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就是个疯子，不要脸的变态！我恨他。」
‘男朋友’唇角微微挑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声音有些哑，冷冷的，像阴雨天里的雾气，飘忽而空灵：
「宝宝，你又认错人了。」
我怔住了，头一点一点地转过去。
只见他微笑着凑近，近到瞳孔对着瞳孔，里面的纹路纤毫毕现，令人头晕目眩。
「嫂嫂别怕，我是我哥。」
【1】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只记得一切的开始，是立秋那天。
枯黄的树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我和男友白承川大学认识，在一起五年。
他出身魔都赫赫有名的世家，家境优渥。
现在两人都已步入社会，有结婚的打算。今天在电话里说好了，要我去他家见见家长。
人行道上。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包装袋提了满满两手，几乎无处再挂。
高品质水果礼盒里装满了进口水果，牛皮纸袋里塞着几条真丝披肩，另一袋则是高端护肤品礼盒。
手提袋里也尽是贵重物件，品牌红酒、精致茶具、龙井茶叶等等…
「滴滴。」
视线越过手机，一辆保时捷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温文儒雅的脸：
「上车，去我家。」
我看了看满手的包装袋，不禁犹豫。
他半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仪表台。
好像什么也没意识到。
「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亲手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我上了车。
半晌没说话，白承川一路专注地开车。
「到了。」
车停在大铁门前。
我透过车窗向外望。
本以为会看到一栋别墅，没想到是一整片园区。
主楼在正前方，三层高，两侧还有几栋副楼。
白承川率先下车，头也不回。
「跟上。」
我把准备好的见面礼往怀里一搂，跟了上去。
屋内灯火辉煌，客厅坐着两人。女人打扮精简，头发用金簪盘好，一身素青色旗袍，脸上的皱纹淡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她身边的男人则身穿黑色西装，气质端严。
女人看清我的脸后，神情颇为满意，眯起眼睛说道：
「这就是小荔？」
白承川在一旁敲打我：
「还不快叫爸妈。」
我喉咙滚了滚，弯腰鞠了个躬：
「爸、妈，你们好，我是承川的女朋友温荔。」
说完，我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小腿抖个不停。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虽算不上多名贵，却是我挑了整整三天的，希望你们喜欢。」
白承川的父亲点了点头，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接了过去：
「有心了。」
就在此时，楼梯上下来一个人，穿着简约的黑色睡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他似乎没发现我这个多出来的外人，径直走下来，用玻璃杯接了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咕咚。」
客厅里除了我们几个的呼吸声，就数他的饮水声最大了。
莫名打破了当前局促的场面。
我左顾顾右盼盼，脑袋瞬间大了两倍：
他和我男朋友……容貌惊人地相似，只看脸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但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的身高相差较大。
白承川一米八五的身高比他矮了半个头，他至少有一米九。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强烈，对方感应到了。
黑色睡衣少年不经意间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恢复了淡漠的黑，琢磨不清。
白承川瞥见那少年，付之一笑：
「哦，这是我胞弟白烛川，我们是双胞胎。」
白烛川将玻璃杯搁下，看似端方地招呼我：
「嫂、嫂，你好。」
不知为何，他虽面无表情，我却总觉得他说话时，后槽牙咬得死死的。
【2】
晚饭时间，我们围坐在饭桌旁，吃的是住家阿姨准备的饭菜。
饭菜十分丰盛，色香俱全，入口即化。
白承川的母亲给我夹来一块肥而不腻的红烧肉，笑呵呵地说：
「温荔呀，阿姨是越看你越喜欢。」
又夹来一块红烧鱼。
「你和我们家承川是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少年啦？」
我有些拘谨，脸颊红扑扑的：
「谢谢阿姨喜欢，我也特别喜欢阿姨！我们是学校认识的，在一起5年了。」
「不过……阿姨您气质真好，看着特别年轻，刚才进门我还以为是承川的姐姐呢，紧张的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听了我的话，先是微微一顿，然后下巴一抬，从鼻腔里送出一串“呵呵呵”。
肩膀轻颤了两下便收住了，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笑意：
「这小嘴甜的，说话也讨人喜欢。5年也够长了，怎么现在才见家长呢？是不是承川这小子把你藏得太好了？」
我：「承川工作太忙，其实他早想带我来了，是我总怕自己不够好，不敢贸然登门。」
回完话，我极为细心地往白承川的餐碗里添了小半碗他最爱吃的鱼香肉丝。
「刺啦——」
「？」
偏过头，我疑惑地看向身侧的座椅。
是白烛川。
他拽开椅背，毫不避讳地在我左边的空位落座。
饭局早就过了大半，他竟这个时候才来。
我右边的白承川顺势搭话：
「还以为你不吃了。」
白烛川看着我，举止娴雅地从盘中夹走那簇鱼香肉丝，「当然要吃啊，毕竟我还想和嫂嫂多聊聊呢。」
然而他手中的筷子却莫名其妙转向垃圾桶，将刚夹起的菜干脆利落地弃掷其中。
「差点忘了，我不爱吃鱼香肉丝。」
