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斗卖了两千六百万。
成交当天，俱乐部老板柯美珍甩了一张单子到我面前。
"陶穗，工服、洗护用品、你嘴里哼的那段旋律，全部交接给柯绮。另外，草料库的账你补齐，四万。"
柯绮是她女儿，出国念了几年马术管理，回来五十天，总共上过墨斗三次，摔下来两次。
"马不让别人碰，就认你一个人，你敢说不是你搞的鬼？"柯美珍压着声音，"你到底往饲料里掺了什么东西。"
兽医卢建业跟了我十年，这会儿站在她身后开口："柯总说要采血送检，我这边随时可以。"
他手里的采血包还没拆封，我已经走了。
回宿舍搬出一整箱穿旧了没来得及洗的工服，堆进柯绮手里，又拿她手机把口哨录了三遍。
"血随便抽。我身上的气味、我吹的调子，一样不少都搁这儿了。"
"喂料的时间、刷毛的手法、牵缰绳该站哪一侧，我全写成了操作手册，一步一步照着做就行。"
柯美珍听完，脸上终于挂上了笑。
我弯腰牵起马房墙角那只灰山羊，往外走。
"羊是我掏一千八买的，发票抬头写的我，收据在这儿。"
我把那张纸按在她桌面上。
"马的事，祝你们一切顺利。"
1
柯美珍把清单拍在我手上的时候，马房里还站着七八个马工。
"陶穗，工服、洗发水、花露水、你吹的那个口哨调子，全部移交给我女儿柯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去草料库，补四万块。"
柯绮站在她妈身后，穿着一身全新的马术服，胸口绣着俱乐部的标志。她留学学马术管理，回国五十天，骑过墨斗三回，摔了两回。
"马只认你，是你故意的。"柯美珍盯着我，"谁知道你给它喂了什么。"
兽医卢建业跟我搭了十年。他站在柯美珍右边，点了点头："柯总要抽血化验，我配合。"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行。"
我把清单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往宿舍走。
柯美珍在后面喊："陶穗，你什么态度？"
"我去拿东西。"我没回头，"你不是要我的衣服吗？我这就给。"
宿舍离马房不到五十米。我推开门，拉出床底下那个塑料箱子。里面是十几件穿过没洗的旧工服，汗味、马粪味、饲料味，全捂在一块儿。
我抱着箱子走回马房。
柯绮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个本子，大概是想记我说什么。
我把箱子扣到她怀里。
她往后趔趄了一步，整个人被那股味儿熏得皱起眉头。
"这是我这个月穿过的所有工服。"我拍了拍箱子，"味儿够了吗？不够我再去翻翻去年的。"
柯绮想开口，没说出话。
柯美珍皱眉："陶穗，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马只认我的味儿吗？"我指了指那箱衣服，"我的味儿全在这儿了，拿去闻。"
我没等她回话，拿过柯绮手里的手机。
"口哨也要是吧？"
我吹了三遍。高低起伏，每个音都录进去了。
"第一遍是喂食前的，第二遍是刷毛前的，第三遍是牵出去遛弯儿的。"我把手机塞回柯绮手里，"录好了，回去练。"
柯美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在耍我？"
"我是在移交。"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展开，念出声："墨斗转场适应方案。第一条：陪伴山羊不得分离。第二条：每日喂食时间早七点、下午三点、晚八点，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第三条：刷毛从左侧开始，顺序是脖子、背、腹、腿。第四条——"
"行了行了。"柯美珍打断我，"你写这玩意儿干什么？"
"移交说明书。"我把纸递过去，"你签个字，证明我把该交的都交了。"
柯美珍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我还得签字？"
"你不签，回头说我藏私怎么办？"
"你一个养马的，还跟我讲这套？"
"我一个养马的，今天把命根子交给你女儿，我得留个底。"我指了指纸上的抬头，"这儿，你把'主训练师陶穗移交'几个字签了，其他我不管。"
柯美珍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我签。"她接过笔，在抬头上龙飞凤舞写了个"柯美珍"，"主训练师陶穗移交——我签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口袋。
柯绮还抱着那箱衣服，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根桩子。
"穗姐……"她小声喊了我一声。
我没理她。
我转身走向马房角落，那儿拴着一只灰山羊。它看见我，咩咩叫了两声，四只蹄子在地上踩了踩。
我蹲下来，解开它脖子上的绳子。
"羊是我自己花一千八买的，发票写的是我名字。"我从口袋里掏出发票，拍在旁边的木桩上，"你们要化验马，尽管化验。我只带走我的羊。"
柯美珍盯着那张发票看了几秒。
"一只羊而已，你带走。"她摆了摆手，"草料库那边的账，你什么时候补？"
"明天。"
"四万。"
"我知道。"
我牵着二丫往外走。
走到马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墨斗的围栏。
它站在里面，耳朵朝着我这边竖着。
我没说话。
"祝你们验马顺利。"
我牵着羊走了。
走出马房大概二十米，身后传来柯美珍的声音：
"小黄，去把那箱衣服洗了。"
"妈，这味儿太冲了——"
"洗干净，你穿。"
"可是——"
"穿！马认她的味儿，你就得变成她。两千六百万的马，容不得半点差错。"
我没回头。
手里的绳子轻轻拽了一下，二丫跟在我身后，蹄子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
宿舍在俱乐部后院，一排平房。我住最东边那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墙上贴着一张墨斗的照片，是去年比赛拿冠军那天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墨斗旁边，手里拿着缰绳，脸上带着笑。
奖杯在另一边。
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柯绮。
我把照片揭下来，叠好，塞进包里。
二丫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进来吧。"我拍了拍床沿，"今晚你睡这儿。"
羊不懂人话，但它听得出我的语气。它走进来，在我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我摸了摸它的角。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卢建业。
"穗姐，你走了？"
"走了。"
"那个……化验的事儿，我也没办法——"
"建业，"我打断他，"你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柯总批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批了。"
"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
二丫仰起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
"明天开始，咱俩得自己找饭吃了。"我捏了捏它的耳朵，"你怕不怕？"
它咩咩叫了一声。
"不怕就好。"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欧阳岚。
杭州某马术会的负责人。这次墨斗的买家。
我没打，先发了条微信：
"欧阳总，我是陶穗。墨斗的事，您方便聊聊吗？"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俱乐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马房那边传来马蹄踩地的闷响。
是墨斗。
它躁动的时候会这样踩地。
我听了四年，听得出来。
手机亮了。
欧阳岚回复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陶穗？墨斗的主训？你怎么有我号码？"
