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卡每天多一百，花不完就扣运气》
第一卷 · 每天清零
第01章 剩三十七块
九月十二号零点零三分，我正拿铅笔在记账本上补前一天的支出，校园卡的页面自己跳了一下。
「+100.00」。
备注一行小字：校内消费专用，23:59 清零。
我拿笔杆戳了戳屏幕，戳不出第二行。米朵从上铺探下头：「补助？」
「哪个补助半夜发。」
「那就是退费。」她把被子往上一拽，「睡吧，明早请你喝豆浆。」
我把那行抄进本子，日期写九月十二，金额后面空了一格，没写用途。抄完睡了。
校园卡是报到那天发的，蓝底，照片拍得比本人胖一圈，背面印着一串学号。发卡窗口贴了张纸，写「校内消费，遗失不补」，我拿透明胶把卡套封了一层，边角压得死死的，米朵笑我像给饭卡上保险。
教三楼大厅那块屏我也熟。平时滚月度消费排行，前二十名一水儿是社团采购和食堂档口，没学生什么事儿。开学那天我在底下站了半分钟，看见自己排在第 316 位，金额 3.00，一杯豆浆。米朵说这排行毫无悬念，全校最省钱的人就在这块屏上挂着。
那时候我以为它只是块屏。
「一百块能干嘛。」她翻了个身，床板吱一声，「请全楼喝豆浆？」
「一百块请不了全楼。」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睡。」我把铅笔插进本子的橡皮筋里，「明早看它还在不在。」
那天花得挺随意。早上豆浆三块，打印课件两块，食堂二楼的番茄牛腩十八，给米朵带一份十二，路过猫窝顺手拎了包猫粮二十八。加起来六十三。晚上十一点半我躺床上翻本子，看见余额那一栏还剩三十七，心想明早一块儿买早点，翻个身就睡了。
【屏评：教三楼那块屏凌晨滚了一行数，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还以为是谁的月度排行】
【凌晨一点滚排行，后勤也太勤快了】
第二天是从米朵的伞开始的。
她举着伞从水房回来，伞骨在没风的走廊里折了，啪一声，伞面歪成个碗。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我撑都没撑开啊。」
【截图了，这伞折得毫无道理】
隔壁寝四个人抢同一门选修，页面刷到一半全掉，再进去名额没了。我下楼取快递，箱子最上层那本被雨淋透，偏偏只有最上层淋了。食堂最后一碗面，我眼看着师傅盛好搁在台面上，伸手之前被旁边一位端走了，他冲我点点头，说是有人替他占的。
抽奖转盘在教三楼大厅摆着，我转了一次，谢谢惠顾。米朵转了三次，三次谢谢惠顾。
【今日屏评：谢谢惠顾×4，这屏今天有点邪】
【我抢课也掉了，我以为是网速】
【网速不能把伞折断吧】
中午回宿舍，公示屏底下围了一圈人。屏上月度排行那栏被顶掉，换成一行慢慢往下滑的字：
「9/12 结算 37.00 未归零，已计入。」
底下小一行：「9/13 入账 100.00，23:59 清零。」
我盯着「已计入」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米朵在旁边小声问：「计入啥了？」
「不知道。」我把记账本翻回昨天那页，在三十七后面补了三个字，「但昨天伞是你的，快递是我的，抢课是隔壁的。」
【……】
【等等，昨天剩了三十七，今天就倒霉了三十七块钱的？】
【楼上是这么算的吗，我怎么有点信了】
【屏评别乱推，我先赌五毛，今天她得把一百全造完】
下午我没上课，蹲在教三楼台阶上算。
一百块不能提现，页面里那个转出按钮是灰的；大额一天只认一笔，中午试过了，第二笔五十八的刷卡机直接吐小票。那就只能拆。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列一列往下写：豆浆三块，三十杯九十；打印店论沓卖的废纸八块；茶叶蛋两块，两个。加起来一百，一分不差。
【她又蹲台阶上了，本子都翻毛边了】
【我赌五毛今天买豆浆】
【废纸？买废纸干嘛】
【屏评：她开始拆单了，快记】
豆浆是齐姨那窗口打的。她一听三十杯，勺子在桶里搅了两圈，抬头看我：「杯子自己拿。」
「三十个。」
「自己拿。」她把三十个纸杯摞成一摞推过来，杯壁蹭出哗啦一声，「别浪费。」
我一趟一趟往各层送，三楼送到四楼，四楼送到自习室，谁抬头看我就搁一杯在桌角。有个男生早上还在群里笑「一百块花不完还上屏，撒钱给谁看」，这会儿接了杯豆浆，没吭声，把杯套转了半圈。
打印店那沓废纸是单面打废的，老板按八块论沓给了我，我抱着回来，在自习室一张一张发，垫桌、包书皮、折成纸盒装笔芯。最后两个茶叶蛋，一个给米朵，一个我自己吃了，蛋黄噎得慌。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拿着卡在公示屏旁边的读卡器上刷了最后一下。
屏上那行数字跳到「0.00」，停了两秒，慢慢滚出一句「今日余额 0.00」。
【0.00！！！】
【屏评：我盯着看了一分钟，真归零了】
【姐你今天买啥了，报个账呗】
楼上窗户探出三四颗脑袋，有人喊了句「明天还请不请」，整栋楼笑成一片。
同一分钟，米朵在群里发了张照片：那把折了的伞被她拿胶布缠了两圈，本来歪着撑不开，这会儿一按，啪，居然正了。隔壁寝刷新抢课页面，掉的那门底下空出一个名额，手快的人当场补上。
【伞好了】
【名额回来了，我补上了！！！】
【所以真停了？就刚刚那一秒？】
【屏评：0.00 之后就没新倒霉事了，我记着时间呢】
那个笑我撒钱的男生在群里把早上那条撤了，撤得挺快，没留话。
我把最后一沓小票按日期夹进记账本。三十六张豆浆，一张废纸，两个茶叶蛋，厚厚一叠，边角毛糙。最上面那张打印着「0.00」，墨有点淡。
翻回九月十二那页，三十七后面我早上补的三个字是「欠一天」。我拿铅笔把它划了，在旁边写了行小的：
「别留到明天。」
米朵从上铺丢下来一句：「明早还喝豆浆吗。」
「喝。」我把本子合上，橡皮筋绕两圈，「你出钱。」
第02章 礼品卡刷不出来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专门去跟规则较劲。
先把校园卡页面翻了个遍。转出按钮灰的，点一下弹「本账户不支持转出」。给米朵转账，输完金额，提示「校内消费专用，不支持账户互转」。我截了图，屏评那边立刻滚起来。
【屏评：她一大早在跟按钮较劲】
【我赌五毛她要买礼品卡】
【楼上别剧透啊，我刚下注】
超市那排礼品卡我挑了张一百面额的，拿去收银台。刷卡机嘀了一声，吐出一张小票，比平时的长一截。
「该消费不计入，请重新选择。」
收银员把卡推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不行的，好多人试过。」
「好多人？」
「每届都有。」她拿抹布擦了下台面，「上礼拜还有个男生买了三个充电宝，全吐票。」
我又去试了未拆封的充电宝、一整提没开封的矿泉水、两张洗衣券。三次，三张同样的小票，备注一个字不差。第四张我特意看了时间，十点零七，跟前面三张隔了不到二十分钟。
【小票备注：该消费不计入，请重新选择】
【四连了，我截图了】
【所以这钱只能变成用掉的，变不成留下的】
【屏评：楼上这句我抄本子上了】
我把四张失败小票摊在台阶上，一张一张对。
提现那次是七点四十，页面里转出按钮灰得像没通电，我连点三下，屏幕连个提示都不给。给米朵转账输完金额，弹窗跳得倒快，「校内消费专用，不支持账户互转」，十四个字，我数了两遍。超市那张礼品卡我挑的是一百面额，卡面印着校庆的钟楼，收银员扫完瞄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是「又一个」的意思。
充电宝最冤。未拆封，塑封膜还在，读卡器嘀了一声，吐出来的小票比前三张还长。我把塑封膜对着光看了一眼，压痕整整齐齐，一点没动过，又原样放回货架。
