶。
王姨跟旁边穿紫羽绒服的老太太对了个眼神，抬手捂着嘴笑出声。
“行了，知道葛老太嘴严，怕胎神没坐稳不让你们当下人的往外说。”
紫羽绒服老太太跟着搭腔：“就是，葛老太前儿在广场上都给我们发喜糖了，说这回准是个带把的大胖孙子，你还替东家瞒着呢。”
“王姨，这话是谁跟你们说的？”
“还能是谁，你家老太太呗！”
王姨撇了撇嘴，把芹菜换到左手：“做保姆的嘴严点是好事，不过在咱们邻里跟前装糊涂就没意思了。”
“我再问一句，你们真亲眼见过那个少奶奶住在1702？”
电梯到了七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王姨看我脸色不对，支吾了一声：“哎呀我锅里还炖着肉呢，先走了。”
她拽着另外两个老太太快步迈出电梯。
电梯门合上，一路升到十七楼。
我站在1702门口，抬手按响门铃。
里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隔了快一分钟，防盗门才拉开一条缝。
葛桂芬探出头，头发刚烫过，耳垂上挂着一对金耳环。
“佩文啊，今儿怎么来这么早？”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红色保温桶，身子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
我顺着她的肩膀往玄关里看了看。
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领口蓬松，袖子比我平时穿的尺码长出一大截。
鞋柜下头摆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鞋码很小。
“妈，屋里有客？”
“没客，哪有什么客。”
葛桂芬把保温桶拎过去搁在鞋柜上，转身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崭新的一百块钱，直接塞进我手里。
“这个月的，拿着。”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张红票子。
三年里，葛桂芬找我要过买菜钱、物业费、广场舞队服钱，从没往我手里塞过一分钱。
“妈，你给我钱干什么？”
“给你你就拿着，别在门口拉拉扯扯让人看见。”
葛桂芬压低嗓子，眼神往电梯口飘了一下：“今儿我腰酸，累得慌，汤搁下，你回吧。”
屋里主卧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紧接着是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的脆响。
葛桂芬脸色变了变，左手握住门把就往里带。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推辞，也没把钱塞回去。
我当着葛桂芬的面，把那两张一百块钱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我外套的右侧口袋里。
我拍了拍口袋，看着她的眼睛。
“行，既然是妈给的工钱，那我就收下了。”
葛桂芬拉门的动作停住，脸上的笑挂在嘴角，显得有些怪异：“你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工钱……”
“门卫老孙和七楼王姨刚才都跟我说了，说我是1702的做饭阿姨。”
我退后半步，站在门垫外头：“既然收了这钱，往后咱们就照钟点工的规矩来。”
砰的一声，葛桂芬把防盗门重重关上，里头传来反锁的咔哒声。
我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经过一楼大厅那排铜制信箱。
1702的信箱锁扣没挂严，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角印着紫藤花图案的粉色信封。
那个紫藤花标志我太熟了。
我走过去，拉开1702的信箱门，抽出那张单子。
我在信箱前站了整整五分钟，从头到尾看完了上头的每一个字，还有底下签着的名字和电话。
然后我把单子原封不动塞回信箱，合上盖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
晚上八点半，邹立鹏还没回家，说是在外地收二手车。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是葛桂芬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喂，妈。”
“佩文啊，明天周四你别过来送汤了。”
葛桂芬在那头声音挺大，背景里还有电视机的响动：“改周五吧，周五中午你早点过来，多买两条桂鱼，再拿只老母鸡，家里来几个舞队的姐妹热闹热闹。”
“好，周五中午我准时到。”
“手脚麻利点，十点半就得下锅。”
电话挂断了。
我点开微信，找到门卫老孙的头像，给他转过去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底下附了一行留言：孙师傅，周五那天，正门给我开着。
2
周五上午十点，我双手空空走到槐荫里正门口。
老孙一见我过来，赶紧从岗亭里跑出来，主动按下了开门键。
“骆姐，您里边请。”
我冲他点点头，走进三号楼。
推开1702虚掩的防盗门，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瓜子皮和橘子皮扔了一茶几。
七楼的王姨，还有葛桂芬广场舞队的四五个老姐妹都在。
主位沙发上坐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人，身上穿着玄关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手腕上搭着一条金手链，肚子微微隆起。
葛桂芬正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那女人嘴边。
“雨萌啊，多吃点甜瓜，酸儿辣女，我孙子在肚子里指定爱吃这个。”
那女人张嘴咬下哈密瓜，涂着水钻长指甲的手摸了摸肚子：“妈，您别光顾着我，给各位阿姨也分点呀。”
王姨在旁边拍着大腿夸：“看看，还是你们家新娶的少奶奶懂事，长得跟画儿似的，立鹏真是好福气！”
我站在玄关换鞋，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屋子人的目光刷地投了过来。
葛桂芬脸上的笑收了收，站起身冲我招手，语气跟使唤外人一模一样。
“骆阿姨来了啊，菜我都买好搁厨房水池里了，赶紧系上围裙去做饭吧，客人们都等着开席呢。”
她一口一个骆阿姨，叫得顺嘴极了。
王姨撞了撞旁边紫羽绒服老太太的胳膊：“你看，前两天在电梯里问她，她还嘴硬说家里没少奶奶呢。”
主位上的柯雨萌抬起眼皮瞄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眼底满是得意。
她伸出两根贴着碎钻的长指甲，指了指茶几上的空果盘。
“阿姨，去把厨房那盒车厘子洗了端出来，要用盐水泡十分钟，立鹏特意托人给我从外地捎回来的，洗不干净我吃了反胃。”
我看着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
这就是信箱里那张单子上写的产妇，柯雨萌。
“行，我现在去洗。”
我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把水龙头拧开。
一个半小时里，我做了红烧桂鱼、清炖老母鸡汤、油焖大虾，一共八个菜，端上餐厅的大圆桌。
葛桂芬拉着柯雨萌坐上主位，招呼舞队的姐妹们落座。
我端着最后一盆老母鸡汤放在桌子正中间，没有解围裙，也没有回厨房，而是直接站在了葛桂芬和柯雨萌中间。
柯雨萌拿起汤勺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刚沾嘴唇就啪地把勺子扔回碗里，汤汁溅了葛桂芬一手背。
“哎呀，这汤怎么这么咸啊！”
柯雨萌皱着眉头冲我翻了个白眼：“阿姨，你到底会不会伺候孕妇啊？立鹏平时在家给我炖汤，盐都是拿小勺量着放的，你放这么多盐是想害我水肿吗？去，重新兑点开水，再给我蒸个芙蓉蛋！”
葛桂芬赶紧拿纸巾擦手，跟着帮腔：“就是，怎么做事毛手毛脚的，快去照少奶奶说的重蒸一碗！”
王姨一边夹油焖大虾一边说：“现在的钟点工都这样，你不盯着她，她就糊弄事儿。”
我没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到葛桂芬和柯雨萌面前。
“蒸蛋可以，先把今天这顿饭的工钱结一下。”
饭桌上夹菜的筷子全停了。
葛桂芬脸色一沉：“结什么工钱？前天不是刚给过你两百块钱吗？”
“老太太，前天那两百是你补上个月送汤跑腿的钱。”
我指了指桌上满满当当的八个硬菜，声音清晰洪亮：“今天这桌八个菜，连洗带切带炒两个钟头，外加洗水果伺候孕妇，按咱们市面上的家政规矩，八菜一汤代厨费三百块，加做一道芙蓉蛋另算三十。请问今天这三百块钱，是葛老太结，还是这位少奶奶结？”
葛桂芬拍着桌子站起来：“你疯了？做顿饭你要三百？你怎么不去抢！”
“外头请个代厨上门就是这个价，王姨她们经常请人，应该清楚行情。”
我看向主位上的柯雨萌：“少奶奶刚才不是说立鹏哥疼你吗？三百块钱的代厨费，邹家应该不至于赖账吧？”
舞队的几个老姐妹面面相觑，眼神在葛桂芬和柯雨萌身上来回打转。
柯雨萌最要面子，见几个老太太都在看她，立马从沙发上拿过名牌包，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
“妈，您跟一个做饭阿姨计较什么呀，三百块钱我还出得起。”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下巴抬得老高：“扫吧，三百三，那三十块钱赏你了，芙蓉蛋我也不吃了，省得看着倒胃口。”
我掏出手机，滴的一声扫走三百三十块钱。
收款语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微信收款三百三十元。
葛桂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坐回椅子上直喘粗气。
柯雨萌把手机扔回包里，摸着肚子跟周围的老太太炫耀：“你们是不知道，立鹏对我可上心了，前天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连家都没回，直接拎着行李去医院陪我做产检，听见大夫说胎心壮，乐得合不拢嘴。”
王姨赶紧捧场：“那可不，立鹏盼这个儿子盼了多少年了，往后这1702还不都是你们娘俩的！”
柯雨萌得意地瞥了我一眼：“这种只会做粗活的钟点工我也就是凑合用用，等我生了，立鹏已经帮我在禾安家政订了最难排的金牌月嫂黄大姐，一个月一万八呢，那才叫专业伺候人。”
