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宴今年二十六岁了，李宴二十二岁那年被后娘捣了婚事后就没人上门提亲了，她也就耽误成了老姑娘。
李宴干活手脚麻利，被生活的苦压得不爱笑。
李宴五岁就死了亲娘，爹娶了后娘就不管她了，任由李宴被继母搓磨打骂。
二十二岁那年之后李宴就被赶出家门她去了县里工厂，一开始是在棉纺厂干活可，日子久了，厂里人都在传她的闲话。
继母带着弟弟，在家里薅她的血汗钱。李宴不敢回家，家里没有善待她的人。李宴不怕累，因为棉纺厂里的流言蜚语，就换了五金厂干活。
陈经国二十八岁，是五金厂车间车工技术工人。姥家是陈家村，年长的老爹是个瘸子（陈建军），老娘在他十岁那年就死了。陈经国家里穷，也就没人愿意给他说媒。陈经国在厂里，沉默寡言，埋头干活，谁都不招惹。
有一回厂里办酒席，是车间的老陈，新娘是隔壁纺织厂的，在食堂摆了八桌。
李宴随了五块钱份子，被安排在靠墙的桌边。李宴本不想来，车间主任挨个通知了，不来就是不给面子，她硬着头皮来了。酒席上乱糟糟的，李宴头发枯黄，人瘦得厉害，身上的衣服也很朴素。
陈经国坐在斜对面的桌子，隔着一桌人看她。有人起哄，撺掇陈经国去敬李宴一杯，看热闹的工人叽叽喳喳说笑，她像个木偶一样站在热闹的酒席中间，手足无措。
陈经国端着酒杯起身，走到李宴跟前。陈经国递过去一碗酒，他的手很稳，碗沿上凝了一层水汽。
“李宴，我敬你一杯。”
李宴抬眼，撞上他沉静的目光。她平日在车间里遇见陈经国，两人只是点头之交。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热闹的人都等着看她的反应。
李宴没有表情，耳根慢慢红了。她攥着搪瓷杯的手指发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摇头，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再也不看他。旁边坐着的手都在往这边看，毕竟有热闹不看才叫傻。
陈经国明白李宴的举动——这是拒绝，是“你别说了”。
陈经国站了两秒，像被钉在原地，然后慢慢收回手。他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酒席散场，天色黑透。陈经国走在最后面，手里攥几块糖，是老陈塞给他的，让陈经国沾沾喜气别把今天的囧事当一回事，也算是工人之间朴实无华的安慰。
李宴独自站在食堂门口的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你等一下。”陈经国快步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这是……我娘留下的，没穿过几回。你要是不嫌弃。”
布袋里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针脚很密，领口洗得松软。
李宴盯着那件毛衣，喉咙堵得慌。“陈师傅，”她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你不用这样。我这个情况，你该知道。我娘家……家里不会愿意。”
陈经国的语气很稳，可说的话是鸡同鸭讲：“我家里，我做主。”
旁边路过的几个工友，瞥见这一幕，开始低声议论。
“陈经国家里那个瘫老子，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还想娶李宴？更别说李家那摊子烂事，谁沾谁倒霉。”
流言钻进耳朵里，李宴低着头，攥紧衣角，转身快步往女工宿舍走。陈经国没有追，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第二天清早，李宴是第一个到车间的。机器还没热起来，她蹲在机床前擦油污，听见身后脚步声。
“来得真早。”陈经国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里面装了两个包子。
“我给你带的早饭。”
李宴看着饭盒，迟迟没有接。
“我一个女的，在厂里已经够惹眼了。”
陈经国沉默一会儿：“那我以后，不公开找你。”他把饭盒放在窗台，转身去开工。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宴在食堂角落看见陈经国一个人坐着啃馒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下午车间里传开闲话，说陈经国昨天在酒席上跟李宴表白的事，被他爹拿着棍子追着骂。
没过两天，传达室喊李宴取信。是继母寄来的信，里面照旧是催钱的话：弟弟要治病，这个月再多寄五十块。
李宴把信捏进口袋，站在传达室门口发呆。
隔天一早，窗台的饭盒回来了，饭盒里放着钱和一张纸条：钱我留下了，纸条给你。
陈经国看见饭盒和钱的时候，站在窗台前愣了很久。旁边路过的工友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把纸条收好，继续干活。
厂里人都说陈经国傻，李家那李宴，家里是无底洞，人又闷，娶回去也是受罪。陈经国不辩解，只是每天路过女工宿舍那排房子时，会往李宴的窗户多看一眼。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盆不知名的小花，是李宴从厂区墙根下挖的。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李宴天天没有笑脸。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娘家那边源源不断的索取，她心里的苦，无处可诉。她不敢生病，不敢偷懒，一点积蓄都要往家里送。
