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瑟当了十年受气包庶女，以为这辈子就是替嫡姐嫁给阴沉太子做棋子的命。 谁知进了太子府才发现：太子妃假孕栽赃，张侧妃跋扈蠢笨，满府女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她连夜给太子烤了盘核桃酥，顺便递了把刀：“殿下，您后院这些魑魅魍魉，妾身替您收拾了，您只管给妾身撑腰就行。” 后来她一路从侧妃杀到皇后，嫡母跪在她脚下求饶。 沈锦瑟嗑着瓜子笑：“母亲，我娘那碗参汤的账，咱们今儿好好算算。”
第一章 替嫁
沈锦瑟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这门亲事，你替也得替，不替也得替。”嫡母王氏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盏雨前龙井，连眼皮都没抬。
沈锦瑟低头应了一声：“女儿明白。”
王氏这才抬眼看她，像打量一件还算顺眼的物件：“倒是个识相的。瑶儿不愿嫁太子做侧妃，这门亲事便落到你头上。虽是做小，到底也是太子府上的人，不算亏待你。”
沈锦瑟心里冷笑。太子萧景琰，当朝嫡长子，生母先皇后陈氏难产而亡，养在继后谢氏膝下。听着尊贵，可谁不知道皇后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三皇子萧景瑞？太子这位置，坐得稳不稳还是两说。更何况太子性情阴鸷，后院已经有一正妃两侧妃，美人如云。
沈云瑶不愿嫁，是因为看上了定远侯世子宋衍，风流倜傥，家财万贯，太子府那潭浑水，她才不趟。
“只是……”王氏话锋一转，“你既替了瑶儿，往后记着自己的本分。太子府上有什么消息，记得传回家里来。”
沈锦瑟垂着眼睛：“女儿记下了。”
她当然记下了。
她记得母亲柳姨娘死那天，王氏端来一碗参汤，说“妹妹身子弱，喝碗参汤暖暖”——母亲喝下去，当晚便没了气。那年沈锦瑟十二岁，跪在王氏面前求一口棺材钱，王氏说“一个妾，用草席裹了埋了便是”。
她全都记得。
但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
沈锦瑟被两个婆子“送”回自己的小院——说是小院，不过一间半塌的厢房，屋顶漏雨，冬日透风。她推开门，贴身丫鬟绿萝正急得团团转。
“姑娘！她们又为难你了？”绿萝看见她膝盖上的青紫，眼圈顿时红了。
“不碍事。”沈锦瑟在床边坐下，从枕下摸出一块帕子，里头包着几两碎银，“你明日出去一趟，替我打听个人。”
“谁？”
“太子府上的管事嬷嬷，姓周。听说她儿子在城外开了间药铺，去探探她喜欢什么。”
绿萝一愣：“姑娘要讨好太子府的人？”
沈锦瑟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平日温顺木讷的模样判若两人：“我总得知道，我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她嫁进太子府，可不是去送死的。
太子萧景琰，生母先皇后陈氏，难产而亡。萧景琰被抱到继后谢氏膝下抚养，谢氏后来生了三皇子萧景瑞，太子这位置，说稳也稳——毕竟是嫡长——说险也险，皇后枕头风天天吹，皇帝耳朵根子又软。
沈家在朝中根基浅，父亲沈文远只是个正五品户部郎中，把她塞进太子府，明摆着是拿她当投名状。
棋子怎么了？
沈锦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沈家劈了十年柴，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但她的手很稳。
棋子走对了路，也能把下棋的人掀翻。
三日后，沈锦瑟带着绿萝和一只小包袱，一顶小轿从沈家偏门抬了出去。没有嫁妆，没有送亲队伍——王氏说“侧妃不是正妻，不必铺张”，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她添。沈锦瑟摸了摸耳朵上那对银丁香——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戴了六年，从未摘下来过。
轿子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时辰，在太子府侧门停下。绿萝扶她下轿，低声说：“姑娘，到了。”
沈锦瑟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太子府”三个字，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了门槛。
第二章 下马威
太子府的侧门窄小，只容一顶小轿通过。沈锦瑟刚迈进去，迎面便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团脸细眉，穿一身鸦青色褙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位就是沈侧妃？”嬷嬷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到眼睛，“奴婢姓周，奉太子妃之命来迎。侧妃一路辛苦，先随奴婢去翠竹轩安置吧。”
沈锦瑟应了声“有劳周嬷嬷”，跟着她往里走。路过正院时，远远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笑声清脆。周嬷嬷脚步快，像是不想让她多听，沈锦瑟却耳尖，听得真切——
“……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庶女，也配住翠竹轩？那地方离太子的书房就隔一道墙，叫她住，别熏坏了太子的笔墨。”
另一个声音接道：“张侧妃别恼，太子妃说了，先让她住着，过两日寻个由头挪出去就是。”
沈锦瑟面色不动，心里却记下了：张侧妃，镇北将军的嫡女，太子府里最跋扈的一个。太子妃陆氏，礼部尚书家的千金，面上端方，心里算计。
翠竹轩果然小，一明一暗两间屋，院子窄得转不开身。但沈锦瑟一进门就发现——这地方离太子书房近，而且旁边就是后花园的角门，来往人少，清净。
“侧妃先将就着。”周嬷嬷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连口热茶都没让人上。
绿萝气得跺脚：“这也太欺负人了！姑娘好歹是上了玉牒的侧妃，怎么连个粗使丫鬟都不给？”
沈锦瑟却笑了，把包袱往床上一放：“不给才好。”
“啊？”
“没人盯着，咱们才好做事。”沈锦瑟推开窗，看了看院外那条通往书房的小径，“绿萝，你去打听打听，太子每日几时从书房出来散步，走哪条路。”
绿萝虽然不解，还是应声去了。
沈锦瑟坐在床沿，把那对银丁香摘下来擦了又擦。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囡囡，娘没本事护你，你自己得立起来。”她把这六个字嚼了六年，嚼出了血味。
立起来。
在沈家，她靠装傻充愣活下来。在太子府，光装傻不够——她得让太子看见她，又不能叫太子妃觉得她碍眼。得让张侧妃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又不能真被捏碎了。
绿萝回来时一脸兴奋：“姑娘，打听到了！太子每日申时从书房出来，往花园走一圈，不爱人跟着。还有——周嬷嬷的儿子那个药铺，前阵子被人告了，说卖假药，是张侧妃的娘家哥哥给压下去的。”
沈锦瑟眼睛一亮。
张侧妃娘家替周嬷嬷平了事，周嬷嬷自然替张侧妃办事。那周嬷嬷方才对她那个态度，就不奇怪了。
“还有，”绿萝压低声音，“厨房的刘婆子偷偷跟我说，太子妃这半个月天天给太子送汤，太子一碗都没动。”
沈锦瑟挑眉。太子妃送汤太子不喝，要么是汤有问题，要么是太子不待见太子妃。不管是哪样，都说明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有缝。
有缝就好。
她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又让绿萝去厨房要了点面粉和糖。“咱们做点东西。”
绿萝瞪眼：“姑娘要做点心？给谁吃？”
沈锦瑟系上围裙，把袖子一挽：“给太子。但不是现在送。”
她得等。
等一个太子身边没人、心里有事的时候。
第三章 一块核桃酥
沈锦瑟等了四天。
这四天里，她没出翠竹轩的门，每日只让绿萝去厨房领些残羹冷饭，做出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张侧妃果然派人来探了两回，见她缩在屋里绣花，回去禀报说“不成气候”。