我解下腰间的围裙，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搁在餐桌边上。
“少奶奶说的是禾安家政的黄桂兰黄大姐吧？”
柯雨萌挑了挑眉：“哟，你也听说过黄姐？人家可是金牌月嫂，跟你们这种路边接散活的钟点工可不是一个档次。”
“是，我跟黄姐挺熟的。”
我看着她的肚子，语气平淡：“回头我跟黄姐打声招呼，让她来的时候，一定好好照应少奶奶。”
说完，我转身进了厨房。
我从橱柜里找出两个大号黑色垃圾袋，把灶台上那口我花了八百块买的紫砂煲、炖燕窝的小白瓷盅，还有角落里两个红色的保温桶，一件一件全装进袋子里。
葛桂芬听见厨房里叮当响，跑进来堵在门口：“你干什么？你拿我家的锅干什么！”
“老太太，这紫砂煲和保温桶是我三年前自己掏钱买的，底下的价签都没撕干净。”
我拎起两个沉甸甸的黑塑料袋，走到客厅当间，当着满桌客人的面晃了晃：“既然今天工钱结清了，咱们这活儿就算干到头了，做阿姨的规矩，自己的家什不能落在雇主家里，省得日后说不清。”
葛桂芬气得去抓我的塑料袋：“你给我放下！那是立鹏家的东西！”
我手腕一侧避开她，径直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下了楼，走出槐荫里正门，我把两袋锅具放进后备箱，拿出手机拨通了黄桂兰的电话。
“骆总，您吩咐。”
“黄姐，槐荫里1702柯雨萌那一单，你照常接，她什么时候叫你上门，你就什么时候去，按我说的办。”
3
晚上九点，我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擦那口拿回来的紫砂煲。
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邹立鹏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黑皮夹克，头发吹得蓬松，进门先往鞋柜上看了一眼，随后把包重重摔在玄关柜上。
“骆佩文，你今天去我妈那儿闹什么？”
我放下抹布，抬头看他：“你不是说在省城收二手车，要周日才回来吗？”
邹立鹏眼神闪了一下，伸手解开黑皮夹克的拉链：“车行那边提前谈妥了，我就赶回来了，刚进城我妈就给我打电话哭，说你在她舞队姐妹跟前要了三百块钱工钱，还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拎走了！”
他几步走到茶几前，居高临下地指着那口紫砂煲：“我妈快七十的人了，好不容易请老姐妹在家里吃顿便饭，你当着外人的面收钱拿锅，你让我妈那张老脸往哪儿搁？你让我邹立鹏在街坊跟前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他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浅白色的戒痕。
“你妈跟你说她请老姐妹吃便饭？”
“不然呢！老太太爱热闹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今天坐主位上那个穿米白羊绒大衣、拿微信给我转了三百三十块钱的年轻女人是谁？”
邹立鹏的嗓门陡然拔高，掩饰着脸上的慌乱：“那是我妈老姐妹的远房侄女！怀着孕来城里检查身体，在我妈那儿借住两天！人家小姑娘不懂事，听我妈随口客气了一句你是家里帮工的阿姨，顺手给你结了工钱，你一个快四十岁的人还真好意思收！”
我看着他这张同床共枕了十一年的脸。
前天陪着柯雨萌去医院做产检的人是他，托人从外地买车厘子的人也是他。
这会儿站在我面前，他连眼皮都不眨就能编出一套远房侄女的瞎话。
“原来你妈跟人介绍我是帮工的阿姨，叫随口客气一句？”
“老太太好面子！你开家政公司的，天天跟保姆月嫂打交道，我妈在槐荫里那种高档小区住着，跟人说儿媳妇是干伺候人行当的，她能抬得起头吗？”
邹立鹏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我妈请个钟点工也好，留亲戚住两天也罢，那是老太太自己的事，你少在那儿捕风捉影。明天周六，你把这口锅洗干净送回去，再炖只鸽子汤给我妈赔个不是，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的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随后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咔嚓一声，把桌上那张绑在我主卡名下的银行副卡剪成了两半。
塑料卡片裂开的声音清脆刺耳。
邹立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干什么！”
我把两截断卡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既然你妈跟全小区都说家里请了钟点工，那我这个干家政丢她脸的儿媳妇，往后就不去1702给她添堵了。”
“骆佩文，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你妈用了三年的那张副卡，我刚才已经在手机上彻底注销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一条一条跟他算：“槐荫里1702每个月三百八十块的物业费、水电燃气代扣，我刚才也全解绑了。还有你妈每个月两千块的降压药和钙片、三千块的生活费，从今天晚上起，全部转交给你这个亲生儿子来出。”
邹立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迈步上前踢了一脚茶几腿：“你疯了吧！我妈那点退休金全拿去买保健品了，你把卡停了她吃什么喝什么？我车行最近压着十几辆车的资金，哪有闲钱管这些零碎事！”
“你妈自己名下那套老破小，三年前一搬进槐荫里就租出去了，每个月两千五的租金一直是她自己揣着，怎么会没钱吃饭？”
我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了，你是葛桂芬唯一的儿子，孝敬老娘天经地义，总不能让一个连1702正门都不配走的外人，替你养一辈子妈吧？”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不就是让你受了点委屈吗，至于拿断生活费威胁长辈？”
“我没威胁谁，我是按你妈定的规矩办。”
我抬起手，指向他左手的无名指：“还有，你的结婚戒指呢？”
邹立鹏下意识把左手往背后一背，右手去摸黑皮夹克的拉链：“什么戒指不戒指的，车行里天天摸机油看发动机，戴着碍事，前两天洗手的时候摘下来搁店里抽屉了。”
“搁哪个抽屉了？”
“就办公桌右边那个抽屉呗，你查户口啊！”
“行，明天早上九点，你把戒指戴回手上给我看。”
我站起身，拎起那口紫砂煲往厨房走：“要是明天早上我看不到那枚戒指，我就去齐丰车行帮你翻抽屉。”
邹立鹏站在客厅当间，盯着烟灰缸里那两截断掉的银行卡，嘴唇动了动，掏出手机转身进了次卧，反手锁上了门。
4
周六上午九点，邹立鹏连早饭都没吃，夹着公文包就溜出了门。
十点半，我刚辅导女儿小满写完一张数学卷子，楼下小区的中心花园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葛桂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把平时跳广场舞领舞用的大红绸扇，一屁股坐在楼下的花坛沿上。
她身边围着王姨和那几个舞队的老姐妹，四周已经聚了二三十个我们小区的邻居。
“小满，你在屋里看书，把门反锁好，妈下去一趟。”
我拿上钥匙和手机，下楼走到花坛边。
葛桂芬一看见我出来，手里的红绸扇往大腿上一拍，哭声更大了。
“各位街坊邻居给评评理啊！我守寡三十年把儿子拉扯大，如今老了老了，一身的病，这个狠心的儿媳妇说停卡就停卡，连我救命的降压药钱都给我断了啊！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王姨在旁边帮着抹眼泪：“佩文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葛老太在咱们槐荫里那是出了名的慈眉善目，你怎么能苛待老人呢？”
我们小区对门的三婶探着头问：“佩文，平时看你挺孝顺的，怎么连婆婆的药钱都不给啊？”
我站在花坛前的空地上，没去拉葛桂芬，也没替自己辩解半句。
我看着坐在地上拍大腿的葛桂芬，声音朗朗地开口。
“葛老太，您今天带着槐荫里的邻居跑到我这儿来，我倒想当着大家的面问您一句。”
葛桂芬哭声顿了一下，仰着脖子瞪我：“你还有脸问我！”
“在槐荫里1702，您跟门卫、跟王姨她们所有人说，我是您家花钱雇的做饭保姆，连小区正门都不让我走，让我走东边保姆门；怎么今天到了我们小区，您又改口说我是您儿媳妇了？”
我环视了一圈围观的街坊，最后盯住葛桂芬：“您今天给句准话，您邹家到底是花钱雇了我，还是明媒正娶了我？”
围观的邻居们哄的一声议论开了。
对门三婶睁大了眼：“啥？槐荫里那套房不是佩文给买的吗？怎么成保姆了？”
王姨和那几个槐荫里的舞队姐妹脸色都变了，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红绸扇慢慢垂了下来。
葛桂芬眼神发慌，手里的扇子胡乱挥舞着：“你少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你是保姆了！我是说你伺候人伺候惯了，不管家里老人死活！”
“不管您死活？”
我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邹立鹏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把手机举在半空中。
嘟声响了三下，那边接通了。
“喂，又干什么？”邹立鹏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邹立鹏，你妈现在带着七八个老姐妹坐在咱们小区花坛边上哭，说我断了她的救命药钱。我昨晚跟你说过，你妈往后的开销全归你管，你今天早上给你妈转了多少买药钱，当着全小区邻居的面报个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我今天早上车行忙，还没来得及转！你先垫上不行吗？大惊小怪！”
啪的一声，邹立鹏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在花坛边回荡，周围的邻居们发出一阵嗤笑。
我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葛桂芬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
