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茶几上的戒指
搬家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九月的杭州还热，我从六楼把最后一箱书搬下来，胳膊抖得端不住，坐在楼道口的水泥台阶上歇了十分钟。
那套房子在城西，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中介当初说"抢手户型"。我住了三年，房产证上从头到尾没有我的名字。
搬家公司是网上找的，四个师傅，一人一小时一百二。他们把我打好包的东西一样样往楼下扛，我在后面跟着，像个监工，其实是在盯自己的东西别混进他的。
东西早就分完了。衣柜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他的。厨房里那口炒锅是我妈从宁波寄来的，我带走；电饭煲是他买的，我留下。连插线板都算清楚了，谁付的钱谁拿走。那几天我像在给一段关系做清算，一天算一层，算到最后整个人都有点发麻。
最后一次上楼，是去拿窗台上的多肉。我买的时候三盆，现在长到七盆，分了两盆给楼下阿姨，剩下的连盆一起塞进纸箱。
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这个，还给我。"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过来，像推一张已经签完字的单据。
盒盖开着。戒指在里面，1.2克拉，六爪，铂金托。买的时候柜姐说这个款式"永远不会过时"，我当时还想，这话听着像在夸人，其实是在夸自己家的库存。
"这枚戒指很贵。"他说。
我站着没动。我手上还戴着它——从订婚那天起戴了三年，戒圈内壁磨出一圈细细的划痕，是洗手时蹭的。
"我知道很贵。"我说，"四万二。"
他愣了一下。
"你记挺清楚。"
"我付的。"
这句话说出口，我看见他眼皮跳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他这个人别的地方都还好，就是这一点改不掉：一旦被人说中了，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先把自己的表情找回来。
我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三年没摘过，手指根那一圈比别处白一点，像戴过一个手铐。
放在那个盒子里，盖上，推回去。
然后我拿出手机，对着盒子拍了一张。开盖拍一张，里面那张小标签拍一张，侧面条形码拍一张。
"你干什么？"
"留个证据。"我说，"你刚才说还给你，我同意。但这枚戒指的付款记录在我这儿，钱要退回来。"
他笑了。是那种觉得对方在做无用功的笑。
"苏知意，一个戒指你也要算。"
"不是我要算。"我把手机收起来，"是你先开口要的。"
楼道里有师傅在喊："姐，那箱书还走不走？"
我说走，我马上下来。
我把纸箱抱起来的时候，他一直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袋里，没有帮我开门。
我出门，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一声。那声音我后来回想过很多次——不是因为它响，是因为它太轻了。三年的东西，装起来就是六个纸箱加一盆多肉。
二、三年的账
我们在一起三年，订了两年半。
认识是在一个楼盘的工地上。我是做软装的，那天去核窗帘尺寸，他是甲方那边的结构工程师，戴个黄色安全帽，蹲在地上跟施工员争一个梁的标高。争了二十分钟，施工员认输。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见我，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就是这句话。后来我常想，我大概就是被这句"不好意思"打动的。一个在工地上肯说这四个字的人，我当时以为他心里有别人。
现在想想，他那天只是不想让工期拖。
他家条件一般，我也没有特别好。我爸在慈溪开了个小厂做五金件，一年到头忙，赚的钱都压在货里。我妈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护士，做到退休。我大学学的是环境设计，毕业进了一家软装公司，从画效果图开始，一个月四千八，做了七年，现在带三个人的小组，工资一万六，年终看项目。
我们这种人家出来的孩子，谈到钱都比较老实。老实的意思是：不装大方，也不占别人便宜。
订婚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房子的事你别管，我来。"
房子是他买的，首付他父母出的一半，他自己贷的一半，月供一万一千三。装修是我管。
我管的意思是：我出钱。
一共二十八万。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那时候存款十五万，剩下的跟我妈借了八万，跟我小姨借了五万。我妈给钱的时候问了一句："他家出房子，你家出装修，这个账你们说清楚了吗？"
我说说清楚了。
其实没说清楚。这件事我是这样想的：房子是他家的，装修是我们两个人住的，我出装修，等于我在这套房子里有份。这话我没跟他讲过，讲了显得计较，计较在我家那边叫"上不得台面"。我妈那一辈人容易这么想，我也沾了一点。
装修那几个月，我每天下班往城西跑。瓷砖我自己去建材市场挑，砍价砍到老板翻白眼；木地板是找的熟人，拿的工程价；全屋定制是本地一家小厂，光抽屉的阻尼就试了三个牌子。
