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块钱的票
1988年，我叫许秋萍。我爸在码头让货箱砸伤了腿，卫生院要三百八十块医药费。
家里拿不出这笔钱。弟弟秋生念初二，前天说不想念了，要去码头帮人推车。我把他的书包带子缝好，没接那句话。
同乡阿娟回村那天站在晒场边跟我说，西街红光舞厅招服务员，一个月能挣六十多块。她说："别的你别多问。第一件要学会的本事，就是练笑。"
练笑。
西街后门外头，灯泡吊在头顶，烤得我额角发烫。门缝里挤出来的探戈一下一下撞着后槽牙，震得牙根发酸。我对着墙根那面破镜子，抬手摸嘴角，用舌尖顶一下上颚，把两分笑撑上去。第一遍，生。第二遍，僵。第三遍，嘴角自己往下塌。隔壁卖冰棍的老太太抬眼瞥了我一下，蒲扇停了一拍，又低头拨她的冰块，没吭声。阿娟把瓜子壳弹到我鞋面上："顾经理在里头等着看脸，挂不住今晚就回去。"
"我不僵。"我把嘴角松下来，重新顶一下上颚。
"不僵你练笑干啥。"她把壳弹进阴沟，"顾经理只问一句：能不能挂住。挂得住就进去，挂不住回家。"
练到第四遍，腮帮子发酸。
门里头那台双卡录音机把探戈送出来。顾长根从票台过来，四十上下，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指头上有印泥。他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脸。
"新买的？"
"八块五。"
"舍得。"他打开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了点，"名字。"
"许秋萍。"
他写完，把册子转过来。我名字后头跟着三个字：服务员。"我们这儿不雇舞伴，上头不许。你算服务员，端茶、收票、擦玻璃杯。客人要跳，你陪一支，那是顺手帮个忙，不写在纸上。"
"晓得了。"
"押金三十。"他伸手，"服装押金，走的时候退。"
我把那三十块递过去。三张十块，捏得发潮。顾长根没数，夹进名册，撕了张条子给我，只写了数目和一个日子。我把条子折成四折，想回家塞进鞋盒的空当。这会儿先按进裤兜，跟那八块五的发票搁一处。
后台比我想的窄。一张三屉桌，一面镜子，镜边一圈灯泡，灯泡上有飞蛾撞过的黑点。老周把一盘带子推进卡仓，探戈第二段起来了，鼓点比刚才密。
"三条规矩。"顾长根拿下巴指镜边那张纸，"笑要挂住，不许哭，十点半以前散场。头一条最要紧。票一块钱一张，客人掏了钱进来是看脸的。"
"哭了呢？"
"哭了你明天不用来。我没别的规矩。"
我抬眼去够那张纸。纸用图钉钉着，第三条底下让人用指甲划掉半行，剩下的字只剩个"出去"还认得出。我伸手，指腹先碰到镜子上那道裂纹。
"那条不用看。"顾长根把纸揭下来卷成一卷，"记着头两条就行。"
老周在里头咳了一声，把音量拧大一格。阿娟拿胳膊肘碰我："进场了。"
舞池地板打过蜡，灯一转，地上浮起一层碎光。从后门到票台二十步，我走了十九步，最后一步停在灯影边上。有人把一杯茶放到我手上，杯壁是温的。我把茶端稳，舌尖顶住上颚，把嘴角抬到练过的那个位置。
一屋子人里，谁也不在我的鞋上停眼。
顾长根在票台后头看了我一眼，冲老周点了下头。老周把音量又拧大一格。
我没问那半行划掉的第三条是什么。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家里的床上，把裤兜里的条子摸出来，折痕发白。我想，那张纸划掉的，大概是替我挡着什么。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张纸挡住的，后来会变成更沉的东西，压在我肩上很久。
2 三条规矩