“还有一件事，上个月初五，您跟我说天冷了，想去商场买件像样的羊绒大衣过冬，从我这儿拿走了三千八百块钱现金。”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旧棉袄：“那件三千八的羊绒大衣呢？您怎么锁在柜子里不穿，反倒穿着十年前的旧棉袄跑到我楼下来哭穷？”
葛桂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往王姨那边躲，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我还没去买呢！钱我留着抓药了！”
王姨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
昨天在1702饭桌上，柯雨萌身上穿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葛桂芬当时还跟她们吹嘘，说是她花了近四千块钱给新儿媳妇买的见面礼。
王姨往后退了两步，把红绸扇往腋下一夹：“哎呀，原来是你们自家的家务事，我家里还晒着被子呢，我先回了。”
其他几个舞队的老姐妹见势不妙，也纷纷收起扇子，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小区大门。
转眼间，花坛边就剩下葛桂芬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地上。
我走到她跟前，弯下腰，直接伸手进她旧棉袄的右侧口袋，摸出了那一串挂着塑料牌的钥匙。
我用指甲掰开钥匙圈，把我们家这边的防盗门备用钥匙取了下来，把剩下的钥匙扔回她怀里。
“你干什么！你连家门都不让我进了？”葛桂芬从花坛沿上跳起来要抢。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退开一步。
“三年的免费保姆，我昨天收了那三百三十块钱，今天就正式辞职了。我们家这扇门不欢迎雇主登门，槐荫里1702那扇门，往后我也不去给您添堵了。”
葛桂芬站在原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半天没骂出一句话。
我转身走进单元楼，把她的叫骂声关在铁门外头。
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前两年的事一幕幕浮上来。
两年前冬天，葛桂芬雪天路滑摔断了小腿骨，邹立鹏嫌医院消毒水味重，瞥了一眼就走了，是我把公司的事全推给副手，在病床前端屎端尿守了整整一个月。
去年春天，我见槐荫里两室一厅空着一间次卧，想把我守寡多年的亲妈从老家接过来住半个月，葛桂芬当时把脸一拉，说亲家母住进婆家算怎么回事，传出去让人笑话邹家没规矩，我为了家庭和睦，硬是没敢跟我妈再提半个字。
还有九年前小满出生那天，我从产房推出来，浑身汗湿，葛桂芬掀开襁褓看了看，扭头就跟邹立鹏说，丫头片子也凑合，反正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别往她身上多花冤枉钱。
这十一年，我以为一家人退一步就能把日子过热乎。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我迈步走出去。
从今往后，我一步都不退了。
5
周一下午两点，槐荫里物业服务中心的刘经理给我打来电话。
“骆女士，您现在方便来一趟物业前台吗？1702这边的住户带了几个人过来，说是要处理门禁和财务纠纷，按照规定必须业主本人到场签字。”
“好，我二十分钟到。”
我推开槐荫里物业大厅玻璃门的时候，前台那儿正闹哄哄的。
柯雨萌还是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举着手机，正给围在旁边的三四个小区业主看屏幕。
屏幕里播放着一段十几秒的短视频，画面正是上周五我在1702餐厅伸手要钱、随后拎着两大袋锅具出门的背影。
视频上头配着一行醒目的大红字：黑心保姆坐地起价，被辞退后顺走雇主家高档锅具！
“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家之前请的那个钟点工，做一顿饭讹了我三百三不说，临走还把厨房里的紫砂煲和保温桶全偷走了！”
柯雨萌涂着碎钻长指甲的手指戳着手机屏幕，嗓门清脆：“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保姆，你们物业居然还给她录了正门的人脸识别，万一哪天她摸进小区偷别家东西，你们物业赔得起吗？”
旁边的几个业主纷纷点头，掏出手机在业主群里转发：“是得赶紧删了，看着挺体面个人，怎么还顺手牵羊呢。”
葛桂芬站在柯雨萌身后，手里摇着红绸扇帮腔：“刘经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必须马上把这个小偷的门禁删掉，往后连东边小门都不准放她进来！”
我踩着高跟鞋走到前台，把手包搁在理石台面上。
“刘经理，我到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柯雨萌转过头看见我，下巴一扬，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拍：“来得正好！当着物业经理和各位邻居的面，把你周五从我家顺走的紫砂煲和保温桶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葛桂芬脸色变了变，伸手去拽柯雨萌的衣袖：“雨萌，别闹那么大，让物业把她门禁删了就行……”
“妈，您就是心软，对这种下人客气什么！”
柯雨萌甩开葛桂芬的手，转头冲前台里头的刘经理喊：“经理，这就是那个偷锅的保姆，人既然到了，赶紧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刷脸权限注销！”
刘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产权登记档案，又看了看气焰嚣张的柯雨萌，一脸为难地开口。
“这位女士，骆女士的门禁权限我们物业删不了。”
柯雨萌眼睛一瞪：“凭什么删不了？你们物业跟小偷是一伙的？”
“因为1702室在房管局和我们物业系统里登记的唯一产权人，就是骆佩文女士本人。”
刘经理把电脑显示器转过来半圈，指着上头的业主姓名栏：“骆女士是1702的业主，我们物业没有权力注销业主的门禁。”
大厅里落针可闻。
那几个刚才还在群里转发视频的业主，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啪啪按着手机屏幕撤回消息。
柯雨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骆佩文”三个字，整个人定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葛桂芬的胳膊，声音都劈了叉：“妈！你跟立鹏不是说这套房是立鹏全款买下来孝敬你的，房产证上写的是立鹏的名字吗？怎么业主会是她！”
葛桂芬被她抓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地强撑：“那个……她跟立鹏还没办完手续呢，夫妻俩的东西，写谁的名字不都是我儿子的吗？你急什么！”
“什么叫写谁的名字都一样！你骗我！”柯雨萌气得胸口起伏，长指甲差点戳到葛桂芬脸上。
我没理会她们俩的拉扯，转头看向刘经理，抬手指了指柯雨萌。
“刘经理，既然我是1702的唯一业主，那我现在正式向物业提出申请。”
“骆女士您说。”
“门禁确实该删，删的是这位。”
我看着柯雨萌那张煞白的脸，声音平静：“这位柯女士跟我们家没有任何亲属关系，也没有租房合同，属于无关外来人员。麻烦你现在就把她在1702名下的刷脸门禁和蓝牙卡全部注销，从今天起，没有我本人的签字同意，不准给她办理任何出入权限。”
“好的骆女士，我现在马上操作。”
刘经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击确认：“已经注销完毕了。”
“你敢删我的门禁！”柯雨萌尖叫一声，冲到台前去拍桌子：“我怀着邹家的骨肉，我就住在1702，你凭什么不让我进门！”
“凭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拿起台面上的手包，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米白羊绒大衣，又看了看面色灰败的葛桂芬：“往后柯小姐想进出槐荫里，劳烦葛老太每天亲自下十七楼到东边小门去领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我冲刘经理点点头，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里头传来柯雨萌愤怒的质问声和葛桂芬低声下气的哄劝声。
6
晚上七点半，我刚收拾完碗筷，玄关的防盗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邹立鹏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几张A4纸，直接拍在餐厅的玻璃桌面上。
“骆佩文，把字签了！”
我擦干手，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头印着四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
底下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槐荫里1702室房产归男方邹立鹏所有，用于男方母亲养老；婚生女邹小满由女方骆佩文抚养，抚养费由女方自行承担。
“你在物业大厅跟雨萌耍什么威风？你还真把槐荫里当成你骆家的私人地盘了？”
邹立鹏扯开黑皮夹克的领口，手指重重敲着那几张纸：“我今天把话给你挑明了，雨萌肚子里怀着我们邹家的长孙，四个月了！我妈盼这个孙子盼得眼睛都快瞎了，槐荫里那套房空气好、离医院近，必须留给我妈和雨萌养胎！”
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一页一页翻看：“房子归你和你的私生子，小满归我，连抚养费你都不出，邹立鹏，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不然呢？你生不出儿子，占着我们邹家的窝算怎么回事！”
邹立鹏双手叉腰，下巴抬起，眼神里满是轻蔑：“骆佩文，你今年三十九了，眼角褶子都快夹死蚊子了，我劝你识相点，体面地把字签了。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留给你，你带着个丫头片子，离了我邹立鹏，看外头哪个男人还会要你！”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对折，再对折，走到他跟前，直接塞进他黑皮夹克的前胸口袋里，还伸手替他拍了拍平整。