瓷砖是在勾庄那边的市场挑的。老板开价一百二一平，我说八十。他说八十斤都进不来，我说那你进不来的别卖我。他拿计算器按了半天，说一百。我说八十五，我全屋都用你的。他问我多少平，我说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客厅加两个卧室加阳台。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说八十五可以，但踢脚线另算。
后来结账，踢脚线还是算进去了，一共多出六百八。我没跟他吵。那会儿我心里想的是反正这房子我也要住十年，六百八摊到十年，一年六十八，算了。
我这个人算账算得很细，但总在最后一步给自己找个理由抹掉。抹掉的次数多了，别人就以为我不会算。
窗帘是我最上心的。我挑的是一种灰绿色的棉麻，遮光率七成五，白天拉上不会变黑，晚上开灯有绒感。为了这个颜色我跑了四趟。第一次订的样品太黄，第二次太灰，第三次发过来的那批色差肉眼可见，我让店里重做，自己贴了六百块。
挂上去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新房子里，站在客厅中间看。阳光从西边斜进来，落在窗帘上，那种灰绿被光一照，像雨后树底下那种颜色。
我拍了张照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好"。
后面跟了一句："窗帘多少钱？"
我说六千三。
他回："一个窗帘六千三。"
我没接话。说真的，那种时候我已经不觉得这是问题了。人在感情里是很会给自己找理由的，我当时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他不懂软装，他懂结构，术业有专攻。
装修结束，我算了一笔账，二十八万零四百。零头四百是我算了三遍之后决定抹掉的，凑整数好看一点。
那笔账我记在一个 Excel 里，一张一张发票的编号、金额、付款日期。后面三年，我陆陆续续又往里加：换过一台洗衣机，四千二；客厅沙发换了，一万五；他那张电脑椅，三千六，他说腰疼。
我一直没跟他算这笔钱。原因很简单：谈恋爱的时候，你替一个人付钱，心里是记账的，但嘴上不说。你等着他自己看见。
他没看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男人有时候并不坏，只是迟钝。迟钝和自私的差别在哪里，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三、车里的三十秒
撞见那天是八月二十七号，星期二。
我记得日子，是因为那天正好是我们订婚三周年的第二天。前一天的纪念日我们在外面吃了顿饭，他点了四个菜，都是他爱吃的，我记得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多吃点"。我说好。饭吃完他刷手机，我把账结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我把车钥匙落在办公室，回家拿东西才发现他的工牌在我包里——前一天他换了外套，工牌塞给我了。
我打个车去他公司楼下。那会儿他们楼上还亮着几盏灯。我给他打电话，没接。
我想反正来了，上去放桌上，让他明天自己带。工牌这东西，他不带进不了门禁。
他们公司在地下一层有车库。我从楼梯走下去，穿过电梯厅，快到他那排车位的时候，看见他的车。
车没熄火，车灯开着。副驾驶那边坐着人。
我离得大概十几米，中间隔着三根柱子。车里的顶灯也开着一盏，昏黄的，从上面照下来。我看见两只手在方向盘上，一只往旁边搭过去，指尖碰到另一个人的头发。
然后是一个侧脸。学妹的脸。
她叫陈蔓。二十四，去年才进他们所做实习生，他带过她半年。她长得那种奶白色，眼睛圆，笑起来嘴角有点往上翻。她见我的时候总叫我"知意姐"，叫得挺亲。
我在那里站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里我想的事很奇怪。我想的是那辆车刚洗过，前挡风玻璃特别干净；想的是那盏车内顶灯应该很费电，不知道换一个多少钱；想的是我包里那个工牌，边角有点磨损——他这个人对东西不上心，什么都磨。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回楼梯口，我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工牌，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有上去砸玻璃。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算了一下：我一个女的，半夜在地下车库里，跟两个人在车里，我砸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控制不了。我不想把自己放到一个控制不了的场面里。
我在回家路上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工牌在我这，明天早上给你放前台。
他过了四十分钟回：好，谢谢。
就这样。
四、陈蔓
陈蔓后来找过我一次。她挺有胆量，也或者是不懂事。
她在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我，点了一杯冰美式，一口没喝，冰块化成水，杯壁外面全是水珠。她那天穿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用夹子别起来一把。
"知意姐，"她说，"我想跟你讲讲。"
我说讲吧。