头一支舞是慢四。我端茶的时候把杯子举到胸口，杯口朝外，阿娟教过，这样客人接过去不烫手。
第七张桌子的男人先站起来，手往舞池一让，没说话。我把杯子放回托盘，走过去，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被他握住。
"新来的？"
"嗯。"
"跟着走就行。"
鼓点从录音机里出来，压着一层沙沙的底噪。我跟着走了三步，第四步并脚，鞋跟在打过蜡的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男人低头看了眼我的鞋，没再问。
一曲完了，我退回灯影边上。托盘还在手上，杯里的茶凉了。顾长根在票台后头拿铅笔在纸角画了个记号，画完压回玻璃板底下。
老周从机器后头探过身："四拍，你数成三拍了。"
"我数了四下。"
"嘴上数了四下，脚上三下。"他拿指节敲卡仓盖，"慢、慢、快、快，最后一步并脚。再来一遍。"
第二支曲子起头，我没进舞池，站在后台门口听。老周把音量压低一格，卡仓里的带子转得能看见。我数着，脚尖在水泥地上点，点到第四下停住。
"这回对了。"
"再来一遍也行。"我说。
"不用。"老周把带子往前推了推，"记在纸上，别记在脸上。带子一换，你那张纸就废了。"
那晚我端了三十一趟茶，收了四十六张票。红章盖在右下角，油墨没干透，四十六张叠起来粘手，我拿指腹一张张揭开，铁夹子夹住票根推过玻璃板。顾长根翻了翻，没抬头。
九点刚过，靠窗那桌来了三个人，自带了瓜子，把壳吐在碟子里。其中一个招手要茶，我端过去，他接杯子的时候指头扣在我腕骨上，往里带了半寸。
"笑一个呗。"
我把笑挂上去。舌尖顶住上颚，嘴角抬到练过的那一格，眼睛不躲。他捏着我的手腕又晃了两下，自己先松了，转头跟同伴说笑。我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退回灯影边上，拿抹布擦桌沿，擦了三遍。
阿娟过来补口红，从镜子里看我："没哭吧。"
"没。"
"这就对了。"她把口红盖拧紧，"第三条别管，头两条守牢，一个月六十出头，比在柜台上站一天强。"
"第三条是什么？"
"不跟出去，不收东西。"她说，"划掉的那半行跟我没关系，你自己别问。"
我没问。
十点半，白灯亮起，舞池那层碎光一下没了，地板上全是鞋印。顾长根喊散场，喊完把名册合上。
我在后台洗杯子，洗到第四只，老周把录音机卡仓盖合上，拔了插头。
"洗完过来。"他说。
我把最后一只杯子倒扣在毛巾上，走过去。老周从抽屉里数出两张一块的票子，又从铁盒里拣了一枚一角的硬币，一起放在三屉桌上。
"今晚两块一。"他说，"点了一支，加一角。"
"名册上不写这个？"
"名册上只写服务员。"
我把两张一块叠齐，硬币压在中间，折成一个小方块。折到第二折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三十块押金还在顾长根那本册子里夹着，这小方块是头一笔进账。我没往鞋盒里放，鞋盒在家里，得走十五分钟才到。
出门时西街只剩一盏路灯。我走得不快，红皮鞋的右跟踩在石板缝里别了一下，抬脚看，跟底已经磨偏了一小片。
家里灯还亮着。妈在灶台边热粥，碗底那张药费单没动过位置。我把小方块拆开，两张一块，一枚一角，摆在单子旁边，摆得跟数目一样齐。
"多少？"妈没回头。
"两块一。"
"明天还去？"
"去。"
妈把粥碗推过来，没再问。秋生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秃了拿刀削。我坐下来，把右脚那只鞋脱了看，鞋跟磨偏的地方露出一点白茬。