【屏评：四连败，我截图做成长图了】
【她把充电宝放回去了，膜都没拆】
【这钱不认能留的东西，我说清楚了没】
【楼上跟你那句「花得掉，留不住」一个意思】
米朵蹲在旁边帮我按着小票角，风一吹，四张纸一起翘起来，她拿四枚硬币压住，压完自己乐了：「一块钱四个角，今天这笔最值。」提现、转账、礼品卡、标准品，全被挡回来，挡的位置都一样：能转手、能存着、能换回钱的东西，一律不算。豆浆能算，废纸能算，茶叶蛋能算，因为它们当场就没了。
「所以只能花掉。」我在本子上写，「不能留下。」
写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行字看着像谁给我立的规矩。
【今日余额 100.00，23:59 清零】
【屏评：她今天还没动第一笔，急】
【急什么，我先猜，我赌五毛她买复印】
【复印？那玩意儿两毛一张】
十点半我在二手群看见那条。
群里有人晒了本「绝版教材」，九十九，配文：「同样的钱，人家拿去撒豆浆，我拿去买本书。」底下跟了几个点赞，还有人接「一百块也是钱啊」。发书那位我认得，早上接了我一杯豆浆，杯套转了半圈没说话。
我点开他晒的封面放大，书脊那道胶看着不太对，页码那栏也糊。没急着回，先去了趟图书馆公开阅览区，那本正版影印件在架子上，第 47 页好好的。
打印店老板听我说要印一百张，抬头看了我一眼：「单面两毛，一百张二十。」
「印五十份，每份两页。」
「五十份一百张，二十。」他把纸摞齐，「印啥。」
「第 47 页，和一页目录。」
【屏评：她真去复印了，我五毛赢了】
【印第47页干嘛，这页有什么讲究】
【楼上翻翻群里那本绝版教材】
五十份印出来，我抱着去自习室，一桌一份，谁要就搁一份。发到第三排，那位晒书的男生也在，顺手拿了一张，对着自己那本翻。
翻到第 46 页，下一页直接跳 48。
他又翻一遍，还是 46 跳 48。纸页哗啦响了两下，他把书合上，搁在桌角，没再动。
【……】
【缺页？】
【正版第47页刚才被人印了五十份，一桌一张】
【九十九买本缺页的，这瓜我截图了】
【屏评：群主出来走两步】
群里那条「同样的钱」过了四分钟撤了，跟着冒出一句「我去找群主退」。群主没在群里回话，私聊截了个「按规矩，走平台」，被原样贴了出来。
我第一次看见「按规矩」三个字，记在本子边上，画了个圈。
【今日：复印 20.00，豆浆 ×20 60.00，废纸 8.00，茶叶蛋 ×2 4.00，猫粮？】
【猫粮 8.00，凑一百了，别替她算了我算不过来】
【屏评：她连猫粮都拆成小包买的】
十一点五十六，最后那包猫粮在猫窝边上拆开，倒进盆里，三只猫挤过来。读卡器嘀一声，屏上滚到 0.00。
【0.00，第二天】
【屏评：今天没新倒霉事，我核对过了】
【那个画圈的是啥，群主？】
回宿舍我把四张失败小票单独夹了一页，按时间排好，十点零七那张压在最上面。备注那行「该消费不计入」被我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遍，描完在底下补了句：
「花得掉，留不住。」
米朵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你天天请豆浆，图啥啊。」
「图个 0.00。」我把橡皮筋绕上，本子塞回书包，「睡吧，明早你请。」
「凭啥。」
「凭你伞好了。」
第03章 九十九块的文创
第三天早上，二手群置顶换了。
「社团联名文创套装，帆布袋＋徽章＋明信片，限量最后一套，99，不讲价。走平台。」
配图拍得挺讲究，帆布袋摊在草地上，徽章摆成个扇形。发的是群主邵行数，头像一片灰，昵称后头挂着「平台担保」。
米朵把手机怼到我眼前：「九十九，你今天那笔大额不就有着落了。」
「差一块。」
「一块钱买根笔呗。」
「校内最低消费两块。」我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个 99，又在底下写 1，「一笔九十九用掉今天唯一的大额，剩一块，一分都花不出去。到半夜就得剩一块。」
米朵盯着那个 1 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去：「……他算好的啊。」
【屏评：99+1，这价是照着她卡定的吧】
【我赌五毛她不买】
【不买就得拆一百笔，那得多累啊】
【楼上，她昨天印了五十份复印，你觉得她怕累？】
十点我去了一趟报刊亭。
亭子后头堆着几摞卖不掉的旧校报，落了灰，边角卷起来。看亭子的同学听我说要买，先笑了一下：「这玩意儿还有人买？」
「多少钱一份。」
「你要几份。」
「一百份。」
他把笑收了，从最底下抽了一摞出来拍灰：「一块一份，一百块。不零卖，我懒得数。」
「我数。」
我们俩蹲在亭子门口数了七分钟。
他数到六十手滑了一次，报纸角撒开半地，我俩蹲着重新摞，摞到一半他先笑了：「你买这么多干嘛，糊墙啊。」
「垫桌。」
「垫桌用得了一百张？」
「用不完可以包书皮。」
他不问了，从抽屉里翻出根塑料绳，绳头咬在嘴里，把四捆扎得方方正正。扎完拍了拍最上面那捆的灰，灰在斜光里扬了一小片。
「一块一份，一百块。」他把收款码往我这边转了转，「我这个月业绩全靠你了。」
「这报纸搁多久了。」
「上学期。」他想了想，「可能上学期之前。」
【屏评：一百份旧校报，她真数了七分钟】
【手滑那段我录着呢，镜头没晃】
【一块一份一百块，这价也是照着卡定的吧】
【楼上别什么都往卡上凑，人家就是懒得零卖】
【我赌五毛她抱不回教三楼】
两趟搬完，第二趟上台阶的时候塑料绳勒得手心发红，米朵在半路接了一捆，接过去就后悔了：「这玩意儿比书还沉。」他数到六十的时候手滑了一次，从头再来，我拿铅笔在报纸角上每十份画一道。数完一百份，用他捆书的塑料绳扎成四捆，我抱两趟搬回教三楼。
【第一笔：旧校报 ×100，100.00】
【屏评：一百笔一块钱，她真拆了】
【等等一百份报纸她抱着去哪儿】
【她往台阶上摊了，快去看】
台阶上先铺了二十张，给蹲那儿吃饭的人垫；自习室包了三十张书皮；剩下的折成纸盒装笔芯、垫猫窝、塞在门后挡风。米朵拿着一张正要折，忽然「咦」了一声，把报纸翻过来。
背面整版是上一学期的社团采购公示，表格排得密密麻麻，其中一行：
「联名文创套装（帆布袋／徽章／明信片），采购单价 8.40，数量 300。」
米朵把那张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八块四。」
【……】
【八块四？？】
【屏评：我这边镜头怼到了，表格第三行，8.40】
【群里挂 99，还「限量最后一套」】
【三百套卖了一学期没卖完叫限量是吧】
【我截图了，发群里了啊】
群里的动静比昨天大。先是有人把「限量最后一套」那句截出来跟采购公示拼一张图，接着有人翻出上学期社团经费公示，300 套那一栏还挂着。置顶那条挂了大概六分钟，撤了，撤得比昨天那位快。
邵行数在群里只回了一句：「按规矩，走平台。」
没解释八块四，也没提九十九。
【按规矩+1，昨天私聊也是这句】
【屏评：他这句是万能的吧】
【所以 99 那套现在呢】
【还在草地上摆着呢，没人接】
下午我把剩下十几张校报分给楼下自习的人，最后留了一张，折成记账本的封皮。折的时候特意把采购公示那版朝外，8.40 那行正好落在右下角，翻本子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
齐姨收豆浆杯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封皮：「这报纸我那儿垫过油桶。」
「现在垫本子。」
「别浪费。」她把三十个纸杯摞好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小票收好。」
【屏评：今天 0.00 了吗】