我发了条语音回去："柯总给的。之前对接比赛的时候加的。"
"哦，想起来了。你找我什么事？"
"墨斗下周验马装车，我想跟您聊聊转场的事。"
"转场？这不是柯总那边负责吗？"
"柯总让她女儿接手了。"
语音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女儿？那个留学回来的？"
"对。"
"她骑过墨斗吗？"
"三次。摔了两次。"
又沉默了几秒。
"陶穗，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墨斗这匹马，不是穿我的衣服、吹我的口哨就能驯的。您两千六百万买回去，要是装车当天出问题，损失的是您。"
"那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提供转场随马服务。"
"转场随马？"
"就是我跟着墨斗一起去杭州，帮它适应新环境。费用我自己出，油费、住宿都我自己来。您只需要签一份服务合同，证明我是您那边的人。"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你跟柯美珍闹翻了？"
"没闹翻。她让我走，我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没说话。
窗外，马蹄声还在响。
"欧阳总，墨斗是我带大的。四年。"
我的声音很平。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完。"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行。"欧阳岚说，"合同我让人拟，你等我消息。"
"谢谢。"
"别谢。两千六百万的马，我也怕出问题。"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二丫在我脚边睡着了，呼吸均匀，肚子一起一伏。
明天，我得去草料库补那四万块。
然后，等着验马那天。
2
草料库在俱乐部最西边，一栋铁皮房子，里面堆满了草料、饲料、各种药品。
管草料库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叔。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抽烟。
"穗丫头来了。"他把烟掐灭，站起来，"听说你不干了？"
"柯总让我走。"
"柯总让你走？"周叔皱起眉头，"墨斗是你带大的，她怎么能……"
"她是老板。"
周叔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叔，草料的账，我来对。"
"对什么账？"
"柯总说我欠四万。"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四万？你欠什么四万？"
"她说我私自给马加料，多领了四万块的饲料。"
"放屁！"周叔一拍大腿，"穗丫头，你领了多少料，我这儿都有账！你哪回多领过？"
"周叔，把账本拿出来吧。"
周叔进屋，翻出一本厚厚的记账本，哗啦哗啦地翻。
"去年一月……去年二月……去年三月……"他翻了半天，抬起头，"穗丫头，你去年全年领的饲料，加起来也就两万三。今年上半年，一万二。哪来的四万？"
"她说了，就是四万。"
"那她是在讹你！"
"周叔，"我按住他的手，"账本借我看一下。"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用手机拍了下来。
"这个账，我存着了。"我把账本还给他，"四万我不补。"
"那她要是不放你走呢？"
"她会放的。"
我转身往外走。
"穗丫头！"周叔在后面喊，"你要去哪儿？"
"等着。"
我没回头。
走出草料库，迎面碰上卢建业。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药箱，站在路中间。
"穗姐。"
"建业。"
"穗姐，昨天的事儿……我真是没办法。"他往前走了两步，"柯总她……"
"你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是不是柯总预支的？"
他顿住了。
"穗姐，你别这样说——"
"我没别的意思。"我看着他，"我就问你一件事：2020年，你给墨斗用错药那次，是谁替你瞒的？"
他的脸色变了。
"穗姐——"
"去年，你找我借了一万二，说你女儿要交学费，是不是？"
"那个钱我会还——"
"上周你给墨斗抽血，抽血单上写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输了一万二。
"建业，这钱我现在还给你。"
"穗姐，你这是——"
"我说错了，是你还给我。"我把转账确认按下去，"我转给你，你再转回来。两笔记录，债两清。"
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穗姐，我……"
"你配合柯美珍化验墨斗，是因为你女儿的学费握在她手里。"我看着他，"我懂。"
"穗姐——"
"但你跟我搭了十年，这十年的情分，就值一万二。"我往前走了一步，"从今以后，别喊我穗姐。我们不熟。"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绕过他，往宿舍走。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
"穗姐，化验报告……柯绮她……"
我停下来。
"她什么？"
他没说话。
我回过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验马那天，你小心点。"
"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房那边。
小心点？
小心什么？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回到宿舍，二丫正趴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来了，它站起来，咩咩叫了两声。
"饿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把草料，扔在它面前。
它低下头吃起来。
手机响了，是欧阳岚的微信：
"合同拟好了，你看一下。"
后面跟了一份电子版的服务合同。
我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转场随马服务协议。
甲方：杭州某马术会。
乙方：陶穗。
服务内容：协助墨斗完成转场适应，包括装车、运输、新环境熟悉等。
服务期限：验马日起，至墨斗适应新环境为止。
费用：乙方自理。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合同签订后，乙方视为甲方工作人员，有权参与墨斗相关事宜。"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这份合同签下来，验马那天，我就不是俱乐部的人了。
我是买家的人。
我点了"确认"，把合同发回去。
欧阳岚很快回复：
"明天你来杭州一趟，当面签字。顺便看看我们这边的马厩，给墨斗挑个位置。"
"行。"
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宿舍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一双靴子，几本马术杂志。
墙上还贴着一张日历，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
下周三。
验马日。
我把日历揭下来，叠好，塞进包里。
二丫吃完了草料，抬起头看我。
"明天咱俩去杭州。"我摸了摸它的角，"坐我的皮卡，你坐车斗。"
它咩咩叫了一声。
晚上，俱乐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推开窗户往外看，马房那边灯火通明，好几个人围在墨斗的围栏前面。
柯绮的声音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
"它为什么不吃？我都喂了三遍了！"
"小姐，要不我们再试试——"
"试什么试！穗姐喂的时候它就吃，我喂的时候它就不吃，它是故意的！"
我把窗户关上。
二丫趴在床边，耳朵动了动。
"别管它们。"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得赶路。"