第五天，机会来了。
前朝传来消息，太子在朝堂上被参了一本——说他督办的河工银钱不明，有贪墨之嫌。参他的正是三皇子一派的御史。太子回府后把自己关在书房，晚饭都没吃。
申时，沈锦瑟掐着点出了翠竹轩。她端着一碟刚烤好的核桃酥，沿着小径慢慢走，走到拐角处——果然，太子萧景琰正一个人站在池塘边，负手而立，脸色阴沉。
沈锦瑟假装没看见他，蹲下身去捡地上的落花，嘴里轻声念叨：“这海棠开得好，可惜落了。”
“谁？”萧景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沈锦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碟子差点没端稳，慌慌张张行礼：“妾身沈氏，见过太子殿下。”
萧景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就是沈家那个？”
“是。”
“端的是什么？”
“核桃酥。”沈锦瑟低头，声音怯怯的，“妾身听说殿下这几日胃口不好，想着核桃补脑安神，就做了些……”
萧景琰没接话。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蹲在那儿捡落花，捡它做什么？”
沈锦瑟脸一红——这回是真的有点脸红，她没想到会被这么直白地问：“妾身……妾身想着，花瓣晒干了可以缝香囊，给殿下放在书房里，闻着安神。”
萧景琰沉默片刻，伸手从她碟子里拿了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
“太甜。”
沈锦瑟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委屈的神色：“妾身下回少放些糖……”
“不用。”萧景琰把剩下半块也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明天申时，再送一碟来。少糖。”
说完转身走了。
沈锦瑟站在原地，端着空了一半的碟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太甜？他吃了两块。
第四章 张侧妃的刁难
第二天申时，沈锦瑟准时端着一碟少糖的核桃酥去了池塘边。萧景琰果然在，这回还多带了个小太监，替他捧着茶。
“放下吧。”萧景琰指了指旁边的石桌。
沈锦瑟把碟子放好，退到三步外站着。萧景琰吃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你住翠竹轩？”
“是。”
“那地方窄。”
“妾身觉得挺好，清净。”
萧景琰抬眼看她，目光带着审视：“张侧妃没找你麻烦？”
沈锦瑟低头：“张侧妃娘娘忙，顾不上妾身。”
萧景琰哼了一声，没再问。沈锦瑟也不多话，安安静静站着。等萧景琰吃完三块核桃酥，她上前收了碟子，行礼退下。
一连五天，日日如此。
到第六天，张侧妃果然坐不住了。
这天沈锦瑟刚回翠竹轩，就见院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屋里传来绿萝的哭腔：“你们凭什么搬我们姑娘的东西！”
沈锦瑟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子走进去。只见张侧妃坐在她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翘着脚嗑瓜子，地上扔了一地的衣裳首饰——都是沈锦瑟从沈家带来的那点可怜家当。
“张姐姐这是做什么？”沈锦瑟站在门口，声音不轻不重。
张侧妃斜眼看她：“哟，沈妹妹回来了？姐姐跟你商量个事——我屋里那盆兰花娇贵，翠竹轩日头好，我想搬过来养几天。妹妹先挪去后院柴房将就将就？”
沈锦瑟看了看地上被踩脏的衣裳，又看了看张侧妃身后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婆子，心里明白——张侧妃这是要立威。要么她服软，从此在太子府抬不起头；要么她硬顶，张侧妃正好借题发挥，说她以下犯上。
她选了第三条路。
“张姐姐要兰花晒太阳，何必挪屋子？”沈锦瑟笑盈盈地蹲下身，一件件把衣裳捡起来叠好，“妹妹这翠竹轩西墙根下正好有块空地，日头从早晒到晚。姐姐把兰花搬来，妹妹替姐姐看着，保证养得壮壮的。”
张侧妃一愣：“你——”
“至于这屋子，”沈锦瑟拍了拍叠好的衣裳，“姐姐要是喜欢，妹妹让出来便是。只是太子殿下这几日申时散步，都要从翠竹轩门口过。妹妹搬去柴房不要紧，就怕殿下问起来‘沈侧妃怎么住柴房去了’，妹妹嘴笨，万一说漏了……”
张侧妃脸色变了。
她敢欺负沈锦瑟，却不敢让太子知道她在欺负人。太子最恨后院生事，上回两个良娣吵架，他直接把两人都降了位份。
“哼！”张侧妃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瓜子壳，“谁稀罕你这破屋子！走！”
两个婆子跟着她灰溜溜地走了。绿萝抹着眼泪过来：“姑娘，她们把您的银簪子拿走了……”
沈锦瑟捡起地上的空首饰盒看了看——里头原本放着一根银簪、一对银耳环，都是母亲留下的。银簪子被张侧妃顺走了，耳环还在。
她把耳环攥在手心，对绿萝说：“去，把院门关上。”
“姑娘就这么忍了？”
“不忍。”沈锦瑟把耳环收好，嘴角弯了弯，“你去厨房找刘婆子，就说张侧妃的兰花养在正院，挡了太子去书房的近路，太子今早绕道走的，脸色不太好。”
绿萝眼睛一亮：“明白了！我这就去！”
绿萝走后，沈锦瑟坐在窗前，把那对银丁香戴上。张侧妃拿走的簪子，她迟早要回来。不过不急，先让张侧妃在太子那儿吃个哑巴亏。
果然，第二天一早，太子身边的长随来传话：张侧妃的兰花搬去花房了，以后不许在正院摆花盆。张侧妃气得摔了一套茶具，但不敢找太子闹，只能憋着。
而沈锦瑟这边，周嬷嬷忽然亲自送了一床新棉被来，笑着说：“侧妃这屋子冬天冷，太子殿下吩咐的，给侧妃添床被子。”
沈锦瑟笑着道谢，等人走了，她摸了摸那床棉被——上好的新棉花，足有八斤重。太子的吩咐？周嬷嬷这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她笑着摇了摇头。
这太子府，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五章 太子妃的算盘
沈锦瑟在翠竹轩住了半个月，把太子府摸了个七七八八。
太子妃陆氏，礼部尚书嫡女，进门三年，膝下无子。张侧妃比她晚进门一年，也没动静。剩下两个良娣，一个刘氏，是太子生母陈家的表亲，安安静静不惹事；一个赵氏，是三年前选秀赐下来的，胆小怕事，见谁都赔小心。
整个太子府，就张侧妃一个人上蹿下跳。但沈锦瑟冷眼瞧着，太子妃看着端方大度，其实最会借刀杀人——张侧妃闹事她不拦，等闹大了她出来收拾，既显得自己贤惠，又除了眼中钉。
这天上午，太子妃忽然派人来请沈锦瑟喝茶。
沈锦瑟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正院。太子妃陆氏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三碟点心，笑容温婉：“妹妹来了？快坐。这半月我一直想找妹妹说话，又怕妹妹刚进府不自在，没敢打扰。”
沈锦瑟规规矩矩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妾身粗笨，怕给娘娘添乱。”
太子妃掩嘴笑：“妹妹太谦了。我听说殿下这些日子天天吃你做的点心？我送去的汤他倒是碰都不碰。”这话说得像玩笑，沈锦瑟却听出了酸味。
“殿下是嫌妾身手艺粗陋，少糖嫌淡，多糖嫌甜，难伺候着呢。”沈锦瑟叹了口气，“娘娘送的汤，妾身远远闻着都香，殿下不喝，怕是嘴太刁。”
太子妃嘴角动了动：“妹妹会说话。”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张侧妃那兰花的事，我听说了。妹妹别往心里去，张姐姐就是那个性子，人不坏。”
“妾身明白，张姐姐爽利，妾身还得多跟她学。”
太子妃看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妹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侧妃在府里横行惯了，我是不好多说她，毕竟她父亲镇北将军手握兵权，殿下用得上。可妹妹不一样——妹妹娘家虽不显赫，好歹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妹妹知书达理，比张氏那个武夫之女强得多。”
