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个月，我把九块九买的盲盒男友当纯爱战神使唤。
让他发腹肌照，让他听我痛骂无良上司，甚至逼他每天准点叫我“宝宝”。
对方字少话不多，但每次都乖乖照做，声音清冷隐忍。
我还窃喜，这年头廉价陪聊的情绪价值这么高？
直到今天转正答辩，我脑子一抽发了句语音：
“速送全糖奶茶来一楼大厅，当众跪下叫我女王大人。”
五分钟后。
全院闻风丧胆、掌握生杀大权的心外科主任，连手术服都没换，拎着奶茶踏入大厅。
他径直穿过噤若寒蝉的考核组，走到我面前，眼神极具压迫感。
“奶茶买来了，现在跪么？”
请问，我现在假装心脏骤停，他是会给我做心肺复苏？还是直接把我送去太平间？
1
上个月底，我在小程序上花九块九抽了个盲盒男友。
下单后第十分钟，对方加上了我的微信。
头像是一片纯黑。
昵称是一个句号。
我本着不占便宜就是吃亏的原则，当场发去第一条指令。
「发张腹肌照来看看实力。」
两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医院的更衣室铁皮柜。
镜头只拍到下巴以下、皮带以上的位置。
一件敞开的白大褂里，贴身穿着深绿色洗手衣，衣摆被撩起咬在齿间，露出一截冷白紧实的腰腹，八块腹肌线条极深，右侧肋骨下方还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浅色疤痕。
我当即把图片保存到手机相册加密文件夹。
九块九买到这种极品身材，绝对是抓到漏了。
从那天起，我彻底放飞自我，把他当成全天候情绪垃圾桶。
每天凌晨下夜班，我一边啃冷包子，一边给他发十几条六十秒的满格语音，痛骂我的带教老师赵培元。
「赵培元那个秃头老登，今天又让我重写三十份病历！」
「心外科从上到下都是变态！听说他们那个大主任更是个没感情的活阎王，祝他们全科室喝奶茶没珍珠，上厕所没手纸！」
对方从不嫌烦。
每次等我骂完，他都会回一条两秒的语音。
点开，耳机里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
「嗯，他们混蛋。手酸不酸？去睡会儿。」
我得寸进尺，立下规矩，逼他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给我发语音叫“宝宝”。
他也照做了。
整整三十天，每晚零点整，那道清冷隐忍的声音都会准时钻进我的耳朵。
「宝宝，晚安。」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直蹬腿，暗自窃喜这年头廉价陪聊的敬业程度简直感人。
直到今天早上八点半，规培转正答辩现场。
我站在第一住院部一楼的阶梯报告厅门外，手里捏着号码牌，掌心全是冷汗。
前面进去的两个规培生都是哭着出来的，说是今年的考核组组长直接从心外科空降，提问极其刁钻，当场毙掉了三个人。
为了缓解极度紧张，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
脑子一抽，我按住语音键，压低声音口嗨。
「小号子，本宫今天渡劫，速送一杯加双份珍珠的全糖奶茶来第一住院部一楼大厅，当众跪下叫我女王大人，不然扣光你这个月工资！」
点击发送。
收起手机，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报告厅的大门走进去。
前排坐着七八个院领导和科室主任，正中间的主位空着，桌牌上写着三个字：程砚。
那就是全院闻风丧胆的心外科最年轻的正主任，手里握着我们这批规培生能不能留院的生杀大权。
副组长赵培元坐在旁边，看我进来，立刻沉下脸敲了敲桌子。
「桑宁！看清楚时间，迟到一分钟！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用答了，直接待定！」
我浑身一僵，张嘴刚要解释。
报告厅厚重的双开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全场瞬间安静。
原本翘着二郎腿的几个主任同时坐直了身体，赵培元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
「程主任，您下手术台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极高的男人。
里面穿着深绿色手术洗手衣，外罩一件没系扣子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很紧。
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骨节分明的右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杯插好吸管的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打印标签：全糖，双份珍珠。
我盯着那杯奶茶，头皮一阵发麻。
程砚没理会赵培元的招呼。
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晰的闷响。
径直穿过噤若寒蝉的考核组评委席，一步步走到讲台下，停在我面前半米处。
一米八八的身高投下一片阴影，直接把我整个人罩住。
垂下眼皮看我，镜片后的黑眸没有任何温度，压迫感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当着全院十几个专家领导和三十多个待考规培生的面，他薄唇微启，开口说话。
声音清冷、低沉，和我耳机里听了三十天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奶茶买来了，现在跪么？」
整个报告厅死寂一片。
连第一排副院长手里的保温杯盖掉在地上都没人敢捡。
我死死盯着他右手拎着的那杯全糖奶茶，大脑彻底宕机。
请问，我现在假装心脏骤停倒在地上，他是会按规程给我做心肺复苏？还是直接签字把我送去太平间？
2
报告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培元张着嘴，看看程砚，又看看我，眼镜片滑到了鼻尖。
我的双腿发软，脚趾在平底鞋里死死抠住鞋底，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程砚盯着我看了三秒。
抬起右手，把那杯全糖奶茶往前一递，直接塞进我僵硬的掌心里。
塑料杯壁还是温热的，烫得我手指一颤。
「拿着。」
丢下两个字，他没再看我，转身迈步走上第一排的评委席，拉开正中间那张写着“程砚”名牌的椅子坐下。
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签字笔，转了半圈，笔尖点在我的答辩材料封面上。
我抱着奶茶站在原地，这才看清主位桌面上放着一部屏幕还亮着的黑色手机。
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聊天框。
最下面是一条未读完的语音条，正是我五分钟前发出去的那句“当众跪下叫我女王大人”。
他刚才根本不是顺路经过大厅。
他本来就是今天的答辩组组长，中间出去拿了杯奶茶，在门口听完了我那条作死的语音！
副组长赵培元终于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拍桌子。