第二天一早，我把二丫抱上皮卡的车斗，开出俱乐部大门。
门口的保安拦了我一下。
"陶姐，柯总说——"
"我去杭州办事，三天后回来。"
我没等他说完，一脚油门开走了。
后视镜里，俱乐部的大门越来越小。
二丫站在车斗里，风把它的毛吹得乱七八糟。
我摇下车窗，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从昆明到杭州，一千七百公里，要开两天。
3
我在杭州待了两天。
欧阳岚带我看了他们的马厩，三排崭新的马舍，通风、采光都是最好的。
"这间给墨斗。"她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旁边还有个小隔间，可以养羊。"
我点点头："挺好。"
"你这只羊，"她看了看站在我脚边的二丫，"为什么一定要带着？"
"它是墨斗的陪伴羊。"
"陪伴羊？"
"马是群居动物，单独待着会焦躁。二丫跟墨斗一起养了四年，墨斗习惯了它。"
"哦，"欧阳岚点点头，"所以你带走羊，墨斗就会不适应？"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
"柯美珍把你的衣服、口哨都拿走了，以为那就是驯马的秘诀。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只带走一只羊。"
"羊是我花钱买的。"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验马那天，你从我这边进场。我的人会给你开门。"
"谢谢。"
"别谢。"她收起笑容，"两千六百万，我不能打水漂。柯美珍那个女儿，我不放心。"
我没说话。
"还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买卖合同里有一条，装车测试。你看过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第七条：卖方应在验马日当场完成装车测试，确保马匹能够安全上车。测试三次，若三次均失败，买方有权要求降低成交价或解除合同。"
我抬起头。
"三次。"
"对，三次。"欧阳岚盯着我，"你觉得，没有你，柯绮能让墨斗上车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从杭州回昆明的路上，我收到了周叔的微信：
"穗丫头，墨斗不吃东西，三天了。柯总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兽医。"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柯绮天天穿你的衣服，在马房里转来转去，那味儿都没散过。墨斗还是不理她。"
我没回复。
皮卡在高速上跑着，二丫在车斗里趴着睡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柯美珍。
"陶穗，你在哪儿？"
"在路上。"
"什么路上？你给我滚回来！"
"柯总，我请假三天，明天就回。"
"请假？谁批准你请假了？"
"周叔批的。"
"周叔？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告诉你陶穗，墨斗现在不吃东西，你要是不把它弄好，那四万块——"
"柯总，"我打断她，"墨斗是柯绮的了。吃不吃东西，您问她。"
"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还是柯美珍。
我按掉了。
又响。
我直接关机。
二丫在车斗里咩咩叫了一声，好像在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人急了。"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皮卡回到俱乐部。
大门口，保安看见我，眼神有点奇怪。
"陶姐，柯总让你直接去马房。"
"知道了。"
我把车停在宿舍门口，把二丫留在车斗里，自己往马房走。
马房门口围着一群人。
柯美珍、柯绮、卢建业，还有几个马工。
柯绮蹲在墨斗的围栏前面，手里端着饲料盆，脸上写满了焦虑。
"墨斗，吃啊，你吃一口好不好……"
墨斗站在围栏里面，一动不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柯总。"我走过去，"叫我什么事？"
柯美珍回过头，看见我，脸色阴沉。
"陶穗，你这三天去哪儿了？"
"请假。"
"请假？墨斗三天不吃东西，你请假？"
"墨斗是柯绮的。"
"你——"
"柯总，"我看着她，"您让我移交，我移交了。衣服给了，口哨录了，说明书写了。柯绮照着做，墨斗不吃，那是柯绮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柯美珍的脸涨红了。
"陶穗，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给这马喂了什么？"
"没喂什么。"
"没喂什么它怎么不吃？"
"因为它不认柯绮。"
"那它为什么认你？"
"因为我带了它四年。"
"你带四年就能让它只认你？"
"对。"
柯美珍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
"行，陶穗，你厉害。"她转向卢建业，"化验做了吗？"
"做了。"卢建业低着头，"结果还没出来。"
"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
"好，明天结果一出来，我倒要看看，陶穗你到底给这马吃了什么。"
我没说话。
柯绮站起来，手里的饲料盆都快端不住了。
"穗姐，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帮什么？"
"墨斗它……它怎么才能吃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
"说明书上写着。"
"说明书上说要陪伴羊，可是那只羊被你带走了……"
"那是我的羊。"
"我知道，但是——"
"柯绮，"我打断她，"你要是想让墨斗吃东西，就照说明书上写的做。每一条，一个字都别改。"
"可是没有羊——"
"那就去买一只。"
柯绮愣住了。
"买……买一只？"
"对，买一只。"我转身往外走，"我的羊不借，不卖，不租。你们自己想办法。"
"陶穗！"柯美珍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验马还有四天！你要是不把墨斗弄好，那四万块，我让你十倍赔！"
我走到马房门口，停了一下。
"柯总，"我回过头，"验马那天，您记得把装车测试准备好。买卖合同里写着呢，测试三次，三次失败，降价或解约。"
柯美珍的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我走出马房。
身后传来柯美珍的声音：
"去买羊！全城的羊，我全买！"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4
验马前两天，柯美珍买了六只山羊。
黑的、白的、灰的、花的，大的、小的，什么样的都有。
她让人把羊牵进马房，一只一只地往墨斗跟前送。
墨斗一只都不理。
"这只不行，换下一只！"
"小姐，这只也不行……"
"那只呢？"
"那只墨斗差点踢它……"
柯绮急得眼眶都红了。
我站在马房外面，远远地看着。
二丫在我脚边趴着，不时地咩咩叫两声。
马房里的墨斗听见了，耳朵朝这边动了动。
但它没出来。
它出不来。
"穗丫头，"周叔走过来，低声说，"柯总说了，验马那天你不许进场。"
"知道了。"
"她还说，你要是敢搞破坏，她就报警。"
"报什么警？"
"说你偷马。"
我笑了。
"我偷什么马？马是她卖的，买家是欧阳岚。我一个没工作的，偷马干什么？"
周叔叹了口气。
"穗丫头，你真要走？"
"嗯。"
"那墨斗怎么办？"
"它会有人管的。"
我低下头，摸了摸二丫的角。
"等验马那天就知道了。"
验马前一天，化验报告出来了。
卢建业把报告送到柯美珍办公室，关上门。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我知道，报告上肯定有问题。
因为当天晚上，柯绮被禁足了。
"谁让你乱用镇静剂的！"柯美珍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妈，我不是故意的……骑它之前它太躁了，我就让卢医生给它打了一点……"
"一点？验马报告都出来了！买家看了怎么办？"