沈锦瑟低头：“娘娘谬赞。”
“往后妹妹常来正院坐坐，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跟我说。”太子妃拍了拍她的手，“咱们姐妹齐心，这府里才能安生。”
沈锦瑟应了，告退出来。
回翠竹轩的路上，她慢慢琢磨太子妃那番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拉她当枪使，对付张侧妃。
太子妃自己不出面，让她去跟张侧妃斗，斗赢了她坐收渔利，斗输了她沈锦瑟背锅。
沈锦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庶女，在太子妃眼里大概就是个好拿捏的棋子。可惜太子妃不知道——棋子这东西，捏不好是要扎手的。
不过眼下，她不能得罪太子妃。
“绿萝，”沈锦瑟吩咐，“你去库房领两匹缎子，挑好的，给太子妃送一匹，给张侧妃也送一匹。”
绿萝急了：“给张侧妃？她抢了您的簪子还没还呢！”
“就是要她还簪子。”沈锦瑟笑了笑，“送缎子的时候，你就说‘我们侧妃说，上回张侧妃拿走的簪子，若是戴腻了，正好换这匹缎子做新衣裳’。”
绿萝琢磨了一下，笑了：“姑娘这招好，张侧妃要是还了簪子，就显得她心虚；要是不还，传出去说她眼皮子浅，抢新人的东西。”
“去吧。”沈锦瑟摆摆手。
果然，第二天张侧妃就把簪子扔回来了，还搭了一盒胭脂，说是“赏你的”。
沈锦瑟把簪子收好，胭脂转手赏给了刘婆子。
到这天夜里，太子萧景琰从书房出来，路过翠竹轩时停了停脚。他问身边的长随：“沈侧妃在做什么？”
长随探头看了看，回禀：“沈侧妃在院子里晒干花瓣，说是缝香囊。”
萧景琰“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让她多送一碟核桃酥。”
长随应了声，心里嘀咕：太子爷这是吃上瘾了？
第六章 太子夜访
沈锦瑟没想到太子会来。
那天夜里她刚把香囊缝好，绿萝在旁边给她打扇子，忽然听见院外有人敲了两下门。绿萝去开，吓得腿一软——太子萧景琰站在门口，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灯的小太监。
“殿下？”沈锦瑟慌忙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针。
萧景琰迈步进来，打量了一圈她的屋子，眉头微皱：“这么窄。”
“妾身一个人住，够使了。”沈锦瑟忙把绣绷子收起来，倒了盏茶，“殿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萧景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没回答她，反而问：“白天太子妃找你了？”
沈锦瑟心里一动，如实答：“娘娘叫妾身去喝了杯茶。”
“说什么了？”
“娘娘让妾身常去正院坐坐。”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玩味：“就这些？”
沈锦瑟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娘娘还说，张姐姐性子爽利，让妾身多跟她学。”
萧景琰嗤笑了一声：“她倒是会说话。”他放下茶盏，“张氏拿你东西了？”
“一根银簪子，张姐姐已经还了。”
“还了？”
“妾身送了一匹缎子过去，说给张姐姐做新衣裳，张姐姐就把簪子送回来了。”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他平日的冷笑、冷笑、皮笑肉不笑都不一样，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沈家倒是送了个明白人进来。”
沈锦瑟低头：“妾身蠢笨，只会些笨法子。”
“笨法子管用就行。”萧景琰站起来，走到她方才缝的香囊前，拿起来看了看，“这是给孤做的？”
沈锦瑟点头：“里头放了晒干的茉莉和薄荷，提神醒脑，殿下放书房里正好。”
萧景琰把香囊揣进袖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核桃酥多放点糖。上次的太淡。”
沈锦瑟忍不住笑了：“殿下不是说少糖吗？”
“孤改主意了。”萧景琰撂下这句话，带着小太监走了。
绿萝等门关上，捂着嘴小声叫起来：“姑娘！殿下笑了！殿下笑了好几次！”
沈锦瑟拍了拍胸口，自己也觉得心跳有点快。她承认，萧景琰长得不差，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不笑的时候阴阴沉沉，笑起来倒像换了个人。
但他毕竟是太子，喜怒无常，今天对她笑，明天就能翻脸。
“别高兴太早。”沈锦瑟把茶盏收起来，“明天把核桃酥做甜些，再配一壶龙井。”
她琢磨着，萧景琰今晚来，明摆着是摸底——看她会不会告太子妃的状，看她会不会趁机提要求。她要是告了状，他大概会觉得她挑拨离间；她要是提了要求，他大概会觉得她贪得无厌。
她什么都没要，只说了一句“张姐姐还了簪子”。
这步棋，走对了。
第七章 回门
按规矩，侧妃进门满月要回门。沈锦瑟数着日子，到第二十八天，沈家果然派了人来接。
来的是沈家的管事刘福，见了沈锦瑟就点头哈腰：“二姑娘，夫人让小的来接您回去住两天。”
沈锦瑟坐在翠竹轩里，慢条斯理地喝茶：“刘叔辛苦了。我这就收拾。”
绿萝在旁边撇嘴——二姑娘？在沈家十年，她们什么时候叫过她“二姑娘”？都是“那个庶出的”、“柳姨娘养的”。如今她进了太子府，倒成“二姑娘”了。
沈锦瑟换了身太子府侧妃的常服，头上戴了太子前天让周嬷嬷送来的一对金钗，坐了马车回沈家。
进了沈家大门，王氏迎出来，满脸堆笑：“锦瑟回来了？快进屋坐！你父亲在里头等你呢。”
沈锦瑟笑着叫了声“母亲”，跟着往里走。院子里站着沈云瑶，穿一身水红缎子裙，头上珠翠环绕，见了沈锦瑟也不行礼，只扬着下巴打量她：“哟，妹妹这身衣裳料子不错，是太子府上的？”
沈锦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暗花缎：“这是府里按份例发的。”
沈云瑶嗤笑一声：“份例？我听说太子府侧妃的份例还不如侯府一个得脸的丫鬟呢。”
沈锦瑟不接话，只笑了笑。
进了正厅，父亲沈文远坐在主位上，见了她倒有几分拘谨——毕竟女儿现在是太子的人了：“锦瑟啊，在太子府还习惯？”
“回父亲的话，太子殿下待女儿不错。”
王氏赶紧接话：“那就好那就好。对了锦瑟，太子殿下最近忙不忙？你哥哥明年要考功名，你看能不能请太子殿下……”
沈锦瑟低头喝茶，把王氏后半截话晾在空气里。
沈云瑶推了她母亲一把，自己坐到沈锦瑟旁边，压低声音：“妹妹，你在太子府见过定远侯世子没有？他跟太子交情不错，常去府上吧？”
沈锦瑟差点笑出来。她这个嫡姐，一门心思想嫁定远侯世子，居然问到她头上来了。
“姐姐说笑了，妾身是太子的人，哪能随便见外男？”
沈云瑶撇了撇嘴：“装什么正经。”
沈锦瑟放下茶盏，站起来对沈文远说：“父亲，女儿想回后院看看。母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还在吗？”
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屋子堆了杂物……”
“女儿去看看就走。”沈锦瑟说着已经迈步往外走。
后院那间小屋果然堆满了旧箱子破家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沈锦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她母亲柳氏在那间屋里住了十年，最后死在那张破床上。
“绿萝。”她轻声叫。
“姑娘。”
“回去之后，把太子给我的那二十两银子，托人送一半到城外法源寺，给柳姨娘点一盏长明灯。”
绿萝眼圈红了，应了声“是”。
回太子府的路上，沈锦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绿萝愤愤不平：“夫人和大小姐也太势利了，用得着姑娘了就叫二姑娘，用不着就扔在柴房里。”
“不生气。”沈锦瑟睁开眼，声音很轻，“她们越这样，我越放心。”
“放心？”
“要是她们对我好，我反倒下不去手了。”
绿萝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
第八章 巫蛊
沈锦瑟回府没两天，张侧妃就出招了。