"是我主动的。"她说得很快，像是背锅，"从实习的时候我就……我知道你们订婚了，我也挣扎过。但我觉得，感情这种事不是先来后到。"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我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愣住："什么？"
"他跟你说过什么，让你觉得这事能成。"
她眼睛动了一下，说："他说……他说你们是家里安排的。"
我把杯子放下。
"我们不是家里安排的。"我说，"房子首付是他家出的，装修二十八万是我出的。我们没有什么家里安排。"
她不说话了，手指在杯壁上刮来刮去。
"你多大了？"
"二十四。"
"我二十四的时候，"我说，"在一个别墅项目上被甲方骂了半个月，天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我知道那半年之后，我不太会相信一个男人跟我说'我们的事是家里安排的'。"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把话往回收了一点。
"我不是骂你。"我说，"我是想让你听清楚一件事。你在他那里不是第一个。他上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工作以后又谈过一个，两次结束的时候他都是这么说的：不是我不爱你，是有别的原因。这个人不会替自己的选择负责，他替你选择找理由。"
"他说他跟你没感情……"
"他跟我说过，'我们就这么过吧，过得下去就行'。"我说，"这句话你要是听到了，你会怎么想？"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水还没掉下来。
"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他给我买过两样东西：一个吸尘器，一个电饭煲。"我说，"都是家里要用的。"
我站起来，把她的冰美式结了账。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下头。
"陈蔓，你今年二十四。你三年之后还会是二十四，你会是二十七。到时候你自己回头看今天。"
我没有说"你会后悔"这种话。这种话说出来就像个长辈，我不喜欢那个位置。
我说完之后其实心里也没多痛快。因为她不是我要对付的人。她只是一个把别人的男人当成奖品的小姑娘。
真正让我觉得恶心的是那句"家里安排的"。我们俩一起跑过建材市场，一起在毛坯房里量过尺寸，我在满是水泥灰的地上蹲下去用卷尺量窗宽的时候，他在旁边记数字。三年，那些东西他一句"家里安排"就全抹了。
五、老严的店
戒指的事，我没有直接跟他吵。
第二天中午我请假了半天，去了湖墅南路一家做二手奢侈品回收的店。
店很小，门口挂个"回收/寄卖"的灯箱，一半的灯管不亮。老板姓严，五十来岁，穿着polo衫，头发很少，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反光。他正在拿一块麂皮擦一只表。
我把那个深蓝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老严看一眼，把表放下，走过来。
他没立刻看石头，先翻盒子里那张小卡片，再拿出一个十倍放大镜。
"证书在吗？"
"应该是这个。"我把那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
他打开看了半天，拿去后面一台小机器点了点，又回来。
"石头没问题，VS1，F色，切工可以。"他把戒指托在手上掂了掂，"托是铂金，18K金不这么做。这个是正经东西。"
"能收多少？"
他抬眼看我，把老花镜摘下来一点，从镜片上面看。
"你要卖？"
"我想先问问。"
"按现在行情，收的话三万三到三万五。你买的时候多少？"
"四万二。"
"有票吗？"
我把发票拿出来。他接过去看，又看了一遍，"嗯"了一声。
"四万二，买的什么牌子的？"
我说了一个牌子。
"那这个价合理。"他把发票放下，"我们收的时候不看牌子，看石头。牌子对回收没多大用处。你这枚收三万四，卖四万五，我赚个流通的钱。"
我点头。
他忽然问："姑娘，你是买的时候付的钱，还是他付的？"
我说："我付的。"
老严把戒指放回盒子里，慢慢盖上。
"你要是想让我出个价，我出三万四，这价今天有效，明天金价一动就变。你要是想让我看看别的，我也能看。"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把这事办得明白。"他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四万二的东西，你问个价，对方就知道你是认真的了。人不怕讲道理，人怕遇到认真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擦他的表，擦了几下又停。
"我在这条街开店十九年。"他说，"卖东西的人，我见得多了。最难办的一类，是东西是人家的、钱是自己出的。钱出得越多，越不好意思开口。你现在敢来问价，说明你已经想开了。"
我把盒子收进包里。
"严师傅，能不能给我开个估价单？盖章的那种。"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单据，抬头写"二手奢侈品回收估价单"，一笔一笔填。
"三万四。"他填完抬头看我，"上面会写'参考价'。我不是给你打官司用的，我是给你打个底气。"
我拿了那张单子，盖着红章。
走出店门，太阳很晒。我站在街边，把那张单子和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放一起拍了一张照。