【0.00 了，一百笔一块钱，一笔不多】
【我数了，屏上一百行，滑了半分钟】
【明天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十一点四十我把本子塞进书包，翻到画圈那页。「按规矩」三个字底下，我添了一行小的：
「谁定的规矩，得看谁在供货。」
米朵在旁边啃茶叶蛋，含糊问了句啥，我没答。教三楼大厅那块屏还亮着，月度排行那一栏空了一格，没补上。
第04章 今天谁倒霉了
记账本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我换了个写法。
前三页记的是我：豆浆三十杯，废纸一沓，茶叶蛋两个，每一笔后面跟个余额。第四页抬头我划掉「今日支出」，改成五个字：今天谁倒霉了。
底下按日期往下排。
「9/13 米朵，伞骨折。隔壁 402，抢课掉 4 人。我，快递淋、面被端、抽奖谢谢惠顾。」
「9/14 无。余额 0.00。」
「9/15 零新增，收在 0.00。」
「9/16 三楼男生，洗衣券买了没用上。自习室靠窗那位，杯盖丢了。」
我把 9/13 那行和 9/12 剩下的三十七块并排看，看了挺久。米朵端着杯子凑过来：「你画啥呢，跟排值日表似的。」
「对账。」
「跟谁对。」
「还不知道。」我把铅笔搁下，「先记着。」
【屏评：她今天没蹲台阶，坐花坛边上了】
【本子第四页换抬头了，我镜头拉到了】
【今天谁倒霉了……这五个字有点吓人】
【别吓，我赌五毛今天她买零件】
上午在楼群里冒出一条，说她天天请豆浆是在攒人情，攒够了要拉票选什么班委。跟了七八条，越说越顺，还有人翻出她送豆浆的楼层数，算得挺细。
我下楼把记账本摊在公示屏旁边的窗台上，摊到第四页，谁路过谁看。
九个日期，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当天的最后一行：0.00。没有一笔记在自己名下，连「收到豆浆，某某某」这种都没写。米朵帮着按着书页角，风把纸吹起来，她拿杯子压住。
「攒人情得记名字吧。」她说，「她连我名字都没写过。」
【……】
【我翻了，真没名字，全是 0.00】
【屏评：刚才算楼层那位呢，出来走两步】
【撤了，撤得挺利索】
那七八条过了一刻钟陆续没了，最后剩一条没删，写着「那她图啥」。我拿铅笔在那条底下回了一句，拍了图发群里：「图 0.00。」
【今日入账 100.00，23:59 清零，备注照旧】
【屏评：所以今天买啥，我押零件】
【零件+1，后勤小卖部刚开门】
后勤小卖部在锅炉房旁边，窗口只有半人宽，卖的全是些一块两块的零碎：门吸、垫圈、气门芯、伞骨、抽屉锁扣、椅子脚垫。
窗口里头钉着块木板，格子里分门别类，每个格子拿记号笔标了价，字歪得各有各的歪法。看窗口的同学姓什么我一直没问，他记价格不靠标签，靠手，手往哪个格子一伸就是那个价，从没摸错过。
我把单子递进去，他捏着看了半晌，从老花镜上边看我：「水房垫圈要几号的。」
「三号。」
「三号剩两个。」他弯腰从最底下的铁盒里摸，摸出一个，对着灯举了举，「两毛。」
「两个都要。」
「另一个留着备。」他把铁盒推回来，「会再滴的。」
【屏评：这窗口我路过了四年，头回见有人买垫圈】
【两毛，她真刷两毛】
【「会再滴的」，这句怎么听着像预言】
【楼上别吓我，我赌五毛明天不滴】看窗口的同学听我说要一百块的，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你列个单子。」
我列了。伞骨三块，水房三号楼那个滴水的水龙头垫圈两毛，自习室松了的门吸四块五，自行车棚五个气门芯一块一个，椅子脚垫二十个五毛一个。剩下的一大半，我买了四十张两块的公共晾衣夹，和二十个一块的挂钩。
【第一笔：伞骨 3.00】
【第二笔：垫圈 0.20，两毛也刷？】
【屏评：她把两毛都刷出来了，我服】
【四十张晾衣夹……这得拆到几点】
拆到晚上九点。伞骨给米朵换上，她撑开收了三回，收得挺顺。水房那个垫圈是蹲地上拧的，拧完滴水停了，地上那摊旧水渍还在。门吸装在自习室靠窗那扇门后，装的时候米朵扶着，扶歪了，又拔出来重按。晾衣夹和挂钩我抱到各层水房，一排排夹在绳子上，谁要谁摘。
【屏评：三号楼水房不滴了，我刚路过】
【门吸也不响了，这钱花得跟维修队似的】
【所以昨天丢杯盖那位，今天有挂钩了】
十点五十我在楼道碰见罗青，隔壁专业的大一新生，抱着一摞竞赛资料蹲在台阶上。
「等啥呢。」
「报名。」她把手机翻给我看，页面停在「名额已满」，「刷新了一上午，进去就没了。是我手慢吧。」
「几点没的。」
「九点零二。」她想了想，「我九点整就守着了。」
我把本子摸出来，在 9/16 那页底下添了一行：「罗青，竞赛报名，9:02。」写完没说什么，把本子合上。
【屏评：她又记了一笔】
【这行不是她自己的倒霉事吧】
【楼上眼尖，我也看见了】
十一点五十七，最后两个挂钩刷完，屏上滚到 0.00。一百零几行小额，从伞骨排到挂钩，滑了得有半分钟。
【0.00，今天一行没剩】
【我数了，屏上那串比昨天还长】
【屏评：明天集市，我赌五毛她要整大的】
回宿舍我把本子摊在桌上，第四页那行「罗青，竞赛报名，9:02」看了两遍。米朵从上铺探头：「你连人家报啥都记。」
「记时间。」
「记时间干嘛。」
「九点零二。」我把橡皮筋绕上，「九点整守着的人，不该九点零二才没名额。」
窗外那块公示屏还亮着，月度排行那格空着，一直没人补。
第05章 集市上的限量盲盒
校园集市摆在教三楼前面那片空地，一排遮阳棚，二十来个摊。邵行数的摊在最里头，蓝棚布，桌子比别人家高半尺，立着块牌子：
「限量盲盒 99，一人限一份，排队领号，抽中代抢名额。」
队伍从棚子底下拐了个弯，拐到花坛那头。米朵举着手机回来，脸色挺复杂：「前面六十几号，都是冲代抢来的。」
「代抢什么。」
「抢课，抢竞赛名额，抢演唱会票。」她把屏幕转过来，「价目表都贴出来了，最便宜的三十。」
【屏评：集市开张，她人呢】
【我赌五毛她今天不排队】
【不排队怎么花完，九十九一笔剩一块啊】
【楼上你忘了她拆一百份校报那回】
我绕到食堂那边找齐姨。
「借桶。」
「豆浆桶？」她从台子底下拖出那只白桶，桶壁上一道旧划痕，「杯子自己拿。」
「这回不用杯子，用小的。」
果汁摊的老板起初不肯接一块钱一杯的生意，说一百个小杯光洗就得洗半天。我跟他说小杯我自己带，钱一次性刷一百笔，屏上能滚一百行。他盯着「一百行」琢磨了两秒，把榨汁机盖子扣上了。
「一杯一口啊。」
「一口。」
【第一笔：试饮 1.00】
【第二笔：试饮 1.00】
【屏评：她摆到集市入口了，跟盲盒队伍对着】
【一百行 1.00，我滑屏滑得手酸】
小杯是米朵从宿舍翻出来的一次性试饮杯，比拇指粗不了多少，一百个装了两大袋。我们在集市入口支了张折叠桌，桌上一桶豆浆一桶果汁，纸牌是拿昨天剩的校报折的，写着「一口，一块，我请」。
队伍先晃了一下。
前头几个还撑着。有个抱笔记本的男生把号捏在手里，捏得纸角起了毛，眼睛往这边瞟了三回，脚没动。第二个撑到第十五分钟，回头问后面的人「你去不去」，后面那位说「我就看一眼」，两个人一起过来了，一人端一杯，喝完把小杯捏扁，捏得很响。
郗然把机位架在花坛沿上，补光灯没开，镜头从队伍这头慢慢摇到我们那张折叠桌。她今天没喊「今日消费」，只把手机举稳，摇到纸牌上停了两秒，纸牌是拿昨天剩的校报折的，「一口，一块，我请」六个字，墨水有点洇。
米朵负责递杯，递到第四十个开始数错，数到六十七又从头来，最后干脆不数了，谁伸手就给谁。
【屏评：那号都捏毛了，哥你别撑了】
【「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不去了】
【镜头别晃，纸牌上那六个字我拍清楚了】
【校报折的纸牌，她连这个都不浪费】
【我赌五毛二十分钟队伍断】