这天下午，太子妃忽然派人来请沈锦瑟，说“府里出了要紧事，请妹妹即刻来正院”。沈锦瑟到时，正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太子妃坐在上首，张侧妃站在旁边抹眼泪，地上跪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太子妃脸色铁青：“沈妹妹来了。这丫头是翠竹轩的粗使，今日在妹妹院墙根下挖出个东西，妹妹自己看吧。”
小丫鬟哆哆嗦嗦捧上来一个布偶，上面扎满了针，写着萧景琰的生辰八字。
沈锦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妃娘娘，这东西是妾身院墙根下挖出来的？”
“可不是！”张侧妃抹着眼泪插嘴，“沈妹妹，你好大的胆子！殿下待你不薄，你竟敢行巫蛊之术诅咒殿下！”
沈锦瑟没理她，只看着太子妃：“娘娘，这丫鬟是翠竹轩的？妾身怎么不认识？”
那丫鬟抬头：“奴婢小翠，是前日张侧妃娘娘派去伺候沈侧妃的……”
张侧妃立刻叫起来：“你听听！我派去的人挖出来的，还能有假？”
沈锦瑟差点笑出声。张侧妃这招也太糙了——自己派个人去埋东西，再自己带人挖出来，连栽赃都栽得这么敷衍。但偏偏这种事在宫里是大忌，只要沾上“巫蛊”两个字，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跪下来，声音不卑不亢：“娘娘明鉴。妾身若是行巫蛊之术，哪有把东西埋在自己院墙根下的？埋深些不行吗？再说了，妾身进府才一个多月，连殿下的生辰八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妃眼皮跳了一下。
张侧妃急了：“你怎么不知道？你天天给殿下送点心，还能不知道生辰八字？”
“送点心就得知道生辰八字？”沈锦瑟转头看她，“张姐姐，你天天给殿下送汤，你知道殿下生辰八字吗？”
张侧妃张了张嘴，卡住了。
太子妃轻轻咳嗽一声：“好了。这事儿还没查清楚，谁也别急着定罪。小翠，你先关到柴房去，等殿下回来再审。”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萧景琰下朝回来了。
他大步走进正院，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闹什么？”
太子妃把事情说了一遍，萧景琰拿起那个布偶看了看，忽然笑了：“这字真丑。”
众人一愣。
萧景琰把布偶扔到张侧妃脚边：“张氏，你上个月找周嬷嬷要孤的生辰八字，说是给孤算命，周嬷嬷没给你，你就自己编了一个？”
张侧妃脸色刷的白了：“殿下，妾身……”
“编也编得像些。”萧景琰用靴尖点了点布偶上的字，“孤的生辰是甲辰年乙亥月丙子日，你这上头写的是甲辰年乙亥月丁丑日——日子错了一天。”
沈锦瑟低着头，拼命憋笑。
张侧妃扑通跪下来：“殿下！妾身是被人蒙骗了！是那个小翠，是她告诉妾身的……”
“拖下去。”萧景琰摆了摆手，“张氏禁足一个月，抄五十遍女诫。小翠发卖出府。”
张侧妃哭天抢地地被拖走了。太子妃脸色也不太好看，毕竟这出戏她也有份，萧景琰不可能看不出来。
等人都散了，萧景琰看了沈锦瑟一眼：“你倒沉得住气。”
“妾身没做过，自然沉得住气。”
萧景琰哼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核桃酥明天照送。”
第九章 刘良娣
张侧妃被禁足这一个月，沈锦瑟的日子好过了不少。翠竹轩门口没了晃悠的探子，厨房送来的饭菜也从残羹冷饭变成了热汤热菜。
这日午后，刘良娣忽然来串门。
刘良娣是太子生母陈家的表姑娘，二十五六岁，性情温吞，说话慢声细语。她提了一篮子橘子来，笑着说：“沈妹妹，我娘家送来的橘子，甜得很，给妹妹尝尝。”
沈锦瑟赶紧请她坐，剥了个橘子分着吃。刘良娣吃了两瓣，压低声音说：“妹妹别嫌我多嘴。张侧妃这一个月禁足，心里憋着火呢。她娘家哥哥前儿递了话进来，说等解了禁，头一个不放过妹妹。”
“多谢姐姐提醒。”沈锦瑟给她续了茶，“姐姐在府里时间长，往后多提点我。”
刘良娣叹了口气：“我能提点你什么？我在这府里就是个摆设。没宠没势没儿子，连厨房都克扣我的份例。”
沈锦瑟看她一眼，忽然问：“姐姐想不想改改？”
刘良娣一愣：“改？”
“殿下不喜欢后宅闹腾，但殿下也不瞎。”沈锦瑟剥着橘子，声音不紧不慢，“太子妃端方，张侧妃跋扈，赵良娣胆小——这府里什么热闹殿下都看在眼里。姐姐要是能替殿下分点实在的忧，不用争不用抢，殿下自然记得姐姐的好。”
刘良娣琢磨了一会儿：“实在的忧？”
“我听周嬷嬷说，殿下这阵子为河工银钱的事焦头烂额。户部账目乱得很，可姐姐娘家陈家——上一辈老太爷做过三任户部尚书，府里肯定有懂账的老人儿吧？”
刘良娣眼睛亮了：“我娘家三叔，在户部当了二十年主事，去年刚致仕……”
“姐姐何不请三叔帮忙理理太子手头的账？不用出头露面，私下帮帮忙就行。”
刘良娣站起来，握着沈锦瑟的手摇了摇：“妹妹，我明白了！”
送走刘良娣，绿萝不解：“姑娘干嘛帮她？她好了，对姑娘有什么好处？”
沈锦瑟把橘子皮收了收：“张侧妃要对付我，我一个人扛着累。刘良娣娘家有人，她得了我的点拨，自然会去太子面前露脸。张侧妃看她冒头，一半的火气就冲她去了。”
“那姑娘不是树敌吗？”
“刘良娣比张侧妃聪明，她得了好处，只会记我的情。”沈锦瑟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再说了，太子府就我一个帮手没有，孤军作战，死得快。”
绿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十章 宫宴
转眼到了中秋。宫里赐宴，太子携太子妃、两位侧妃入宫。
张侧妃刚解了禁足，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上马车就抢了最靠里的位置，把沈锦瑟挤得贴着车壁。沈锦瑟也不争，靠着绿萝垫的软枕闭目养神。
到了宫门口，太子妃率先进去，张侧妃紧跟其后，沈锦瑟落在最后。她头一回进宫，眼睛不敢乱看，只低头跟着引路太监走。
路过御花园时，迎面来了一行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明黄褙子，戴九翟冠——皇后谢氏。
太子妃率先跪下行礼，沈锦瑟跟着跪在后头。皇后笑吟吟地叫了起，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沈锦瑟身上：“这就是沈家送进来的？抬起头我瞧瞧。”
沈锦瑟抬头，规规矩矩地垂着眼睛。
皇后看了两眼：“倒是个齐整孩子。景琰，你府里可算添了个像样的。”
太子萧景琰在旁边应了声“母后说得是”。皇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带着人走了。
张侧妃在后头拿眼剜沈锦瑟，沈锦瑟只当没看见。
宴席设在交泰殿，男女分席。沈锦瑟跟着太子妃坐了一桌，满桌珍馐没敢多动筷子。席间三皇子萧景瑞来敬酒，笑眯眯地看着沈锦瑟：“皇兄好福气，新侧妃这般标致。”
太子面无表情：“三弟过奖。”
三皇子又看了沈锦瑟两眼才走。沈锦瑟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这三皇子看人的眼神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散席后回府，太子在马车里忽然问她：“三弟敬酒时跟你说了什么？”
“回殿下，没说什么，只夸了句‘标致’。”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往后离他远点。”
“妾身明白。”
太子没再说话，沈锦瑟也没问。她心里清楚——三皇子是皇后亲生的，跟太子明争暗斗多少年了。三皇子夸她“标致”，未必是真看上她了，八成是想恶心太子。
回到翠竹轩，沈锦瑟卸了钗环，绿萝端来热水给她泡脚，忍不住说：“姑娘今儿在宫里，张侧妃瞪您好几回。”
“让她瞪。”沈锦瑟闭着眼，“她瞪得越多，太子越烦她。”
“怎么说？”
“太子又不是瞎子，张侧妃那点小心眼，他看得一清二楚。张侧妃越闹，太子越觉得她上不得台面。我什么都不用做，她自己就把路走窄了。”
绿萝琢磨了琢磨，忽然说：“姑娘，那刘良娣那边……”
“刘良娣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她三叔帮着太子理了半个月的账，太子前天赏了她两匹蜀锦。”
沈锦瑟笑了：“挺好。明儿你把我那对玛瑙镯子给刘良娣送去，就说‘姐姐娘家帮了殿下大忙，妹妹替殿下谢谢姐姐’。”
绿萝应声去了。
第十一章 假孕
十月里，太子妃忽然传出喜讯——有孕了。