「胡闹！简直到处乱来！桑宁，谁让你在答辩现场点外卖的？还有没有把考核组放在眼里！我建议直接取消她的答辩资格！」
旁边两个内科主任也跟着皱眉点头，拿起红笔就要在我的评分表上画叉。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三年的规培，一千多个日夜的熬夜值班，全毁在这一杯九块九惹出来的奶茶上了。
就在红笔即将落下的一秒，主位上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程砚把签字笔扔在桌上。
「奶茶是我买的。」
一句话，把赵培元后面准备骂我的话全堵了回去。
赵培元愣住，赔着笑脸转头。
「程主任，您这是……这学生平时在科室就毛毛躁躁，今天还迟到……」
程砚掀起眼皮，目光扫过墙上的电子挂钟，打断他的话。
「我的表，她进门是八点二十九分五十秒，没迟到。」
重新拿起笔，用笔尾敲了敲桌面，声音冷淡。
「时间到了，开始答辩。计时五分钟。」
全场没人敢再吭声。
赵培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憋着气坐了回去。
我咽了口唾沫，把奶茶放在讲台角落，双手撑着讲台边缘，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程砚脸上移开，盯住身后的投影幕布。
深吸一口气，我拿起激光笔，开始背诵昨晚熬夜背了二十遍的述职报告。
讲到第三页PPT的心肌梗死术后并发症数据时，赵培元突然再次发难。
「停一下！你这组引流液的统计样本只有三十二例，根本达不到院内优秀规培生的标准，你在凑数！」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组数据确实少，因为当时带我的赵培元把大部分优质病例全分给了他的亲外甥，只留给我一堆边缘杂活。
但我不能在答辩会上直接撕破脸。
我咬紧嘴唇，正要开口解释样本筛选标准。
主位上的程砚翻了一页手里的盲审论文附件，直接开口。
「三十二例全部是高龄合并多器官衰竭的危重患者，护理和观察难度是普通病例的四倍。赵副主任，你带教的时候没看病历分型？」
赵培元额头冒汗，连忙低头翻材料。
「这……我当时忙着门诊……」
程砚合上文件夹，在评分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逻辑清晰，救治记录完整。时间到，下一个。」
我甚至没来得及鞠躬，就被后面进来的同学挤出了报告厅。
站在走廊的消防栓旁，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拿起那杯全糖奶茶猛吸了一大口。
珍珠很甜，但我嘴里全是苦味。
刚才在里面，程砚虽然帮我怼了赵培元，但那绝对是因为他作为大主任的严谨，不想让考核变成私人恩怨。
想到过去一个月我逼他叫了三十声“宝宝”，还骂他是个没感情的活阎王，我的职业生涯已经可以宣告提前结束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不是那个黑色头像的小号，而是医院内部OA系统的办公短信。
发送人：心外科主任办。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下午两点，带齐你的规培手册，到住院部十二楼主任办公室来一趟。」
我看着那行字，两眼一黑。
公开处刑不够，还要私下凌迟。
我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微信聊天框，手指发抖地输入一行字。
「大哥，我现在去办离职手续还来得及吗？」
消息刚发出去，十二楼的电梯方向突然走过来两个护工，推着刚下手术的平车。
我抬头看去，报告厅的门正好打开，程砚在一群院领导的簇拥下走出来。
他一边听旁边的副院长说话，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手机屏幕。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二十米长的走廊人群，精准地看了我一眼。
3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心外科十二楼的主任办公室门外。
手里紧紧攥着规培手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程砚冷淡的声音。
「进。」
我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严。
办公室很大，黑白灰的极简色调，窗户边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程砚已经换下了早上的手术洗手衣，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领带，外面套着白大褂，正低头批阅一摞病历。
我走到办公桌前，双脚并拢站好，把头埋得极低，率先抢答。
「程主任，对不起！这一个月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鬼迷心窍贪小便宜！我不该花九块九在小程序上乱买盲盒，更不该逼您发腹肌照、逼您每天半夜叫我宝宝！还有我骂心外科是变态、骂您是活阎王的话，全是因为我被赵老师罚写病历一时糊涂说的胡话！求您高抬贵手，就算不让我转正，也别在我的规培结业证上写劣迹评语，我还得去别的医院找工作混口饭吃！」
我一口气背完昨晚准备好的认罪书，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只有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放下钢笔，身体往后靠进黑色的真皮椅背里。
「说完了？」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点点头。
程砚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把桌上那部黑色手机推到我面前。
「那个九块九的陪聊账号，不是我注册的。」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不是他？
难道是重名？或者手机被人盗了？
我刚要松一口气，甚至想拍着胸口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程砚看着我的表情，薄唇微勾，慢条斯理地补上下半句。
「是急诊科的林燃上个月拿我副卡手机乱挂上去的。不过，匹配到你的第二天我就发现了。」
我的呼吸再次卡在嗓子眼。
「那您为什么不把号注销了？或者直接把我拉黑？」
程砚盯着我的脸，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我本来点了注销申请，有七天冷静期。后来听见你每天半夜发六十秒的语音骂人，中气十足，觉得挺吵的，就顺手把注销撤销了。」
我脸颊滚烫，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叫挺吵的就撤销了？这分明就是抓着我的把柄收集罪证！
我咬着下唇，伸手想去拿桌上的规培手册。
「我知道了，程主任。我现在就去人事科办退培手续，绝不留在心外科碍您的眼，那九块九我也不用您退了，当是我给自己买的教训。」