"可是买家不一定会看……"
"你懂什么！"
我躺在宿舍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嘴角勾了勾。
柯绮用镇静剂，我早就猜到了。
她骑墨斗的时候，墨斗的眼神不对，瞳孔发散，反应迟钝。一个四年的驯马师，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柯美珍不会信我的话。
她只会信化验报告。
手机响了，是欧阳岚。
"化验报告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冷，"柯绮违规用药，这事儿怎么说？"
"您先别急。"
"别急？两千六百万的马，被人乱打镇静剂，我能不急？"
"验马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您可以用这份报告跟柯美珍谈。但在那之前，您别声张。"
"为什么？"
"因为柯美珍现在还不知道您已经看到了报告。"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打她个措手不及？"
"不是措手不及。是让她自己露馅。"
"怎么露？"
"您等着看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上。
二丫抬起头看我，咩咩叫了一声。
"明天就是验马了。"我摸了摸它的角，"你准备好了吗？"
它把脑袋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走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没完全消失。
我穿好衣服，把二丫抱上皮卡，发动引擎。
俱乐部的大门还没开。
但我不从大门走。
我绕到后门，刷了欧阳岚给我的临时门禁卡。
门开了。
我开着皮卡，慢慢地驶进俱乐部。
验马场在俱乐部最北边，一块平整的草地，旁边停着一辆运马车。
柯美珍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在布置场地，拉警戒线，检查运马车。
我把皮卡停在买家区域，熄火，等着。
二丫在车斗里站着，眼睛盯着远处的马房。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八点整，验马正式开始。
柯美珍带着柯绮，领着墨斗，从马房那边走过来。
墨斗走得很慢，四条腿僵硬，耳朵耷拉着。
它已经四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欧阳岚站在买家席上，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很紧。
"这马状态不对。"她身边的助理低声说。
"我知道。"
柯美珍走到场地中间，笑着跟欧阳岚打招呼。
"欧阳总，久等了。"
"柯总，开始吧。"
"好好好，马上开始。"
柯美珍挥了挥手，示意人把墨斗往运马车那边牵。
墨斗走到运马车跟前，停住了。
它低着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车厢，一动不动。
"上去。"柯绮牵着缰绳，往前拉，"墨斗，上去。"
墨斗不动。
"我说上去！"柯绮加大力气。
墨斗往后退了一步。
"你——"
"第一次，失败。"欧阳岚的声音从买家席传来，"还剩两次。"
柯美珍的脸色变了。
"再来！"
柯绮又试了一次。
墨斗还是不上。
它的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不肯往前走。
"第二次，失败。"
欧阳岚的声音很平静。
"柯总，还剩最后一次。"
柯美珍的脸涨得通红。
"陶穗！"她突然转向四周，"陶穗在哪儿？让她来！"
她的人四处张望。
"柯总，陶穗不在——"
"不在？她人呢？"
"她昨天就不在宿舍了，说是——"
"欧阳总。"
一个声音从买家席那边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我从皮卡驾驶座上下来。
二丫站在车斗里，咩咩叫了一声。
墨斗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5
我站在皮卡旁边，看着场地中央的那一群人。
柯美珍、柯绮、马工、保安，所有人都盯着我。
"陶穗！"柯美珍的声音尖锐得像刮玻璃，"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买家这边。"
"买家？"
"对。"我往前走了两步，"我跟欧阳总签了转场随马服务协议，从今天开始，我是她的人。"
柯美珍的脸扭曲了一下。
"你——"
"欧阳总，"我没理她，转向欧阳岚，"按照买卖合同第七条，装车测试三次，现在已经失败两次，还剩最后一次。"
欧阳岚点点头："对。"
"那我申请参与最后一次测试。"
"凭什么？"柯绮尖叫起来，"你又不是我们俱乐部的人了，你凭什么——"
"我是买家方的工作人员。"我看着她，"买卖合同里写着，测试时买方有权派代表在场监督并提出合理建议。我的建议是，让我来试一次。"
柯绮张着嘴，说不出话。
柯美珍的眼睛眯了起来。
"陶穗，你搞什么鬼？"
"我搞什么鬼？"我笑了一下，"柯总，我什么都没搞。我只是想让这匹马顺利上车，别耽误了您两千六百万的生意。"
"你——"
"第三次测试，"欧阳岚的声音打断了她，"我方代表陶穗申请参与，柯总同意吗？"
柯美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知道这是个坑，但她没有选择。
如果第三次还是失败，按照合同，欧阳岚可以要求降价或解约。
两千六百万，她吃不起这个亏。
"……同意。"
我走到运马车跟前。
墨斗站在五米外，低着头，耳朵还竖着。
它听见了二丫的叫声。
但它不敢动。
四天没吃好东西，它虚弱得很。
"墨斗。"我轻声喊了一句。
它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希望。
"等着。"
我转身回到皮卡旁边。
二丫站在车斗里，蹄子在地板上踩了踩，发出笃笃的声响。
"下来。"我拍了拍它的脑袋。
它跳下车斗，四只蹄子落在草地上。
场地中央，所有人都盯着我们。
柯美珍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你带只羊来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牵着二丫，往墨斗那边走。
墨斗看见二丫，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
它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咩——"
二丫叫了一声。
墨斗低下头，鼻子凑到二丫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它开始用脑袋蹭二丫的脖子。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围的人都傻了。
"这……"柯绮的声音颤抖着，"怎么回事……"
"陪伴羊。"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转场方案里写过，第一条：陪伴山羊不得分离。你们谁看了？"
没有人回答。
"墨斗四年前刚到俱乐部的时候，不吃东西，不让人靠近，差点死了。"我摸了摸墨斗的鼻子，"我用了十九天，让它习惯了二丫的存在。从那以后，二丫睡在它旁边，它才能安心。"
柯美珍的脸色变了。
"你——"
"你让柯绮穿我的旧衣服，学我的口哨，以为那就能驯马？"我看着她，"柯总，墨斗认的不是我的气味，是二丫。"
"你故意的！"柯绮尖叫起来，"你故意把羊带走，就是想让墨斗不听话！"
"这只羊是我花一千八买的，发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票，"它是我的私人财产。你们移交的时候，把我的衣服、口哨、洗发水全都拿走了，就是没想着问我要羊。"
柯绮愣住了。
柯美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
"现在，"我打断她，"我来完成第三次装车测试。"
我牵着二丫，往运马车那边走。
墨斗跟在后面。
它低着头，鼻子几乎贴着二丫的屁股，一步都不肯离远。
走到运马车跟前，我停下来。
"上去。"我对二丫说。
羊当然听不懂。