整个太子府欢天喜地，太子亲自请了太医来诊脉，又赏了太子妃好些东西。张侧妃气得在屋里摔了三个花瓶，赵良娣吓得天天去正院请安。
沈锦瑟也去道了喜，送了一对亲手绣的虎头鞋。太子妃靠在榻上，脸色红润，拉着她的手说：“妹妹有心了。等我这一胎生下来，认妹妹做干娘。”
沈锦瑟笑着说“娘娘抬举”，心里却犯嘀咕——太子妃进门三年没动静，偏偏这时候有了？
她没声张，只让绿萝私下找了周嬷嬷打听。周嬷嬷如今跟沈锦瑟走得近，悄悄透了个底：“太子妃的月事是上月初八来的，太医说有了一个月身孕——日子对不上。”
沈锦瑟心里有数了。
假孕。
太子妃这招够狠——先报喜，等过几个月“不小心小产”，既博了同情，又能栽赃到看不顺眼的人头上。张侧妃跟她斗了两年，这锅十有八九要扣到张侧妃脑袋上。
沈锦瑟不想掺和，但也不想当冤大头。
她想了想，去正院找太子妃，笑盈盈地说：“娘娘有孕是大喜事，妾身想着，娘娘这胎金贵，正院人手怕是不够。妾身院里那个绿萝，针线活好，人也勤快，娘娘要不嫌弃，让她来伺候娘娘几天？”
太子妃眼睛转了转：“妹妹舍得？”
“伺候娘娘是她的福气。”
太子妃巴不得往各院安插自己人，沈锦瑟主动送人，她当然笑纳。绿萝到了正院，每日端茶倒水，嘴甜手勤，很快混了个脸熟。
半个月后，绿萝趁给太子妃送安胎药的工夫，偷偷拿银针试了试——药里加了红花粉。
量不大，但天天喝，不出一个月准见红。
绿萝吓得手抖，回来跟沈锦瑟一说，沈锦瑟也出了一身冷汗：“谁让你试的？”
“奴婢自己多个心眼……姑娘，这药谁送的？”
“谁送的？”
“张侧妃院里的小厨房送的，说是张侧妃特意给娘娘配的安胎药。”
沈锦瑟闭了闭眼。好家伙——张侧妃在药里下红花，太子妃假孕等小产。两人各怀鬼胎，到时候太子妃“小产”，张侧妃下毒，一抓一个准。
她沈锦瑟要是没发现，等太子妃“小产”了，正院的人全是太子妃的心腹，万一反咬一口说药是她沈锦瑟经手的……
“绿萝，你听我说。”沈锦瑟压低声音，“明天你想办法让太医碰见那碗药。别明着说，让太医自己发现。”
“怎么让太医自己发现？”
“太医每天来请脉，药碗就搁在桌上。你把药渣子撒几粒在桌面，太医眼尖，一看就知道。”
绿萝点头：“奴婢明白了。”
果然，第二天太医来请脉时，一眼瞥见桌面的药渣，捏起来闻了闻，脸色大变：“这药谁配的？”
太子妃在里头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脸都绿了。太医跪下来：“娘娘，这药里有红花，虽量少，但日日服用，胎儿不保啊！”
太子妃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当场“动了胎气”。
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萧景琰亲自带人搜了张侧妃的小厨房，搜出半包红花粉。张侧妃跪在地上喊冤：“妾身没做过！是有人栽赃！”
萧景琰冷冷看着她：“药是你院里的，人是你派的，你冤？”
张侧妃被拖下去，这次连位份都降了，从侧妃贬成良娣，迁到后院最偏的院子去了。
而太子妃那边，闹了这一场，太医再来诊脉时支支吾吾：“娘娘这胎……怕是保不住了。”
沈锦瑟在翠竹轩里嗑瓜子，对绿萝说：“瞧见没？各怀鬼胎，最后两败俱伤。”
绿萝心有余悸：“要不是姑娘多个心眼，这回咱们也得跟着倒霉。”
“所以说，”沈锦瑟把瓜子壳收了收，“在太子府里混，光靠聪明不够，还得命大。”
第十二章 暗箭
张侧妃倒台之后，太子府清净了一阵子。太子妃“小产”后病了一阵，出来见人时瘦了一圈，说话也没从前那股子端着的劲了。
沈锦瑟冷眼瞧着，觉得太子妃经过这一遭，怕是消停不了太久——她假孕的事虽然瞒下来了，但纸包不住火，早晚有人捅出去。到时候她这个太子妃的位置都悬。
果然，十一月里，朝堂上出事了。
有人上折子弹劾太子“宠妾灭妻”——说沈侧妃进府不到半年，太子就冷落正妃，把张侧妃降了位份，全是沈侧妃挑唆的。折子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沈锦瑟她爹沈文远收了谁的好处都编排出来了。
太子下朝回来，把折子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沈锦瑟被叫到书房时，太子正背着手在屋里转圈。见她进来，劈头就问：“你爹最近跟谁走得近？”
沈锦瑟跪下：“妾身不知道。妾身进府之后，只回门一次，再没跟娘家通过消息。”
“有人参你‘狐媚惑主’。”
沈锦瑟抬头：“殿下信吗？”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要是能狐媚惑主，就不至于在翠竹轩住两个月才让孤想起来。”
沈锦瑟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恭恭敬敬：“殿下明鉴。”
“起来。”萧景琰把折子递给她，“你看看，参你的人是谁。”
沈锦瑟接过来一看——御史台周衡。她不认识这人，但折子里有一句“沈氏之父文远，与三皇子府长史往来甚密”。
“三皇子？”沈锦瑟皱眉，“殿下，妾身父亲就是个五品小官，胆子小得很，他哪敢掺和皇子的事？怕是有人拿他当幌子，真正想参的是殿下。”
萧景琰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孤知道。但这事得有个说法，不然明天早朝上不好看。”
沈锦瑟想了想：“殿下，妾身有个笨主意。”
“说。”
“既然折子上说妾身‘狐媚惑主’，那殿下就做做样子——罚妾身禁足半个月，扣三个月月钱。至于妾身父亲那边，殿下派人去训斥一顿，说他教女无方。这样一来，参的人没话可说，殿下再查是谁在背后递刀子，时间上也来得及。”
萧景琰看她一眼：“禁足半个月，你不委屈？”
“妾身有吃有喝，有什么委屈的。”
萧景琰笑了一声：“行，就这么办。”
沈锦瑟被“禁足”在翠竹轩里，每天吃吃喝喝绣花养鸟，日子比禁足前还舒坦。绿萝气得不行：“姑娘还笑？外头不知道怎么编排姑娘呢！”
“编排就编排。”沈锦瑟把鸟食撒进笼子里，“殿下要查的是三皇子，我这边做足了委屈样子，殿下才好动手。”
果然，半个月后，太子查出三皇子府长史跟御史台周衡私下往来，还查出三皇子指使人在外面散布太子“宠妾灭妻”的谣言。皇帝把三皇子叫进宫训了一顿，罚了半年俸禄。
三皇子吃了个哑巴亏，太子府这边解了禁足。萧景琰当晚来了翠竹轩，扔给她一个匣子：“拿着。”
沈锦瑟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翡翠镯子。
“殿下，这是……”
“赏你的。这半个月委屈了。”
沈锦瑟把镯子戴上，晃了晃手腕：“殿下，下回再有这种事，妾身还愿意委屈。”
萧景琰被她逗笑了：“你倒实在。”
第十三章 年关
进了腊月，太子府开始忙年。沈锦瑟帮着刘良娣张罗年货，把各院的份例重新理了一遍，发现张氏——如今是张良娣了——那边被克扣得厉害，连炭都只给最次的烟炭。
沈锦瑟让人换了一筐好炭送过去。
绿萝跺脚：“姑娘给她好炭做什么？她从前那么对您！”
“她现在翻不了身了，给她好炭显得我大度。”沈锦瑟把账本合上，“再说了，她那个院子偏，冬天冷得能冻死人。万一冻出个好歹，太子问起来‘谁管的后院’，还不是我的锅？”
送炭的人回来说，张良娣收了炭，关着门哭了半日。
除夕那天，太子府摆家宴。太子坐在上首，太子妃在左边，沈锦瑟和刘良娣在右边，赵良娣坐在末席。张良娣没来——她那位份，不够上桌的资格。
席间太子多喝了两杯，忽然看着沈锦瑟说：“沈氏，你进府快半年了，也没个动静。”
一桌人都停了筷子。
太子妃脸色变了变，笑着接话：“殿下急什么，妹妹还年轻呢。”
沈锦瑟低头：“妾身福薄……”
萧景琰摆摆手：“孤没说怪你。就是问问。”他话锋一转，“明年开春孤要下江南巡查河工，带谁去还没定。”
太子妃立刻接话：“殿下带臣妾去吧，臣妾伺候殿下惯了。”
萧景琰没接茬，看了沈锦瑟一眼：“沈氏，你去不去？”
沈锦瑟心里飞快地盘算——下江南是肥差，跟着去能见世面，也能离府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远些。但她要是应得太痛快，太子妃得恨死她。
“妾身听殿下安排。”她低头说，“娘娘去，妾身就给娘娘打下手；娘娘不去，妾身就留在府里看家。”
萧景琰笑了一声：“滑头。”
太子妃脸色缓了缓，到底没再说什么。
散席后，绿萝扶着沈锦瑟回翠竹轩，路上忍不住问：“姑娘，殿下到底带谁去啊？”
“我哪知道。”沈锦瑟搓了搓被夜风吹凉的手，“不过不管带谁，年后这府里还得再闹一场。”
“为什么？”
“太子妃想跟去，张良娣想翻身，刘良娣想跟着捞点好处——你看着吧，正月里准有人使绊子。”
沈锦瑟猜得没错。