我沉默了一小会，又随后垂下眼睫，在他的注视下机械地扒着碗里的饭，小口咀嚼。
白承川可能觉得被拂了面子，「……不吃就别夹。」
白烛川唇角上扬，一颗尖锐的虎牙若隐若现地探出唇边：
「怎么办呢，我偏生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白承川没听懂。
我原本扒饭的手，停住了。
「？」这句怎么听着怪怪的。
白父掩唇轻咳，嘴抿直：「食不语，寝不言。」
「……」
空气寂静。
只有碗筷相碰的细微声响。
【3】
倏然。
我的脊背猛地一挺，腰身笔直。
「！！」
白承川察觉到了异样，问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仓皇低下头，耳尖赤红，难以启齿的羞耻感迅速漫上心头。
只因餐桌之下。
白烛川那双修长的腿正肆无忌惮地越界，冰冷的皮鞋鞋尖一下又一下地蹭着我温热的小腿肚。
回到餐桌之上，他端着正人君子的高冷模样，关切地低声问道：「怎么了，嫂嫂？」
我哑口无言，愤怒与羞愧的情绪交织，彻底占据了内心：啊啊啊，他怎么、怎么问得出来的！
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
「哐——！」
白承川重重搁下碗筷，转过头。
被他这么盯着，我心脏一阵阵发紧，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白承川：「温荔。」
完了，他发现了？
我哆嗦着，磕磕巴巴道：「啊、啊？」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然呢？！
我强装镇定：
「没……有啊。」
他嗯了嗯起身：
「没有就好，我吃好了，顺便送你回去。」
我一时愕然：这算什么？算我内心独白多？
几秒后。
白承川还站在原地，原本单手插兜的姿势变成了双手并用，将身上的口袋摸了个遍。
「？」
他不信邪一般，又摸了次。
「奇怪，我车钥匙呢。」
白烛川漫不经心地摸出自己的车钥匙，在指间转了圈，放他眼前一晃：「哥，找不到就算了，让我送嫂子回家吧，反正都一样。」
男人沉吟片刻，最终妥协：
「行，你送她吧。」
接着，一只大手落在我肩上，存在感不容忽视。
我的头越埋越低，发丝遮住了四周，唯有那人的嗓音格外清晰：
「走吧，嫂嫂。」
白承川的爸妈见状，随口叮嘱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离了园区，我局促地加快步伐，祈祷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好不要和他有任何交谈。
身后的脚步声掺杂着灌木丛里蝉的知知声响，叫人心里烦躁。
本以为我的表态已经足够明显，却还是无济于事。
白烛川：「嫂嫂，走这么快做什么。」
我深呼吸，想了想：
「我平时就这样。」
他“哦？”了一声，说：「是吗？」
我没想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远远地，风挟着他似笑非笑的声音，「车不在那，嫂嫂你走错了。」
我转过身：「咳。」
「还是你带路吧。」跟在他身后，似乎是更妥当的法子。
如我所料，他走在前方带路，我们一路无话。
随他走了几分钟。
面前的车位上停放一辆低调纯黑的阿斯顿·马丁DB11。
之前我是知道男朋友家有钱，却没想到这么有钱。
连白烛川，也这般深藏不露。
我两手空空，理应是可以自己开门的。
他仍替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嫂嫂，请。」
这场面，我心里犯起猜疑：他看起来还挺谦恭有礼的，难道晚饭时那一下，真是他不小心碰到的……？
可他那条腿，蹭的不止一下。
【4】
「嫂嫂，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我迅即回神，进了车。
「嘭」一声，车门合拢。
夜色愈发浓稠，零星的星子从窗边飞快越过，明灭的频率像我的心跳。
前方红灯亮起——
周遭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车停下后，我掏出手机，疯狂划动屏幕。
心底反复默念：我很忙，我有事，我没空，别和我说话。
我很忙，我有事，我没空，别和我……
身侧，少年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像吃饱青草、正晒着暖阳小憩的羔羊：
「唔啊、嫂嫂，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呢？」
我倒吸一口气：「联系方式？」
他上下点头。大约是晚上睡醒后没打理，头发毛躁躁的，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
「加什么都可以。」
一时无言。
抬眸，便撞上了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让我想到了经常投喂的流浪小狗。被雨水打蔫后，总会可怜巴巴地望我，惦记我手里的肉骨头。
虽然满心疑虑，却也不好断然拒绝他：「那、那好吧。」
「好，就加××。」他报出一串令人费解的字符：「BZC2WL1314。」
我：「啊？」
白烛川：「我的联系方式。」
「你再念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他目光深邃，嗓音比方才干涩：「我说，BZC2WL1314。」
好像没什么不对，又隐隐觉得哪里古怪。
我在键盘输入刚刚他说的那串字符。
弹出来的主页，用户的头像是一片纯黑。
我又看了一遍那串字符。
BZC2WL1314？
等等，BZC……白烛川，2……爱？WL……是我，1314……一生一世？连起来就是……白烛川爱温荔一生一世。
我的手机咻一下滑落到腿上，「？？？？？？」
我又捡起来，再次确认，结论是：我真的没看错。
恰在此时，路上的绿灯亮了。
我忍着满脑子的问号，死死抿住嘴，一个字也不敢吭。
——
车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四下无人，黑漆漆的。
我认得这儿，是我家附近的一条近路。
我：？！
我好像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
【5】
车「咻」一声熄了火。
「咔嚓。」
他把车门锁死了，沉沉地斜了我一眼：「你还不懂吗？」
懂什么？难道他说的是那串数字？
话音未落。