我的手指刚碰到规培手册的边角。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过来，重重按在手册封面上。
程砚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他太高了，一站近，那股冷冽的消毒水混着雪松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直接抵在了旁边的金属文件柜上，退无可退。
程砚单手撑在文件柜边缘，低头看着我，视线落在我胸前挂着的实习生胸牌上。
「桑宁。二十四岁，本硕连读，三年前十月份进院做过临床志愿者。」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背我的简历。
「是……那时候我刚上研一。」
程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个度。
「三年前十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外科楼三楼到四楼的消防楼梯间。你给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塞过一杯热可可。」
我眨了眨眼，脑子里迅速翻找三年前的记忆。
那晚下大雨，我去给实验室送标本，抄近道走消防通道，确实看到一个穿手术服的医生抱头蹲在台阶上，浑身都在抖。
我当时手里正好有两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可可，顺手塞了一杯到他手里，好像还随口安慰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急匆匆跑了。
难道那个蹲在地上发抖的人，是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程主任？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敲响。
门外传来赵培元急促的声音。
「程主任！答辩最终录取名单出来了，人事科催着让您签字盖章！那个桑宁的名字我给您划掉了吧？」
我浑身一紧，转头看向门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砚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在我脸上，伸出左手，直接从我手里抽走了那本规培手册。
4
程砚拿着我的规培手册走回办公桌后，直接拉开门。
赵培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红头文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程主任，您看，这是今年心外科留院的三个名额，桑宁答辩现场违纪，我已经把她替补成我带教的另一个学生张浩了。」
我站在文件柜旁，手指死死揪着白大褂的衣角。
张浩就是赵培元的亲外甥，平时在科室连动脉血气都抽不利索，全靠抢我的病历凑数。
程砚接过那份文件，看都没看，直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把“张浩”两个字用力划掉，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桑宁”，然后掏出自己的主任私章，重重盖了上去。
「心外科今年留院名单，加上桑宁。另外，从明天起，她编入我的一线治疗组，由我直接带教。」
赵培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程主任！这不合规矩！您三年没亲自越级带过规培生了，而且她论文数据那么差……」
程砚把签好字的文件塞回赵培元怀里，眼神冷了下来。
「我的组，规矩我定。你有意见，可以去向院长打报告申请调科。」
说完，他直接关上门，把赵培元铁青的脸色挡在门外。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
名额保住了！我不仅留院了，还直接进了全院最核心的程砚治疗组！
「愣着干什么？去换衣服，下午三点跟我查房。」
程砚冷淡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是！谢谢程主任！」
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抓起桌上的规培手册，转身跑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三天，我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在科室里，程砚是绝对的独裁者，查房时提问精准到每一个化验指标的小数点后两位，组里的主治医生被他问得汗流浃背。
但落到我头上时，画风却总有点不对劲。
第一天值夜班，凌晨两点我刚写完病程记录，护士站台面上就多了一杯全糖加双份珍珠的热奶茶，外卖单备注栏写着：喝完去值班室睡两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交班，大护士长因为我贴错了化验单标签，当众指着我鼻子骂了十分钟，程砚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化验单，淡淡开口。
「是我昨天让她改的排版格式，有问题找我。」
大护士长当场闭嘴，再也没找过我麻烦。
我一边享受着这种隐秘的特殊待遇，一边在微信上对着那个黑色头像抓耳挠腮。
既然已经掉马了，我哪还敢让他叫宝宝，这三天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敢发。
直到第四天下午，我跟着程砚上了一台主动脉夹层搭桥手术。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心外科最高级别的手术台上当二助，负责拉钩和剪线。
手术进行到第四个小时，患者突然出现吻合口大出血，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血压瞬间掉到五十。
「吸引器！3-0Prolene线！」
程砚的声音在手术室里炸开，冷静得可怕。
我拿着组织剪的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前仿佛出现了大片的血雾，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近在咫尺的缝合线都剪不准。
一助赵培元在旁边厉声咆哮。
「桑宁你干什么吃的！手抖什么！滚下去！」
我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护目镜滑下来，手指却抖得更厉害。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无菌橡胶手套的大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包住了我握着剪刀的右手。
隔着两层薄薄的乳胶手套，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力道极大，瞬间压住了我的颤抖。