转眼到了腊月，天很冷，车间里的暖气不足，干活冻手。李宴接到家里的信，继母又要她拿钱给弟弟打针吃药。李宴把工资拆三遍，抠下几十块寄回去，自己只留一点点饭钱。
厂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说陈经国在城郊买了宅基地，自己备料盖一间小房。有人问他是不是要娶媳妇了，他笑而不答。消息传到李宴耳朵里，她捧着凉掉的饭菜，半天没有动筷子。
那天傍晚她回宿舍，路过厂区后墙，看见陈经国蹲在地上和泥，一身泥灰，手上全是裂口。看见她来，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下班了？”
李宴站住了，风刮得很紧。“陈经国，你别盖房子了，跟我没关系。厂里人嘴碎，你多惹闲话。”
陈经国手一顿：“我没说跟你有关系。”
“那你别在这儿盖。”李宴看着那片地基，“旁人都看着，会多想。”
“我爹是我爹，”陈经国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我三十多的人了，盖间房还得听他的？”
李宴不说话，看着那方光秃秃的地基。四方的墙基，在暮色里像一只张开的盒子。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家，一推开门，永远是无休止的争吵和压榨。
“你盖吧。”她转身走了，声音被风吹散。
腊月二十三，厂里提前放了半天假过小年。李宴本来打算在宿舍睡一天，结果继母托人捎来纸条，说她爹病重，让她回去一趟。她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是家里人捏造的假话。上次回去，她连父亲的脸都没见到。可她还是硬着头皮，买了半斤糖，坐上回李家庙的班车。
到村口天已经黑了。她推开熟悉的院门，听见屋里继母嗑瓜子，弟弟在屋里打牌。
“回来了？”继母瞥她一眼，“你爹在炕上躺着呢，进去看看吧。”
李宴走进东屋，她爹果然躺着，背对着门，不知道睡没睡。她在炕边坐了十分钟，把钱放在炕沿上。她爹始终没有翻身。出来的时候继母拦住她：“你弟弟年后要去县里学车，学费三百。”
李宴攥着兜里仅有的钱，只觉得很累。
“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一。”
继母不乐意：“你在厂里挣那么久，就攒不下这点钱？你弟弟是李家的根！”
李宴没再说，走出院门，天已经全黑了。她走了两个小时，赶到班车停靠点，车早就没了。
厂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陈经国裹着厚大衣，脚边一堆烟头。看见她回来，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
“我去宿舍找你，小芳说你回家了。”他声音有点哑，“这么晚，没班车了。”
李宴看着他红的耳朵，默然往前走。陈经国跟在她旁边，保持半步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厂区。
走到女工宿舍楼下，李宴站住了。
“陈经国。”
“嗯。”
“你等我干什么。”
陈经国搓了搓手：“等你。就是……出来转转。”
李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家里的事，你都听说了。”
“听说了。”
“那你还……”
陈经国抬眼看向她，声音很稳：“你家是你家，你是你。我分得清。”
李宴抬起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她上了楼，推开宿舍门，屋里漆黑。她没有开灯，坐在床沿，手伸到床底，摸到那件枣红色毛衣，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窗外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远。
第二天一早，李宴下楼，看见陈经国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他走到楼下台阶，把饭盒放在窗台下面的台阶上，走了。
李宴等他走远，才把饭盒拿上来。打开，是热的小米粥，两个鸡蛋。饭盒内侧贴着一张纸条，只写了三个字：趁热吃。
她捧着纸条，眼泪落进饭盒里。她独自擦了擦脸，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吃完。
再上班的时候，她特意避开门口。陈经国站在车间门口，看见她的背影，没有喊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干活。
（转折）
没过多久，李宴家里逼婚。继母收了隔壁村子老光棍的彩礼，要把她嫁过去抵弟弟的债。李宴不肯，家里人锁着她，打骂她。她趁夜逃出来，一路奔回工厂。
家里人追到厂里，在车间门口大闹，撒泼哭喊，说她不孝、白眼狼。全厂的人都围过来围观，指指点点。
李宴站在人群里，浑身发抖。继母扯着她的胳膊往外拽，“彩礼都收了！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就在这时，陈经国从车床那边走过来，直接挡在李宴身前。
“她不嫁。”
继母撒泼：“你是谁？轮得到你管我们李家的事？”
“我是她对象。”陈经国说得平静，一字一句，“彩礼，我退。欠你们李家的钱，我慢慢还。但是人，你们不能带走。”
人群炸开了锅，议论声更大。
继母愣了，随即冷笑，“你？你家里一个瘫老子，你拿什么还钱？”
“我挣。”陈经国侧身，把李宴护在身后，“我在厂里上班，工资按月给。账目我写清楚，一分不少。但是往后，不许再逼她嫁人。”