正月初六，太子妃院里的一个小太监被抓到往沈锦瑟的马车轮子里塞铁钉。人赃并获，小太监招认是“太子妃身边的翠屏姑姑吩咐的”。
太子把太子妃叫来问话，太子妃哭得梨花带雨：“臣妾冤枉！定是有人栽赃！”
萧景琰懒得听她哭，直接让人把翠屏拉下去打了二十板子，罚太子妃禁足三个月。
正月初十，下江南的名单定了：太子带沈锦瑟和刘良娣，太子妃留守。
沈锦瑟收拾包袱的时候，绿萝兴奋得直转圈：“姑娘！下江南！奴婢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京城呢！”
“别高兴太早。”沈锦瑟把路上要用的药丸子收好，“出了门在外头，比府里凶险十倍。路上水土不服、刺客暗杀、地方官使绊子——哪一样都能要命。”
绿萝脸白了：“那姑娘还去？”
“去。”沈锦瑟把包袱系好，眼神里有点亮光，“在府里窝了半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第十四章 下江南
正月十六，太子仪仗出了京城。
沈锦瑟坐在后头一辆马车里，跟刘良娣一车。刘良娣带了两个大箱子，全是吃的用的，一上车就开始剥花生，边剥边说：“妹妹，我听说江南出丝绸，回头咱们多买几匹。”
“姐姐带银子了吗？”
“带了带了，太子赏了一百两呢。”
沈锦瑟笑着摇头。刘良娣这个性子，在府里不受宠，出了门倒自在。
走了三日，到徐州地界，出了事。
头天晚上宿在驿站，半夜里绿萝出去给沈锦瑟打热水，回来时脸色煞白：“姑娘，外头有人鬼鬼祟祟的，奴婢瞧着像张良娣娘家的人！”
沈锦瑟一骨碌坐起来：“确定？”
“那人左脸上有颗大黑痣，奴婢给张良娣送炭的时候见过，是她陪房的兄弟。”
沈锦瑟立刻披衣裳起来，叫绿萝去隔壁敲刘良娣的门，自己直奔太子的屋子。
萧景琰还没睡，正在灯下看折子。见沈锦瑟半夜闯进来，皱眉：“出什么事了？”
沈锦瑟把情况说了，萧景琰脸色沉下来，叫了侍卫长来吩咐几句。侍卫们撒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抓了两个人，身上搜出两包巴豆粉。
萧景琰看着那两包巴豆粉，冷笑：“张氏倒是好算计，下在孤的饭食里，孤拉肚子赶不了路，她就有借口从京城追过来‘伺候’。”
沈锦瑟站在旁边：“殿下，怎么处置？”
“送回京城，交给太子妃看管。”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你今晚警醒。”
“是。”
沈锦瑟回了马车，刘良娣吓得直念佛：“我的乖乖，张良娣疯了不成？下毒？”
“她不是疯了，是急了。”沈锦瑟把被子裹紧，“太子妃禁足，她在府里没人撑腰，再不搏一把就彻底没戏了。”
刘良娣拍了拍胸口：“那咱们这一路可得小心。”
“姐姐放心，太子心里有数。”
果然，接下来一路太平无事。到了江宁府，地方官迎出三十里，摆酒接风。沈锦瑟跟着太子坐在上首，头一回见识了官场应酬的阵仗。
席间有个江宁织造姓曹的，一个劲儿给沈锦瑟敬酒，嘴甜得像抹了蜜：“沈侧妃娘娘花容月貌，难怪太子殿下如此器重。”
沈锦瑟端着酒杯不喝，笑吟吟地说：“曹大人过奖。妾身听说江宁织造府今年的贡缎比去年少了三成，曹大人还有闲心灌妾身的酒？”
曹织造脸上的笑僵了。
太子在旁边“噗”了一声，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回驿馆的路上，萧景琰把她叫到跟前：“你方才那句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妾身在府里管了半年后院账本，一听数字就敏感。”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胭脂擦了擦：“下回别喝那么多酒。”
沈锦瑟脸一热：“妾身没喝……”
“没喝脸这么红？”
沈锦瑟不说话了。萧景琰笑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第十五章 遇刺
在江宁住了半个月，太子巡查了河工、看了漕运、见了几个地方大员。沈锦瑟每天跟着应酬，瘦了三斤，但长了不少见识。
这天太子要去城外看一处新修的堤坝，早上出发时天就阴沉沉的，走到半路下起了雨。沈锦瑟坐在马车里，忽然听见外头“轰隆”一声巨响——前头山体塌了半边，碎石堵住了路。
萧景琰骑在马上，脸色一变：“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边山坡上冲下来几十个蒙面人，举着刀就往太子的车驾扑。
侍卫们围上来抵挡，刀剑撞得叮当响。沈锦瑟在马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绿萝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姑娘！姑娘别怕！”
沈锦瑟当然怕。她头一回见真刀真枪的杀人，腿都在抖。但她脑子没乱——听见外头侍卫喊“人太多顶不住”，她一把掀开车帘冲出去。
萧景琰正拔剑砍人，见她冲出来，吼道：“进去！”
“殿下！往右边撤！”沈锦瑟指着右边一条小路，“方才妾身看见那边有条岔道，通着村子，这些人堵的是大路，小路未必有埋伏！”
萧景琰愣了一下，当即立断：“撤！”
一行人且战且退，拐上小路跑了二里地，果然没人追上来。进了村子，村民们拿着锄头出来帮忙，蒙面人见讨不着便宜，撤了。
萧景琰肩膀挨了一刀，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沈锦瑟扯了自己的里衣给他裹伤，手抖得系不上结，被萧景琰一把攥住：“你抖什么？孤还没死。”
“殿下要是死了，妾身也活不成。”沈锦瑟把结系好，抬头瞪他，“所以殿下别死。”
萧景琰被她瞪得一愣，随即笑了，笑得伤口疼：“行，孤不死。”
回城之后查出来，刺客是当地一个叫“漕帮”的江湖帮派，背后指使的人查来查去，线索断在三皇子府。
萧景琰把查到的证据封好送回京城，皇帝看了震怒，把三皇子叫去骂了三个时辰，罚他闭门思过一年。
而沈锦瑟在江宁养伤期间，干了一件事——她让绿萝把曹织造贪墨贡缎的证据整理出来，交给了太子。太子转手递给皇帝，曹织造被革职查办。
回京的路上，刘良娣拉着沈锦瑟的手说：“妹妹，这一趟我可算知道什么叫‘有惊无险’了。以后殿下再出门，我还跟着。”
沈锦瑟笑：“姐姐胆儿肥了？”
“跟着妹妹胆儿就肥。”
沈锦瑟靠在车壁上，心想这一趟虽然挨了刀光剑影，但值了——太子对她的信任多了，三皇子吃了个大亏，曹织造那种蛀虫也被揪了出来。
接下来，该回府对付太子妃了。
第十六章 把柄
二月末回到京城，太子妃的禁足也快满了。
沈锦瑟一回府就听说，太子妃禁足期间没闲着——她派人在外头买了两个年轻姑娘，养在城郊庄子上，打算等太子回来送进府里分宠。
“送人就送人，干嘛偷偷摸摸？”绿萝不解。
“因为那俩姑娘来路不正。”沈锦瑟磕着瓜子，“周嬷嬷打听到了，那俩姑娘是太子妃娘家从人牙子手里买的，其中一个是罪臣之女，按律不能入太子府。”
“太子妃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娘家想用这法子拿捏太子——送个罪臣之女进来，太子要是收了，御史台一参一个准；太子要是不收，她白买一趟。”
沈锦瑟把瓜子皮收了收，起身去找太子。
萧景琰正在书房写折子，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什么事？”
“殿下，妾身打听个事——太子妃娘娘给殿下买了两个美人，殿下知道吗？”
萧景琰笔一顿：“什么美人？”
沈锦瑟把情况一说，萧景琰脸黑了：“罪臣之女？陆氏疯了？”
“妾身觉得，太子妃未必是疯了，她是急了。禁足三个月，出来怕殿下冷落她，想拿人拿捏殿下。”
萧景琰把笔一摔：“孤这就让人去查。”
查了两天，果然属实。太子把太子妃叫来，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把话挑明了：“陆氏，你买罪臣之女塞给孤，安的什么心？”
太子妃脸色煞白，跪在地上：“臣妾……臣妾是被人骗了，不知道那姑娘的出身……”
“不知道？你娘家管着人牙子，你跟我说不知道？”萧景琰冷笑，“从今天起，府里中馈交给沈氏管。你好好歇着吧。”
太子妃猛地抬头：“殿下！臣妾是正妃，您把中馈交给侧妃，不合规矩！”
“规矩？”萧景琰看着她，“你假孕的事，孤还没跟你算。你要是想算清楚，咱们一桩桩一件件摆到台面上来。”
太子妃嘴唇哆嗦了两下，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沈锦瑟接到对牌钥匙，正式接了中馈。绿萝乐得差点放鞭炮：“姑娘！咱们出头了！”