程砚微微侧头，口罩上方的那双黑眸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看着我的手，深呼吸。天塌下来我顶着，剪线。」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顺着他的力道，“咔嚓”一声剪断了缝线。
两小时后，出血止住，手术顺利结束。
下了手术台，程砚先一步去了更衣室。
我脱下铅衣，因为低血糖有些头晕，走到主任办公室想把手术记录本放回去。
办公室里没人，程砚去冲澡了。
我把记录本放在桌上，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旁边半开的铁皮文件柜。
柜门弹开，里面最底层放着一个没有上锁的黑色木盒，木盒被震落在地，盖子摔开。
我连忙蹲下身去捡。
木盒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张三年前的旧排班表、一盒已经过期的某品牌水果糖，以及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那部旧手机因为震动亮起了屏幕，没有设密码，直接停留在那个九块九盲盒小程序的后台界面上。
我的视线落在屏幕最上方的一行小字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小程序后台显示：该账号已开启“定向唯一匹配”模式，绑定目标手机号：138XXXX5920。
那是我的手机号！
而且后台的开启时间，根本不是他说的上个月被同事乱挂上去的，而是整整半年前！
半年前，他就用这个账号定向绑定了我，等了我整整五个月才等到我下单！
就在我捏着旧手机浑身发抖的时候，办公室内的独立洗手间门锁突然“咔哒”一声响了。
程砚擦着湿透的黑发从里面走出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手里那部亮着屏幕的旧手机上，脸色骤变。
5
程砚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弯腰一把从我手里抽走了那部旧手机。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冷风，他发梢的水珠甩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心脏狂跳。
「程主任，这手机……上面写着半年前就绑定了我的号码。你不是说，这是急诊科林医生上个月才注册的吗？」
程砚捏着旧手机的指节泛白，迅速按灭屏幕，连同地上的木盒和那盒过期水果糖一起捡起来，塞回铁皮柜最底层，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柜门。
拔下钥匙揣进白大褂口袋，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被抓包的慌乱，恢复了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
「林燃半年前写的测试程序，拿通讯录里的医院大群号码做内测，随机抓到了你的号。」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半信半疑。
「真的只是随机抓到的？」
程砚避开我的视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刚送来的病理报告。
「不然呢？全院两千多个职工和学生，我每天上三台手术，有空去研究一个九块九的小程序？」
这理由无懈可击。
程砚是心外科的一把刀，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确实不可能为了我一个小小的规培生去搞什么暗恋绑定。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空落落的，只好抓了抓头发，小声嘀咕。
「那……那我这一个月让你叫宝宝，还让你发腹肌照，你当时怎么没直接开了我？」
程砚翻动纸张的手指顿了一下。
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腹肌照你不是存了吗？好看吗？」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根。
「我、我早删了！谁稀罕看你的腹肌！」
程砚放下病理报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逼视着我。
「删了？那你昨晚值班的时候，躲在护士站拿手机放大看的是谁的腰？」
我猛地捂住口袋里的手机，连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
他怎么知道的！昨晚护士站监控死角，难道他半夜查房看到了？
「出去写你的术后小结，五点前交给我。」
程砚重新坐回椅子上，下了逐客令。
我落荒而逃，推门冲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彻底不敢再提那个小程序的事，每天在科室见到程砚都绕着道走。
可我不找事，事却偏偏来找我。
这天周五下午，程砚去市卫健委开学术会议，不在科室。
副组长赵培元立刻抓准机会，把一摞厚达半米的历年死亡病例整理活儿全甩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桑宁，今晚十二点之前，把心外科近五年的所有危重抢救记录全部录入电子库，错一个字，你这个月的绩效全扣光！」
旁边几个同批的规培生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根本就是三个人三天的工作量，赵培元因为外甥张浩被刷掉的事，一直在变着法子折磨我。
我咬了咬牙，没吭声，抱起那摞发黄的纸质病历走进了最里面的资料室。
一直录到晚上九点，我的手指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眼睛干涩发痛，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才录完不到一半。
资料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程砚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市里的会议文件夹，显然刚开完会就直接回了医院。
看到堆满桌子的旧病历，又看了看我面前只亮着一盏台灯的电脑，他眉头瞬间拧紧。
「谁让你弄这些的？这不是行政文员的活儿吗？」
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勉强笑了笑。
「赵老师说让我熟悉一下科室历史病例，没事，我再通宵五个小时就能录完了。」
程砚没说话，直接走到桌前，“啪”地合上我的笔记本电脑，然后单手抄起桌上那摞厚重的纸质病历，转身往外走。
「程主任！你干嘛去？我还没录完，赵老师明天一早要检查的！」
我急忙追出去。
程砚径直走到副组长办公室门口，一脚踹开门，把那半米高的病历直接砸在了赵培元的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正在喝茶看报的赵培元吓得一哆嗦，茶水泼了一身。
「程、程主任？您怎么回来了？」