第二天我提前半个钟头到，后台不见阿娟，只老周一个在。机器开着，音量拧到最小，探戈在里头响了半句。那盘白壳带子搁在三屉桌上，A面朝上。他拿一截铅笔在带壳上写了两个字，写完用手掌盖住，看见我进来，把带子翻了个面。
"这盘别往外借。"
我瞥见半个字，女字旁，剩下的被他手背压着。
"写的什么？"
老周把带子塞进卡仓，按下播放键："曲名。你数你的拍子。"
到底是哪两个字，那晚我终究没能看见。老周临走把卡仓盖按严，撂下一句："出了事，你说没见过这盘带。"
那时我还想不到，舞厅里藏的危险，远不止一盘来历不明的磁带。
3 点歌单
那两个字我到底没看见。
老周把带子锁进三屉桌最底下那格，钥匙串在裤腰上，走路哗啦响。我问过两回，头一回他说曲名，第二回他说"你数你的拍子"。第三回我不问了，把每晚的曲序记在一张烟盒背面：头一支探戈，第二支慢四，中间三支快的，九点以后两支慢的，散场前一支最慢的。记到第十二天，我不用看纸也知道下一支是什么。
阿娟说这叫上道。
"点歌单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对着镜子描眉，"客人点什么，你就得往哪儿挪一挪，挪完还得绕回来，别把拍子丢了。"
"绕不回来呢？"
"那就笑。"她把眉笔一搁，"笑挂住，谁也不计较你踩没踩上。"
我试过一回。腊月初八那晚，靠窗那桌点了支快三，老周把带子换了一半，前奏比我记的长出两小节。我脚上慢了半拍，脸上没慢，客人跟着我的笑转了两圈，谁也没看出来。回到灯影边上，老周从机器后头看我一眼，把铅笔搁下了。
"笑能顶拍子？"他说。
"顶了一回。"
"顶不了第二回。"他把卡仓盖合上，"带子一换，你那张纸就废了。"
我没顶第二回，但我记下了——真到了节骨眼，这张脸能顶事。
十一月月结。顾长根把钱一张张摊在玻璃板上，指头蘸了唾沫，数完推过来一叠：六十二块四。两张十块，四张五块，二十二张一块的零票，还有四枚一角硬币。我当面点了一遍。
十八块，秋生的学费。四十块，还药钱。剩下四块四，压进鞋盒。
"三百八减四十，三百四。"我跟妈报数。
妈在灶台边把药费单抽出来，拿铅笔在背面记了个三百四，又压回碗底下。"别记在正面，"她说，"正面的字让人看见不好。"
"这钱见得人。"
"我没说是钱。"妈把灶火关小，"我说的是字。"
秋生那学期要交十八块。他把通知单折了四折塞在课本里，被我翻出来。"我不念了，"他说，"码头推车一天八毛。"
"八毛推一天，推到腿坏呢？"我把通知单摊平，压在桌角，"十八块我交了，你别再折。"
腊月十六，阿娟不见了。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顾长根在名册上把那一行划掉，划得很轻。票台少了一个人端茶，我一晚多走十几趟，端到腿肚子发紧，倒觉得这身子是自己的。有人说是跟跑运输的往南边去了。我没打听。
鞋跟是周明修的。老周的儿子在县百货公司门口摆摊，修录音机、换磁头、配鞋跟。我下班绕过去，把右脚那只鞋递过去。周明翻过来看了看跟底，拿锉刀锉了两下，挑了片胶掌比着大小剪，锤子敲实。
"两块。"他说。
我付了两块，把鞋换上，踩了踩，偏的那片平了。走之前我看见摊板底下压着一摞带子，都有封套，最上面那盘封套角上有个圆标签，写着八块。
"正版的都贵，"周明说，"翻的两块五，音差一截。"
那晚开场还是那支探戈，白壳带子从卡仓里转出来。我数着拍子，数到第四下并脚，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声，不偏了。
腊月二十，票台玻璃板底下出现一张纸。红章，油印，字有点糊。顾长根一整天没坐下来，站在票台边把名册翻了三遍。散场前我去交票根，从玻璃板上看见那张纸的正面：下月起，查曲目、查名册，播放的带子要有出版单位；散场时间，十点半。