但我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后腿。
它踩着运马车的斜坡，慢慢地走上去。
墨斗站在原地，眼睛盯着二丫的背影。
"你也上去。"我拍了拍它的脖子。
它犹豫了一秒。
然后，它抬起蹄子，一步一步，走上了运马车。
车厢里，二丫站在角落，咩咩叫了一声。
墨斗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它背上。
"装车测试，"欧阳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成功。"
场地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运马车里的那一马一羊，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柯绮捏着那件旧工服，指节都白了。
柯美珍的脸色铁青。
卢建业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转过身，看着柯美珍。
"柯总，测试通过了。接下来，是交接手续。"
柯美珍盯着我看了五秒。
"陶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这只羊——"
"这只羊是我的。"我把牵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买卖合同里可没写要附送陪伴羊。您要是想让墨斗顺利转场，这只羊得跟着走。"
"跟着走？"
"对。我的羊，跟着我走。我是欧阳总的人，我跟着欧阳总走。"
柯美珍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想开口，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没占到理。
"欧阳总，"我转向欧阳岚，"马可以交接了吗？"
欧阳岚看了看运马车里的墨斗，又看了看柯美珍。
"可以是可以，"她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但我有个问题想问柯总。"
"什么问题？"
"化验报告，柯总看过了吗？"
柯美珍的脸色瞬间变了。
6
"什么化验报告？"
柯美珍的声音很硬，但我看见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欧阳岚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叠纸，不紧不慢地翻着。
"三天前做的血检。卢医生亲自做的，报告也是他出的。"
柯美珍扭头看向卢建业。
卢建业低着头，脸色惨白，一个字都不敢吱声。
"报告上写着，"欧阳岚念出声，"'样本中检测出氯丙嗪代谢物，浓度略高于正常值。'氯丙嗪是什么东西，柯总知道吗？"
"我——"
"镇静剂。"欧阳岚合上报告，"给马用的镇静剂。正规比赛前六个月禁用，商业交易前三十天禁用。柯总，墨斗最后一次用药是什么时候？"
柯美珍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帮柯总算过了。"欧阳岚说，"从检测浓度倒推，用药时间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天前。也就是说——"
"妈！"
柯绮突然尖叫了一声，打断了欧阳岚。
"妈，她在诬陷我们！化验报告是他们买通卢建业伪造的！"
"伪造？"欧阳岚笑了，"卢医生就站在这儿，柯小姐可以当面问他，这份报告是真是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卢建业。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上，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卢建业。"柯美珍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报告是怎么回事？"
卢建业嘴唇动了动。
"柯、柯总……报告是真的……"
"什么叫是真的？"
"墨斗血里确实有……有镇静剂残留……"
柯美珍的脸扭曲了。
"你说什么？"
"我……"
"谁让你用镇静剂的？啊？"
"是……是柯小姐……"
柯绮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柯小姐，"卢建业的声音抖得厉害，"上个月二十三号，您让我给墨斗打一针'安定点'，您说它太躁了，您骑不住……我……我没办法……"
"我让你打的是安神剂！不是镇静剂！"
"安神剂和镇静剂是一个东西！"卢建业抬起头，眼眶通红，"柯小姐，您说安定点就是安定点，您没说剂量，我按常规剂量打的，但墨斗体重大，代谢慢，残留时间长……"
"你——"
"够了。"
欧阳岚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卢医生的陈述我已经录音了。"她晃了晃手机，"柯总，违规用药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柯美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轮流扇耳光。
她转向我，眼神里满是恨意。
"陶穗，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我搞什么鬼？"
"化验报告是你让卢建业做的！"
"柯总，"我看着她，"化验是您让做的。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给墨斗抽血化验，看我到底喂了它什么。卢建业做化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俱乐部了。"
"你——"
"您以为化验是冲我来的，结果查出来的是您自己人的问题。"我的声音很平，"柯总，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柯美珍被噎得说不出话。
欧阳岚走到她面前，把那叠报告拍在她手里。
"柯总，这份报告我会抄送马术协会。违规用药，按规定，柯绮小姐三年内禁止参加任何正式比赛。"
"你——"
"另外，"欧阳岚继续说，"按照买卖合同，卖方应保证标的物健康状况符合行业标准。墨斗体内有禁药残留，这一条您没做到。"
柯美珍的嘴唇哆嗦着。
"你想怎样？"
"降价。"欧阳岚伸出一根手指，"六百万。"
"什么？"
"原价两千六百万，降六百万，成交价两千万。这是我的诚意。"
"六百万？你抢钱！"
"不是我抢钱，是合同上明明白白写着。"欧阳岚笑了笑，"柯总，您可以不同意。不同意的话，我就解约，一分钱不付。然后这份化验报告会发到马术协会、媒体、还有所有潜在买家手里。您觉得，墨斗以后还能卖出去吗？"
柯美珍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知道欧阳岚没在吓她。
违规用药的丑闻一旦传出去，墨斗就成了烫手山芋，别说两千六百万，两百六十万都没人要。
"六百万……"她的声音沙哑，"我可以降四百万……"
"六百万，一分不少。"
"五百万——"
"柯总，"欧阳岚打断她，"您在浪费我的时间。六百万，现在签字，还是现在解约？"
柯美珍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柯绮。
柯绮低着头，脸色灰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又看了看卢建业。
卢建业更是头都不敢抬。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陶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记住你了。"
"您记不记住我都行。"我说，"倒是有件事，您得记住。"
"什么事？"
"提成。"
"什么提成？"
"墨斗卖出去，我作为主训练师，应该拿成交价的2%。您之前答应过的。"
柯美珍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
"你还好意思提提成？你都不是我们俱乐部的人了，凭什么拿提成？"
"凭您自己签的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移交清单，展开，指着上面的抬头。