这场闹剧最后是车间主任出面调停，劝李家继母先回去，不许再来厂里闹事。
人群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宴靠在墙上，浑身脱力，眼泪无声往下掉。
陈经国没有催她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别怕。”
后来，李宴心里的重压没有卸掉。她总觉得自己是拖累，配不上陈经国，家里的债像一座山压着她。在一个雪夜，她在陈经国新盖的小土房里，寻了短见。
陈经国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悬在房梁上的她。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割断绳子，把她抱下来。
李宴还有微弱的气息，咳得浑身发抖，意识模糊。
“别碰我……”她声音破碎。
“我陪着你。”陈经国把她搂紧，抱着她，“我守着你，哪都不去。你别再说这种话。”
他连夜抱着她，找了周大夫。
周大夫是退休的老外科医生，私人诊所，医术很好。检查之后，大夫摇头：“命保住了，但是左手神经勒伤，以后手指会不利索，力气大不如从前，咳嗽的病根也落下了，要养很久。”
从诊所回来，雪还在下。陈经国背着她，一步一步往新房走。
“你会不会后悔？”李宴趴在他背上，气息很轻。
“不后悔。”陈经国脚步稳稳的，“我说过，我只要你人在。”
回到那间新盖的小屋，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没人找你。”他又说，“李家庙那边，没来信。你爹……也没来。他们都当你没了。那你就当自己重新活一回。”
李宴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开口：“陈经国……你为什么不问我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问。”他把她搂紧了些，“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这就够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他瘦了，颧骨都出来了，胡子没刮，眼下一圈青黑。她抬起右手，摸他的脸。手指冰凉，他侧了侧头，把她的手夹在脸和肩膀之间。
“你上班累。”她说。
“不累。”
“你瘦了。”
“过年都这样。”
李宴不说话了。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低头看见自己左手那截纱布，又别过脸去。陈经国把她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一根一根手指地攥。
“明天中午我回来给你炖排骨汤。昨天那个你没吃，我放窗台外头冻上了，还能吃。”
“你别来回跑。”
“我愿意。”
她没再说什么。陈经国把她放回被子里，去外屋做饭。他切菜的时候，听见里屋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压抑着，像是怕吵着他。
他把菜刀剁在砧板上，仰头看着房梁。那根麻绳他早解了，扔灶膛里烧了。可他总觉得那根绳子还在，悬在那儿，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差点就没了她。
晚饭端进去的时候，李宴坐起来了。她端着碗，右手拿筷子，手抖得夹不住菜。陈经国把菜拨到她碗里，拨得细细的，拌在饭里。
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他也没劝，把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几口扒完。
天黑了。外头又有人在放炮仗，初八的晚上，还有些散碎的火光在天上炸开。李宴靠着墙坐着，听着外面的响动，忽然说：“陈经国，你明天上班的时候，把我那件灰蓝棉袄找出来吧。”
“嗯？”
“你那天洗了晾外头，收进来没？”
“收了。在柜子里。”
“我想补补。”
陈经国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死灰里头藏了颗火星子。
他点头。“行。明天给你找出来。线在抽屉里，针也在。”
李宴嗯了一声，慢慢躺下去。陈经国给她掖好被子，自己躺在旁边，没脱衣服。他听着她呼吸慢慢匀了，才闭上眼。
屋外头风刮着院墙，呼呼的。屋里火炉压了煤，红彤彤地亮着。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碰谁，但是被子底下，她的手攥着他的一根手指，整夜没松。
陈经国这些天上班总是走神。车床转着，他眼睛盯着刀口，脑子里全是家里炕上那个人。有一回差点把手绞进去，旁边的工友一把拽住他胳膊：“陈师傅！你不要命了？”
他退后一步，手背上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他去卫生室包了一下，回来接着干。下班的时候，车间主任叫住他：“经国，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家里有事就歇两天。”
他摇摇头。“没事。”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拐进供销社买了半斤红糖。李宴这些天还是吃不下饭，他想着冲点红糖水给她喝，好歹有点热量。推开院门，屋里没动静。他心一紧，三步并两步推门进去。