那条转账记录是三年前的：我转给他四万二，备注"戒指钱"。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聊天记录往上翻，他当时说："卡额度不够，先转我，回头还你。"
"回头"是三年。
我把这些都存进了一个云盘文件夹，命名是"2026-09 家"。
我这个人遇到事情喜欢存档。存着不是因为要吵，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在别人的叙述里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
六、二十八万
晚上他回来，进门看见我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六样东西：那个盒子、估价单、发票、我的转账记录截图、打印出来的装修清单、还有装修合同。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这是干什么？"
"坐下来讲。"我说，"站着讲不清楚。"
他脱了鞋，走过来，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纸。
"二十八万。"我说，"装修，我一共付了二十八万零四百。这里有清单，一张一张的发票编号都在最后。"
"苏知意——"
"你先听我说完。"我把那张估价单推过去，"戒指回收三万四，我去问过了。这两笔加起来三十一万四千。"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把这个算清楚。"
他拿起那张清单翻了两页，翻得很快，明显没看。
"这房子我月供一万一千三，还了三年，四十万了。"他说。
"房子是你的名字。"我说，"月供是你还的，这是对的。但装修不是不动产，它在我搬走那天就跟我无关了。所以我只要装修的钱。"
他把纸放下。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很难看吗？"
这句话很有效。我承认，我听见的时候，胸口紧了一下。
我停了大概两秒，才回他。
"我不好看，你也好看不到哪去。"我说，"你三个星期前跟我说'这枚戒指很贵，还给我'的时候，也没多好看。"
他不吭声了。
"钱不用今天给。"我说，"你一个月到手多少我知道，你给不了三十一万四。我提两个方案：第一，三十一万四，分十二个月，每月两万六，月底转账；第二，一次性二十八万，这周之内。"
他抬起头看我："你打折？"
"打的是时间。"我说，"我一个月租房四千二，我在这个城市一个人住，我不想熬一年。"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
"你早就想好了。"
"我想了一下午。"我说，"比你从车里出来想得久。"
他的脸沉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说，"我站了三十秒，然后走了。我没拍，也没砸。这事我以后不会拿出来说。我们今天只算钱。"
他沉默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最后他说，"二十八万，我分一年。"
我看着他。
"戒指那三万四，我不要了。"我说，"就当我买个清静。"
"十二个月，每月底，两万三千三百三十三。"
"嗯。"
"写下来。"
"还要写？"
"要写。"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我打印了，两份。你看一眼，签字。日期写今天。"
他签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两下，写出来的名字最后一笔有点歪。
我把其中一份折好放进包里。
"我明天搬完。"
他"嗯"了一声。
我起身回房间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句："苏知意，你今天这样，我有点不认识你。"
我停了一下。
"你认识的那个我，"我说，"是你不花钱就能用的那个。"
七、他妈
第三天，他妈妈打电话来了。
我在开车，手机连着车载，响了三声我才接。
"知意啊。"她声音一直是这样，不高，软软的，带着点笑意，"阿姨跟你讲个事。"
她从来不自称"妈"，一直叫"阿姨"。订婚三年，这个称呼没改过。我也没提过。
"你说。"
"嘉树跟我说了。你们年轻人闹别扭，阿姨能理解。但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不能混在一起讲。"
我把车停在路边。
"阿姨，不是闹别扭。"
"我知道，我知道。"她很快接上，"男孩子嘛，心粗，有些事做得不好。但装修这个事，我记得当时是你自己说要弄的，也没跟嘉树说过要还。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拿出来算，阿姨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没说话。
"你想啊，"她继续说，"这三年你住在房子里，房租你出过吗？现在你算装修，那住了三年怎么算？"
这句话我在心里预演过。她一定会说这个。我了解她的逻辑：她不是坏人，她就是把账算在自己那边的人。
"阿姨，"我说，"我住三年，他住三年。饭我做，衣服我洗，他胃疼那几次半夜起来煮粥的是我。这些我不算钱，因为这是两个人过的日子。但装修是钱，是发票，是我跟我妈借的十三万。"
她那边静了一下。
"十三万？你跟你妈借的？"
"八万跟我妈，五万跟我小姨。到现在还没还完。"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响动，像是换了只手。