程砚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声音冷得掉冰渣。
「我组里的一线医生，是用来上手术台拿刀的，不是给你当免费打字员的。这批历史病历既然是你申请调阅的，今晚十二点前，你自己全部录完上传。少一份，明天早交班你在全科面前做检讨。」
赵培元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程砚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拉出了办公区，一路带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垂眸看着我手腕上因为长期敲键盘贴着的止痛膏药，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膏药边缘，突然开口。
「受委屈了怎么不在微信上骂他了？你之前不是每天半夜骂他六十分钟不重样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话，电梯到了地下车库，急诊科的林燃医生正拎着两瓶啤酒，醉醺醺地靠在程砚的车头前打电话。
6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
急诊科的林燃刚结束一场聚餐，满脸通红，正拿着手机大着嗓门跟电话那头的人嚷嚷。
「什么叫我乱搞？我半年前给程砚弄那个九块九小程序，那是为了救他的命！你不知道他三年前那台手术失败后有多吓人，整整三年没笑过一次，每天晚上靠吃安眠药才能睡两个小时！」
我的脚步猛地钉在电梯口。
身旁的程砚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林燃！闭嘴！」
林燃喝高了，根本没听出程砚语气里的警告，转过头看到我们，反而举起酒瓶晃了晃，指着我哈哈大笑。
「哟！这不是那个九块九的甲方妹妹吗？妹妹我跟你说，你可真是我们老程的救命恩人！三年前陆老院长的女儿死在他手术台上，那可是他亲手带大的小师妹！他得了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差点连手术刀都拿不起来了，多亏你在楼梯间塞给他一杯热可可，他把那个空杯子和你随手给的水果糖锁在柜子里整整三年！」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程砚。
林燃还在继续往下倒豆子，完全停不下来。
「半年前我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副活死人的样子，看你在医院大群里发二手转卖信息，头像是只猫，跟三年前志愿者名单上的照片一模一样，我就偷偷拿他旧手机做了个定向匹配小程序！这闷骚男，匹配到你的第一天就认出你那句口头禅了，装作不知道，每天半夜捧着手机听你骂赵培元，听完还傻乐！对了，你那个腹肌照，是他三年前出事前唯一一张在更衣室笑过的照片，他把头截掉了才敢发给你！」
「林燃！」
程砚大步冲过去，一把夺过林燃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塞进了后座，重重甩上车门。
玻璃酒瓶碎了一地，啤酒泡沫四处流淌。
车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我站在电梯口，手脚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难怪他柜子里锁着那盒过期的水果糖。
难怪我的论文样本只有三十二例，却能通过最严苛的答辩。
我想起前天在茶水间偷听到的护士闲聊——考核组那天本来全票反对录用我，赵培元更是拿出了我本科时挂过一门选修课的记录要把我刷掉。
是程砚当场拍了桌子，把自己的主任聘书押在桌上，对着所有院领导说了一句：“这个学生我要了，出了任何医疗差错算我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精明的白嫖党，花九块九买了个听话的电子宠物。
我对着他发脾气，让他跪下叫女王，逼他每天准点叫宝宝，肆无忌惮地挥霍他的温柔。
可实际上，我骂的无良上司是他的手下，我索要的腹肌照是他人生最灰暗前唯一留存的亮色。
我以为我在消费九块九的廉价陪聊，其实我是在消费一个把血淋淋的心掏出来捧到我面前的人！
「桑宁。」
程砚转过身，站在碎玻璃旁看着我，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紧绷，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喝多了，胡说八道的，你别听。」
我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哽咽着后退一步，转身就往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跑。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更没办法原谅自己这一个月的蠢钝和傲慢。
刚跑上两层台阶，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一股大力将我拉得转过身，后背直接抵在楼梯间的墙壁上。
头顶的声控灯因为剧烈的动静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程砚那张失去了一贯冷静的脸。
他喘着粗气，额前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金丝眼镜后的红血丝，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你哭什么？是我骗了你，你要骂就骂我，跑什么？」
三年前就是在这个楼梯间，我把热可可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医生你手在抖，喝口甜的就不抖了。”
而现在，抖的人换成了我。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是傻子吗程砚！你堂堂一个心外科大主任，我让你叫宝宝你就叫宝宝，我让你送奶茶你就穿着手术服去买！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是谁？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你面前上蹿下跳，很好玩吗！」
程砚任由我捶打，一下都没躲，喉结剧烈滚动，眼底一片赤红。
「不是你消费我，是我偷了你一个月。」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在我的白大褂里，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绝望和孤寂。
「三年前那台手术之后，我每天闭上眼都是监护仪拉直线的声音。我不敢跟活人多说话，怕谁又死在我手里。只有听见你在语音里中气十足地骂人、跟我要全糖奶茶，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掉得更凶，砸在他的后颈上。
他抬起头，擦掉我脸上的眼泪，指腹粗糙滚烫。