有人回头看，有人踮脚，前头几个还撑着，撑到第十分钟，后头那位先走了，过来端了一杯，一口喝完，把小杯捏扁扔进桶里，回身又排回去。第二个第三个跟着来。到第二十分钟，队伍中段整个空了一截，剩下的人互相看看，也散过来。
【屏评：队伍断了】
【盲盒那边还剩三个号，没人接了】
【我赌五毛输了，但我输得挺开心】
邵行数从棚子底下出来，蓝棚布被他掀得晃了一下。他没冲我，先冲生活部那顶红帐篷走过去，说了几句。红帐篷里出来的是岑叙，手里夹着个平板，一路走一路点。
「有人反映扰乱集市秩序。」他到桌前站定，平板转过来给我看，「我调后台了。一百笔，都有小票，商户是果汁摊，单价一块，时间连着。」
「违规吗。」
「这条有记录。」他把平板收回去，「一百笔小额，规则里没写不行。」
【后台都调出来了】
【屏评：生活部这位说话好省，一句是一句】
【「这条有记录」，我抄走了】
邵行数站了两秒，回棚子底下把那块「限量」牌翻了个面。这时候前排有人拆了一个盲盒，拆开是只帆布袋，袋角印着上个学期的社团联名标，徽章少了一枚，明信片是卷边的。
有人把袋子里那张采购公示的旧校报抖开，8.40 那行朝上，举了一下。
【八块四，又是八块四】
【屏评：这袋子我上礼拜在群里见过，99】
【一人限一份，限的是库存吧】
到下午三点，蓝棚布底下那摞盲盒没人再动。邵行数没收摊，坐在折叠椅上翻手机，翻得很慢。
【今日余额 0.00，一百行整】
【我数了三遍，真是一百行】
【屏评：明天还摆吗，我带杯子】
收摊的时候齐姨的桶底剩了一层豆浆，倒掉可惜，我拿校报擦了擦，擦完把桶刷了三遍，桶壁那道旧划痕还在。还桶的时候齐姨接过去，往台子底下一放。
「小票呢。」
「夹本子里了。」
「收好。」她拿抹布擦台面，「别浪费。」
【屏评：今天没新倒霉事，我核对过水房和车棚了】
【车棚那五个气门芯还都在】
【明天她该查这钱哪来的了吧，我猜】
回宿舍路上米朵忽然问：「你今天一百杯，一杯一块，图啥啊。」
「图队伍散。」
「那队伍散了，谁亏了。」
我没答。记账本第五页我已经写好了抬头，只有一行字：
「谁靠那支队伍挣钱。」
第06章 入账备注
第六天我没急着花钱，去了趟教三楼值班室。
岑叙在，平板搁在桌上充电，屏幕上一排排流水。他见我进门，没问干嘛，把平板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看哪段。」
「入账。」
他点了两下，把 9/12 到 9/17 的入账记录拉成一列，每行后面挂着个灰色的展开箭头。我点开第一个。
「9/13 入账 100.00。来源：9/12 扣额估值结转。明细 6 笔。」
明细铺开，六行：
「3.00 豆浆」「2.00 打印」「18.00 食堂二楼」「12.00 代带餐」「28.00 猫粮」「37.00 未归零结转」。
我盯着前五行看了好一会儿。那是我第一天花的六十三块，一分不差，连顺序都对。
「这不是我的支出吗。」我说。
「这是别人被扣的估值。」岑叙把箭头收回去，「时间戳在这儿，前一日 23:59 结算，次日 00:00 入账。中间隔一分钟。」
【屏评：她今天没摆摊，进值班室了】
【后台流水长啥样啊，有人拍到没】
【别拍，让岑叙自己说】
【我赌五毛这钱不干净】
我翻到 9/16 那天的明细，十二笔，金额从两毛到四块五：伞骨、垫圈、门吸、气门芯、晾衣夹、挂钩。
值班室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三台设备，最旧那台风扇响得像在喘。岑叙把平板搁在充电座上，自己坐的是张没靠背的圆凳，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屏幕上，报完一句才抬一下头。
「后台能导吗。」我问。
「能导，导出带时间戳。」他点了下屏幕，「导出件要登记，登记得写用途。」
「写对账。」
他敲了四个字，把登记页转过来给我看一眼，用途那栏端端正正写着「对账」，没多问一个字。
【屏评：她进值班室半小时了，没人出来】
【岑叙说话好省，一句是一句，上回我就发现了】
【「这条有记录」，我拿这句当口头禅了】
【导出还要写用途，写俩字就完了？】
【完了，他连头都没多抬】
我把 9/12 那六行抄进本子，抄到「37.00 未归零结转」的时候铅笔顿了一下。那三十七块我记得清楚，一包猫粮加两个茶叶蛋，明明躺床上想着明早一块儿买早点就翻过去了。全是我买过的零件。往上一天的扣额清单，米朵的伞、402 的抢课、三楼男生的洗衣券、靠窗那位的杯盖，一条一条，能对上。
再翻一页，9/17 那天的明细里，多了一行我没见过的：
「40.00 竞赛报名代抢服务费，未达标结转」。
我拿铅笔把这行抄进本子，抄完在旁边写「罗青，9:02」。
【……】
【竞赛报名？】
【屏评：罗青那行她记了三天了】
【所以那天不是手慢】
岑叙把平板拿回去，往上滑了一截，滑到最顶上：「还有个更早的账户编号，字段是空的，后台只留了流水，没留名字。这个我调不出来。」
「不用调。」我说。
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公示屏底下照旧围着一圈人。屏上今日余额还是 100.00，一动没动，右下角留言区滚得飞快。
【屏评：今天一分没花，急】
【急什么，人家在查账呢】
【查账？这钱不是学校发的补助吗】
【我赌五毛不是】
我走过去，拿手机把后台那张明细拍下来，投到留言区。
有人先念出声：「来源，扣额估值结转。」念完安静了两秒，接着留言区炸了。
【补助个头啊，结转】
【所以每天这一百，是前一天谁倒霉凑出来的】
【那我们天天围观，围观的是别人的倒霉？】
【屏评：别慌，先看她今天怎么花】
【我昨天领了试饮，我今天没倒霉啊】
【楼上，你昨天领之前呢】
【……】
潘老师从后勤那边过来，站在屏底下看了半天，说了句「这个我签不了，得走个流程」，转身回去了。没为难，也没帮。
【按规定+1，潘老师这句我听过三回了】
【屏评：所以现在怎么办】
【先把今天这一百花完吧，别又剩三十七】
那天我花得比哪天都慢。
豆浆没请，试饮没摆。我拿着卡，在后勤小卖部把一百块拆成两百张五毛的晾衣夹和挂钩，一趟一趟往各层水房送，送完蹲在台阶上等天黑。米朵下来陪我坐，坐了半晌问：「今天怎么不热闹了。」
「热闹不起来。」
「那还花吗。」
「花。」我把最后两个挂钩夹在绳子上，「不花完，明天又有人伞折。」
【第一笔：晾衣夹 0.50】
【两百行……我滑屏滑到手抽筋】
【屏评：今天没人喊姐了，怪冷清的】
【余额 0.00 了，23:58】
回宿舍我把记账本翻到扉页，拿铅笔写了一行，写完看了两秒，划掉前半句，只留后半截：
「一百块从我手上过一遍，终点不在我这儿。」
米朵凑过来看：「前半句写的啥。」
「不记得了。」
「你不是最会记账吗。」
「这笔不记。」我把本子合上，没再往回翻。
窗外公示屏的月度排行那格，终于有人补了张新的贴纸，盖住了旧的那道空白。贴纸底下压着一角没撕干净的原纸，露出半行小字，是六天前的入账备注。
第二卷 · 余额从哪来
第07章 被挤掉的报名表
齐姨那个抽屉在豆浆桶底下，一拉就卡，得往上提半寸再拽。
她是找零钱的时候顺手拉开的，我在旁边等找钱，往里瞥了一眼，整抽屉小票，用皮筋一沓一沓扎着，最上面那沓压着张硬纸片，写了个月份。
「这都谁的小票。」
「没拿走的。」她把零钱数给我，五毛，硬币摞在台面上，「有的刷完就跑，有的刷了不来拿豆浆。」
「不来拿？」我把那沓抽出来一张，日期 9/16，品名「豆浆 ×100」，金额 40.00，底下盖着个「预购未取」的方章。
「天天有。」齐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一百杯，一百杯，杯子我摆好了，没人来端。」
【屏评：一百杯没人端？】
【我赌五毛这跟集市那事有关系】
【楼别急，先让她把那沓翻完】