"'主训练师陶穗移交'——这几个字，是您亲笔签的。"
柯美珍的脸色瞬间僵住。
"这份移交清单，证明您承认我是墨斗的主训练师。按照行业惯例，主训练师参与交易马匹的培训和销售，有权获得成交价2%的提成。"
"你——"
"原价两千六百万的2%，是五十二万。"我把清单收起来，"现在降价了，两千万的2%，是四十万。柯总，您是现在付，还是等我去劳动仲裁？"
柯美珍的嘴唇抖得厉害。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最后，她转身就走。
"签字！"她冲助理喊，"降六百万，签字！提成的事回去再说！"
"柯总，"我在后面说，"提成不是回去说的事。您签完降价协议，下一份就是我的提成协议。欧阳总可以做见证人。"
柯美珍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回头。
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助理去办。
运马车里，墨斗和二丫依偎在一起。
二丫咩咩叫了一声。
墨斗把脑袋搁在它背上，第一次露出了安心的神态。
7
签字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快。
柯美珍的助理拿着降价协议和我的提成协议，一式三份，当场打印、签字、盖章。
欧阳岚站在旁边，全程录像。
"柯总，"她说，"这是第三份，您签了，陶穗的提成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柯美珍拿着笔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签了。
四十万。
她把四十万写进了协议里。
我接过属于我的那份协议，叠好，收进口袋。
"谢谢柯总。"
柯美珍没理我。
她转身就走，柯绮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要摔倒。
"妈——"
"闭嘴。"
"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给我闭嘴！"
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马房那边。
场地上安静了下来。
欧阳岚走到我身边，看着运马车里的墨斗和二丫。
"陶穗，"她说，"你这招玩得漂亮。"
"什么招？"
"装糊涂。"她笑了笑，"你早就知道柯绮用了镇静剂，对不对？"
我没否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墨斗的眼神。"我说，"用了镇静剂的马，瞳孔会散，反应会慢。柯绮骑它之前，总是先进兽医室，出来的时候，墨斗的眼神就变了。"
"你为什么不揭发？"
"揭发了有用吗？"我看着她，"柯美珍是老板，卢建业是她的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所以你等着化验报告？"
"她自己要化验的。"我笑了一下，"她以为化验能证明我给马喂了东西。结果查出来的是她女儿的问题。"
欧阳岚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欣赏。
"陶穗，你这个人不简单。"
"我就是个养马的。"
"养马的不会这样算计人。"
"不是算计。"我低下头，摸了摸二丫的角，"是她们先算计我的。"
"那倒是。"
欧阳岚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带着你的马和羊，咱们回杭州。"
运马车启动，缓缓驶出俱乐部大门。
我的皮卡跟在后面。
后视镜里，云岭马术俱乐部的牌子越来越小。
四年。
我在这儿待了四年。
从墨斗刚到俱乐部、瘦得皮包骨头那天，到它站在比赛场上拿冠军，到它被卖出两千六百万。
四年的心血。
最后换来的是一箱旧衣服、一份移交清单、和四万块的欠条。
但我不亏。
因为我带走了我该带走的东西。
皮卡在高速上跑着，风从窗户里灌进来。
手机响了，是周叔的微信：
"穗丫头，走了？"
"走了。"
"卢建业被柯总开了。"
"嗯。"
"他问你能不能帮他说句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不能。"
"穗丫头……"
"周叔，他的事我管不了。"我打字，"他配合柯美珍化验我的马，想给我扣帽子。现在柯美珍不要他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叔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从昆明到杭州，一千七百公里。
两天的路程。
我一边开，一边想接下来的事。
墨斗到了杭州，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
我的转场随马服务协议是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墨斗完全适应了，我就可以走。
但我不急着走。
欧阳岚的马术会规模不小，她手下有二十多匹马，需要专业的驯马师。
我可以留下来。
也可以不留。
这是我的选择。
皮卡在服务区停了一下。
我下车，买了两瓶水，又给二丫买了一把草。
它在车斗里吃着草，时不时抬起头看我。
"别怕，"我摸了摸它的角，"新地方也有你的位置。"
它咩咩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我。
晚上，我在高速服务区睡了一觉。
第二天继续开。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欧阳岚的微信：
"马到了，状态不错。羊也安顿好了。你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
"行，到了我请你吃饭。"
"不用，我请您。"
"你请我？"
"四十万的提成到账了。"我发了个笑脸，"请您吃顿好的，不过分。"
欧阳岚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行，你请。我等着。"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开车。
8
杭州马术会的马厩比云岭的要大。
三排马舍，每排十间，通风、采光、温控，全是最好的配置。
墨斗住在最里面那间，旁边是二丫的隔间。
我到的时候，它正在吃草料。
"总算吃了。"欧阳岚站在围栏外面，"在昆明的时候，听说它四天没好好吃东西。"
"这会儿好了。"我看着墨斗的背影，"有二丫在，它就踏实。"
"陶穗，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在云岭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柯美珍说，墨斗需要陪伴羊？"
"我说了。"
"说了？"
"转场方案第一条，陪伴山羊不得分离。白纸黑字，我写得明明白白。"
"她没看？"
"她没看。"
欧阳岚笑了笑。
"所以她以为，马只认你的气味，拼命让她女儿穿你的衣服、学你的口哨。结果你什么都不用说，只带走了一只羊。"
"羊是我自己买的。"
"一千八。"
"对，一千八。"
欧阳岚拍了拍我的肩膀。
"陶穗，你这个人，真是不简单。"
"您已经说过了。"
"值得再说一遍。"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
"明天你来签正式合同，转场随马服务三个月，月薪一万五。三个月后，如果你愿意留下，我给你主管的位置。"
"谢谢。"
"别谢。是我捡到宝了。"
她走了。
我站在围栏边上，看着墨斗吃草。
它吃得很香，嚼草的声音均匀、稳定。
四天没好好吃东西，现在终于补回来了。
二丫在隔壁趴着，半闭着眼睛，偶尔咩咩叫一声。
墨斗听见了，耳朵动一动，然后继续吃。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这是我四年来最轻松的一刻。
没有柯美珍的指手画脚，没有柯绮的添乱，没有卢建业的阳奉阴违。
只有我、墨斗、和二丫。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陶穗？"
声音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卢建业。"
我没说话。
"穗姐……陶穗……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柯美珍不会放过你的。"