「我本来想，等帮你过了答辩，把你平安留在心外科，我就把那个账号彻底注销，以后只当你的主任，再也不打扰你。桑宁，别哭了，是我贪心。」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脏揪痛到了极点，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7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程砚僵硬的身体在我扑过去的瞬间绷紧，随后，他抬起双臂，极其用力地箍住了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按进他怀里。
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他的呼吸又沉又烫，胸腔里传来剧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足足过了五分钟，我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吸了吸鼻子，退后半步。
「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程砚垂下眼眸，手还虚扶在我的腰侧，生怕我摔倒。
「哪句？注销账号？我现在就删。」
说着，他就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瞪着红肿的眼睛凶他。
「谁让你注销了！我是问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程砚？你要是早说，我至于在答辩会上让你当众下跪吗！」
程砚看着我张牙舞爪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分。
「我怕说了，你就再也不会半夜给我发语音，不会跟我要奶茶，也不会理我了。你在科室看见我，就像耗子见了猫。」
我被他噎了一下，耳根发热，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账单，翻出上个月那笔九块九的交易记录，直接怼到他鼻子底下。
「少废话！你这是商业欺诈！挂羊头卖狗肉！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要申请退款，还要给你打差评！」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9.90元”，伸出修长的手指，把我的手机屏幕按下去。
「不退。」
我瞪眼。
「凭什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都没你这么霸道的！」
程砚往前半步，重新把我逼回墙角，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货已经售出去了，概不退换。而且，这是我这三年来，唯一一笔赚到的钱。」
我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推开他的胸口就往楼上走。
「懒得理你！我去写病历了，程主任！」
回到十二楼科室，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至少在工作场合，我们还能维持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结果当天夜里十二点整，我正在值班室里啃面包背药理书。
放在桌上的手机准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那个黑色头像发来的一条两秒语音。
我做贼似的看了看四周，值班室里没别人，我赶紧戴上耳机点开。
「宝宝，别啃干面包了，去开门。」
我手里的面包“啪”地掉在桌上。
跑到值班室门口拉开一条门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保温袋。
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鲜虾云吞，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程砚苍劲有力的钢笔字：
「吃完去睡，明早六点查房抽背心衰指南，背不出扣绩效。」
我拎着云吞退回屋里，嘴角根本压不下来，一边吃一边给他回消息。
「程主任，你这属于职场潜规则吧？白天扣我绩效，晚上叫我宝宝？」
对方秒回。
「一码归一码。九块九买的是下班后的我，上班时间的程主任很贵，你还没付钱。」
我咬着虾仁，在床上滚了一圈，觉得这九块九花得简直太值了。
然而，这种地下党一样的甜蜜拉扯只维持了不到三天，一场针对我和程砚的风暴就在全院突然炸开。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刚进医院大门，就发现一路上遇到的护士和医生都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走到心外科护士站，几个小护士正围着手机看医院的内部匿名论坛，看到我过来，立刻作鸟兽散。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掏出手机登录内部论坛。
排在第一名的热帖已经盖了八百多层楼，标题用加粗的红字写着：
《扒一扒心外科某新晋规培生，论文造假答辩零分，靠睡服大主任强行留院上位！》
主楼里不仅贴出了我那篇只有三十二例样本的答辩论文截图，还附上了两张高清照片。
第一张是答辩当天，程砚穿着手术服在大厅给我递全糖奶茶。
第二张是前天晚上在消防楼梯间，我扑进程砚怀里抱住他脖子的侧影！
发帖人言之凿凿，说我本科挂科、规培期间业务极差，全靠半夜钻主任办公室卖弄风情，才挤掉了原本第一名的张浩，甚至连程砚在评审会上拍桌子保我的话都被添油加醋写成了“昏君为博红颜一笑”。
底下几百条回复全是骂我的，说我是医疗界的耻辱，要求院纪委严查程砚以权谋私。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凉。
就在这时，大护士长脸色严肃地走过来，敲了敲台面。
「桑宁，别看了。赵副主任刚刚把举报材料直接递交到院务会了，院长发了火，让你和程主任现在立刻去三楼大conference室，全院中层都在那儿等着呢。」
8
三楼大会议室里坐满了全院各科室的正副主任和纪检办成员。
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上百道视线齐刷刷射过来，带着审视、鄙夷和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赵培元坐在第一排右侧，面前摆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刘院长，纪检张书记，事实就摆在眼前！桑宁的答辩论文数据严重不足，平时在科室连基本的缝合都手抖，程主任却力排众议硬把她塞进心外科，还在医院楼梯间跟她拉拉扯扯！这已经严重败坏了我们医院的医德医风！我强烈要求开除桑宁，撤销程主任的带教资格！」
主位上的刘院长脸色铁青，转头看向坐在左侧首位的程砚。
「程砚，你是院里最看重的年轻专家，这件事你必须给院委会一个交代！你跟这个规培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初为什么非要破格录用她？」