“槐荫里1702的首付到尾款一共一百八十万，是我妈三年前把老家铺面卖了全款付清的，银行流水从我妈卡里直接打进开发商账户，房本上只有我骆佩文一个人的名字，连按揭都没走过你一分钱。”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想要那套房，让你妈和那个姓柯的做梦去吧。想离婚可以，去法院告我，看看法官判不判给你。”
“你！”邹立鹏气得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肩膀：“结婚以后买的房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咨询过人了，你少在这儿吓唬我！”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转身大步走进主卧。
我从衣柜顶上拽下那只二十八寸的银色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拉开他的衣柜门，把他的西装、衬衫、内裤，连衣架都没拆，一股脑全抱出来塞进箱子里。
邹立鹏追到主卧门口：“你干什么！你翻我衣服干什么！”
我没搭理他，又进卫生间把他的电动剃须刀、须后水扔进箱子，最后从阳台角落抽出他那两根宝贝钓鱼竿，插在行李箱侧面的绑带里。
我拉上拉链，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玄关，一把拉开防盗门，用力将箱子推了出去。
轮子在楼道的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对门邻居家门口的鞋架上。
对门三婶和楼上的住户听到动静，纷纷推开门探出头来看。
“滚出去。”我指着门外。
邹立鹏脸色铁青，站在玄关地垫上不动：“这是我家，你凭什么赶我走！”
“槐荫里1702那边，你妈和你的少奶奶早就把你当成一家之主了，那边有热汤有儿子，你留在我这个老女人和丫头片子这儿干什么？”
我抓起鞋柜上他的车钥匙和公文包，直接扔出门外，砸在行李箱上：“现在就去你的新家住，别在这儿脏了我的地。”
邹立鹏脸上挂不住，看对门三婶正盯着他脖子看，气急败坏地迈出门槛去捡公文包：“骆佩文，你有种！你今天把我赶出门，过两天你跪着求我回来我都不会踏进这个门半步！”
他刚跨出门槛弯下腰，我双手握住防盗门把手，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关死，反手拧上了两道保险栓。
门外传来邹立鹏踹门的闷响：“开门！我充电器还没拿呢！骆佩文你给我开门！”
我走到门禁对讲机旁，按下了免打扰静音键。
几分钟后，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拖过台阶的哐当声。
槐荫里那套两居室一共就八十平米，葛桂芬住一间，柯雨萌住一间。
这下邹立鹏拖着箱子过去，三个人挤在那屋里，有好戏看了。
7
周五下午四点半，我刚开完公司例会，手机突然响了，是小满的电话手表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小满压抑着抽泣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抽水马桶的轰鸣声。
“妈妈，你快来奶奶家接我，我害怕……”
我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小满别哭，你在哪儿呢？怎么去奶奶家了？”
“爸爸放学在校门口把我接走的，说带我吃肯德基，结果把我拉到奶奶家了……家里有个大肚子的坏阿姨，她非要抓着我的手摸她肚子，让我叫弟弟，奶奶还说你不是我妈妈，说你是给她们家做饭的保姆……妈妈我躲在厕所里，爸爸在拍门……”
电话那头传来砰砰的砸门声和邹立鹏的喝骂声：“邹小满你给我出来！跟谁打电话呢！”
“小满，把厕所门锁死，谁叫都别开，妈妈十五分钟就到！”
我挂断电话，一路踩着油门赶到槐荫里。
正门口闸机刷脸秒开，我冲进三号楼电梯，直奔十七楼。
1702的防盗门虚掩着，我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客厅里，小满的粉色书包被扔在沙发角，茶几上摆着一盒拆开的廉价代可可脂巧克力。
邹立鹏正拽着小满的胳膊往柯雨萌身边拉，小满两条小腿在地上乱蹬，脸上全是眼泪。
柯雨萌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颗巧克力晃悠：“叫声小妈，再摸摸弟弟，这盒巧克力就全归你了，总比跟着你那个开家政当保姆的妈强吧？”
葛桂芬在旁边拍着手笑：“就是，丫头片子不识抬举，往后还得靠你弟弟给你撑腰呢！”
“放开她！”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邹立鹏，将小满紧紧揽进怀里。
小满一见到我，哇的一声哭出来，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我的脖子：“妈妈！我要回家！”
我低头擦掉女儿脸上的眼泪，捡起地上的粉色书包背在肩上，抱着小满转身就往门外走。
邹立鹏反应过来，几步跨到玄关，张开双臂拦在大门口。
“你往哪儿带！我是她亲爹，周末我接我闺女过来认认门怎么了？”
邹立鹏梗着脖子，一副大家长的架势：“我告诉你骆佩文，小满姓邹，早晚得认她这个亲弟弟！往后咱们邹家所有的房子、车子、存款，那都是要留给她弟弟继承的，让她趁早认清自己的位置，省得被你教出一身公主病！”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把小满往左边肩膀换了换，腾出右手。
啪！
我扬起右手，用尽全力，一巴掌狠狠扇在邹立鹏的左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炸响。
邹立鹏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左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通红的指印，整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沙发上的葛桂芬腾地站起来，尖声叫嚷：“打人了！反了天了！儿媳妇打丈夫了！”
她嘴上嚷得凶，脚底下却往后缩了缩，没敢上前。
柯雨萌吓了一跳，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往沙发角落里躲。
厨房门口，穿着月嫂制服、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工牌的黄大姐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跟我对视了一眼，随即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退回了厨房。
我看着捂着脸的邹立鹏，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邹立鹏，你给我听清楚，小满的抚养权我要定了，连姓我都会给她改成姓骆。从今天起，你再敢背着我去学校接孩子，或者让这两个人碰小满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在江城彻底混不下去！”
我一脚踢开挡路的粉色毛绒拖鞋，抱着小满大步走出1702。
进了电梯，小满趴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小声说：“妈妈，奶奶坏。”
我拍着她的后背哄她：“不怕了，以后咱们再也不来这儿了。”
“其实在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你出差，奶奶去学校门口接我放学。”
小满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我们班张梓轩的妈妈问奶奶，说平时接小满的那个漂亮阿姨怎么没来，奶奶当时就跟张梓轩妈妈说，你不是我妈妈，你是她们家花钱请的做饭阿姨，专门负责接送我的……”
我拍着小满后背的手停在半空。
小满上一年级，那是两年前的事。
原来“做饭阿姨”这个说法，根本不是因为今年柯雨萌怀了孕才编出来的。
把小满抱上车系好安全带，我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给黄大姐发了一条微信：黄姐，今晚做饭多放点料酒，柯雨萌要是挑刺闹起来，你就顺着她的脾气，把她往咱们公司总部引。
不一会儿，黄大姐回过来两个字：明白。
8
周六上午十点，我在禾安家政总部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核对这个季度的月嫂派单表。
外头前台大厅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踢踹玻璃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柯雨萌尖利刺耳的叫骂声。
“让你们老板滚出来！什么狗屁江城第一家政公司，收了我五千块钱定金，就给我派来这么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我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到办公室门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大厅里正有十几个准备去客户家上户的金牌月嫂和住家阿姨在排队领工牌。
柯雨萌穿着那件米白羊绒大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站在前台旁边的黄大姐骂得唾沫横飞。
葛桂芬摇着红绸扇站在她身边，帮着拍前台的桌子：“退钱！必须双倍赔我们定金！你们派来的这个姓黄的，昨晚炖汤故意放半瓶料酒害我大孙子不说，还跟我们家之前那个偷锅的臭保姆眉来眼去，她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前台小姑娘被骂得满脸通红：“两位女士，我们黄姐是公司十年工龄的金牌月嫂，从来没有过客户投诉，你们要是需要退换——”
“我不要你废话！叫你们禾安的大老板出来给我磕头认错！”
柯雨萌把那张印着紫藤花标志的粉色预约回执单狠狠摔在前台桌面上：“我老公可是齐丰车行的老板，今天你们老板要是不出来给我换个听话的人，再把那个姓黄的开除，我让你们这家破公司今天就关门！”
我伸手拉开总经理办公室的木门，迈步走了出来。