"看完了？"顾长根没抬头。
"看完了。"
"上头是查，门不关。"他把名册夹在腋下，"你那三个字，我写的是服务员。"
第二天上午，那张通知挪到了文化馆门口。纸上多贴了一条，毛笔另写：伴奏、伴唱的，要考一张纸。通知上面写着，正月初八起。顾长根头一回没喊我收票，只说："初八那天，你别来。"
我站在西街的雪地里，把裤兜里的曲序摸出来，又塞回去。头一回，我嗅到这屋子要散的味道。
只是我还不肯认，这屋子真散了，我拿什么接着站。
4 十点半
正月初九，西街的雪化了一半。我提前一个钟头到，后台的灯泡少了一只，镜边那圈只剩三个亮。顾长根站在三屉桌前翻名册，翻一页，拿橡皮擦一下。名册上我那一行后头，服务员三个字被擦淡了，旁边添了场务两个字。
"今天改这个？"我把书包挂到钉子上。
"改一下稳妥。"顾长根没抬头，"上头来人，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
老周把那盘白壳带子抽出来，塞进机器底下的一格，换上一盘有封套的，封套印着出版单位，边角贴着价签，八块。"今晚放这个，"他说，"头一支也放这个。"
七点差十分，我把票根理齐，拿抹布擦票台的玻璃板。擦到第三遍，发现玻璃右下角压着一截铅笔头，是顾长根画线用的，头天忘在那儿了。我没挪。
来人是七点一刻到的，两个，一个夹本子，一个拎纸箱。夹本子的先翻名册，一页一页往后翻，指甲在纸上划出声。
"伴舞的？"
"没有。"顾长根说，"我们这儿三个场务，端茶、收票、擦杯子。"
那人翻到我那一行，笔尖点住名字。"你叫什么？"
"许秋萍。"
"票台？"
"票台。"
他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拎纸箱的走到机器跟前，把卡仓打开，一盘一盘看封套。看到最底下那格，他把白壳带子捏出来，对着灯照了照。
"这盘哪个出版社的？"
老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翻的。"
纸箱开口朝上，白壳带子落进去，磕了一声。那人又从抽屉里收走两盘没封套的，合上箱子。老周一直站着，没坐回去。
"播放的曲目要能对上封套。"夹本子的把本子夹回腋下，"回头再来看。"
人走了，后台静了几秒。我去后门看了一眼，纸箱搁在台阶上，白壳带子的一角从箱缝里翘出来，胶布还是老周按过的那道。我把门带上，没去碰。
"第三条是什么？"我忽然问。
顾长根把名册放到票台上，拿指头点镜边那张纸。"不雇舞伴。不跟客人出去。不收客人塞的东西。"他念完，把纸角按平，"划掉的是后两句。头一句留着，是给上头看的。"
阿娟当时说跟她没关系，原来划掉的正是替我们挡的那两句。
八点，场上坐了七成。老周把新带子推进卡仓，前奏比我记的长出四小节。我数到第三下，脚上先动了，第四步并上去的时候，客人的步子已经拐了。
"人没换，带子换了。"我说。
靠窗那桌还是三个人，自带瓜子。九点刚过，其中一个把一块钱拍在桌面上，票角那点红章朝上。
"笑一个呗。"
我把茶端过去，笑没挂上去。舌尖顶了一下上颚，顶到一半停了。
"票钱我出了。"那人把钱往我这边推，"笑一个，跟先前一样。"
后台那边，老周把音量拧小了一格，没拧到底。"带子让你们收了，拍子就换了，"他说，"怪不着她。"
"我出的是票钱。"那人拿指节敲桌面，"一块钱，一张票，票上盖着章。"
顾长根把名册往腋下一夹，没往这边看。老周从机器后头站起来，手搭在音量钮上，没拧。
我把托盘放到票台上，把杯子一只一只摆上去，摆了三只，摆得很齐。嘴角落下来，脸就空了。舞池里二十几张脸一齐转过来，靠窗那桌的瓜子壳停在半空。我没顶上颚，也没抬眼去找顾长根。
"这一支我不跳了。"