我站在会议室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刚要开口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绝不能毁了程砚的前途。
程砚却在桌下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示意我闭嘴。
他站起身，神色平静得可怕，将手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拆开，把里面的三份文件分别推到刘院长、纪检书记和赵培元面前。
「交代都在这里，各位可以自己看。」
刘院长拿起第一份文件，刚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变了。
程砚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第一份，是我个人的精神科就诊记录。三年前十月十四日，陆瑶师妹的复杂先心病手术失败后，我确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严重的术后震颤。那天晚上我在三楼楼梯间发作，是当时做志愿者的桑宁给了我一杯热饮，缓解了我的躯体化症状。我保她，是因为她三年前救过我一次，前天晚上在楼梯间，也是因为我旧疾复发，她在安抚我。」
全场一片哗然。
没人知道心外科这把最锋利的刀，背地里居然抗着长达三年的精神创伤。
赵培元愣了一下，随即拍案而起。
「就算她三年前帮过你，那也是私人恩情！你拿医院的留院名额去报私恩，依然是以权谋私！她业务能力不达标是铁打的事实！」
程砚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赵培元，指了指桌上的第二份和第三份文件。
「第二份，是心外科过去一年所有夜班急诊的排班签字表和住院医工作量统计。桑宁一年内独立值班一百四十天，处理危重抢救六十八次，零差错，工作量是同批规培生的三倍。第三份，是你外甥张浩答辩论文的原始病历溯源。」
听到“原始病历溯源”六个字，赵培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伸手就要去抢那份文件。
纪检书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文件翻开。
程砚毫不留情地继续开口，声音如刀。
「张浩论文里引用的五十八例优质搭桥病例，住院志、病程记录、甚至术后换药签名，后台修改IP和笔迹鉴定全部属于桑宁。赵培元，是你利用副组长职权，强行把桑宁跟了一整年的病例数据划给了你外甥，只留给她三十二例没人愿意接的高危边缘患者。到底是谁在学术造假，谁在以权谋私？」
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
所有主任看赵培元的眼神瞬间变成了鄙夷。
赵培元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我……我那是为了科室整体调配……」
「够了！」
刘院长重重一拍桌子，指着赵培元的鼻子怒斥。
「简直是胡作非为！纪检办立刻介入调查赵培元和张浩的学术不端行为，暂停赵培元一切职务！」
处理完赵培元，刘院长缓和了脸色，看向程砚，语气还是有些犹豫。
「程砚啊，虽然桑宁确实受了委屈，但论坛上那些风言风语影响毕竟不好，要不先把她调去门诊过渡一下……」
程砚直接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打断了院长的话。
他转过身，当着全院上百名专家领导的面，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不用调。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按流言蜚语分配岗位的地方。桑宁留不留心外科，看的是她手里的手术刀，不看某些人的嘴。如果院里觉得我带她违规，我的主任聘书现在就可以交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抬起头，看着程砚冷峻的侧脸，眼眶发热，手指在身侧紧紧握成拳。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用他一身的荣誉和前途，给我撑起了一片绝对干净的天。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急诊科护士撞开。
「程主任！不好了！高架桥发生连环车祸，送来两个心脏破裂的危重伤员，需要同时开两台急诊手术！您快去一号手术室，二号手术室没人主刀了！」
9
全场瞬间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程砚立刻往外走，边走边下达指令。
「通知麻醉科、体外循环组全部到位！叫心外二组的陈主任去二号手术室！」
小护士急得快哭了。
「陈主任去外省会诊了！科室其他主治都在台上，现在只剩下刚被停职的赵副主任和桑宁医生了！」
走廊里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目光刷地集中在赵培元和我身上。
赵培元脸色惨白，眼神闪烁。
三年前陆瑶那台失败的手术，赵培元正是台上的第二助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独立主刀过心脏破裂这种高死亡率的急诊，平时全靠做点常规小手术混日子，这也是他为什么对我苛刻到变态的原因——他在害怕手术台。
「我……我今天血压高，手不稳，我上不了主刀！」
赵培元捂着胸口往后退。
刘院长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心脏破裂耽误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跨出一步，声音洪亮。
「刘院长，程主任，二号床的手术，我来主刀！」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个刚转正的规培生，独立主刀外伤性心脏破裂修补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转过头，直视着程砚的眼睛，没有一丝退缩。
「程主任，这一年我在动物实验室练了三千次心肌缝合，看了你两百台手术录像。二号床的伤员等不起了，让我上！」
程砚死死盯着我看了两秒，镜片后的黑眸闪过一道极亮的光。
他猛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左肩。
「好！二号手术室交给你！赵培元，你去给她当一助拉钩，敢出一丁点差错，我亲手送你去医务科！」
十分钟后，刷手、消毒、穿无菌衣。
我站在二号手术室的无影灯下，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狂掉的血压，伸出右手，掌心没有一丝颤抖。
「十号刀片，开胸器准备！」
一助位置上的赵培元额头全是汗，听到我冷静果断的口令，下意识配合我拉开了胸腔。
心包腔内全是暗红色的积血，心脏停跳的危机近在咫尺。
我没有丝毫慌乱，脑子里全是程砚平时在台上的一举一动。