大厅里排队的十几个阿姨和月嫂一看见我，齐刷刷地转过身，异口同声地喊道。
“骆总早！”
前台小姑娘也像见了救星一样喊：“骆总！”
这一声声“骆总”在大厅里回荡。
正拍着桌子的葛桂芬手停在半空，手里的红绸扇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柯雨萌转过身，看着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的我，又看了看办公室门框上挂着的“创始人兼总经理：骆佩文”的铜牌，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黄大姐上前一步，拿起台面上那张粉色的预约回执单，双手递到我手里，转身看着柯雨萌，声音洪亮。
“柯小姐，您不用找了，这位就是我们禾安家政的老板骆总。您手里这张金牌月嫂预约回执单，就是上个月底我们骆总亲手签批，让前台寄到槐荫里一楼1702信箱去的。”
黄大姐指了指自己的小红花工牌：“上周三骆总去1702送汤，在一楼信箱前看见了这张写着您名字和预产期的单子，当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照常接单去1702看看您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大厅里一片哗然，阿姨们纷纷交头接耳。
柯雨萌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抓着手包的手剧烈发抖。
“你……你设局耍我！”
柯雨萌气急败坏，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尖叫起来：“骆佩文你得意什么！你有几个臭钱开家政公司又怎么样，你自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嫁进邹家十一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活该在1702装孙子当了三年免费保姆！立鹏早就跟我说了，他看见你那张死人脸就恶心！”
大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排队的阿姨们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柯雨萌。
原来这个挺着肚子的少奶奶，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清清楚楚知道我是邹立鹏的原配妻子。
那天认人饭上她一口一个阿姨地使唤我洗车厘子、扔汤勺嫌汤咸，全是故意踩在我脸上作践我。
我看着柯雨萌那张因为嫉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把手里的粉色回执单撕成两半，扔进前台的碎纸机里。
“小赵，把柯小姐交的五千块定金原路退回她的账户，在全城家政联盟的黑名单系统里录入柯雨萌和葛桂芬的名字，从今天起，禾安家政以及旗下的所有合作机构，永不接1702的任何单子。”
“好的骆总，马上办！”前台小赵飞快地操作电脑。
葛桂芬这会儿彻底慌了神，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前台大厅的待客椅上，嘴里喃喃着：“怎么会是她开的……怎么会是她……”
我转过身，看向大厅里排队的十几个阿姨，其中有五个正是在槐荫里其他业主家做钟点工和住家保姆的老员工。
“刘姐、张姨，你们都在槐荫里上户，前几天这位柯小姐在业主群里发视频，说我是被她们家辞退、还顺走雇主家紫砂煲的黑心保姆，你们给大伙儿说说，真相到底是什么？”
穿蓝大褂的刘姐第一个站出来，指着瘫在椅子上的葛桂芬高声说道：“我作证！我在槐荫里八号楼干了三年，这三年里每周二四六，我都亲眼看见咱们骆总拎着红色的保温桶去1702给这个老太太送汤送药！那口紫砂煲还是前年我和骆总一起去百货大楼买的，花的骆总自己的钱！”
旁边的张姨也气愤地接话：“就是！这老太太天天在小区广场上跟人吹牛，说1702是她儿子买的，说咱们骆总是她家花两千块钱雇的乡下保姆！我前两年想上去打招呼，骆总怕老太太在街坊跟前没面子，还冲我摇手让我别声张，没想到竟喂了这么一窝白眼狼！”
七八个阿姨你一言我一语，把葛桂芬三年来在小区里嚼舌根的话全抖落了出来。
柯雨萌见周围的人全指着她们的鼻子骂，眼珠一转，双手护住肚子，哎哟一声就要往地上滑：“哎呀我肚子疼，家政公司老板仗势欺人打孕妇啦！”
“小赵，把大厅四个高清摄像头的监控画面切到大屏幕上，再叫两个保安进来，把大门敞开。”
我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半蹲在地上的柯雨萌：“我连你一根寒毛都没碰，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保安，请这两位出去，别脏了咱们禾安的地。”
两个身材高大的大厦保安大步走进来，一左一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柯雨萌见碰瓷不成，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拽起瘫在椅子上的葛桂芬，灰溜溜地冲出了玻璃大门。
9
周一上午十一点，前台小赵拿着平板电脑走进我的办公室。
“骆总，那个柯雨萌又在抖音上发视频显摆了，定位就在齐丰二手车行。”
我接过平板瞥了一眼。
视频是十分钟前发的，画面里是一辆九成新的白色奥迪A4轿车，车头引擎盖上系着一朵巨大的大红绸花。
邹立鹏穿着那件黑皮夹克站在车旁，手里捏着一把车钥匙正递给柯雨萌。
底下的配文写着：感谢老公送的产检代步车，虽然没有了金牌月嫂，但老公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们娘俩。
我看向视频背景里车行展厅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和股东公示牌。
齐丰二手车行是邹立鹏和他的合伙人郑合合伙开的，郑合占股百分之五十五，负责管财务和进货渠道，邹立鹏只占百分之四十五，负责看店和销售。
我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我的车停在了城东齐丰二手车行的大门口。
展厅里灯光通明，除了邹立鹏和柯雨萌，还有两对正在看车的客户和三个年轻店员。
柯雨萌正坐在那辆白色奥迪的驾驶座里摸方向盘，长指甲在车标上划来划去：“立鹏，这车坐着真舒服，今天就去车管所把户过到我名下吧，省得夜长梦多。”
邹立鹏站在车门边，满脸堆笑地拍着胸脯：“放心吧宝儿，这整个车行都是我说了算，一辆代步车而已，下午我就让人去给你办过户！”
“邹立鹏，这车你过不了户。”
我推开展厅玻璃门，径直走到那辆系着红绸花的白色轿车前。
邹立鹏一看见我，脸上的笑瞬间凝固，随即恼羞成怒地冲上来拦住我：“骆佩文，你跟踪我？这里是我的车行，你来干什么！”
驾驶座里的柯雨萌推开车门下来，把车钥匙挂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冲我扬起下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骆总啊。怎么，看立鹏送我车，你眼红了？可惜啊，立鹏的心现在全在我们娘俩身上，你就算把门禁删了，立鹏照样给我买豪车！”
展厅里看车的两对客户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我没看柯雨萌，目光直接落在邹立鹏脸上：“这辆白色奥迪是车行上个月收进来的库存精品车，进价十八万五，挂牌价二十一万，属于齐丰车行的公司资产。你没交一分钱购车款，私自拿公司库存车送给外头的女人，你问过郑哥没有？”
邹立鹏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喝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是车行老板，我拿辆车开开怎么了！郑合平时根本不来店里，这里我说了算！”
“是吗？他平时不来，那我请他过来看看。”
我话音刚落，展厅大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车行大股东郑合黑着一张脸，带着公司会计大步走了进来。
“老郑，你……你怎么来了？”邹立鹏一见郑合，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我半小时前给郑哥打的电话，把柯小姐发的抖音视频转发给他看了。”
郑合走到那辆白色奥迪前，看了看车头的大红绸花，又看了一眼站在车门边的柯雨萌，二话不说，伸手直接从柯雨萌手指头上把车钥匙拽了过来。
“哎！你干什么！那是立鹏送我的车！”柯雨萌尖叫着要去抢。
郑合把钥匙扔给身后的店员：“把红布扯了，车开回后院库房锁起来！没我的签字，谁敢动库房一台车，直接按盗窃公司财物报警！”
店员赶紧上前扯下红绸花，钻进车里把车倒出了展厅。
柯雨萌傻了眼，一把拉住邹立鹏的皮夹克袖子：“立鹏！你不是说这车行是你说了算吗？他凭什么收我的车！”
邹立鹏脸涨得通红，凑到郑合跟前陪着笑脸：“老郑，一点小误会，当着客户的面给我留点面子……”
“我给你留面子，谁给我的本钱留面子！”
郑合一把甩开他的手，把会计手里的账本拍在引擎盖上：“邹立鹏，我正要找你算账呢！从今年八月份到十一月份，你以去外地收二手车的名义，先后从车行公账上支走了十五万的周转金，车没见你收回来半台，钱全被你填进无底洞了是吧？”
我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郑哥，他那几个月根本没去外地收车，你可以查查那十五万的去向，看看是不是全花在这位柯小姐的产检、金手链和租房上了。”
郑合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邹立鹏：“今天下午下班前，你把那十五万公款一分不少给我吐回账上！吐不出来，你就拿你手里的干股抵账滚蛋，咱们立马散伙！”
展厅里的客户见状，摇着头走出了大门。
邹立鹏站在展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连头都抬不起来。
柯雨萌看着被开走的白色轿车，又看着被郑合训得像孙子一样的邹立鹏，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嫌恶和怀疑。
10
周三傍晚，冬至前三天。
我开车经过槐荫里小区外围的中心广场，老远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广场舞音乐声。
葛桂芬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绒布练功服，手里挥舞着那把大红绸扇，正站在第一排正中间领舞。