他将下巴抵在我肩窝，气息灼烫：「我喜欢嫂嫂。」
我慌了：「放开我！」
「啪——！」一道红印，印在他白皙的脸庞上，触目惊心。
他没恼，舌尖慢条斯理地顶了顶腮帮，眼底的暗色更浓了几分。
「嫂嫂好力气。」
忽然，我的给男朋友的专属铃声音响了。
「嘀嘀嘀。」
「嘀嘀。」
白烛川笑容顿住，目光放在我手机上。
我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瞧着我紧张的模样，拿过我的手机，歪了歪头，笑得不怀好意：「你说，他如果知道我现在就靠在你肩上撒娇……」
「会怎么样？」
还用说，白承川肯定把这小子揍死。
他仿佛看穿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他会揍我。不过嘛、我要是说，是你勾引的我，在餐桌下用脚蹭我呢？」
我：「？」倒反天罡！！
不能让他再这么调戏下去了，我可不是好惹的。
我扑过去硬抢：「把手机还给我！」
「嗯哼……」
我：？什么鬼动静。
咽了咽口水，我往下一瞥，才发现这声音竟是他发出来的。
驾驶座上的他面色潮红，被我压在身下。眼睛睁得圆圆的，透出几分无措的呆气。
掌心下的触感硬邦邦的，有点冰，按下去有弹性。
我：我去，这是腹肌？
没想到挺瘦削的一个人，居然还长了腹肌。
他难耐地喘了口气，勉强挺身坐起来：「呜。」
「嫂嫂，你勾引我！」说罢，他咬着下唇，直直注视我。
莫名有点委屈……
我咳嗽一声：「勾引你个头，赶紧把手机还给我！」
「你、你就是勾引我！！」
我被他的脑回路惊到：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你勾引我……呜，你明明就是勾引我。」他轻轻啜泣，声音细微而破碎，泪水沿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地滑落。
世界忽然安静了。
我他妈气笑了。
【6】
「你有病吧！」
他箍住我的腰：「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我一字一句：「我有男朋友。」
他点头，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喜欢你男朋友。」
手机还在响。
他趁我分神，划下屏幕接通。
电话那头：「宝宝，你到家了吗？」
「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很忙么？」
我嘴巴才张开：「唔唔——」
身下，少年邪魅一笑，布满青筋的手捂紧我的唇。
他凑过来，跟我说：「嫂嫂怎么不说话，是害羞了？」
突然的安静让那边的白承川十分困惑：「宝宝？」
迫在眉睫，再让他放肆下去就暴露了。
我冲着他手心张嘴，咬下。
男人低吼着：「斯哈～」
他为什么这么骚？！
正如我所料，电话里不悦的传来：「你那边有人？」
「你在哪？温荔！」
我刚要解释，白烛川这个混蛋又捂了上来，没怕死的样子，夹着嗓子喊：
「嫂嫂在我这呢。」
白烛川没给我半点解释的余地，撂下一句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后径直挂断，「嘟嘟嘟。」
我：「唔唔唔！唔唔！」去你！**！
他餍足地眯了眯眼，若他是猫，此刻身后定有根尾巴在疯狂摇晃了，「嫂嫂，没人说过你很呆萌吗？」
他说我蠢！
以为我没刷过短视频吗？
怒火翻涌，我胸口堵着一团快要炸开的火焰，推开他的手：「你才呆！你呆萌死了！」
少年脸颊染上绯色的红晕，绵软地靠在我怀中：
「讨厌。」
我怔怔望着他的脸，思绪像是断了线：这是什么生物。
他被我看的愈发羞赧了，声线绵软：
「嫂嫂，你现在就和我哥分手吧，我们明年就结婚。」
「嗯……住哪里好呢？我们明天就去看婚房？房子写你的名字。」
「生个女儿吧，幼儿园我都已经物色好了。」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太慢了？」
「那、明天就结婚？」
我眉头紧锁：他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不过，顺着他，兴许能脱身。
我娇羞地嗯了一声，「你好坏！人家害羞！」随即调情一般，软绵绵地捶了两下他的胸膛。
白烛川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神呆滞空洞。
我乘势捧住他的脸，嗲声嗲气地：
「老公，宝宝肚肚好饿，我们下车吃饭好不好。」
他被勾了魂，痴汉一样完全丧失了理智，摸出车钥匙按了下去。
「咔嚓。」
我本只打算一试，没想到他真把车门开了。
我：「？」这么简单？他是不是忘了我在他家吃完饭才出来的？
等我回去了务必让白承川带他弟弟去医院看看脑子。
【7】
车外。微风轻拂，悄然滑过城市的缝隙。
我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白烛川就站在我旁边，脑袋耷拉着：
「老婆，我、我。」
又咋了？
我啧了一声，本想甩脸色，又记起自己是准备逃的人，硬生生摁住火气：
「你又怎么了？」
他声音低的跟蚊子哼似的：「我是什么味道？」
我一时语塞。
合着他以为我在吸他呢？
还能是什么味道？傻子的味道。
我连忙打哈敷衍：「就是很好闻的味道！」
「那你喜欢嘛？」
「喜欢。」
他听完，满心欢喜地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那理所当然的架势，好像他才是我的正牌男友。
走了一段路，他突然转过头来：「老婆，你想吃什么？」
他不提这茬，我都险些忘了自己可不是来陪他压马路的。
要想脱身，必须得去饭馆坐下才有机会。
到时候吃到一半，随便找个去洗手间的借口，正好溜之大吉。
我当机立断：「海底捞！」毕竟那里人多眼杂，最适合跑路。
海底捞的等候区人声鼎沸，我特意挑了最角落的位置。
盘算着待会儿从后门溜出去，打个车就跑路回家。
白烛川跟在我身后，一米九的个子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偏偏他还弯着腰凑过来：「老婆，你要不要吃小酥肉？」
我嘴角抽了抽：「……叫嫂嫂。」
「好的老婆。」
点完锅底，我借口去调小料，端着碗就往洗手间方向走。
刚拐过走廊拐角，手腕被人从后面轻轻扣住。
「老婆你去哪？」白烛川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脸委屈地歪着头，「小料台在那边。」
我手指向洗手间：「我洗手。」
「我陪你。」