"知意，"她的声音软下去了，"阿姨不知道这个。"
"我没跟人说过。"我说，"我以为这些事不用讲。后来我发现，不讲就是没有。"
她又静了很久。
"要不这样，"她说，"这钱我们家出，你别一年一年地等了。但你得答应阿姨一件事——别在外面说嘉树的不是。他年底要评职称。"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外面有辆外卖车过去，骑得很快。
"阿姨，我没在外面说过他。"
"那好，那好。"
"但有一件事我要讲清楚。"我说，"钱我要。这个我不会让。至于他评职称，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我想起订婚那天，她给我戴金镯子，一边戴一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那天眼眶是红的，我不觉得那是假的。她只是没想到"一家人"这三个字要花钱来兑现。
人和人之间，很多话说的时候是真的，只是有效期比我们以为的短。
八、律师
九月十号，我去了趟律所。
我找的是一个女律师，姓俞，三十七八岁，办公室墙上挂着她跟两个孩子的照片。她听我讲完，问了三个问题。
"有转账记录吗？"
"有。"
"有装修合同吗？签的谁的名字？"
"我。"
"有发票吗？"
"有，全在。"
她把笔放下。
"那你这案子很简单。"她说，"装修款属于你的个人支出，对方受益，你要求返还，法律上站得住。你现在有他自己的书面承诺，更好。他要是按月给，这事就结束了。他要是不给，你就发律师函，再不行起诉。"
"我想问一个问题。"我说。
"你说。"
"我要是一直不吭声，这钱是不是就没了。"
俞律师看着我，笑了。
"不是没了，是不好要了。时间长了，他会觉得这钱本来就不该他还。人心里有个东西，你越不提，他越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我把那份签字的纸拿出来给她看。
她看完，抬头："你什么时候让他签的？"
"搬过去那天晚上。"
"那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清醒。"她把纸推回来，"这个留着，别放家里，放你妈那儿，或者放公司柜子里。"
"为什么？"
"人吵起来会做很蠢的事。"她说，"我见过把合同撕了当面对质的。"
我笑了。
"我不撕。"
"你笑什么？"
"我笑我上半年还在给他挑电脑椅。"我说，"三千六，人体工学，他说腰疼。"
俞律师也笑了，笑完她说："三千六这种钱，别要了。"
"我没打算要。"我说，"我要的是二十八万零四百，一分不多。这就够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方晓打电话。方晓是我同事，也是我们组里唯一一个知道我情况的人。
"谈好了？"她问。
"谈好了。"
"他答应了？"
"答应了。分一年。"
"你就这么算了？他出轨你一点没有？"
"我要那二十八万。"
她在那头叹气："苏知意，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那样。"
"太稳了。"她说，"你要是哭一场，我心里还能舒服点。"
我在马路边笑出声。
"方晓，我哭过了。搬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新租的房子里，蹲在地上哭了一个小时。哭完起来洗了个脸，第二天照样上班。哭这个东西，得自己找个地方哭。不能在人家面前哭，一哭就变成求。"
"我知道了。"她说，"那你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吃。你请。"
"凭什么我请。"
"因为我刚失恋。"
她骂了一句，说行吧行吧。
九、空房子
新租的房子在拱墅，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六十八平，两室一厅，四千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签合同的时候反复跟我讲"不要养猫，不要在墙上钉钉子"。
我把六个纸箱一个个搬上去，搬了七趟。
墙是白的，有些地方发黄。阳台上有个旧的晾衣架，锈了一半。厨房很小，煤气灶是那种老式的，点火要按着不放。
我把多肉放在窗台上，三盆，摆成一排。
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米黄色，遮光很差。晚上路灯能透进来。我量了一下窗宽，三点六米。我在手机上记了一笔：3.6m，棉麻，灰绿，遮光七成五。
搬进来第三天，我去办燃气过户。营业厅在小区门口，一台取号机，我抽了个 037。窗口里的姑娘让我报户号，我报不出来，就报了地址。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这套房子是出租的吧？"
"是。"
"户主名下，你有房东的授权书吗？"
我说没有，我回去让她写一个。
她说那今天办不了。
我拿着那张号纸出来，站在门口看那张号纸，037，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请妥善保管"。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包里，回家跟房东阿姨讲了，她第二天给我写了一张授权书，用那种写春联的红纸，字很大。
过户办完，我出了一口气，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二十八万都敢要，一张燃气卡倒是把我拦了三天。