"一块钱买的是门票，不是我。"我看着靠窗那桌，"笑不笑，不在你那张票上。"
靠窗那人把一块钱收回兜里，收得很快。隔壁桌有人把杯子往桌上一磕，磕完自己也没再出声。
顾长根从票台后头走过来，先把名册合上，再说话。"半月工钱，三十一块，扣了。"他说，"押金也不退。服装押金，鞋你穿了这些日子。我照条子办事。"
"鞋是我八块五买的。"
"票台上只认条子。"
"条子上写的是三十。"
"条子在我这儿。"
"那我明天来拿条子。"
"随你。"顾长根把册子换到另一边，"不想干，把鞋留下。场里的东西，别穿走。"
十点半的白灯亮起来，把舞池照得一片白。我走到后台，把红皮鞋脱了，放在三屉桌底下，鞋跟磨偏的那只朝外。
"鞋你穿了这些日子。"他说的。那我不穿了。
换上布鞋，后门一开，雪水漫过鞋底。我走了二十步到巷口，身后那盏后门灯还没灭。票台那边追出来一句：明天来拿条子，别带人。
那盏后门灯后来再没为我亮过。可那几步走出去的雪水，浸透了我鞋底，也把那句“笑一个”冲得干干净净。
5 艺员证
第二天上午我去拿条子。推门时玻璃板晃了一下，映出我自己的脸，笑没挂上。
票台没人，那沓一块钱的票重新理齐，铁夹子夹在左上角。顾长根从抽屉里数出十五块，推过来，条子压在钱上面。
"三十写的三十。"我说。
"鞋穿了小半年。"他把抽屉关上，"十五，不错了。"
我没再往下说，把十五块和条子一起收了。条子折过四折，折痕发白，展开来那个日子还在。三屉桌底下那双红皮鞋还在，鞋跟磨偏的那只朝外，落了一层灰。我弯腰把鞋拎起来，拿袖口擦了两下，夹在腋下。顾长根在票台后头翻名册，没抬头，也没拦。
缝纫社在东街，三间屋，八台机器，接的是县服装厂的锁边活。工钱按月，四十五块，比舞厅少十七块四。我的活是剪线头，一件褂子翻过来，沿着贴边剪，剪完摞进竹筐。头一天剪了二百来件，食指被线头勒出一道红印，晚上拿热水泡了泡。社里没人问我在哪儿干活。有个姓陈的婶子问过一句西街那边好不好玩，我答"灯亮得晚"，她就没再问。
月底发工钱，四十五块，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拿订书钉钉住。我把钱倒在账本上分三行：二十还药钱，十九留着给秋生，六块搁进鞋盒。陈婶子在旁边看了一眼："你这账记得比社里还细。"——头一回，有人夸我的不是脸。
三月里，文化馆门口贴出一张纸，伴奏伴唱的要考一张纸，考过的发个红皮小本子。我去排了队。
轮到我的时候，屋里一台脚踏风琴，考官坐在一张课桌后头，按了三个音。"跟着唱。"我唱了第一个音，第二个音往上走的时候没跟上，嗓子在半路卡住。考官又按了一遍。第三个音我压低了，压到跟琴不一样的地方去了。考官把本子翻过一页，笔尖点了一下："下一个。"
我走出屋，把排队时攥皱的纸条摊平，叠好，放回兜里。回去照旧剪线头，那天剪了二百三十件。考不考上，我不靠那张纸活。
秋生把成绩单摊在桌上，算术八十六，语文七十九。"十八块没白交。"我说。
阿娟是入冬前回来的。她骑自行车经过东街，呢子外套，领口别了枚亮扣子，车把上挂着一网兜橘子。她把车支在缝纫社门口，倚着门框跟我说话，笑挂得比从前还标准。
"听说你不跳了。"
"嗯。"
"考那张纸去了？"
"去了。"
"考上了没？"
"没。"
她剥了个橘子："我早说了，那张纸不顶用。笑是最不值钱的本钱，别省着呗。省着省着，人就熬旧了。"
我没接那瓣橘子，低头把手里那件褂子翻过来，沿着贴边剪，剪完一撮线头，摞进竹筐。她往南边去，车铃响了两声。机器声八台一起，把车铃声盖过去了。
腊月里老周来找我。他没进缝纫社，站在梧桐树下，棉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一盘带子，有封套，右下角贴着价签，八块。