「女厕所你陪什么？」
他想了想，很认真：「我在出口等你。」
我：「不、用。」
最后我硬着头皮进了洗手间，在隔间里耗了五分钟，盘算着出来怎么脱身。
结果刚出来，白烛川就靠在出口对面的墙上，手里还端着两碗小料，见我出来，眼睛一亮：
「老婆，我给你调好了。」
我血压蹭地上来了，「你怎么还在这？！」门神杵在这儿我还跑个屁啊。
他眼眶红红的：
「我想你。」
白烛川把碗往我手里一塞，顺势牵住我的手往外走，闷闷地：「走吧老婆，锅开了。」
回到座位，我绝望地发现跑路计划已经彻底破产。
他把我的包、手机、外套全拢在他那侧的椅子上，坐得稳稳当当。
我咬着筷子瞪他。
他啥也不知道，涮了一片毛肚，火候掐得恰到好处，夹起来吹了吹，递到我嘴边：「老婆张嘴。」
「我自己会夹。」
「我知道，但我想喂你。」
后桌的大妈已经盯了我们五分钟，眼神从「小情侣真甜」逐渐变成「这小伙子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我硬着头皮张嘴吃了，他心满意足地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确实好看得有点过分。
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沸腾的锅底拍了张照，又凑过来要跟我自拍。
我伸手挡镜头，他就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嘴里念叨：
「老婆别躲嘛，笑一个。」
快门声响过没多久，我的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把手机递还给我。
屏幕上，白承川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截图。
正是白烛川刚刚发出去的朋友圈。
配图是那张自拍：我侧着脸伸手挡镜头，白烛川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热气腾腾的海底捞。
配文五个字：「老婆真害羞。」
白承川的消息紧随其后：
「温荔，你们在哪家海底捞。」
「别让我抓到。」
「妈的，我现在就来找你们。」
我手机差点滑进锅里。
白烛川慢悠悠地涮着虾滑：
「哦，我哥说他过来。正好，让他看看我们感情多好。」
我：「…………」
他把涮好的虾滑放进我碗里，欠扁的腔调：「嫂嫂，你猜他进来的时候，先揍我，还是先揍你？」
我盯着碗里那颗沾着酱汁的虾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完蛋了。
吾命休矣！！
【8】
桌上摆放着白烛川点好的饮品，他端起两杯酸梅汤，一杯递到我面前，另一杯则自己叼着吸管嘬着：
「老婆，喝吧，压压惊。」
我顺手接过，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横竖都是死，做个饱死鬼也不亏。
白承川来得极快。
我还没把那杯酸梅汤喝完，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一米八五的人硬是走出了二米一的气场，他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我们这个角落。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和白烛川拉开距离。
白烛川不动声色地跟着挪了半寸，肩膀还是贴着我的肩膀。
白承川阔步来到跟前，先看我，再看他弟，最后又看回我。
「温荔。」
「……嗯。」
「温荔。」
「……在。」
白承川拉开我这边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电话里的男人，是不是我弟？」
我被他俩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和三明治一样。
「是我没错。」白烛川戳弄碗里那颗虾滑，「那又怎么了？」
白承川的脸紫一阵青一阵，估计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我叫你帮我送她回家！没叫你把我墙角也撬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像想起什么，脸色骤变：「我的车钥匙是不是你拿的！白烛川，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我本以为白烛川至少会狡辩几句，好歹装装样子。
谁知。
他摆了摆手：「都是顺手的事，不用客气，一家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
白承川一嗓子吼出声：「我你**白烛川！！！」
「现在，」白承川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极具穿透力：「温荔，你说，你从头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白烛川从容地夹起一片火候正佳的肥牛递到我唇边：
「啊～老婆，你吃，你边吃边说。」
白承川：「…………」
我：「…………」
白承川脸色沉得像锅底，眉毛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抬手一拍，把白烛川夹的肉打落在地。
肉落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溅开不少红油。
白烛川咬着下唇，垂着眼角一点点瘪嘴，趴在我腿上：
「老婆，他打我。」
白承川气冲冲地起身，砰一声拍响桌子，震得桌上杯盘一晃：「白烛川！你再叫一遍！」
「老婆～他凶我。」
「她是我女朋友！」
白烛川嗯了声：「你女朋友是我老婆，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的！」
白烛川：「结了婚还能离啊，老婆你说是不是？」
话锋一转，落到我头上。
我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也不行，只能干瞪眼看他俩继续吵。
白承川见我没什么反应，瞳孔紧缩，像被什么刺激得无法容忍：
「温荔，你真是好样的。我们才分开多久，你就和我弟，我亲弟弟搞上了！」
白烛川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腿：「是啊，是啊，嫂嫂你真坏。」