我把六沓小票摊在窗口台面上，按日期排。9/12 一张，9/13 两张，9/15 一张，9/16 三张，9/17 一张。金额从 20.00 到 60.00，全是「豆浆 ×N，预购未取」，付款账号那一栏一律不是学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编号，前缀都一样。
岑叙是被米朵喊来的，平板夹在腋下，进门先看票，再点屏幕，点了两分钟。
「这条有记录。」他把平板转过来，「竞赛报名 9/16 09:00:03，一个代抢编号占了三个名额，09:02:11 释放两个，页面刷新出来就是已满。罗青的提交时间是 09:02:14。」
「差三秒。」
「差三秒。」他收平板，「占坑的编号，跟小票上这个，前缀一样。」
【……】
【三秒？】
【屏评：所以罗青九点整守着，名额九点零三秒就没了】
【齐姨那一百杯豆浆，是给这个编号刷的流水吧】
【我赌五毛，是】
窗口外围了十几个人，有个男生小声说「是不是阿姨记错了啊，一百杯哪能天天没人拿」。
抽屉里层还压着本手写的流水，横格本，一格一天，字大得占满半行。她翻到 9/16 那页，指着「预购 100，未取 100」，旁边拿红笔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圆。
「头一天我摆了一百个杯子。」她把本子转过来，「摆到中午，一个没少。第二天我不摆了，还是一百杯。」
「钱收了？」
「收了。」她把本子合上，「收了不来拿，比不收还怪。」
六沓小票的付款账号那栏，前缀都是同一串，尾数一天一换。米朵拿手机挨个拍，拍到第三沓手酸了，换左手接着拍。
【屏评：一百个杯子摆到中午一个没少，我头皮有点麻】
【横格本上那个红圈我拍到了，画得不圆】
【「比不收还怪」，阿姨比我们谁都明白】
【尾数一天一换，前缀不变，懂的都懂】
【我赌五毛这号跟罗青那三秒是一个】齐姨没抬头，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往台面上一顿，六沓票摊得平平整整，最上面那张 9/16 的「40.00」正对着他。
「我记了六年账。」她说，「少一杯我都知道。」
那男生「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没再说话。
【屏评：六年账，这句比后台还硬】
【我截图了，六沓按日期排的】
【所以不是记错】
潘老师是十点半到的，站在窗口外听完，说按规定得走个流程，公示三天。米朵在人群后头小声嘀咕「三天后竞赛都开始了」。
岑叙把平板举了举：「占坑记录是系统日志，时间戳在这儿。这条有记录，不用等公示。」
潘老师看了两秒，把夹子翻开签了个字。
十点四十一，罗青的手机响了一下。她蹲在花坛边，抱着那摞资料，低头看了半天，抬头说：「有了。」
【有了！！！】
【屏评：名额回去了，刚刷新的】
【三秒，我记住这个数了】
【罗青你别再说手慢了啊】
「是我手慢吧。」她自己先说了半句，说完愣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低头把资料理齐，理了两遍。
我把那张 9/16 的小票借走，夹进记账本，跟「罗青，竞赛报名，9:02」那一页对着放。
两行字隔着半页纸，一行是「豆浆 ×100，预购未取，40.00」，一行是「罗青，竞赛报名，9:02」。中间还夹着张校报折的封皮，8.40 那行朝外，翻本子的时候三样一起露出来。
米朵看了半天，忽然问：「所以那天有人一边刷一百杯豆浆不取，一边把名额占了？」
「一边。」
「图什么啊。」
「豆浆是流水，名额是货。」我把本子合上，「流水走完，货才卖得出去。」
她「哦」了一声，哦完又摇了摇头：「我读了两年书，头回听见有人把豆浆叫流水。」
【屏评：「把豆浆叫流水」，米朵这句我笑了】
【一边刷一边占，我脑子转过来了，有点凉】
【三样东西夹一本子里，她从第一页就在攒】
【我赌五毛这本子最后得交上去】
【别交啊，那是她的账】齐姨拿皮筋把剩下五沓重新扎好，硬纸片上的月份擦了，写了个新的。
「小票收好。」她说。
「月底还您。」
「不急着还。」她把抽屉往回推，推到一半卡住，又提半寸，「放你那儿，比放我这儿管用。」
【今日入账 100.00，23:59 清零】
【屏评：她今天还没动第一笔，又开始查了】
【今天买啥啊，我赌五毛她不摆摊】
那天她没摆摊。她把一百块拆成五十份两块的「公共晾衣夹」，一份一份送到各层水房，送到四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楼下那块公示屏。
屏上月度排行那格贴纸还贴着，底下压着一角原纸，那半行小字没被人撕干净。
【余额 0.00 了，五十行整】
【屏评：今天安静得我有点不习惯】
第08章 公示屏的后台
第八天我干了件笨事：把八天的账，一笔一笔抄到一张大纸上。
纸是从打印店论张买的，四开，八块。
打印店老板听说要四开，从柜子最底下抽了张出来，纸边有点受潮，拿镇纸压了半天才压平。八块，刷卡机嘀一声，屏上滚出「四开纸 ×1，8.00」。
我蹲在台阶上画，铅笔秃了两回，借米朵的卷笔刀削，削下来的木花落在台阶缝里。链子第一遍画歪了，箭头拐到「入账」上头去，我拿橡皮擦，擦得纸起毛，干脆在旁边重画一遍。第二遍顺了，七个环，一个箭头绕回起点，绕回来那道我用尺子比着描。
米朵按着四角，按到一半换了个姿势，四杯豆浆挪了两杯：「你这画的不是账，是个圈。」
「是圈。」
「那圈怎么出去。」
我拿笔在「归零」那环上点了个点，没画箭头。
【屏评：四开纸八块，她蹲台阶上画了一早上】
【七个环，我数了三遍】
【「是个圈」，米朵这句比我看得明白】
【那个点是什么，谁看清了】
【我赌五毛她自己还没想好】
郗然是画到第五环的时候到的，没开补光灯，手机举得稳，从纸这头摇到那头，摇完把镜头停在绕回起点那道箭头上，停了三秒。米朵帮着按四角，用四杯豆浆压住。我从 9/12 那笔「+100.00」写起，往右画箭头，写第一天剩 37，第二天米朵伞折、402 抢课掉、我快递淋；再往右，写「扣额结转」，再写次日「入账 100.00」。
写完抬头，那张纸成了一条链子：
「有人让我花不完 → 扣额 → 结转 → 入账一百 → 必须花掉 → 归零 → 再让我花不完」。
米朵盯着最后那个绕回起点的箭头，看了挺久：「所以你天天把钱花完……」
「是在帮它跑完最后一圈。」我把铅笔搁下，「不花完，扣额堆着；花完了，链子就能从头再来一遍。」
【屏评：她今天摊了张大纸，四开那种】
【镜头别晃，我录着呢】
【这条链子我拍下来了，谁看得懂】
【我看懂了，然后有点凉】
郗然来得早，补光灯没开，手机举得稳，镜头从大纸这头慢慢摇到那头。
大纸摊到十点，围观的人换了两拨。头一拨是早八路过的，看两眼就走；第二拨是听说「她在画圈」专门下来的，蹲成一排，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那七个环。
有个社团财务拿手机把链子拍了张全景，拍完自己顺着手势比了一遍，比到第六环停住：「这一环是必须花掉？」
「是。」
「那她不花，链子不就断了。」
「不花，扣额堆着，次日入账更多。」岑叙在旁边接了一句，眼睛还在平板上，「这条有记录。」
那人「哦」了一声，把手机收了，蹲回去接着看。
米朵从食堂捎了四杯豆浆回来，一杯压纸角，三杯分给蹲着的人，分到最后一杯自己捧着，捧了半天没喝。
【屏评：七个环，我跟着比了一遍，比到第六环手停了】
【「不花就断」我刚也想过，被后台一句堵回来了】
【社团财务那位蹲最前，比谁都认真】
【四杯豆浆，一杯压纸角，这钱花得真到位】
【我赌五毛这纸下午还得摊一回】她今天没说「今日消费」，只说了句「录着呢」，拍完把手机收了，站在花坛边没走。
【屏评：郗然今天不播撒钱了】
【她从第一晚就在拍，我翻了她主页】
【所以那三十几段都在？】
【在】