"机器上那盘翻的，收走了。"他把袋子递过来，"这盘我买了。"
"给我干什么。"
"你数过那么多回拍子。"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留着听。"
我把封套翻过来看。曲目一栏印着两个字，头一个字是女字旁，右边那半被价签压住。我拿指甲把价签掀起一角，看清了，又把价签按回去——和他那回在白壳带上写的是同一个曲名。
"哪天你自己开张，"老周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这盘带想放给谁听，就放给谁听。"
我没接话。可腋下那盘带子，第一次有了分量——不是那八块钱，是往后我能自己按下的播放键。
6 最后一夜
老周腊月廿八捎的话。他站在缝纫社门口，棉帽檐上落着雪："顾经理问你肯不肯回来帮一晚。收票，按两块算。就一晚，三十夜里改歌厅，东西得清一清。"
我答应了。回家从鞋盒里把红皮鞋拿出来看了一眼，鞋跟那片补过的胶掌还在。我拿布擦了擦鞋面，又放回盒里，盖好。
年三十白天，西街的鞭炮皮铺了一层。红光舞厅门口贴了张新红纸，写着年后的新名号，底下一行小字：原有人员一律不留。顾长根踩在条凳上按图钉。我傍晚到，穿的是布鞋。
后台还是那张镜，裂纹里的粉擦干净了，露出一道亮线。灯泡换过，一圈六个，照得镜面发白。舞池变了样，地板没打蜡，靠墙加了半圈矮柜，柜上摆着两支话筒。墙角立着台电视机，屏幕上滚着歌词。老周蹲在机器边上，把带子一盘一盘往纸箱里装。
"这些还留？"
"新东家不要，"他说，"要能对着话筒唱的那种。"
票涨到两块一张，票角还是红章。头一个递票的是个穿军绿棉袄的，掏出一张五块的。我找了三块——五减二，三块——对方没接，先问今天还能不能跳慢四。我说不知道，让人往里问。"十点半还亮灯？"他走两步又回头问。我点头，把那三块推过去。
七点半，人陆续进来。有人拿着话筒试音。靠窗那桌换了人，没人自带瓜子。九点以后有人点歌，唱到一半忘了词，屏幕上那行白字还在往前走。
十点一刻，客人剩了不到十桌。老周把纸箱搬到后门口，回身从机器底下摸出一盘慢四，有封套，边角磨白了。他看看我，把带子推进卡仓。
"最后一支。"他说。
前奏起来的时候，没人起身。
我从票台后头走出来，把铁夹子放在玻璃板上，走进舞池。地板没打蜡，布鞋踩上去是闷的。我数了四拍，慢、慢、快、快，第四步并脚，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走到舞池另一头，转身，再走回来，四拍走完，脚步收住。有人举了下杯子，我没停。有人转头看我，我也没把脸转过去。这一支走完，场上没有一个人喊笑一个。
十点半，白灯亮起来。顾长根去门口把红纸上的图钉又按了一遍："散了。"
我把票根数了两遍，四十一张，两块一张，八十二块。钱和票根一起推给票台，顾长根抽出两张一块给我，说帮一晚的工钱。
"说好两块。"我把钱收了。
后台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只剩镜边那圈最后一个还亮着。三屉桌底下空着，什么也没放。
出门时顾长根已经把后门灯拉了。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灭了，顾长根还蹲在台阶上，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拿橡皮擦了很久。
名册上被擦掉的，是不是只有我那一行，我没敢回去看。
可那年冬天来检查的人收走的那盘白壳带子，到底还是落回了顾长根自己头上。新东家不要的从来不是带子，是他。
7 两毛五