我他妈实在受不了了，一巴掌拍开腿上的脸：「别吵了！你们想让整个海底捞的客人看笑话吗？」
白烛川被拍得一懵，坐直了身子，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不想。」
白承川更气了，五指死死钳住我的手臂，几乎嵌进肉里，生疼：
「看笑话又怎么了？是你让我变成笑话的啊。」
「砰——！」
我抄起桌上那盘没动过的免费西瓜，直接扣在了白烛川脑袋上。
红色的汁水顺着他那张原本英俊、此刻狼狈的脸庞滴落，他抬眼看我：「唔？？」
我把积攒了一晚上的邪火全喷了出来：
「你俩在这儿演什么豪门恩怨、一口一个老婆，一口一个搞上了，你们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死活吗？」
接着，我一把揪住白烛川的衣领子。
这位罪魁祸首非但不躲，还顺着我的力道仰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西瓜汁。
「还有你！你属没骨头的蛞蝓吗？天天黏着我干什么！！
「你再敢碰我一下，信不信我把这锅红油全倒你嘴里？」
大厅里戛然而止。
白烛川垂着脑袋，像只被兜头浇了冷水的落水狗。
他眼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小声嘟囔：「……老婆好凶。」
「闭嘴！」
我拿好东西，利落地跨出座位，指着这两兄弟：
「你，带你的亲弟弟去精神科挂个急诊；你，滚一边去，我不想看见你！谁跟我谁是狗。」
说罢，我转身买好单，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开门，清冽的空气迎面而来——这回，终于没有傻子的味道了。
「汪汪汪！」身后有两声清脆的狗叫。
我脚步一顿，回身。
一米九的白烛川快步跟着我。
「嫂嫂，你刚才说，谁跟谁就是狗。」他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野狼。
脸上的西瓜汁都没擦干净：「我现在是流浪小狗了，能不能带我回家啊？」
【9】
大半夜，让这么个大男人跟着我回家？
开什么玩笑，引狼入室？
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当我的狗，可是要绝育的。」
他往后撤了一步，双手举高作投降状：「啊？嫂嫂你别这样，我害怕。」
「反正别跟着我，不然我迟早给你绝育。」
他伸手拽住我的衣角，低声喃喃：「可是嫂嫂不收留我，我回去我哥会揍我的。」
我可不会中他的招。
他家这么有钱，说没有别的住处，我才不信呢：
「你活该。」
我没再理他，自顾自边走边看手机。
打算等他识趣些，自己走掉。
半小时过去。
身后终于没了动静，我回头一瞄。
果然！人不见了，「这狗皮膏药总算走了。」
——！
？：「……」
我顺着第六感看去，肩膀上有一颗鸡窝头，上面还顶着几颗西瓜粒。
正悄咪咪、津津有味地看我打王者荣耀。
还和我肩并肩，就差把脑袋伸进我屏幕里了。
草（一种植物）。
我恼羞成怒：「你自己没手机吗！」就在此时，我游戏里站在中草边的人物被击败了。
那道熟悉又无情的电子音准时响起：
「You have been slain.」
紧接着，队友立马上票，我家水晶炸了。
结算画面弹得比讣告还干脆。
白烛川这才舍得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给我回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嫂嫂，草里有人。」
我关掉手机，怒目圆睁地瞪着他：「草里、马！」
他面不改色，复读机一般：「人。」
我心里的火山疯狂喷发，火花四溅，溅得我心力交瘁。
可恶，可恶！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这样搞我？
左思右想，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撒娇女人最好命。为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我清了清嗓子，眉眼低顺，红唇微启，媚眼如丝：
「烛川，其实人家就是被你哥哥吓到了嘛，现在人家心口好痛痛哦，要安静休息一下才能好呢。」
「你就当体贴我嘛~」
「回去好不好~」赶紧滚，有点远滚多远，莫挨老子。
画风突变。
他离了我几个身位，默默打开手机。
「叮」一声。
我手机的消息框刷新了，来信人是他。
点进去。
十条银行卡转账，气泡框上，52000这个数字无比夺目。
白烛川用着一副“你受苦了”的语气，对我讲：「宝宝，明天我带你出门逛街吧。」
「以后不用上班了，我来养你。」
什么？
我大为震惊：我本只是想让他今晚放过我，可没叫他转钱啊！！
还有，他怎么知道我的卡号的？
「你、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能走。」
「除非我死。」
又是一阵寂静。
「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了。」
「可是嫂嫂，我只是一个无辜的gai溜子呀。」
他好像说得没错，这确实很难界定为“跟踪”。
法律上的跟踪，通常指暗中尾随、隐蔽骚扰。
但他全程大摇大摆，甚至还正大光明地聊天，连拉扯都没有。
就算警察来了，顶多口头教育几句。
更何况白家家大势大，以他这不要脸的段位，警察一来，他绝对会红着眼睛装可怜。
到时候，不仅立案无门，我反而成了浪费警力的神经病。
怎么会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简直像条泥鳅，滑不溜手。
「我不管，你走开！」
「呜、那我走下水道好了。」
【10】
……
楼道里，旧灯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
我找出钥匙开家门，对身后的人说：「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没见过有gai溜子会溜到别人家门口的。」
白烛川换了个说辞：
「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只想睡楼道。嫂嫂也不许吗？」
「呵呵。」我直接进屋关了门，眼不见为净。
反正我不信。
他一个大少爷，要真能在门口睡上一宿，恐怕母猪都能上树了。