沈锦瑟看着那一串钥匙，叹了口气：“出头？这才是真正上刀山呢。从前只管一个翠竹轩，现在管整个太子府——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我的错。”
“那姑娘还接？”
“不接？”沈锦瑟把钥匙挂好，“太子给的，不接就是抗旨。”
她熬了三个晚上，把府里账本全翻了一遍，翻出十几处漏洞——厨房采买虚报三成、针线房以次充好、马厩的草料被人倒卖了。她一样样理清楚，该换人的换人，该报官的报官，半个月下来，府里风气为之一肃。
刘良娣来串门，啧啧称奇：“妹妹真是管家的好手。”
“姐姐别夸我，夸多了我该飘了。”沈锦瑟给她倒茶，“姐姐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忙。赵良娣胆子小，张良娣恨我，太子妃那边的人阳奉阴违——姐姐要是有空，帮我盯着厨房？”
刘良娣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第十七章 有孕
三月里，沈锦瑟查出有孕了。
太医来报喜那天，沈锦瑟自己都愣了——她跟太子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居然中了。
绿萝高兴得直抹眼泪：“姑娘！您有身子了！往后可不能再熬夜看账本了！”
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萧景琰当晚就来了翠竹轩，进门先把她按在椅子上：“别站了，坐着。”
“殿下，妾身才一个月，没那么娇贵……”
“孤说坐着就坐着。”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给孤生个儿子。”
沈锦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殿下，生男生女妾身说了不算……”
“那就生个闺女，像你。”
沈锦瑟脸红了。
萧景琰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脸红什么？孤夸你呢。”
“殿下夸人的法子真特别。”
萧景琰笑了，笑完了正色道：“你有了身子，中馈先交给刘氏管。你安心养胎，别的事不用操心。”
沈锦瑟应了，心里却提了根弦——她怀孕的事一传出去，太子妃那边肯定坐不住。
果然，第二天太子妃就派人送来一匣子补品，说是“给妹妹安胎”。沈锦瑟让太医验了，里头掺了桂圆和薏仁——活血的东西，孕妇吃了容易滑胎。
沈锦瑟把匣子原封不动退回去，附了张字条：“多谢娘娘好意，太医说妾身体热，不能吃桂圆。”
太子妃那边没了动静。
但沈锦瑟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跟刘良娣商量：“姐姐，我这胎要想安稳生下来，得有人在外头替我挡着。”
刘良娣拍胸脯：“妹妹放心，厨房那边我盯紧了，一粒米都不让人动手脚。”
“光厨房不够。太子妃在府里经营三年，到处都是她的人。姐姐帮我做件事——把翠竹轩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请太子拨两个侍卫过来住。”
刘良娣瞪眼：“请侍卫？你要干嘛？”
“不干嘛。吓唬人。”沈锦瑟摸了摸肚子，“侍卫往那儿一站，谁想使坏都得掂量掂量。”
刘良娣去跟太子一说，太子果然拨了两个人来。从此翠竹轩门口天天杵着俩带刀侍卫，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盯两眼。
太子妃气得在屋里骂了半日，到底没敢动手。
第十八章 嫡母上门
沈锦瑟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沈家来人了。
这回是王氏亲自来的，拎着大包小包，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锦瑟啊，母亲来看看你。”
沈锦瑟靠在榻上，让绿萝上了茶，不冷不热地叫了声“母亲”。
王氏坐下就开始套近乎：“听说你如今管着太子府的中馈？啧啧，真是出息了。你父亲高兴得几宿没睡着，逢人就说‘我闺女在太子府当家’。”
“母亲有话直说吧。”
王氏搓了搓手：“是这样——你哥哥明年要考进士，你看能不能请太子殿下帮着打个招呼……”
“不能。”
王氏脸僵了：“锦瑟……”
“太子殿下最恨科场舞弊。母亲要是想让哥哥走正道，就让他好好读书；要是想走歪门邪道，别往太子府递话，递了也是白递。”
王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怎么进了太子府就不认娘家人了？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沈锦瑟抬眼看着她：“母亲，我娘是怎么死的，您还记得吗？”
王氏脸色刷地白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娘喝的那碗参汤，是您亲手端去的。我那时候才十二，可我记性好。”沈锦瑟声音不高不低，“母亲要是安安分分的，我还能叫您一声母亲。要是再打我太子府的主意——您猜太子殿下知道沈家嫡母毒害妾室，会怎么处置？”
王氏手抖得茶盏都端不稳了，站起来就走：“你……你这个白眼狼！”
沈锦瑟对着她的背影说：“绿萝，送客。把夫人带来的东西也带上，太子府不缺这些。”
王氏灰溜溜地走了。绿萝回来拍手称快：“姑娘太厉害了！夫人脸都绿了！”
沈锦瑟却叹了口气：“我娘要是活着，看见我今天这样，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绿萝不说话了，默默给她续了杯热茶。
第十九章 产子
七月里，沈锦瑟发动了。
疼了一天一夜，生下个闺女。绿萝抱着孩子出来报喜，萧景琰接过来看了一眼，脸皱成一团的小娃娃，还没他巴掌大，闭着眼哇哇哭。
“像你。”萧景琰说。
沈锦瑟躺在里头有气无力：“殿下，闺女刚生下来都这样，皱巴巴的……”
“孤说像就像。”
沈锦瑟没力气跟他争，闭眼睡了。
洗三那天，太子府大办。太子妃被迫出来撑场面，脸上笑着，眼睛里的恨意遮都遮不住。刘良娣帮着张罗，赵良娣躲在角落里逗孩子。
沈锦瑟给闺女取名叫萧瑶，随她娘名字里一个“瑶”字——当然，她没说破，只说“瑶者美玉也，希望闺女像美玉一样招人疼”。
萧景琰抱着闺女不撒手，堂堂太子爷，下了朝就往翠竹轩跑，进门先问“瑶儿吃了没、睡了没、哭了没”。
沈锦瑟吃醋：“殿下，妾身还在这儿呢。”
“你又不用喂奶。”
沈锦瑟气得翻了个白眼。
满月那天，太子妃来了，送了一对金锁。沈锦瑟接过来看了看，让绿萝收好——回头就送去银楼熔了重打，鬼知道里头掺了什么。
太子妃走后，刘良娣凑过来小声说：“妹妹，我听说太子妃最近跟她娘家走动得勤，她娘家在礼部，明年开春要选秀女。”
沈锦瑟心里一动：“选秀女？”
“嗯，给皇上选的。太子妃娘家想把自家一个庶女送进宫，要是成了，她在太子府的地位就稳了。”
沈锦瑟把闺女哄睡了，琢磨了一会儿：“姐姐，你帮我打听打听，太子妃娘家那个庶女什么来头。”
三天后刘良娣来回话：“那姑娘叫陆嫣然，今年十五，长得不错，性子也温顺——不过听说她娘是陆家的一个洗脚婢，出身比妹妹你那个柳姨娘还低。”
沈锦瑟笑了：“太子妃想拿这个庶妹当棋子，可她那个庶妹未必愿意当棋子。”
“妹妹的意思是？”
“先看着。等选秀的时候，咱们添把火。”
第二十章 选秀
第二年开春，宫里选秀。
太子妃娘家果然把陆嫣然报了上去。沈锦瑟托人打听到，陆嫣然在陆家过得不好，嫡母刻薄，嫡姐（太子妃）拿她当物件，她自个儿倒是个明白人，偷偷跟贴身丫鬟说过“宁死不做棋子”。
沈锦瑟笑了：“这姑娘有点意思。”
她让绿萝托人给陆嫣然带了句话：“进宫之后，多听少说，别站队。”
陆嫣然果然聪明，秀女大挑时被留了牌子，封了美人。进宫头一个月，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宫里绣花，谁拉拢都不接茬。
皇后谢氏想拉拢她——毕竟是太子妃的妹妹，算半个自己人。陆美人只应“嫔妾蠢笨，怕给娘娘添乱”，缩着不冒头。
三皇子那边也来试探，陆美人直接闭门称病。
消息传回太子府，沈锦瑟抱着闺女说：“瑶儿，你瞧见没？聪明人不用教，自己就知道怎么活。”
萧景琰晚上来吃饭时，沈锦瑟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他听。萧景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教的？”
“妾身哪敢教宫里的人。就是托人带了句‘多听少说’。”
萧景琰看她一眼：“你倒是会做人情。”