李宴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件灰蓝棉袄，手里捏着针。她在补左边袖子那道口子，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右手到底不如以前利索。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缝。
陈经国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他忍住了，把红糖搁在桌上，脱了棉袄坐过去。“今天咳得厉害吗？”
“还好。”
“吃了没？”
“锅里剩的粥，我热了。”
他看了看炉子边的锅，确实动过了。灶台上还摆着一只碗，碗底剩了点粥皮。他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今天下炕了，虽然只是在屋里走了几步，虽然只是热了口粥，可到底是动了。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她补衣服。她缝得很慢，一针下去要停一会儿，手指头捏针的姿势有点笨。他想起去年在车间看见她干活的样子——那时候她手脚麻利得像另一个人，一摞零件码得整整齐齐，谁都比不过。
“别缝了。”他伸手按住她。“明天我拿去厂里找张姐，她补这个在行。”
李宴没松手。“我自己能行。”
他没再拦。她愿意做点事，总比躺着强。
那几天他上班前把午饭给她留在锅里温着，中午尽量赶回来一趟。有时候来不及，就托小芳帮忙去看看。小芳去了两回，第三回回来跟他说：“陈师傅，李宴让我别去了。她说她没事，让你别麻烦人。”
陈经国听了，心里又酸又涩。她这是怕连累小芳，也怕小芳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晚上他回去，两个人吃饭。他吃得多，她吃得少。吃完饭，她坐在炕上缝那件棉袄，缝了拆，拆了缝，一道口子补了三天。
他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半夜里压抑的咳嗽声。她以为他睡着了，咳的时候用被子捂着嘴，怕吵他。他闭着眼，手伸过去，搭在她背上。她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炕上。他猛地坐起来，看见她站在窗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左手吊着，右手攥着窗框。她在看外面那片黑漆漆的院子。
“宴？”
她没回头。“陈经国，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他从炕上下来，赤脚踩在地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你闻闻。”他说。
她闻了闻。“什么也没有。”
“有。土腥味。开春了，地要化了。”
李宴又闻了闻。这一次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冷。上炕吧。”
他跟在她后面回了被窝。躺下的时候他轻声说：“你要是总觉得活着没意思，就当是为了我。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你人在。”
她背对着他，半天没动。后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没再说，抱着她，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软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看见那件灰蓝棉袄搭在炕背上。补丁打好了，歪歪扭扭的针脚，结结实实。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人，她正睁着眼看他。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随你。”
“排骨汤？”
她想了想。“少放盐。”
陈经国应了一声，推门出去。外头的风带着潮气，不像前几天那么刺骨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远处透出一点亮。
他骑上自行车往厂里赶。今天得跟主任说说，能不能不加班了。他想早点回来。
开春的风褪去了凛冬的刺骨，却依旧带着料峭的凉。厂区墙根的野草悄悄冒了嫩芽，李宴养在窗台的小花也抽了新枝，她的人，也跟着时节一点点缓了过来。
不再整日沉默枯坐，晨起会试着生火做饭，午后坐在炕边慢慢收拾屋子，哪怕左手依旧使不上劲，缝补衣物的针脚歪歪扭扭，也不再消极颓丧。夜里的咳嗽轻了许多，也不再对着窗棂发呆追问活着的意义，会安安静静靠着墙，看陈经国擦拭机床带回来的工具，看他笨拙地熬汤煮粥。
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好转，唯独压在陈经国身上的担子，半分未轻，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陈家的小屋暖了，陈老爹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死。
陈建军瘫痪在床多年，性子本就执拗刻薄，从前只听闻李宴家事难缠、是个无底洞，如今亲眼看着儿子为这个女人掏空所有积蓄、熬损身子，日日奔波劳累，心里的不满彻底攒满。
白日里陈经国去厂里上工，无人照看的老爹便躺在床上生闷气，听见窗外邻居议论两句闲话，更是心里窝火。
这天傍晚，陈经国收工回来，一身尘土，手里提着从供销社换的细挂面和一小块瘦肉，刚推门进屋，就听见炕上传来沉闷的呵斥。