十点群里冒出一句，是邵行数的小号，转头就有人截图传过来：「她自己天天刷卡，花得比谁都欢，现在倒来怪别人。」
跟了十几条，有说「自愿的吧」，有说「没人逼她」。
我把那张四开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公示屏底下，借了岑叙的平板，把纸摊在窗台上拍照，投到留言区。
没写反驳的话，只把两张老截图也一并投上去：第三章那张 9/16 的「文创套装 99，一人限一份」，和第五章集市那张「限量盲盒 99，排队领号」。
【99+1……】
【两回都是九十九，两回都只剩一块】
【屏评：这叫没人逼？】
【她要是不拆一百笔，那天就得剩一块，剩一块就扣额】
【所以「花不完」是排好的，不是她自己懒】
【楼上把「自愿的吧」那条顶上去啊】
【顶了，那位撤了】
邵行数那句「怪别人」过了七分钟没了。他没再发新的，群里静了小半天。
【今日入账 100.00，23:59 清零】
【屏评：所以今天这钱还花吗】
【花啊，不花明天又有人倒霉】
【链子还得转，先转着吧】
那天我买的是挂钩和晾衣夹，各一百个，五毛一个，拆两百笔。送到三楼的时候郗然跟上来，手机没举，就问了一句：「你这链子，最后打算画到哪儿。」
「还没画完。」
「画完了告我一声。」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镜头别晃，我得一次录全。」
【两百行 0.50，我滑屏滑到眼晕】
【余额 0.00，23:57】
【屏评：她今天一笔大额都没用，全拆了】
晚上我把四开纸铺在宿舍地上，拿尺子把那条链子重新描了一遍，描到最后一环「归零」，笔停了。
停了大概半分钟，我在「归零」右边又画了个箭头，箭头底下写了三个字：
「公示位」。
米朵从上铺探头：「公示位啥意思，屏上那块广告位？」
「嗯。」
「买那玩意儿干嘛，又不能喝。」
「能让人看见。」我把纸卷起来，用皮筋套住，「看见就够了。」
【屏评：她本子上多了三个字，谁拍到了】
【我拍到了，公示位】
【那不是要花钱吗，一百块够吗】
第09章 代抢的价目表
价目表是米朵在二手群文件里翻出来的，一共九行，表格排得比社团经费公示还整齐。
「代抢选课 30」「代抢竞赛名额 40」「代抢演唱会票 60」「代抽奖包中 25」「包月不倒霉 199」……最底下一行小字：「按规矩，走平台，先付后办，办不成不退。」
米朵把手机怼过来的时候，我正拿铅笔对着记账本上那行「40.00 竞赛报名代抢服务费，未达标结转」。
「四十。」她说。
「四十。」我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后台明细里也是四十，9/16 结转，对应罗青那天。」
【屏评：价目表出来了，九行】
【四十对四十，这也太齐了】
【我赌五毛下面还有对的】
【镜头别晃，我录着呢】
我把价目表抄到本子上，一行一行往下对。
抄到第四行手腕酸了，换左手按着纸。九行里头三行最好对：30 是 9/14 那笔选课结转，402 四个人一起掉，金额刚好三十；40 是 9/16 罗青那三秒；60 是 9/17 演唱会票，那天入账明细里明晃晃挂着一笔 60.00，我把那个数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票」字。
25 对的是抽奖转盘。四回谢谢惠顾，一回六块二毛五，四回二十五。米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连转盘都拆得这么齐」，说完自己把嘴捂了。
剩下两行是包月和加急，后台没拆到那么细，我在旁边画了两个空括号，没填。
【屏评：九行对七行，剩下两行空着】
【「连转盘都拆得这么齐」，我笑了又没完全笑】
【那两个空括号，是不敢填吧】
【镜头别晃，我把这页录全了】
【我赌五毛那两行也有人买过】
对完我把本子推到窗台中间，谁路过都能看。有个社团财务站住看了半分钟，拿手机对着价目表那行拍了一张，拍完没说话，走了。30 对上 9/14 那笔选课掉四人的结转，60 对上 9/17 演唱会票那天的入账明细，25 对上抽奖转盘那四回谢谢惠顾。对到第五行，铅笔停了。
九行里，七行能在后台流水里找到同金额的结转。剩下两行是包月和加急，后台没拆到那么细。
岑叙把平板搁在窗台上，点了两下：「这条有记录。价目表最后改的时间，比罗青报名早两天。」
「改了啥。」
「把竞赛名额从 30 提到 40。」他把屏幕转过来，「改之前那版也留着，后台有版本。」
【……】
【提前两天改价，然后罗青那天就多了十块】
【屏评：我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楼上，就是照着那天要扣多少定的价】
【按规矩，走平台……这规矩谁定的啊】
邵行数是十一点自己来的教三楼大厅，没带棚布，穿了件灰外套，站在公示屏底下，先看了眼屏上那串 0.50，再开口。
他站的位置离屏三步远，正好卡在能被后排看见、又不用跟谁对脸的地方。灰外套拉链没拉，风把衣角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了。
「明码标价」四个字他说得慢，说完停了一下，像在等谁接。没人接。后排有个抱笔记本的男生把手机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改成低头翻群聊天记录，翻到包月那条，把屏幕转向旁边的人。
包月那条的售后越贴越多。有人说买了之后抢课照掉，有人说伞折了两回，还有个贴了张截图，付款时间 9/14，第二天快递淋了，日期挨得整整齐齐。贴到第十一单，群里有人开始数总数，数到一半数乱了，换个人从头数。
【屏评：他等了两秒，没人接话，我录着呢】
【「明码标价」是真的，「不倒霉」是另一回事】
【包月售后贴到第十一单了，我数乱了】
【楼上别数了，看日期，一单挨一天】
【镜头别晃，这段得留全】
「按规矩，」他说，「我走平台，明码标价，谁也没逼谁买。」
「包月不倒霉一百九十九。」米朵在人群里举了下手机，「我室友买了，昨天伞还是折了。」
后头有人接：「我也买了，抢课照样掉。」
再后头一个：「我买了俩月，快递淋了三回。」
【屏评：现场售后，我录着呢】
【包月不倒霉……这名字现在听着像笑话】
【明码标价是真的，不倒霉是假的】
邵行数没接这几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看了一眼留言区，转身走了，走得不快。群里那条置顶的价目表，中午之前撤了，撤得没声音。
【置顶没了】
【屏评：这次连「按规矩」都没发】
【他昨天那句还挂着呢，我截图了】
我把价目表那页纸打印出来，跟第三章那张 8.40 的校报并排夹进记账本。一张是采购公示，一张是服务报价，中间隔着六天。
齐姨下午收杯子的时候路过，瞄了一眼本子：「这纸也留？」
「留。」
「别浪费。」她把杯子摞好，「小票收好就行，纸多了压本子。」
【今日余额 100.00，23:59 清零】
【屏评：她今天又没花，攒着呢？】
【攒什么呀，我赌五毛她今天买零件】
那天她买了两百个挂钩，五毛一个，送到各层，送完蹲在台阶上把本子摊开，翻到画着链子那页。
「公示位」三个字还在，箭头空着，没往下接。
【两百行 0.50，余额 0.00】
【屏评：明天账务公开日，她要干大事吧】
【我赌五毛，押公示位】
第10章 账务公开日
每学期一次，教三楼大厅摆六排折叠椅，屏上投的是校园卡结算汇总。潘老师管这个叫账务公开日，往年在场的多半是社团财务和各院系生活委员，今年椅子不够，后头站了三层。
我到的时候岑叙已经把平板接上屏了，郗然占了靠左的机位，补光灯没开。齐姨来得最晚，围裙没解，胳膊底下夹着那个铁盒。
「小票带了吗。」我问。
「六年都在。」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盒盖碰出一声闷响。