一曲跳完，音乐停下，二十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歇气喝水。
我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走到广场边缘的石柱旁。
葛桂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见上周一在物业大厅出现过的两个业主走过来，故意拔高了嗓门，让半个广场的人都能听见。
“各位老姐妹，这周六就是冬至了，我们家立鹏说了，今年冬至在1702大摆一桌饺子宴，把我们邹家的二姑、三叔、表舅全请过来认认门！”
王姨在旁边捧场：“哟，那是该热闹热闹，把雨萌正式介绍给你们邹家亲戚认识啊？”
“那可不！雨萌肚子里怀着我们邹家的金孙，那是名正言顺的功臣！”
葛桂芬手里的红绸扇摇得呼呼作响，唾沫星子乱飞：“到时候我也叫那个姓骆的过来，当着我们邹家全族长辈的面，让她把离婚协议签了，把1702的房本交出来留给我大孙子！她敢不签，我们邹家十几个亲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老太太纷纷附和：“就是，生不出儿子还不腾地方，当着全族人的面看她还有没有脸赖着。”
我迈步走进广场中央，径直走到那台正在播放伴奏音乐的拉杆大音箱前，弯下腰，啪的一声按下了红色的电源总开关。
嘈杂的音乐声瞬间戛然而止。
广场上二十几个老太太全转过头来看我。
葛桂芬看清是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梗着脖子把红绸扇横在胸前：“你来干什么！谁让你关我音箱的！”
我直起身，看着葛桂芬，声音清亮地传遍整个小广场。
“葛老太，刚才您在广场上放的话，我全听见了。周六冬至中午十二点，1702的饺子宴，我准时去。”
葛桂芬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去就去！到时候我们邹家二姑三叔都在，你别想再像前两天那样耍无赖！把房本和身份证都带上！”
“房本我肯定带，不光我一个人去，我还要带一个人一起去。”
我扫视了一圈围观的舞队姐妹：“这三年的账，还有1702这套房到底姓什么，周六那天咱们当着邹家全族亲戚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
葛桂芬嗤了一声，把红绸扇往手心里一敲：“你能带谁去？把你老家那个乡下寡妇妈带来给你撑腰啊？带来正好！让你那个老实巴交的妈亲眼看看，她生出来的闺女有多不中用，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也好让她劝劝你趁早滚蛋！”
我母亲陶秀英一辈子温和老实，前些年每次来城里，总是塞钱给葛桂芬买补品，叮嘱我多让着婆婆。
葛桂芬这是算准了我妈来了也只会劝和。
“好，那就如您所愿，周六我把我妈带上。”
我转过身，冲广场上的王姨和二十几个舞队老太太拱了拱手：“各位阿姨，平时你们没少听葛老太讲我们家的事。周六中午十二点，我也请各位上1702吃个饺子，给我们两家做个现场见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滚出槐荫里。”
老太太们面面相觑，上周一在物业大厅见识过房产证那场戏的几个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离葛桂芬远了一截。
王姨尴尬地摆了摆手：“那个，周六要是有空我们就上去瞅一眼。”
我没再多留，转身走回停车位。
当天晚上八点，我回到家，关上书房门，拨通了老家母亲陶秀英的电话。
“佩文啊，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立鹏和他妈又让你受委屈了？”母亲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握着手机，眼眶微微发热，但声音依旧平稳：“妈，我没事。这周六是冬至，我想接您来城里住几天，顺便办点事。”
“我去城里干啥呀，你婆婆那个脾气，见了我又要甩脸子……”
“妈，这次去槐荫里1702，不是去受她脸子的。”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清晰地说道：“您过来的时候，把爸走之前留下的那个老樟木匣子打开，把当年咱们家老街铺面的那把铜钥匙，还有卖铺子的那张银行回执单带上，周五下午我去高铁站接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坚定有力：“好，妈都留着呢，一张纸都没少，周五妈准时到。”
11
周五下午，我先把母亲从高铁站接回家安顿好，让她陪着小满在次卧休息。
傍晚六点，门铃突然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柯雨萌。
她今天没带葛桂芬，也没叫邹立鹏，一个人拎着一只包装精美的进口水果篮，站在门口左顾右盼。
我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翻出邹立鹏的号码拨了过去。
邹立鹏在1702大概正烦着车行散伙的事，响了两声就接了：“又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直接按下了免提外放和静音键，把亮着通话界面的手机屏幕朝下，反扣在客厅茶几的果盘底下。
随后我走到玄关，拉开了防盗门。
柯雨萌一见门开，脸上立刻堆起一副讨好的笑容，拎着果篮挤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佩文姐，没打扰你休息吧？我来看看你。”
她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果篮搁在茶几上，离我那部反扣的手机只有不到十厘米。
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她：“有话直说，明天就是冬至宴了，你今晚背着葛桂芬和邹立鹏来找我，想干什么？”
柯雨萌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收起了前几天的张狂劲儿：“佩文姐，咱们都是聪明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那天在禾安家政和齐丰车行，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手里有钱有公司，是有真本事的人；而邹立鹏呢，他根本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
我瞥了一眼茶几果盘底下露出的手机边角，顺着她的话问：“他不是跟你说，整个车行都是他说了算吗？”
“别提了，提起来我就来气！”
柯雨萌撇着嘴，语气里满是鄙夷和嫌弃：“他跟我好的时候，吹嘘自己一年挣大几十万，说槐荫里那套房是他全款买的。结果今天下午他们那个合伙人郑合直接带了律师上门，说他挪用公款十五万，逼着他签了退股协议，扣光了分红不说，最后就给了他两万块钱打发叫花子一样把他踢出车行了！”
茶几底下，手机听筒里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粗重喘息。
柯雨萌丝毫没有察觉，继续竹筒倒豆子般数落：“佩文姐，你说邹立鹏一个四十一岁的老男人，没本事挣钱就算了，长得也就那样，在床上还得哄着，我要不是图槐荫里1702这套现成的学区房，我一个二十七岁的大姑娘，犯得着给他这种窝囊废生孩子、还替他伺候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婆吗？”
“那你今晚来找我，是想谈什么条件？”
“咱们做个交易。”
柯雨萌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邹立鹏手里其实还藏着一张私房钱的定期存单，里头有十二万块钱，就夹在他那本旧驾照的夹层里，连他妈都不知道。只要你明天在冬至宴上松个口，把槐荫里1702这套房过户到我一个人名下，我就把那张存单偷出来给你，等房本到手，我就一脚把邹立鹏和他那个烦人精老娘全踹出去，咱们俩各取所需，怎么样？”
我看着她那张精于算计的脸，伸出手，把茶几果盘底下反扣着的手机拿出来，翻转过来，正面朝上推到柯雨萌眼皮子底下。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邹立鹏”三个大字，底下的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了六分二十八秒。
“交易挺划算的，不过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我指了指亮着的屏幕：“柯小姐，要不你先跟电话那头打声招呼，问问他同不同意把驾照里的十二万存单送给我？”
柯雨萌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和通话时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见了鬼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爆发出邹立鹏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柯雨萌你个臭婊子！你敢算计老子的私房钱！你给我滚回1702来，看老子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柯雨萌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果篮转身就往玄关跑：“我……我什么都没说！”
我几步上前，在她拉开防盗门的瞬间，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果篮，塞回她怀里，顺手将她推出了门外。
“果篮拿回去留着自己补身子，刚才这番话挺精彩的，明天中午十二点饺子宴上，劳烦柯小姐当着邹家全族亲戚的面，再原封不动讲一遍。”
我砰地关上大门。
12
周六中午十一点五十，冬至。
我一个人先走上槐荫里三号楼十七层，后头电梯里跟着王姨和五个过来看热闹的舞队老太太。
1702的大门敞开着，屋里热气腾腾，餐桌旁挤满了邹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二姑、三叔、表舅全到了，一共十来口人。
柯雨萌坐在沙发角落里，左脸颊上有些浮肿，眼眶发青，身上的米白羊绒大衣领口被扯歪了半边；邹立鹏黑着脸坐在餐厅椅子上抽烟，两人谁也不理谁。