客厅里——
没了那个神经病打扰，我身上仿佛卸下了十万斤重担。
我换好鞋，拉开冰箱，拿了几桶泡面，又在收纳箱里翻出零食。往沙发上一躺，遥控器一按，边吃边看电影。
在眼皮发沉时，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天边泛起鱼肚白，成双的鸟儿落在窗外枝丫上，互相轻啄着彼此凌乱的羽毛。
晨光撒进房间，我进了卫生间洗漱。
薄荷味的牙膏在舌尖化开，电动牙刷震动几下。
我俯身吐掉嘴里的水，在镜子前简单擦了几下脸。
稍微打扮好，我哼着曲提着小包出门了。
高跟鞋刚踩在楼道外，就停住了。
「唔…秋！」
昨晚那个扬言要睡楼道的‘流浪狗’，蜷缩在墙角里打喷嚏。
一米九的大个子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只大虾米，领口敞开。
听到我的动静，他力竭地掀起眼皮。
眼睛被烧得水光潋滟，焦距涣散：
「嫂、嫂嫂……」
「唔、啾！」
打完喷嚏，他难受地吸了吸鼻子，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尾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下，断得一干二净。
「你……」我难以置信，「你真在这儿睡了一宿？！」
白烛川没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往我的方向贴近，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狗。
他声音小得像在呓语，鼻音很重，带着哭腔：
「温荔……我头好疼……」
「楼道里好黑，风好冷……」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站在原地举棋不定，内心挣扎不已，又认命般地弯下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触碰到他的额头，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烫！简直像个火炉！
「白烛川，你烧傻了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啊！」我气得想踹他，但脚抬起来，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起来！」
白烛川顺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我身上，一米九的骨架像一滩无骨的泥，扑进我怀里。
呼出的热气像火烤一样喷在我的侧颈：
「别赶我走……」
「闭嘴！再说话把你丢下楼！」我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艰难地把他往屋里拖。
进了屋，直接把人扔在了沙发上。
转身去倒温水的功夫，白烛川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身体颤抖着，开始说胡话。
【11】
「温荔，你……你忘、忘了我吗？」
我端着水走向他：「汪什么汪，汪仔小馒头吃多了？」
「忘、忘……忘。」
我赶紧把水杯放下，拉开抽屉翻出药袋：「完了，脑子烧傻了，又学狗叫。」
白烛川：「你忘了我！你居然忘了我！呜……」
「我没汪你！」我到底汪啥了？
找到退烧药，我把药一并塞进他嘴里：「别吵，好好吃药。」
他吃完药，不说话了，像被辜负的小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我被子上掉。
我嚼了两口烧烤味薯片，才发现他在哭：「？」
至于吗。
本来想叫他哥带他回去。
可他哥本来就怀疑我和他有一腿，要是发现他在我家，不就更坐实了？
所以，我打字的手又收了回去。
他的衣服太薄了，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毛绒睡衣，搭在他身上。
他摇摇头。
我：「换上。」
他还是摇头。
无奈，我只好亲自给他把上衣脱了。
我眼睁睁看着男人露出上身，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这身材是真的太好了。
坚实得犹如硬铁的肌肉，硬邦邦的肱二头肌，齐整的八块腹肌，还有宽肩窄腰翘臀……不对，场面好像更奇怪了？
他也眼巴巴地瞧着我。
我尴尬的脚趾抓地。
霍地，「——！」
一封信从他换下的睡衣里滑落。
我心脏漏跳一拍，耳边嗡的一声。
这封信，好眼熟。
尤其是那上面画的向日葵，那不是出自我手吗？
这是我大一时给白承川的表白信！
怎么会在白烛川手里？
床上的少年忽然笑起来，笑得胸口一阵起伏，那语气再没了遮掩，低哑得吓人：
「你忘了我……你早就把我忘记了……温荔，你是真的一点都没记住我啊。」
「你在说什么？」
「温荔，哦不，嫂嫂。」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唇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里空茫一片，笑得爽朗，却听不出一丝欢喜：
「嫂嫂，大一那年，我们可是同校同学。你吃了室友给的芒果过敏，是我背你去医务室的。」
「陪你在图书馆熬了两个月的人是我，往你饭卡里充钱的也是我，同学聚会后把喝醉的你安全送到楼下的，还是我！」
周遭的声音忽然远了，我的视线凝在他那张过分熟悉的脸上，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
我为什么会和白承川在一起？难道我从没发现过，他其实没那么爱我？
不，我发现过。
从那一个个细节里，例如恋爱五年，他从没向家里人提起过我，我就该明白了。
见家长，也是他家里催得紧，他才勉强松口。
我当初为什么会被他吸引？
我们的相识，源于一场意外。
那天下午，我在寝室吃了芒果，走在路上才发现自己过敏，眼前一黑栽下去，醒来时守在我身边的是他。
他知道我父亲病重、连饭都吃不起后，就每天往我饭卡里打钱，说请我的。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图书馆都会留意他。
有一回他做题，借口问我问题搭话，我们才算认识。
我们聊得来，每天约在图书馆见面。
后来我实在按捺不住，写了一封表白信，因为觉得他像太阳一样明亮，就贴了一张向日葵贴纸。