我给自己做了一副窗帘——比给那套房子做的便宜，三千一，因为我用了之前合作过的店的尾货。
挂上去那天晚上，我关了灯，站在客厅里。外面的路灯透过布，变成很软的一层浅绿。
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在验证一件事：那个颜色到底是不是我以为的那种颜色。
是。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坐在地上剪吊牌的线头，手机响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三个字："睡了吗？"
不是他的号码。他换了号，或者用别人的。
我看了一会儿，删掉。
删完我继续剪线头，剪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被剪子划了一下，不重，出了一点血。我去卫生间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回来把地扫干净。
第二天是周六。我六点半起床，因为我们组接了一个新项目——莫干山那边一个民宿，八间房，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要求"不要网红风，要住得舒服"。
这是我的第一个独立项目。以前都是跟着师傅做，方案上署名永远在第三个。这次是我自己在会上跟老板谈的，谈了两个小时，她当场说"就你了"。
我坐车过去，路上把她发来的户型图看了三遍，标了十二个尺寸。
到了现场，山里有点凉。老板穿一件冲锋衣，带我一间间看。第三间房的窗户特别大，正对着竹林。
她说："这间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我把卷尺拉出来，量窗宽。
"三米四。"我说，"这间的光好，白天不用开灯。窗帘我想用本色亚麻，不遮光，让它透。"
她看着我："你懂光。"
"我妈是护士，上夜班。我小时候家里的窗帘一直是那种很厚的，白天拉开也是暗的。"我说，"我后来自己干这行，第一件事就是弄明白，一个房间里的光要怎么进来。"
她笑了。
量完最后一间房，我在院子里站着喝水。手机响，是方晓发来的微信：他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头。
我回：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她忙着呢。
我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很久。
山里的风吹过来，院子里晾着两块刚洗的桌布，被吹得鼓起来。
我又想起那天在车上，他问我："你今天这样，我有点不认识你。"
其实他一直认识我。他就是没想到，那个每天给他留一盏灯的人，会有一天把灯关掉，然后转身去找自己的开关。
十、第二个月
十月三十一号，第一笔钱到了。两万三千三百三十三。
转账备注只写了两个字：装修。
我看着那两个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数字后面那三百三十三是有零头的，他大概是拿二十八万除十二算出来的，没有抹。这一点让我觉得有点怪——他这个人平时不这样细，这次倒是细了。
我给他回了一个字：收。
他过了很久，回了三个字：你别急。
我没理。
十一月，我出差了半个月。民宿的方案过了第一轮，老板加了预算，让我把八间房的软装全做。我把每间房的光都算了一遍，哪间放什么颜色的布，哪间的床头灯要暗。
回来那天，方晓拉我去喝酒。她喝多了，趴在我肩膀上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三年。"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后悔。就是有点亏。"
"亏钱？"
"亏时间。"我说，"三年，我给他挑了那么多东西。我自己那间房的床头灯，还是三年前买的，坏了两年，我一直没换。"
方晓抬起头，眼睛都是水。
"你还啊。"
"我换了。"我说，"上礼拜换的，一百二，网上买的。"
她笑得趴在桌上。
十一月二十号，第二笔钱到了。这次备注是空的。
我看着那条空白的转账记录，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前一次要写"装修"：他在告诉自己，这是他在还债，不是他在给我钱。
第三个月的钱，晚了六天。
我没催。第七天早上，他发微信：这个月有点紧，能不能少给一点，后面补。
我回：合同上写的是每月底两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你要改，我们重新签一份。
他过了两个小时回：我按原数。
十二月初，钱到了。
那天我在民宿现场，老板在跟我确认八间房的沙发。我跟她讲布料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有拿出来看。
讲完，我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才看见转账。
三千多公里外的山里，风把竹林弄得响。老板在屋里喊我："苏老师，你来看看这个颜色行不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过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片很脆的叶子。
我把它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