葛桂芬系着花围裙从厨房端出两大盘白胖的饺子搁在桌上，一抬头看见我进来，立马把腰间的围裙解下来，直接递到我面前。
“来了啊，厨房锅里还煮着两盘呢，赶紧系上围裙去把饺子捞出来，再切两盘蒜泥端上来。”
她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把柯雨萌从沙发上拉起来，按在主位上：“二姑、三叔，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雨萌，肚子里怀着咱们邹家的长孙，四个月了！至于骆佩文嘛，你们也都知道，今天叫她来就是把手续清一清。”
坐在桌边的邹家三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摆出长辈的架子看着我：“佩文啊，嫁进我们邹家十一年，你肚子一直没动静，就生了个丫头片子。老话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现在立鹏在外头有了儿子，你做大姐的就该识大体，主动把位置让出来。”
旁边的表舅跟着敲桌子：“就是，一个女人家霸占着邹家的房子像什么话！今天趁着我们长辈都在，赶紧把离婚字签了，把房本留给老嫂子和侄孙子！”
我没接葛桂芬递过来的围裙，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三叔和表舅。
“三叔，我记得前年您家堂弟结婚买房差八万块钱彩礼，是跪在我家客厅里求我借的钱，借条现在还在我保险柜里锁着，您今天让我净身出户，是打算先把那八万块钱连本带利还给我吗？”
三叔老脸一红，端着茶杯的手缩了回去，吭哧了半天没敢再接茬。
我又转头看向表舅：“还有表舅，您闺女在市医院当护工那份差事，是挂在我们禾安家政名下派出去的，您说我一个女人家占着房子不像话，那明天我就让您闺女回老家种地去，省得跟着我这个不识大体的人丢脸。”
表舅脖子一缩，赶紧低头去剥桌上的大蒜。
坐在葛桂芬旁边的邹家二姑见两个男长辈都被我一句话顶了回来，急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骆佩文你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堵谁的嘴呢！这套房本来就跟你没关系！三年前我老嫂子刚搬进槐荫里的时候，过年回老家就跟我们全族人讲过了，说这1702是立鹏挣大钱全款买下来孝敬她的，说你娘家穷得叮当响，你不过是她花钱请来家里做饭炖汤的保姆，等立鹏什么时候在外头找着能生儿子的女人了，随时就把你打发走！”
二姑这番话一出口，整个餐厅瞬间死一般寂静。
门口站着的王姨和那几个舞队老太太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葛桂芬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老脸。
原来从三年前我端着第一盅乌鸡汤踏进这扇门开始，在邹家所有亲戚眼里，在槐荫里所有街坊眼里，甚至在女儿学校门口的家长眼里，我就已经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保姆了。
我这三年每周三次的奔波、在病床前一个月的端屎端尿、因为生了女儿而对邹家怀有的那点愧疚，全成了葛桂芬嘴里的一场笑话。
就在这时，一直闷头抽烟的邹立鹏把烟头往地上狠狠一摔，指着柯雨萌破口大骂：“妈！二姑！你们还替这个臭娘们说话！昨晚她跑到骆佩文家里，亲口说我是个没本事的窝囊废，说她怀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为了跟我过日子，纯粹就是为了把咱们1702这套房骗到手，然后再把我和我妈全踹出门去！”
全场哗然，亲戚们的目光刷地集中到柯雨萌身上。
柯雨萌昨晚挨了邹立鹏一顿打，这会儿彻底豁出去了，猛地站起身，指着葛桂芬的鼻子尖叫反咬：“邹立鹏你骂我干什么！我本来在美甲店干得好好的，是谁去年八月在广场舞散场的时候主动来我店里拉皮条的？是你妈葛桂芬！”
葛桂芬吓得去捂她的嘴：“雨萌你胡说什么！你闭嘴！”
柯雨萌一把推开葛桂芬，扯着自己身上那件米白羊绒大衣的领口，冲着满屋子亲戚和门口的舞队姐妹大喊：“就是这老太婆！去年天天来我店里，说她儿子是车行大老板，家里有套两百万的学区房，说她家那个原配儿媳是个干家政的黄脸婆，生不出儿子早晚得滚蛋，求着我给她儿子生个孙子抢房子！就连我身上这件三千八的羊绒大衣，都是她上个月从骆佩文手里骗了买冬衣的钱，转头去商场买来送给我的！”
门口的王姨啪地一拍巴掌：“我就说那天老太太身上怎么还穿着十年前的旧棉袄，合着是从儿媳妇手里骗了钱去哄小三啊！这心肝也太黑了！”
邹家二姑和三叔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谁也没想到这出戏的底子竟然烂成了这样。
葛桂芬摇摇欲坠地扶着桌沿，手里的围裙滑落在地上：“不是这样的……我是怕我们邹家绝后啊……”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条围裙，折得整整齐齐，放在那盘已经凉透了的饺子旁边。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了清脆的门铃声。
我转身走到玄关，拉开了1702的大门。
13
门外站着我六十六岁的母亲陶秀英。
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棉服，怀里抱着那个背了十几年的旧蓝布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她身后，还跟着黄大姐和四个穿着禾安家政工装、手里拎着大号折叠纸箱和封箱胶带的搬家师傅。
葛桂芬一看见我母亲进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上满屋子的狼藉，扑上去就要拉我妈的手。
“哎呀老姐姐！你可算来了！你快看看你养的好闺女，为了一点误会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还要拆散立鹏的家啊！你快劝劝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让她把离婚协议签了吧！”
我母亲往旁边退了半步，避开了葛桂芬伸过来的手。
她走到餐厅的大圆桌前，当着邹家十几个亲戚和门口舞队邻居的面，解开怀里的旧蓝布包，从里头取出一把沉甸甸的黄铜老钥匙，还有一张盖着银行红章的转账凭证，啪的一声，按在了那盘饺子旁边。
“葛桂芬，我今天从老家过来，不是来劝我闺女忍气吞声的。”
母亲一辈子温和的声音，此刻在安静的客厅里字字铿锵：“你们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口全听见了。这把铜钥匙，是我老伴活着时候在老街留下的那间临街铺面。三年前，佩文心疼你住老破小爬楼梯腿疼，说想在城里给你买套电梯房养老，手头钱都在公司周转，是我把老街那间铺面以一百八十五万的价格卖了，从银行柜台直接把一百八十万全款打进了槐荫里开发商的账户！”
母亲指着那张银行回执单，目光扫过邹立鹏和邹家二姑：“这套1702，从一块砖到一片瓦，全是我们老骆家卖祖产的血汗钱！这三年我一次没登过这个门，是因为刚买房那会儿葛桂芬撂下一句话，说亲家母住进婆家不像样，我为了让我闺女在婆家好做人，我忍了三年！没想到你们邹家就是这么作践我闺女的！”
邹家二姑凑过去看了看银行单子上的付款人“陶秀英”三个字，脸皮涨得发紫，尴尬地往后缩了缩。
我走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葛桂芬，直接向她伸出右手。
“现在账算清楚了。从今天这一刻起，槐荫里1702由我妈住进来养老。葛老太，把1702的钥匙交出来。”
葛桂芬双手死死捂住裤兜，拼命摇头：“我不交！这是我儿子的家，我住了三年了，谁也别想赶我走！”
我没跟她废话，直接上前一步，从她手腕上挂着的钥匙圈上把1702的钥匙撸了下来。
“您自己名下那套老破小还在外头租着，每个月收着两千五的租金，足够您带着您的宝贝儿子和孙子回去住了。”
我朝门口一挥手：“黄姐，师傅们，动手！主卧和次卧里凡是姓邹的和姓柯的东西，分箱打包，一件不留全搬下楼！”
黄大姐答应一声，带着四个身强力壮的搬家师傅走进两个卧室，哗啦啦拉开封箱胶带，把衣柜里葛桂芬的花衣裳、柯雨萌的化妆品、邹立鹏前几天刚拖过来的行李箱，一股脑全往纸箱里装。
“天杀的啊！我不活了！我心脏病犯了！”
葛桂芬见真要被扫地出门，两眼一翻，捂着胸口就往沙发上直挺挺地倒下去，嘴里哼哼唧唧地喘粗气。
邹家三叔在旁边喊：“老嫂子晕过去了！快叫救护车！”
我站在原地没动，转头对黄大姐说：“黄姐，赶紧打急救电话，叫市中心医院的重症救护车过来，出车费加全套抢救检查费一千二百块，记在葛老太自己的医保卡和现金账上，让救护人员到了先找她儿子收钱再抬人。”
话音刚落，原本瘫在沙发上翻白眼的葛桂芬猛地坐直了身子，一骨碌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我不用去医院！你们这是抢劫！”
门口看热闹的王姨等人扑哧一声全笑了出来。
柯雨萌从次卧跑出来，护着肚子冲搬家师傅哭喊：“别碰我的包！我怀着孕呢，你们把我赶出去我住哪儿啊！”
我看着她：“你的门禁上周一就已经注销了，今天下了这栋楼，你就进不来了。师傅们会把你的箱子送到小区正门外头的人行道上，至于你住哪儿，去找给你买羊绒大衣的婆婆和老公。”
邹立鹏双目赤红地冲到我面前，拳头捏得咯咯响：“骆佩文，你别欺人太甚！这房子就算是丈母娘出的钱，那也是婚后买的，我去法院告你，怎么也得分我一半！”
“你尽管去告。”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顺便通知你一声，我的律师昨天下午已经向区法院正式递交了离婚起诉书和财产保全申请。你从今年八月到十一月，背着我从夫妻共同账户以及车行转给柯雨萌的二十三万八千块钱，我已经全部调出了银行流水提交给法庭，一分钱你都得给我连本带利吐出来。”
邹家二姑一看这架势，赶紧拉起三叔和表舅，拎起桌上的皮包就往门外走：“哎呀老嫂子，这事儿确实是你们娘俩做得不地道，人家亲家母卖铺子买的房，你们还把人家当保姆使唤，我们可没脸在这儿吃饺子了，我们先走了！”
转眼间，邹家十几个亲戚作鸟兽散，连头都没回。
四个搬家师傅动作麻利地封好八个大纸箱，连同邹立鹏那只银色行李箱，一趟接一趟搬进了电梯。
柯雨萌见大势已去，怕自己的名牌包被弄坏，哭丧着脸抱起一只箱子，踩着平底鞋追着搬家师傅下了楼，站在小区正门外头的寒风里等人来接。
葛桂芬瘫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看着被搬空的卧室，拍着大腿放声痛哭。
14
周二上午九点半，外头刮着刺骨的西北风。