交给他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怕被拒绝，我又折回去要了联系方式，在社交软件上重新表白了一次。
可在一起之后，他就变了，从前的温柔和耐心一点点淡下去，像一杯被反复兑水的茶。
我一直告诉自己，是热恋期过了。
可如今……白烛川却告诉我，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我怎么能接受：
「不，不是你，你烧糊涂了！你在胡说。」
他依然在笑，可笑着笑着，那笑就变了形，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我到底算什么？」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混乱无比。
要我现在就理清眼前这一切——绝无可能。
「吱呀——」
门轴发出尖细的呻吟。
「砰！」
我逃了。
从那间屋子里，头也不回地逃了出来。
【12】
天桥下车流如河，一波接一波地淌过去。
我根本不信白烛川的一面之词，在绿泡泡上约了白承川天桥见面，想把一切理清楚。
夜色沉沉，脚步声近了，黑夜罩住来人的脸。
我想了很久。
以我对白烛川的了解，这多半是他的恶作剧！
他兴许暗地里非常厌恶自己的哥哥，为了毁掉哥哥的感情，才编出这么一出。
承川从没跟我提过家里的情况，也许是他和家里关系不好？
对，没错！一定是这样。
我怎么可能认错人。
我不可能认错人。
冷风未至，脑袋里的怒火已经先一步烧了起来，烧得我理智全无：
「你弟弟就是个疯子，不要脸的变态！我恨他。」
「他、他说我们的以前全是假的，说都是他为我做了一堆事。」
「我这么爱你，他凭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编排我们的五年！」
「承川，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是不是该关进精神病院？」
我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越说越狠，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男人唇角微微挑起，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曾经盛满温柔的地方，此时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抽空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冷冷的，像阴雨天里的雾气，飘忽而空灵：
「宝宝，你又认错人了。」
我怔住了，头一点一点地转过去——
只见他微笑着凑近，近到瞳孔对着瞳孔，里面的纹路纤毫毕现，令人头晕目眩。
「嫂嫂别怕，我是我哥。」
「白、白烛川？！」我盯着那张和男友一模一样的脸，恐惧顺着脊背爬上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呵呵笑了两声，掐住我的脖颈，力气不大，却足以让人窒息：「你不是说，我是个疯子、变态、神经病吗？」
「我为什么在这里——因为我是变态啊。」
「温荔，你知道不听话的鸟，都是什么下场么？」
他凑上来，唇抵在我耳垂边，触感又软又热：
「永远被主人关着，逃也逃不掉。」
我眼前一黑，世界瞬间模糊。
【13】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周围极其陌生，我躺在卧室大床上，房间装潢冷淡，床边就是落地窗。
四下无人。
「喂！有没有人！」我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想都不用想，我被白烛川关了。
但我觉得他是猪脑子。
「这么大一扇落地窗，我砸窗跑路不就完了。」
我抄起地上的木椅，用力一抛。
「砰砰。」
木椅砸得变了形，窗户却完好无损。
「吱。」
卧室门开了，白烛川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盘子，见此场景，开口就是我不爱听的话：「猪脑子。」
「防弹的，别费劲了。」
「那你放我出去！」
「不放。」
我没辙了：「你这是在犯法。」
「哦。」
他冷暴力完我，干脆利落地把门关上了。
我冲上去拧门把手。
「咔嚓咔嚓，咔嚓。」打不开，被他锁死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越狱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垂头丧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了两声。
远方桌上飘来一阵菜香。
我走近一看，这是他刚才端进来的。
全是我爱吃的菜，还有饭后的小甜点。
——
这人关我的方式非常清奇，每天三顿正餐加两顿零食，摆盘还讲究，荤素搭配，连饭后水果都切成小块插好牙签。
他大概软禁了我十天。
我已经无聊到了想咬舌自尽的地步。
他除了每天准时送饭，别的什么也不做。我骂他，他也一脸无所谓。
卧室里除了床和家具，就是床和家具。
手机、电视一样没有。
他除了每天准时送饭，别的什么也不做。我骂他，他也一脸无所谓。
密码的，至少给我点娱乐设备啊！！
我在心里哭喊，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又裹上被子，猪一样睡到第二天下午。
「咚咚咚。」木门又叒叕响了。
我眼底满是鄙夷：喂大哥，钥匙就在你手里，你敲个鬼啊，门我开得了吗？！
「吱呀。」他推开门，手上空空如也。
我立马怒了：这回连吃的都不带了？进来嘲讽我是吧？
白烛川清了清嗓子，犹豫了几秒，只憋出三个字：
「出来……吃。」
他拉着我到餐桌，把我按在座位上。
桌面摆的老样子，全是我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小龙虾、红油火锅、烧烤味薯片、焦糖布丁、切好的果盘，还有一杯三分糖的奶茶。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种囚禁方式，讲给警察叔叔听，人家没准还当是小情侣秀恩爱。
「温荔……我。」他用袖子抹了把眼睛，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望着我，「对不起。」