"她想怎样？"
"她在联系律师，说要告你侵占商业机密。"
"什么商业机密？"
"陪伴羊的驯马方法。"
我笑了。
"这也算商业机密？"
"她说这是她们俱乐部的独家技术，你擅自带走，是侵权。"
"陪伴羊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羊是我自己买的，发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要告就告吧。"
"可是……"
"卢建业，"我打断他，"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提醒我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
"你是想让我帮你说句话，对不对？"
还是沉默。
"你被开了，想找下家，但你的名声已经臭了。违规用镇静剂的事传出去，没有马术会敢用你。"
"穗姐——"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在欧阳岚这边说几句好话。"
"穗姐，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卢建业，"我的声音很平，"你跟我搭了十年。这十年，我帮过你多少次，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
"但上个月，你配合柯美珍化验墨斗，想给我扣帽子。"
"那是……那是柯总逼我的……"
"逼你？"我笑了一声，"你女儿的学费是柯美珍给的，你不敢得罪她，所以拿我开刀。这叫被逼的？"
"穗姐——"
"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说'穗姐，我也没办法'。你说'穗姐，你别记恨我'。"
"我……"
"你有没有办法是你的事。你怪不怪我也是你的事。"我说，"但我这边的话说完了。欧阳岚那里，我不会帮你说一个字。"
"穗姐——"
"还有，别再喊我穗姐了。我说过，我们不熟。"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的号码。
我按掉了。
又响。
我直接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围栏里，墨斗吃完了草料，抬起头看我。
它的眼神很亮，比在昆明的时候有神多了。
"好好吃，好好睡。"我摸了摸它的鼻子，"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它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我。
9
三天后，我收到了柯美珍的律师函。
内容跟卢建业说的差不多。
"陶穗女士于某年某月某日擅自带走云岭马术俱乐部独家驯马技术相关材料，涉嫌侵犯商业机密，请于收函后七日内……"
我看完，拍了张照片，发给欧阳岚。
"柯美珍告我了。"
欧阳岚很快回复：
"预料之中。她咽不下这口气。"
"您这边有律师吗？"
"有。我让法务联系你。"
十分钟后，一个叫张莉的律师加了我的微信。
"陶穗女士您好，我是欧阳总法务部的张莉。柯美珍的律师函我看了，不用担心。"
"怎么说？"
"她说的'独家驯马技术'，其实就是陪伴羊的方法。但这个方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羊是你自己买的，你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关于技术归属的协议。"
"对，我没签过。"
"那就没问题。商业机密的前提是存在保密协议或劳动合同中的保密条款。你跟云岭有劳动合同吗？"
"有。"
"合同里有保密条款吗？"
"好像有，但写的是公司财务信息、客户名单这些。没提过驯马技术。"
"那就更没问题了。"张莉发了个笑脸，"柯美珍这个律师函就是吓唬人的。你回一份律师函就行，我来帮你写。"
"回什么内容？"
"就说，陪伴羊的驯马方法是你的个人创新，不属于云岭的商业机密。如果她坚持起诉，你会反诉她诽谤。"
"好，麻烦您。"
"不客气。"张莉说，"对了，欧阳总让我问你，提成款到账了吗？"
"到了，四十万。"
"那就好。你
律师函发出去三天后，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张莉说，这说明她放弃了。
"她知道告不赢。"张莉说，"律师函只是最后的挣扎，想看你怕不怕。你不怕，她就没辙了。"
"她就这样算了？"
"不一定算了，但短期内不会有动作了。她现在自顾不暇。"
"怎么说？"
"马术协会那边已经立案调查柯绮违规用药的事了。如果查实，柯绮三年禁赛，云岭俱乐部也会被通报批评，可能还要罚款。"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柯绮禁赛，柯美珍罚款。
这是她们该得的。
"陶穗，"张莉又发了一条，"我查了一下，云岭俱乐部最近在裁员。"
"裁员？"
"对。墨斗卖了，降了六百万，加上你的提成，她实际到手只有一千九百多万。但俱乐部的开支很大，资金链绷得很紧。"
"所以她在裁员？"
"裁了三个马工，还有一个驯马师。卢建业本来就被开了，现在又裁了这些人，俱乐部只剩下骨架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云岭俱乐部是我待了四年的地方。
那里有我熟悉的马房、熟悉的马道、熟悉的同事。
但现在，那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谢谢张律师。"我回复，"以后有什么消息，再联系。"
"好的。"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马厩那边。
墨斗正在马道上遛弯，一个年轻的马工牵着它，走得很慢。
它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了。
毛色油亮，四肢有力，眼神明亮。
二丫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咩咩叫。
墨斗的耳朵动一动，鼻子凑过去蹭了蹭二丫的脑袋。
我站在远处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10
又过了两周，我收到了周叔的微信。
"穗丫头，云岭俱乐部关门了。"
我愣了一下。
"关门？"
"对，上个月开始资金链断了，发不出工资。马也都卖了，卖得贱，有的直接送人了。"
"柯美珍呢？"
"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听说是去国外躲债了。"
"柯绮呢？"
"跟着她妈一起跑的。走之前还在网上骂你，说你是叛徒，是白眼狼，是你害得她们家破人亡。"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
白眼狼。
我给她们家养了四年马，最后连提成都不想给我。
她们让我移交一切，穿我的衣服，学我的口哨，想把我的功劳抢走。
现在她们跑了，倒说我是白眼狼。
"周叔，你怎么样？"
"我没事，找到新工作了。在隔壁镇上一个农庄，养牛。"
"那就好。"
"穗丫头，你在杭州还好吧？"
"挺好的，有活干，有地方住。"
"那就好。"周叔发了一个笑脸，"我就放心了。"
我跟周叔聊了几句，挂了微信。
窗外，杭州的秋天正是最好的时候。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马厩的屋顶上，金灿灿的。
我穿上工装，戴上手套，往马厩走。
今天是我转正的日子。
三个月的转场随马服务结束了，欧阳岚正式聘我做马厩主管。
"陶穗，"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合同准备好了。"
"好。"
我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拿起笔。
合同上写着：
"聘用岗位：马厩主管
月薪：两万
聘用期限：三年……"
我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
欧阳岚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陶穗。
"欢迎正式加入。"欧阳岚伸出手。
我握了握。
"谢谢。"
走出办公室，我往马厩那边走。