“妾身想着，陆美人在宫里立住了，对殿下也有好处——至少比让皇后再塞个自己人进去强。”
萧景琰点了点头，忽然说：“孤打算立瑶儿做郡主。”
沈锦瑟一愣：“殿下，瑶儿才半岁……”
“半岁怎么了？孤的闺女，半岁也当得起郡主。”
沈锦瑟鼻子有点酸，低头给萧景琰盛了碗汤：“那殿下多喝点，以后瑶儿嫁人，嫁妆得厚。”
萧景琰被她气笑了：“她才半岁你就想着嫁人？”
“未雨绸缪嘛。”
第二十一章 宫变前夜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第三年。
这三年里，太子府里头风平浪静，外头却闹翻了天——三皇子跟太子的争斗摆到了明面上。三皇子结党营私，拉拢了半个朝堂；太子这边有皇帝撑腰，但皇帝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谁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沈锦瑟这三年也没闲着——她把太子府打理得滴水不漏，又生了个儿子（取名萧珩），在府里的地位稳如泰山。刘良娣管着厨房，赵良娣帮着看孩子，连张良娣都消停了，偶尔还来串串门，跟沈锦瑟说几句闲话。
只有太子妃，彻底成了摆设。她倒是想闹，可娘家自从陆美人进宫后就不怎么搭理她了——陆美人在宫里站稳了脚跟，陆家觉得这颗棋子比太子妃好用，犯不着再为了个失宠的嫡女得罪太子。
这天沈锦瑟正给萧珩喂米糊，绿萝急急忙忙跑进来：“姑娘！宫里传信，皇上病重！”
沈锦瑟手一顿：“太子呢？”
“太子进宫了。刘良娣说外头已经戒严了，九门提督换了太子的人。”
沈锦瑟把萧珩交给奶娘，站起来走了两步：“绿萝，你去把周嬷嬷叫来，让她把府里所有的门都关上，除了太子的人，谁也不许进出。再去告诉刘良娣，厨房备足半个月的米面，地窖里的菜全搬出来清点一遍。”
绿萝跑出去传话。
沈锦瑟把闺女儿子拢到身边，坐在屋里等消息。等到半夜，外头传来脚步声——萧景琰回来了。
他进门先灌了一壶凉茶，抹了把脸：“父皇驾崩了。孤明天登基。”
沈锦瑟站起来：“恭喜殿下……不对，恭喜陛下。”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你就这反应？”
“妾身想哭来着，怕陛下嫌晦气。”
萧景琰被她逗笑了，笑完了把她拉到跟前：“明天登基大典，你带着瑶儿和珩儿跟在孤后头。”
“那太子妃……”
“她？”萧景琰冷了声，“让她在府里待着吧。孤登基之后，该封的封，该废的废。”
沈锦瑟心里有数了。
第二十二章 封后
萧景琰登基那日，天晴得晃眼。
沈锦瑟穿着厚重的吉服，牵着萧瑶，奶娘抱着萧珩，跟在萧景琰身后上了丹陛。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封后大典上，萧景琰当众宣旨：册沈氏为皇后，入主坤宁宫；封萧瑶为永乐公主，萧珩为瑞王；刘氏晋贵妃，赵氏晋妃；张氏降为贵人，迁居冷宫。
至于原来的太子妃陆氏——萧景琰连废后诏书都没给她，只让人捎了句话：“陆氏德行有亏，着即废为庶人，移居城外家庙。”
陆氏在家庙里闹了三回上吊，没死成，后来也就消停了。
沈锦瑟搬进坤宁宫那天，绿萝——如今该叫绿萝姑姑了——站在宫门口感慨：“姑娘，咱们从沈家那个柴房，走到这坤宁宫，走了整整六年。”
沈锦瑟穿着皇后的常服，站在廊下看宫人们搬箱子，忽然说：“绿萝，你替我跑一趟法源寺。”
“姑娘要上香？”
“给我娘点的那盏长明灯，换成最大的那种。钱从我私库里出。”
绿萝应了声去了。
沈锦瑟转身进屋，萧瑶正追着萧珩满屋子跑，萧珩跑不稳，一头栽进她怀里。
“母后！”萧瑶拽着她的袖子，“父皇说今天带我们去御花园划船！”
“你父皇人呢？”
“在外头跟大臣吵架呢。”
沈锦瑟叹了口气——当皇帝也不容易，天天跟人吵架。
正想着，萧景琰进来了，一脸不耐烦：“户部那帮人又跟孤哭穷，说修宫殿没钱。没钱就别修，孤住坤宁宫就挺好。”
沈锦瑟给他倒了杯茶：“陛下，臣妾这儿没空屋子。”
“怎么没有？东厢房不是空着？”
“那是瑶儿的画室。”
萧景琰看了闺女一眼：“瑶儿，把画室让给父皇住两天？”
萧瑶叉腰：“父皇回自己宫里去！母后这儿没你的地方！”
萧景琰气得把她拎起来举高高：“小白眼狼！”
萧瑶咯咯笑，沈锦瑟也跟着笑，满屋子都是笑声。
第二十三章 清算
沈锦瑟当了皇后，沈家上上下下都等着鸡犬升天。她爹沈文远连升三级的折子都写好了，就等着递上去。
结果沈锦瑟一道懿旨下来——沈文远教女无方，削去两级，去南京养老；王氏毒害妾室，证据确凿，着即送交有司论罪；沈云瑶干涉姻亲，着令闭门思过一年。
王氏被押走那天，沈锦瑟坐在坤宁宫里，让绿萝给她念了一封旧信。
那是她娘柳氏死前偷偷塞给她的——柳氏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在信里把王氏怎么下毒、怎么克扣、怎么磋磨她，一笔一笔全写清楚了。沈锦瑟揣着这封信揣了十年，终于派上了用场。
“姑娘，”绿萝念完信，眼睛红了，“夫人要是活着，看见您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沈锦瑟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把这信送到刑部去，让审案的人看看。”
王氏最后判了流刑，沈云瑶被送去家庙清修。沈文远灰溜溜去了南京，临走上折子求情，萧景琰把折子打了回去，批了四个字：“咎由自取。”
沈锦瑟听说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该干嘛干嘛。
绿萝问：“姑娘，您不难受？”
“难受什么？”沈锦瑟抱着萧珩喂果子，“我娘死了十年，她们多活了十年，便宜她们了。”
萧珩伸手抓她头发：“母后，果子。”
“叫母后也不给你，你牙还没长齐呢。”
第二十四章 后来
三年后。
萧瑶六岁，已经能背《千字文》了。萧珩三岁，天天跟在他姐屁股后头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沈锦瑟坐在坤宁宫院子里晒日头，绿萝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皇后娘娘，”绿萝如今说话总带着笑意，“刘贵妃方才派人送了两筐荔枝来，说是岭南进贡的。”
“留一筐给瑶儿珩儿，另一筐送去乾清宫——陛下最近上火，荔枝吃两颗得了。”
绿萝应声去了。
沈锦瑟眯着眼看天上飘过去的云。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家那个漏雨的柴房里，她裹着破被子发高烧，绿萝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她迷迷糊糊问“我娘呢”，绿萝哭着说“姨娘没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活不过十五。
如今她坐在坤宁宫里，儿子闺女满地跑，丈夫虽然是个皇帝，但也没纳一堆妃子让她操心——萧景琰登基之后只封了刘氏和赵氏，剩下的位置空着，朝臣催他选秀，他怼回去“朕家事不劳诸位操心”。
沈锦瑟问他为什么。
萧景琰说：“后宫多了闹腾，孤嫌烦。”
沈锦瑟觉得，这大概是她听过最实在的情话。
“皇后，”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弯腰把她嘴边的橘子瓣叼走了，“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在沈家柴房里，冬天冻得睡不着，我就想以后要是有床厚被子就好了。”
萧景琰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袖子里捂着：“现在呢？”
“现在被子够厚了，就是皇帝太烦人，天天来抢橘子吃。”
萧景琰笑了，笑完了说：“孤明天让御膳房给你做一百斤橘子，吃不完不许下桌。”
“陛下您饶了臣妾吧。”
两口子笑成一团。
萧瑶从外头跑进来，手里举着只风筝：“母后！父皇！刘娘娘说御花园今儿起风了，能放风筝！”
沈锦瑟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放风筝去。”
萧景琰一手牵一个孩子，沈锦瑟跟在后头，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绿萝站在廊下看着，笑着摇了摇头，小声嘀咕：“皇后娘娘这日子，比话本子还圆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