【屏评：今天屏上不滚余额了，滚汇总表】
【镜头别晃，我录着呢，从第一排摇到最后】
【我赌五毛今天要翻旧账】
【不是赌，是通知，三件一起】
潘老师按流程念完开场，说涉及个人账户需要三份材料：原始凭证、系统日志、可复核的影像记录。
六排椅子坐满，后头站着的往两边挤，挤到花坛沿上坐下。社团财务那排人人手里一份上学期的经费公示，翻得哗啦响；生活委员那排基本空着，都站到后头去了，说站着看得清屏。
潘老师念一条，底下有人跟着翻一页。念到「可复核的影像记录」，郗然在后头把手机举高了半寸，没说话。齐姨把铁盒从胳膊底下换到桌上，盒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前排回头看了一眼。
我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记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夹着三张纸那页：8.40 的校报，价目表，9/16 那张预购小票。三张纸厚薄差不多，边角都毛了。
【屏评：生活委员全站着，说看得清】
【念到影像记录的时候，郗然举手机了】
【铁盒那一声我录进去了】
【她膝盖上那本子夹了三张纸，我盯半天了】
【我赌五毛今天三份当场齐】念完抬头看了一圈，大概以为得等公示三天。
齐姨把铁盒盖掀了。六沓小票按日期排在桌上，皮筋一根一根摘下来，最上面那张 9/16，「豆浆 ×100，预购未取，40.00」，方章朝上。
「原始凭证。」她说，「刷了没来端杯子的，全在这儿。」
【屏评：阿姨把六年的账摆出来了】
【「没来端」的那沓我上回见过】
岑叙点了两下，屏上切成系统日志：「竞赛报名 9/16 09:00:03 占坑，09:02:11 释放，09:02:14 罗青提交。占坑编号与小票付款编号前缀一致。这条有记录。」
郗然把手机连上，投了张清单，三十四段录像，从九月十二号零点那行入账，到昨天两百行 0.50，每段后面挂着时长和拍摄时间。
「可复核的影像。」她说，「镜头没晃，一次录全的那种。」
【三份，当场齐了】
【潘老师那个「公示三天」呢】
【屏评：我听见他翻夹子的声了】
三件旧事是一起翻出来的，投屏分了三栏。
左栏 8.40 对 99：校报背面的社团采购公示，二手群那张「限量最后一套」的截图，中间拿红笔连了条线。右栏 40.00 对 40.00：价目表「代抢竞赛名额 40」，后台 9/16 结转明细，罗青那三秒。中栏是包月那行：「包月不倒霉 199」，底下并排贴了七八条售后，伞折、抢课掉、快递淋，条条带日期。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一片一片。
社团财务那边有人站起来核对左栏，对完自己那栏经费公示，坐下的时候把笔帽扣上了。罗青坐在第三排，抱着资料，被人拍了下肩膀，抬头「啊」了一声，没说出别的。
【8.40 卖 99，我上回就截图了，今天总算贴上屏】
【三秒，那三秒我记了半个月】
【包月不倒霉……现场七八条售后，我录全了】
邵行数站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灰外套，没往里走。有人回头看他，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说了一句：
「按规矩，走平台。」
没人接。前排有位生活委员小声回了句「平台也是校内平台吧」，声音不大，屏评那边滚了一整屏。
【按规矩+1，这句今天不好使了】
【屏评：平台担保的账，也在公示屏上】
潘老师把夹子翻开，三份材料后面各签了个字，签完把回执撕下来递给我，说了句「这个我签得了」。
【签了】
【屏评：走流程走成了当场办，我头回见】
【所以今天结了？】
【没结完，她那张四开纸还没摊呢】
我没摊那张纸。公开日不摊链子，摊了就成了吵架，潘老师刚签的字也白签。我把回执夹进记账本，跟 8.40 那张校报、价目表那页并排放好，三张纸厚度差不多。
那天的一百块照旧拆成豆浆，三十杯，三块一杯，加一沓废纸八块，两个茶叶蛋四块。齐姨收杯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今天不买别的？」
「今天不买。」
【第一笔：豆浆 ×30，90.00】
【余额 0.00，23:56】
【屏评：三十杯，跟第一天一样】
【第一天她剩了三十七，今天一分没剩】
散场后大厅的椅子一把把叠起来，屏切回月度汇总。我蹲在台阶上把四开纸摊开，链子从「有人让我花不完」一路画到「归零」，最后一个箭头空着。
郗然收机位路过，低头看了眼：「还画？」
「差一笔。」
「差多少。」
「一百。」
【屏评：她说明天要花一百买个东西】
【买啥啊，我赌五毛猜不着】
第11章 卡被冻了
第十一天早上八点，校园卡页面顶上多了一行黄字。
「账户待核查，消费结算功能暂停。」
底下一行小的：「依据举报，走个流程，三个工作日。」
米朵举着手机从水房回来，伞尖滴着水：「又折了。」
「今天几号。」
「九二十二。」
我把记账本翻到那天，画了条横线，没写字。
【屏评：她卡冻了？】
【举报？谁举报的】
【我赌五毛，昨天最后一排那位】
【楼上别乱说，先看她今天怎么花】
我去试了三个窗口。
豆浆窗口排在第一个。齐姨把卡放上去，嘀，屏上跳出「该账户暂不受理」，她拿抹布擦了下读卡器，又放一次，还是那行。第三次她没放，把卡推回来，推得慢：「今天不刷了？」
「今天不刷。」
「杯子我摆好了。」她把三十个纸杯摞回台子底下，摞得整整齐齐，「明天还摆。」
打印店老板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卡，又缩回去了，一句话没说。
后勤小卖部那个半人宽的窗口，看窗口的同学把老花镜往上推，隔着镜片看了我两秒，摇头。他没说话，把三号垫圈的铁盒往窗口里推了推，推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屏评：三个窗口，三张拒付票】
【「杯子我摆好了，明天还摆」，我眼睛有点酸】
【欠着复印都不肯，她较真到这份上】
【三号垫圈那个铁盒，他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会再滴，上回他就说过】
三张拒付小票我按时间夹进本子，日期那栏全是 9/22，金额那栏全是空的。米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页比哪页都干净，干净得难看。
豆浆窗口，齐姨把卡放在读卡器上，嘀了一声，屏上跳「该账户暂不受理」。她又放了一次，还是那行。打印店老板拿抹布擦了下读卡器，说不是它的问题。后勤小卖部那个半人宽的窗口，看窗口的同学把老花镜推上去，摇了摇头。
三次，三张拒付小票，一分钱没刷出去。
【拒付×3，我截图了】
【今日入账 100.00，消费结算功能暂停】
【屏评：那 23:59 怎么归零啊】
【归不了，昨天那链子她自己画过】
十点开始，事情一件一件往外冒。
水房三号楼那个垫圈又滴水了，滴在昨天刚擦干的地砖上。车棚五个气门芯少了两个。罗青在群里发了一句「名额又灰了，说是关联账号核查」，发完又撤了，撤之前有人截了图。抽奖转盘卡在「谢谢惠顾」那格，转了四回，四回都停那儿。米朵拿胶布缠伞，缠到第三圈，胶布断了。
【伞、垫圈、气门芯、名额、转盘】
【屏评：昨天 0.00，今天全回来了】
【我昨天领的挂钩还在，伞折了】
屏评滚到中午变了味。
【她天天 0.00 我们没事，今天她没刷我们就全倒霉，这账算谁的】
【要不先别查了，让她刷完再说】
【楼上你这话说的，本来就是她那张卡带来的吧】
【第一天她也没求着入账啊】