墨斗在围栏里吃草，二丫在旁边趴着。
我走过去，摸了摸墨斗的鼻子。
"墨斗，以后咱们还在一块儿。"
二丫抬起头，咩咩叫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角。
"你也是。"
我站起来，看着面前的马厩、马道、阳光下的草地。
"请问是陶穗女士吗？"
"是我。"
"我是马术协会的，想通知您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云岭马术俱乐部柯绮违规用药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经查实，柯绮在2026年9月多次违规使用镇静类药物，严重违反行业规定。依据相关条例，柯绮女士被处以三年禁赛处分，云岭马术俱乐部被通报批评并罚款十万元。"
"好的，我知道了。"
"另外，您作为举报人——"
"我不是举报人。"
"呃……化验报告是您提供的……"
"化验报告是云岭俱乐部自己做的。我只是在场。"
"那……好的，我知道了。感谢您的配合。"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11
转正后的第一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从昆明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陶穗，你赢了。但我不会认输。——柯美珍"
我看着这张纸条，笑了一下。
不会认输？
你已经输了。
你跑路躲债，你女儿禁赛，你的俱乐部关门，你的马全部贱卖。
你还有什么资格说不认输？
我把纸条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继续工作。
三个月后，杭州马术会举办年度比赛。
墨斗是参赛马匹之一。
比赛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新的骑手骑着墨斗出场。
它的状态很好，动作流畅，反应敏捷。
最后，它拿了第二名。
"差一点就是冠军了。"欧阳岚站在我旁边，有些可惜。
"第二名已经很好了。"我说，"它刚换了环境，能有这个成绩，说明它完全适应了。"
"也是。"
欧阳岚拍了拍我的肩膀。
"陶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把墨斗照顾得这么好。也谢你让我用两千万买到了一匹值两千六百万的马。"
我笑了笑。
"那您应该谢柯美珍。是她自己作死，才让您捡了便宜。"
"说得也是。"欧阳岚也笑了，"那我下次给她烧点纸钱，感谢她的成全。"
比赛结束后，我回到马厩。
墨斗正在喝水，二丫在旁边趴着。
我走过去，摸了摸墨斗的脖子。
"今天表现不错。"
它甩了甩脑袋，像是在撒娇。
我笑了笑，转身去给二丫添草料。
手机响了，是周叔的微信：
"穗丫头，你看新闻了吗？"
"没看，怎么了？"
"柯美珍回国了。被债主堵在机场，闹得很大，上了本地新闻。"
我没回复。
周叔又发了一条：
"她现在被债主告了，冻结了银行账户，还欠着好多人的工资。听说要坐牢。"
我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周叔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穗丫头，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活该啊，报应啊，之类的。"
我想了想，打字：
"周叔，她什么下场，跟我没关系了。我只管做好我的事。"
周叔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给二丫添草料。
它吃得很香，不时抬起头看我一眼。
我摸了摸它的角。
"吃吧，吃饱了睡觉。"
12
转眼又是一年。
2027年的秋天，杭州的天气还是那么好。
我站在马厩外面，看着墨斗在马道上遛弯。
它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新的骑手、新的环境、新的节奏。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二丫。
二丫还是睡在它旁边，每天陪着它吃饭、睡觉、遛弯。
它们已经成了形影不离的搭档。
"陶主管。"一个年轻的马工走过来，"有人找您。"
"谁？"
"一个男的，说是您以前的同事。"
我愣了一下，往大门那边走。
门口站着一个人。
卢建业。
他比一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陶穗。"他看见我，眼眶红了。
我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没动。
"你来干什么？"
"我……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是。"他低下头，"去年的事……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配合柯美珍……我不该……"
"你道歉完了？"
"啊？"
"道歉完了就走吧。"
"陶穗——"
"卢建业，"我打断他，"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接受。"
"为什么？"
"因为道歉改变不了任何事。"我看着他，"你配合柯美珍化验墨斗的时候，想过我吗？你在报告上签字的时候，想过我吗？"
"我……"
"你想的是你女儿的学费，是柯美珍的脸色，是你自己的饭碗。"
"我……我也没办法……"
"又是这句话。"我笑了，"你这辈子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没办法。"
"陶穗——"
"卢建业，你走吧。"我转身往回走，"我的原则很简单，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害过我，我不会报复，但我也不会原谅。"
"陶穗！"他在后面喊，"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停下来。
"机会？"
"我现在找不到工作，所有的马术会都不要我……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马厩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他走了。
我没有回头。
回到马厩，墨斗正在吃草料，二丫在旁边趴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二丫的角。
"二丫，你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它抬起头看我，咩咩叫了一声。
我笑了。
"是啊，绝情有什么不好？心软的人才活得累。"
一年前，我从云岭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羊，一辆皮卡，和一颗不认输的心。
现在，我是杭州马术会的马厩主管，月薪两万，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
墨斗在我手下越来越好，二丫也越来越胖。
而柯美珍在牢里，柯绮禁赛三年，卢建业找不到工作。
手机响了，是欧阳岚的微信：
"陶穗，下个月有个全国性的马术交流会，我想派你去。"
"好。"
"你准备一个关于陪伴动物在驯马中的应用的演讲稿。你最有发言权。"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了那张移交清单。
"主训练师陶穗移交"。
那是柯美珍亲手签的字。
她以为签的是我的死刑。
结果签的是我的证明书。
证明我是墨斗的主训练师。
证明陪伴羊的方法是我想出来的。
证明我的本事，是谁都拿不走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墨斗身边。
它抬起头看我，鼻子凑过来，在我手心里蹭了蹭。
二丫也凑过来，咩咩叫了一声。
"走吧，"我牵着它们往马道走，"遛个弯儿。"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我牵着一马一羊，走在杭州马术会的马道上。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