“你到底图她什么！”
陈建军靠着被褥，脸色铁青，气息粗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刚从灶台前起身的李宴，字字带着嫌弃，“身子垮了，手废了，干不了活，家里还有一群吸血的亲戚！你娶回来的不是媳妇，是个祖宗，是个拖累！”
李宴手里的锅铲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蜷缩，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发抖。
她早已习惯旁人的冷眼非议，可从陈经国至亲人口中说出的话，依旧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她没有辩解，只是默默低下头，往灶台后退了半步，卑微又无措。
陈经国眉头瞬间拧紧，快步上前挡在炕前，声音压着疲惫的沉郁：“爹，是我要留她，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陈建军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起伏剧烈，字字咬牙，“要不是她，你用得着掏空家底盖房子？用得着日日省吃俭用填李家的窟窿？我养你一辈子，不是让你拿命去填别人的烂摊子的！厂里多少人看你笑话，你就半点不知羞耻？”
老人的怒骂沙哑刺耳，塞满了狭小的小屋。
陈经国连日积压的疲惫涌上心头，他耐着性子安抚：“日子是我过的，旁人怎么说不重要，她现在好好的，慢慢养就好了。”
“好好的？”陈建军冷笑，目光扫过李宴孱弱单薄的身子，满是不喜，“一个动不动就寻死的女人，心比玻璃还脆！今日你护着她，明日她再想不开，你是不是要跟着搭进去？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没死，你就要被她活活拖死！我绝不认这个儿媳妇！”
一番话说得屋内彻底死寂。
李宴垂着头，眼眶微微泛红，所有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瞬间被碾碎得一干二净。
陈经国不愿跟瘫痪的老父亲争执，气闷地别过头，拿过抹布默默擦拭桌子，将所有火气硬生生压下去。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端。
陈家的压力还未平息，李家的算计，又接踵而至。
隔了两日，厂里传达室的大爷特意喊住了上工的陈经国。
“小陈，又有你一封信，李家庙寄来的。”
不用看，陈经国也知道是谁。
果然，拆开泛黄的信纸，王桂香歪歪扭扭的字迹扑面而来，比以往更加贪婪直白。不再是寥寥几十块的医药费，张口就是弟弟学车、置办行头、准备说亲，零零总总凑了四百块，句句都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信末尾更是赤裸裸的要挟：你既然认了李宴，就是李家的女婿，她的债就是你的债，你若是不肯给钱，我们就再去厂里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家娶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让你在厂里待不下去。
四百块。
是陈经国近十个月的工资。
他捏着薄薄的信纸，指节泛白，纸张几乎被攥碎。
这些日子，他一人扛下所有。白日在车床前高强度做工，不敢偷懒半分，生怕出错扣工资；中午顶着烈日奔波回家，给李宴热饭炖汤；夜里收拾完家务，还要伺候瘫痪的老父亲，夜深人静才能合眼。
存款为了盖房子、给李宴治病早已掏空，日日省吃俭用，馒头配咸菜是常态，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舍不得吃一口荤腥。一边是毫不体谅、日日苛责的老父，一边是贪得无厌、无底洞一般的李家，一边是需要日日照看、身体孱弱的爱人。
他不是钢筋铁骨的铁人，没有无穷无尽的力气，更有无处宣泄的疲惫和委屈。
所有隐忍、克制、包容，在这一封勒索信到来时，彻底抵达了临界点。
傍晚下班，天色阴沉，像是随时要落雨。
陈经国攥着信纸，一路沉默着回了小屋。
推开门，屋内暖融融的，煤炉烧得正旺。李宴听见动静，连忙抬头看来，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轻声道：“回来了？我热了粥，还有一点青菜。”
她比从前鲜活太多，会主动做家务，会等着他回家，会小心翼翼讨好他的生活，努力想要变好。
可这份微弱的美好，撑不起漫天压来的风雨。
陈经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满身的冷风与戾气，沉默得吓人。
李宴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心里一紧，慢慢走上前：“怎么了？是不是厂里出事了？”
她纤细的手指想要去碰他的胳膊，刚一靠近，就被陈经国侧身避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躲开她。
李宴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发白，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惶恐又无措地看着他。
屋内只剩煤炉燃烧的细微声响，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陈经国才缓缓抬眼，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包容，只剩下疲惫、烦躁，还有压抑到极致的冷硬。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字字清晰，句句扎心，是他隐忍了大半年，从未对她说过的重话。