【那她别花不就完了】
【别花？你试试别花，昨天那张贴纸谁贴的】
【屏评：吵起来了，先别刷了】
郗然把机位架在花坛边，没开补光灯，被人提醒今天别播，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说了句「录着呢，不投」。
我坐在教三楼台阶上，从十一点坐到天黑。
中间来过四拨人。
第一拨是 402 那四位，抱着电脑来问抢课能不能补，我说今天补不了，他们站了半分钟，把电脑换了个手，走了。第二拨是齐姨，围裙没解，拎着个保温袋，袋里一杯豆浆，搁在台阶上没说话，搁完就回窗口了，杯子还温着。第三拨是罗青，站在花坛边没走近，远远点了下头，我把本子合上，也点了下。
第四拨是邵行数。他从大厅那边过来，走到台阶下三步远停住，看了眼我摊在膝盖上的本子，没上来。
「今天不好过吧。」他说。
我把本子翻到 9/22 那页，空白的那页，朝他抬了抬。
他没再说什么，把手插进外套兜里，顺着花坛绕走了，绕得挺远。
【屏评：四拨人，我数着呢】
【齐姨那杯豆浆搁台阶上就走了，谁拍到了】
【罗青没走近，点了个头，我看见了】
【他绕花坛走那么远干嘛】
【楼上，台阶上有人坐着呢】本子摊在膝盖上，今天那页只有抬头「9/22」，底下一片空。米朵下来陪我坐，坐了半晌，把断了的胶布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一分都花不出去？」她问。
「一分都花不出去。」
「那明天呢。」
我没答。潘老师下午从大厅出来，在我面前站了两秒，说「按规定，三个工作日」，说完把夹子换到另一只手，走了。没为难，也没帮，跟第六天那句一模一样。
【屏评：她坐台阶上一下午了】
【镜头别晃，别怼人脸】
【我赌五毛她还有一笔】
十一点五十九，公示屏上那行数字停在「100.00」，没动。往下滚出结算提示，滚了两遍，第二遍才把字显全。
「9/22 结算 100.00 全额挂账，待复核。」
【100.00 整，全计入了】
【屏评：明天得倒霉成什么样啊】
【别说了，我先把伞收起来】
大厅的灯灭了一半。我把记账本翻到扉页，那行「一百块从我手上过一遍，终点不在我这儿」还在，铅笔印有点淡了。
我在底下补了一句，写得慢：
「那就别过我手了。」
写完合上本子，橡皮筋绕两圈。米朵在旁边把胶布团摊开，又团回去，团了三遍。
「明早豆浆，」她忽然说，「我出钱。」
「你出几杯。」
「一杯。」她想了想，「三块够了吧。」
第12章 最后一次消费
第十二天早上八点零七，黄字没了。
页面上多出一条：「核查完成，消费结算功能恢复。依据：账务公开日三份材料已签收。」
潘老师签的字在底下挂着，日期是前一天。
米朵举着手机冲进宿舍，拖鞋跑掉一只：「恢复了！今天能不能刷？」
「能。」我把记账本塞进书包，「几点了。」
「八点零七。」
「那还有十五个小时。」
【屏评：恢复了恢复了】
【我赌五毛她今天不拆单】
【楼上，她拆了十一天了，今天要整大的】
【镜头别晃，我录着呢，从现在开始不关】
我没去豆浆窗口，也没去后勤小卖部。我去了教三楼值班室，找岑叙。
「公示位怎么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价目单，指了指最后一行：「屏上公告位，一次一条，投屏时长一刻钟，100.00。走校内服务预约，不算消费商户。」
「算余额吗。」
「算。」他把平板转过来，「刷完也是 0.00，我调后台给你看时间戳。」
「就这个。」
【屏评：公示位 100.00，正好一百】
【她昨天说差一百，是这个啊】
【所以今天不拆单，一笔刷完】
我拿着卡在大厅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嘀。小票吐出来，比平时长，品名那栏印着「公示屏公告位 ×1」，金额 100.00，余额 0.00。
【第一笔：公示位 ×1，100.00】
【余额 0.00，08:41】
【屏评：一笔，就一笔，我盯了十二天】
岑叙把投屏切过去。屏上先滚八天的入账明细，每一笔后面挂着来源：扣额估值结转，日期、金额、对应前一日的时间戳，一行一行，滚了三分钟。接着是代抢价目表，九行，七行后面挂着同金额的结转编号，剩下两行空着，标「未拆到明细」。再接着是齐姨那六沓小票的扫描件，方章朝上。最后是 9/16 那条时间日志，09:00:03，09:02:11，09:02:14，三行挨着。
一屏滚完，停在那张四开纸的扫描件上。
大厅里没人说话。屏上滚明细那三分钟，前排有人跟着一行一行往下数，数到后面放弃了，改成拿手机拍。齐姨站在最后一排，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往前挤。罗青抱着资料，眼睛盯着 09:02:14 那行，盯了很久。
滚到代抢价目表的时候，后排有人「哦」了一声，很短，像是把半个月前的一件事对上了。滚到六沓小票的扫描件，社团财务那排全低头翻自己手里的经费公示，纸声连成一片。
潘老师站在屏侧边，夹子夹着，一直没翻页。
【屏评：三分钟，我一行没漏】
【九行对七行，投到屏上比本子上还清楚】
【齐姨没往前挤，她那六沓在第一排摆着呢】
【镜头别晃，我把这屏录完了，一次录全】
【我赌五毛押错了，链子是从中间断的】链子从「有人让我花不完」画到「归零」，最后一个箭头这回接上了，指向两个字：
「看见」。
【……】
【屏评：我看完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所以包月不倒霉，卖的是我们自己被扣的那份】
【我买了俩月，我这就去退】
【楼上别急，先看群里】
群里那条「包月不倒霉 199」底下，一上午冒了几十条退单，有人把付款截图一张张贴上来，贴到第九张，邵行数的置顶自己灰了。平台账号中午挂出「停止接单」四个字，没写原因。
他本人最后一句话还是那三个字加两个字的组合，发在二手群，没人接，也没人截图，过了一会儿自己沉下去了。
【按规矩，走平台】
【沉了，连截图都懒得截了】
【屏评：这回是真没人接】
潘老师下午在大厅贴了张新的，《校园卡结算细则（修订）》，第三条划了红线：取消扣额估值结转通道，入账与扣额不再互转。贴完他拿抹布把公示屏边框擦了一遍，擦到月度排行那格，把那张贴纸揭了。
底下压着的一角原纸露出来，半行小字，是九月十二号那笔入账备注。他看了一眼，没撕，把新细则往上挪了半寸，正好盖住。
【细则贴了，第三条】
【屏评：那链子从中间断了】
十二天里第一回，没人再问「今天买啥」。
罗青的名额下午恢复了，她在群里发了句「有了」，隔了两秒又补一句「这回不说手慢了」。米朵的伞拿去后勤小卖部换了根新伞骨，三块，她自己出的钱，刷完把小票拍给我看，拍得歪歪的。
【屏评：今天没新倒霉事，我核对过水房车棚转盘了】
【转盘终于不停谢谢惠顾了，我转了个笔芯】
学期末我申请到一学期校际交换，去的是账务稽核方向，潘老师签的字。搬宿舍那天米朵帮我把记账本装箱，装到一半举起那本子：「这一整本全是 0.00 啊。」
「十二页。」
「那你换学校了，还记吗。」
「记别的。」我把橡皮筋绕上，绕了两圈。
下楼路过教三楼大厅，屏上滚着正常的月度汇总，数字规规矩矩。我冲那块屏挥了下手，手放下来才想起来，今天没人蹲那儿看余额。
食堂窗口那边齐姨在收杯子，台子上搁着那个铁盒，盒盖开着一条缝。我把最后一张小票折了两折塞进去，品名朝上：公示位 ×1，100.00，余额 0.00。
「小票收好。」她说。
「这回放您这儿。」
「别浪费。」她把盒盖按上，按到底，咔一声。
米朵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发到一半没打完：「明早豆浆我出……」
底下有人接：「三块够了吧。」
她没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