摊板还是周明那块旧门板。他开春换了个大摊，把旧门板让给我，四角垫的砖也一并搬了过来。我拿漆刷了一遍，晾了两天，摆在西街邮电所檐下，不挡道，靠墙。
执照是三月里办下来的，一张纸，边框印着花纹，贴在一块三合板上。押金条折成四折，夹在执照和三合板中间，那道折痕已经发白。
进货单是拿烟盒背面写的。头一行带子名，第二行数目，第三行进价，最后一格留给自己算。从前我在烟盒背面记曲序；如今一张纸排下来，也是四行，只是最后一格能算出钱。
正版带进价五块五，卖八块，一盘落两块五。翻录的进价两块二毛五，卖两块五，一盘落两毛五。我两种都摆，正版搁上排，翻录的搁下排，中间拿一根木条隔开。周明上回说："别混着放，混着放，人就不信上排那几盘。"
头三天下雨，我找了块塑料布，四角拿砖压住。第四天出太阳，塑料布叠起来塞在摊板底下。
四月六号，头一个来问价的是个中学生，攥着两块五，把下排数了两遍。我报了价，没笑，把带子递过去，找了个塑料袋装上。他问能不能试听，我把摊头那台双卡录音机打开，卡仓里放的是样带。中学生听完买了，走的时候把塑料袋拎在手上，没舍得揣兜里。
药钱是清明前清的。三百八十块，从腊月那四十块起，一笔一笔压在碗底那张单子背面。最后一笔是九十块，我数了两遍，放在单子正面，压着，没再压回碗底下。妈拿铅笔把背面几行小字划了一道横。
"正面这回能写了。"妈说。
"能写了。"
周明傍黑过来，拎着个铁盒，来换摊头录音机的磁头。"磁头磨了，"他说，"听着是发闷。"他换上一颗新的，按了下播放键，样带转起来，声音清了一截："八毛。"
我数了八枚一角的硬币给他，他没收，从摊上拿了盘下排的翻录带抵了："那盘两毛五的利，你赚不着了。"
"赚得着。"他把带子揣进棉袄兜，"我拿回去听。"
开春后，有个穿军绿棉袄的常来。就是年三十那晚递五块票、让我找三块的那个人。他不讨笑，也不点歌，站着听一会儿样带，点点头就走。有一回我认出他，他认出我，两人都没提舞厅那一晚。他现在是我摊前的客，而我不欠谁一张笑脸。
有天傍晚，顾长根也来了。他瘦了一圈，在摊板前翻了翻下排的翻录带，问有没有正版的。我抽出一盘推过去，照价报了八块，没多问，也没少收。他付了钱，拎着袋子站了会儿，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我低头理进货单，没抬眼送他——当年那本夹着我名字的名册，如今换成了他手里的塑料袋。
天擦黑，摊前没人了。有个骑车的停下来："有那支开场的老带子没？从前舞厅头一支放的。"
我手伸到摊板最底下那格，把老周给的那盘摸出来。封套还在，出版单位八个字印得很正，右下角那张八块的价签被我掀过一角，又按回去了。
"有。"
"放不放？"
我把带子推进卡仓，按下播放键。前奏从摊头那台刚换过磁头的录音机里出来，鼓点压着一点沙沙的底噪。没有人点歌单，没有人往桌面上拍一块钱，没人喊笑一个。
我站在摊板后头，舌尖顶了一下上颚，顶到一半松开了。嘴角自己动了一下，动完就收住，我没去管。
骑车的人听完前奏，说下回带钱来，蹬车走了。带子还在转，我没按停。
十点半，我关了录音机，摊头一下静下来。邮电所檐下的灯照着摊板，上排几盘正版的封套反着光。我把进货单翻到背面，把今天卖出去的算了一遍，最后一格写了个两毛五。
柜台底下摆着那双红皮鞋，鞋面擦过，没穿，鞋跟磨偏的那只朝外。门外有人探过头来问，明晚还放这支吗。我没答，把带子留在了卡仓里。
那年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只有一条：放什么带子，对谁笑，我说了算。笑是她最不值钱的本钱，也是最后收回来的东西。
只是往后的曲子还长，再没人能替我按停那台机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