“李宴，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你到底有多麻烦？”
李宴身子一颤，嘴唇微微哆嗦，说不出一句话。
“我爹反对我娶你，日日骂我糊涂，骂我自毁前程，我顶着他的怒气护着你，从没让你受一句委屈。”陈经国盯着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旁人笑话我、嘲讽我，说我捡了个无底洞，活该一辈子受罪，我全都忍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日子苦不苦，我只想着，只要你好好活着，一切都值。”
“可你看看你家！”他举起手里皱巴巴的信纸，指尖用力到发抖，“你后娘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以前几十几十的要，现在张口就是几百！她知道我护着你，知道我舍不得你受委屈，就死死拿捏着我！拿你要挟我，拿我的名声要挟我！”
“我每天累死累活在厂里做工，手心磨满茧子，日日提心吊胆怕出错扣钱，我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是为了填你李家这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的！”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下凡人被生活压垮的刻薄与无奈。
“你从前轻生，我救你、守你、照顾你，不怕你身子废了、不能干活，我心甘情愿养你一辈子。可我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身后一群吸血的亲戚！”
“你总说你会变好，会好好过日子。可你的家，从来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
“我也是普通人，我也会累，也会撑不住！”
陈经国胸口剧烈起伏，积压数月的疲惫尽数宣泄而出，话语尖锐又真实：
“我真的有时候，特别后悔。”
“后悔当初酒席上多那一句敬酒，后悔心软收下你的难处，后悔不顾一切把你护在身边。”
“我以为我救了你，是给你活路，也是给自己一个念想。可到头来，我是给自己套了一辈子的枷锁。”
“你温顺、可怜、让人不忍心苛责。可就是因为你太弱了，你护不住自己，也断不了烂根，所以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麻烦、所有的压力，最后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爹怨我，外人笑我，你家里坑我。我每天睁眼就是干活、还钱、伺候老的、照看弱的，我没有一天是轻松的！”
他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瑟瑟发抖的姑娘，心里又疼又恨，恨这命运不公，恨自己无能为力，更恨这无休止的烂摊子。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声音哑得近乎破碎，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失望，“我到底要扛到什么时候？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过一天安稳日子？”
李宴彻底僵住，浑身冰冷，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滴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她知道他累。
她知道他难。
她知道自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拖累。
从前他永远温柔护她，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从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疲惫与挣扎，她几乎忘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只是个扛着生活的普通人，不是永远无坚不摧。
她张着嘴，喉咙堵得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看着眼前满心疲惫、满眼失望的陈经国，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屋外，终于淅淅沥沥落下了春雨，细密的雨声裹着屋内压抑的争吵，将这一间好不容易温暖起来的小屋，再次拖入冰冷的阴霾里。
陈经国说完所有积压的话，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泪流不止、脆弱无助的李宴，心里那股尖锐的戾气，又一点点被心疼取代。
他狠狠闭了闭眼，转过身，背对着她，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只剩满身无处安放的疲惫与两难。
爱没错，护她没错。
可凡人的生活，从来不是一句深情，就能抵过万般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