「吸引器吸干净！无损伤血管钳夹闭破口！4-0带垫片Prolene线！」
我的手指稳得像焊在铁架上一样，进针、出针、打结、剪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秒钟的停顿。
站在对面的赵培元看着我熟练到极致的缝合手法，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惊恐，慢慢变成了震惊和羞愧。
最后一针打结完毕，松开血管钳，破口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渗血，监护仪上的血压稳稳回升到一百一十！
赵培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起止血钳，双手捧着递到我手里，低下头哑声道。
「桑主刀，关胸吧。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你比张浩强百倍，也比我强。」
我接过止血钳，点点头，没多说一句废话，利落地开始关胸。
一个半小时后，我推开二号手术室的大门走出来。
隔壁一号手术室的门也刚好打开。
程砚穿着一身染血的洗手衣站在门口，正摘下脸上的口罩。
走廊里等候的刘院长和一众科室主任看到两边的手术灯同时熄灭，护士报出“抢救成功”四个字，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再也没有人敢用怀疑的眼神看我，那些关于“靠睡上位”的流言，在这一台教科书级别的急诊手术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摘下手术帽，汗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一步步走到程砚面前。
停在他身前，我仰起头，看着这个我仰望了三年、也在网上使唤了一个月的男人，大声说道。
「程主任，三年前那个只会在楼梯间给你塞热可可的小志愿者，现在是可以跟你并肩站在手术台上的人了！」
走廊里的灯光落下来。
程砚看着我，紧绷了整整三年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极深、极好看的笑容。
旁边的刘院长和几个老主任全都看呆了——这是自三年前那场医疗事故后，程砚第一次在医院里笑。
他抬起手，不顾周围几十双眼睛，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发顶。
「嗯，桑医生，主刀漂亮。」
10
急诊手术一战成名后，我在心外科彻底站稳了脚跟。
赵培元主动向院里递交了辞去副组长职务的申请，退居二线去管病案室，外甥张浩则被清退重修。
转眼到了半年后的深秋，我正式拿到了医院的编制聘书，成为程砚治疗组里最年轻的住院总医师。
办完入职手续的当天晚上，我坐在主任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就下架了所有其他用户、只剩下我和程砚两个人的九块九小程序。
林燃上个月把后台源代码直接送给了我当贺礼。
我手指飞快地操作了一通，直接往后台充值了三千六百五十块钱，然后把服务期限改成了“包年定制”，并在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
「私人订制，终身买断，只服务程砚主任一人。」
点击保存后，我把截图发给了坐在办公桌后写论文的程砚。
办公桌后的男人手机震了一下。
程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挑了挑眉，起身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三千六百五十块，一天十块钱？桑医生，转正发了奖金，就这么打发我？」
我晃了晃手机，理直气壮。
「之前九块九包月，一天才三毛三！我现在给你涨薪三十倍，你还不满意？赶紧的，叫声女王大人听听！」
程砚没说话，伸手抽走我的手机扔在沙发上，弯腰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
「你干嘛！这是办公室，门没锁！」
「下班时间到了，现在我是你的九块九陪聊。」
他抱着我走到门边，用脚勾上门锁，低头直接吻住了我的唇。
半小时后，我气喘吁吁地推开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不行了，今天组里聚餐庆祝我转正，林燃他们都在住院部楼下等着呢，再不下去要被笑话了！」
程砚替我理了理凌乱的白大褂领口，眼神暗沉。
「你先下去，我换件衣服，马上来。」
我抓起包，红着脸跑出办公室，乘电梯下了一楼大厅。
晚上七点的第一住院部大厅灯火通明，林燃带着心外科和急诊科的一帮年轻医生护士，正聚在大厅门口冲我挤眉弄眼。
看到他们这副架势，我心里刚犯嘀咕，身后的电梯门突然“叮”的一声打开。
我转过头看去。
程砚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没有换便装，反而重新换上了那身深绿色的手术洗手衣，外面套着敞开的白大褂，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和半年前答辩那天一模一样的装扮。
大厅里来往的病人和家属纷纷驻足观望，林燃他们更是直接吹起了口哨。
程砚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站定。
左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的，不再是塑料袋装的全糖奶茶，而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戒指盒。
在全科同事的欢呼声中，这位全院闻风丧胆、高不可攀的心外科大主任，毫不犹豫地曲起长腿，当众单膝跪在了我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打开丝绒盒，一枚切割完美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光。
程砚仰起头，镜片后的黑眸里盛满了温柔，清冷低沉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
「桑宁女王大人，奶茶店今天关门了，换这辈子给你当专属陪聊，现在嫁么？」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笑着哭出声，伸出右手递到他面前。
「你这奶茶怎么越送越贵？我卡里可没钱了！」
程砚握住我的指尖，将那枚微凉的戒指稳稳推入我的无名指根部，然后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不用给钱，九块九包终身，倒贴给你。」
半年前我站在这个大厅里，脑子里想的是：如果我假装心脏骤停，他是会给我做心肺复苏，还是直接把我送去太平间？
现在，看着单膝跪在我面前为我戴上戒指的程砚，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哪怕我真的走到了太平间门口，这个男人也会拿着他的手术刀，穿过漫长的黑夜，一路把我抱回他的心里。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