「对不起！呜，我、我不是故意要掐你的，我只是……只是怕你讨厌我，再也不理我了。」
他撸起袖子，手腕上尽是一青一紫的牙印：
「这十天，我每天送完饭就站在门外，想着你在里面会不会恨我，一想就难受得要命。」
「我一点都不痛快，一点都不。」
「我就是吃醋，我就是讨厌我哥，讨厌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你记五年。」
他说到这儿，没了声音，肩膀也垮了，像怕惊着我，又像怕我不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竟没了先前的恐惧。
其实吧，这些天被他关在家里，我不是光在睡，我想了很多。
我将记忆里大一的那个“白承川”和他，一遍遍拼在一起比对。
我发现，白烛川好像真的是从前那个“白承川”。
行为举止、语气，连现在道歉的态度，都挑不出毛病。
而记忆里后来的“白承川”，我不是没问过他从前的事，也不是没察觉出破绽，只是每次都被自己压了下去。
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敢怀疑。
毕竟，那时候谁又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弟弟呢。
【14】
白烛川见我没骂他，又补了几句。
「那天在图书馆，我收了你的信，高兴得不行。可我还没坐热，就眼睁睁看着你又跑回去，找我哥要了联系方式。」
「再后来，我每次见到你，你都和他走在一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你更喜欢他。」
「我从没想过是你认错了人，直到有天我哥喝醉了，我问起你和他之间的事。」
「他说你刚加上他联系方式那阵子，经常聊一些根本没发生过的事。
「说图书馆占座、饭卡充钱、医务室背人他一件都没干过，但你都记在他头上。」
「那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是你认错了人。」
他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我怕，怕他替代了我，怕我把实话说了，你也不信……」
我胃里明明空空如也，却翻江倒海，一股酸涩顶着喉头。
那是悲伤的生理反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没信他。
「你把手机给我，明天我想见你哥。」
他立马把手机举起来，「不行。」
我看得出来，他是怕我跑了。
我耐着性子解释：「我反思过了，不骗你，我就想和他单独聊聊。」
手机又被举的更高了：「不准单独聊！」
「好好，我想和他聊聊。」
「你不想！」
「……我和他聊，行了吧！！」
「不准你一个人去！」
我没招了：「那我们一起去！」」
他这才点头，把手机还给我，顺手叉起果盘里的草莓塞进嘴里，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
我瞅了瞅眼前哼唧哼唧的少年，心情复杂。
吃得跟猪一样。
嗯，小香猪。
【15】
见面地点就在白烛川家。
门铃响后，我开了门。
白承川站在外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盒芒果千层。
我：「……你故意的？」
白承川皱眉：「什么故意的？你以前不是喜欢吃这个？」
他弟从厨房蹿出来，围裙都没摘，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她芒果过敏。」
白承川先是茫然，然后困惑：「她什么时候芒果过敏了？」
白烛川冷笑：「你跟她在一起五年，连她对芒果过敏都不知道？」
「温荔，你芒果过敏？」
我点头。
白承川：「行。」
「温荔，我今天就问一句，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吐出一句：「那封信，你根本没收到吧。」
白承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什么信？」
一边的白烛川吸了吸鼻子，指着门口：「你现在，带着你的芒果千层，滚。」
白承川站那儿没动。
我拍了拍手：「行了。」
两个人同时看我。
「白承川，咱俩分手。」我垂下眼帘，「你其实也没多喜欢我，就是觉得处都处了，分了麻烦。你那个白月光，你自己去追回来，别耽误我。」
白承川愣了愣，然后云淡风轻道：「行啊，省得我再找借口。」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望向他的背影，心里谈不上不舍，只是无语。
和白承川分手的念头，早就不止一次两次了。
每次吵架，他都让我自己消化，大少爷脾气永远不改，憋屈的总是我。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个忘不掉的白月光前任。
每次夜里他在酒吧喝醉，我去接他，他都给白月光打电话。
说和我在一起，是分手后一气之下的决定，如今很后悔。
可电话那头的女人，每次的回答都一样：「白承川，你只爱你自己。你舍不得我，也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
这几天，白烛川因为我同意和他在一起。高兴得不行，约了我今天出门玩。
寒风吹过，吹落青柏枝头堆积的簇簇白雪。
我手里提着小香包，他一来就接了过去：「我来拿。」
我忍不住红了脸，羞赧地低下头。
「老婆，你看我。」
我闻声抬头。
他鼻梁骨上，多了一颗红色小痣。
这痣，我鼻梁骨上也有，是同款。
他扬眉轻笑：「昨天偷偷纹的，以后老婆就不会认错人了。」
我心里一软，伸手想去碰，却被他攥住手腕。
「温荔，认错人是有惩罚的。」他柔声开口，眼底漾着暖意，字字温柔：「我要赔你我，赔我一生一世。」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眼神里藏着压抑太久的情绪，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几乎带着惩罚的力道。
我仰起头，撞进他那双眼睛。
里面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占有、委屈，还有一点近乎偏执的贪念。
我下意识唤他：「白烛川。」
他眸光一滞：「嗯，你以后只能这么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