禾安家政总部大厦一楼的旋转门外，突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路人。
我带着黄大姐和行政主管走出旋转门。
台阶底下，柯雨萌穿着那件已经有些脏污的米白羊绒大衣，面前支着一个一米高的黑色手机直播支架，屏幕右上角的在线观看人数已经冲到了三千多。
葛桂芬披头散发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包袱皮。
邹立鹏站在直播镜头前，指着禾安家政的招牌，对着麦克风声泪俱下地控诉。
“各位老铁、各位同城的家人们，你们看看这家黑心的禾安家政！老板骆佩文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大冬天的把我快七十岁的老娘和怀着四个月身孕的弟妹硬生生从家里赶了出来，连件换洗衣服都不让拿，让我们一家老小流落街头啊！”
柯雨萌凑到镜头前，挤出两滴眼泪，摸着肚子哭诉：“大家帮我们评评理，她自己生不出儿子，就嫉妒我怀了孕，买通搬家公司把我们往死里逼，这种没有良心的女老板开的月嫂公司，谁敢用啊！”
围观的路人不明真相，纷纷指指点点：“大冷天的把老人和孕妇赶出来，是有点太狠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全是在骂无良女老板的。
邹立鹏看见我从旋转门走出来，立刻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我的脸：“大家快看！这就是那个蛇蝎心肠的老板骆佩文！她终于敢露面了！”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没有去挡他的镜头，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
我只是转过头，冲着旋转门里头喊了一声。
“在槐荫里上过户的姐妹们，都出来吧。”
旋转门哗啦啦转动起来。
以黄大姐、刘姐、张姨为首，整整十六个穿着禾安家政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工牌的家政阿姨，排着整齐的队伍走下台阶，直接站到了柯雨萌那台直播手机的镜头前。
刘姐第一个摘下帽子，对着高清摄像头亮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槐荫里出入证，嗓门洪亮地开口。
“直播间的网友们，我叫刘翠芬，在槐荫里八号楼做了三年住家保姆！地上坐着的这个葛老太，还有这个男的，就是骆总的婆婆和老公！这个挺着肚子的根本不是什么弟妹，是这个男人在外头养的小三！”
围观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张姨紧接着挤到镜头前，指着葛桂芬大声说道：“槐荫里1702那套房，是骆总老娘卖了老家铺面全款给老太太买的养老房！这三年里，骆总每周三次拎着保温桶去给这老太太送汤送药，结果这老太太在小区里逢人就说骆总是她家花钱雇的保姆，连小区正门都不让骆总走，逼着骆总走了整整三年的东边保姆小门！”
黄大姐上前一步，将自己胸前的小红花金牌月嫂工牌怼到镜头前：“我叫黄桂兰，是柯雨萌点名预约的月嫂。上个月柯雨萌签单那天，在1702亲口跟我炫耀，说葛老太去年在广场舞上把她介绍给邹立鹏，就是为了让她生个儿子，等孩子一落地，就把原配骆总那套两百万的学区房抢过来！”
十六个阿姨一个接一个报出自己的姓名和在槐荫里服务的楼栋号，把这三年里亲眼所见的事对准麦克风讲得清清楚楚。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瞬间翻了天。
“卧槽！全款买房送汤三年被婆婆说成保姆？还要给小三腾房？”
“这老太婆和渣男小三也太不要脸了吧！把人家当傻子吸血啊！”
围观的路人纷纷掏出手机反拍邹立鹏和柯雨萌，嘴里骂着“渣男”“老不要脸”。
邹立鹏见直播间彻底翻车，脸上挂不住，慌忙跨上两级台阶，伸手来拉我的衣袖，压低声音哀求：“佩文，算我求你了，别让她们说了！法院那边的传票我收到了，你看在咱们小满的份上，把追讨那二十三万的诉状撤了吧，我现在车行也没了，我要是把钱全赔给你，我真的连饭都吃不上了，你给我留条活路行不行？”
我没关麦克风，就这么低头看着他。
“当初你带着小满去1702逼她管小三叫妈、管私生子叫弟弟的时候，想过给小满留条路吗？法庭上见，一分钱都不能少。”
站在支架旁的柯雨萌听见邹立鹏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冲上来一把揪住邹立鹏的黑皮夹克领子，尖声质问：“邹立鹏你刚才说什么？法院传票？你还要赔她二十三万？你不是跟我说你车行退股还有十几万存单吗！”
邹立鹏满头大汗地去掰她的手：“雨萌你听我解释，那点钱全让法院冻结了……”
啪！
柯雨萌扬起手，贴着水钻的长指甲狠狠在邹立鹏脸上抓出三道血印子。
“你个一分钱没有的穷光蛋！房子保不住，车行被踢出来，现在还背了一屁股债，你骗我给你生孩子喝西北风啊！”
柯雨萌一把拔下支架上的手机，关掉直播，转身拎起手包就往马路对面的出租车跑。
坐在地上的葛桂芬一看孙子要跑，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起来，丢下邹立鹏，一瘸一拐地在后头追着喊：“雨萌！我的大孙子哎！你别走啊，妈给你做饭伺候你啊！”
邹立鹏捂着流血的脸，孤零零地站在大厦门口的寒风里，四周全是路人指指点点的嘲笑声。
15
一个月后，区法院的一审判决书下来了。
槐荫里1702房产属于我的个人特定财产，归我个人所有；婚生女小满抚养权归我，邹立鹏因存在重大婚姻过错及转移财产行为，全额返还擅自处分的二十三万八千元夫妻共同存款。
我拿着生效文书走出法院大门，沿着街边的台阶往下走。
台阶底下的梧桐树旁，邹立鹏缩着脖子站在那儿。
他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黑皮夹克，只是袖口磨破了皮，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看见我下来，他快步迎上来，拦在台阶下头，双手搓着衣角，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跋扈劲儿。
“佩文……”
我停下脚步，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钱法院已经从你冻结的账户里划扣完毕了，你还有事？”
邹立鹏低下头，声音沙哑：“存款扣光了，我现在在城中村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民房。柯雨萌看我没钱了，天天在屋里砸东西骂街，说月份大了流产伤身体才没去打胎，把我妈当老妈子一样使唤，一天三顿逼着我妈给她炖汤洗脚，稍微慢一点就拿筷子敲我妈的头……”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我妈这几天腿又疼了，昨晚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宿，说想喝你以前给她炖的山药乌鸡汤。佩文，我知道错了，外头那些女人全是为了图我的钱，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和我妈好，咱们看在小满的份上，复婚从头再来行不行？”
我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早就淡化了的戒痕，伸手进大衣口袋，摸出了两张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有些起毛的一百块钱钞票。
那是一个多月前，我在1702门口送最后一碗汤时，葛桂芬塞给我的“工钱”。
我走下两级台阶，把那两张一百块钱直接塞进邹立鹏粗糙冰凉的手心里。
“这是那天你妈在1702门口塞给我的两百块钱。”
我松开手，看着那两张红票子在他掌心里展开：“这三年里，我给你们邹家送了四百多趟汤，这是你妈唯一给过我的一笔工钱。现在钱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替我转交给你妈，告诉她，钱退了，咱们之间这份保姆活儿，也就彻底两清了。”
邹立鹏握着那两张钞票，嘴唇剧烈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上的抓痕往下淌：“佩文……”
我绕过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下午四点，我把车停进槐荫里地下车库，去菜市场接买菜的母亲一起回家。
走到槐荫里正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葛桂芬正站在岗亭外头。
她今天跟黄大姐约好了，过来取以前落在大衣柜底层的一本旧相册。
她身上穿着那件破旧的灰棉袄，左手拎着那本旧相册，右手拎着一只掉了漆的铝制旧保温桶——那是她刚在附近菜市场买了猪蹄，准备带回城中村出租屋给柯雨萌炖汤用的。
门卫老孙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葛桂芬手里的旧保温桶，习惯性地朝东边挥了挥手。
“老太太，不是业主走东边小门，正门刷脸。”
葛桂芬站在正门闸机前，伸出去的脚停在半空，老脸涨得通红。
我和母亲拎着新鲜的排骨和白萝卜，并肩走到正门口。
我停下脚步，敲了敲老孙的岗亭窗户。
“孙师傅，把正门开一下吧。”
老孙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骆姐，她现在不是1702的住户了……”
“没事，让她走正门吧，她是来串门的客人。”
老孙哦了一声，按下了开门键，正门的铁艺闸机缓缓向两侧打开。
葛桂芬站在敞开的正门口，转过头，看着我母亲手里拎着的鲜排骨，又看了看我，干瘪的嘴唇张了张，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拎着那只掉了漆的旧保温桶，自己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东边那扇狭窄的保姆小门走了过去。
我挽着母亲的胳膊，刷脸迈过正门闸机，走进洒满夕阳余晖的小区林荫道。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和地问：“佩文，这一大扇排骨买得真好，今天晚上咱们炖什么汤？”
我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子，轻声说道：“炖玉米排骨汤，多放点白萝卜，小满放学回来最爱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