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村小在村东头，土墙围着，墙头上长着草。
那草一到秋天就黄了，风一刮，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墙根底下翻书。校门是两扇铁栅栏，锈得掉渣，一推就吱呀一声，那声音比上课铃还响。门上原来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 "柳林村小学"，牌子被人偷去当柴烧了半截，剩下的那半截挂在门框上，只剩 "柳林" 两个字。
我是五年级，叫小满。我妈生我那年赶上小满节气，麦子刚灌浆，我奶说这名字好，有粮吃。
九月一号开学，我不到七点就起来了。我奶在灶上蒸红薯，锅盖一掀，白汽糊了半个厨房。她给我装了两个红薯，又塞给我两块钱，说："买作业本去。别乱花。"
我把红薯塞进书包，书包是我妈去年寄回来的，蓝颜色，上面印着两只卡通兔子，拉链坏了，用一根红头绳系着。
从我家到学校要走八分钟，穿过三条胡同，绕过村部门口那个大水坑。水坑里泡着半截砖头和一床烂棉絮。路过刘会计家门口，他家的狼狗照例扑到门边上叫，我被它吓了五年，它被我骂了五年。
到学校门口，我数了数人。
二丫在门口蹲着，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三孩蹲在她旁边，往她画的圈里吐唾沫，被她推了一把。石头靠着墙，低着头抠墙皮，把墙皮抠下来一小块，塞进口袋里，他爱攒这些东西。妮妮和她妹妹坐在台阶上，两个人都穿得厚，走路像两个小棉球。
我又往里走，五年级的教室里坐着小军，还有招娣。
七个人。
我们五年级七个，三年级两个，一年级两个。全校十一个。去年这时候还有十九个，前年二十四个。
王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铁铃，铃上有一层锈，铃绳是麻绳，磨得发亮。他看着我们七个，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摇铃。
"当啷当啷 —— 当啷当啷 ——"
那声音脆，能传出半里地。村里人听见这铃，就知道该做饭了，或者该下地了。我奶常说，这铃比队里的钟还准。
铃摇完，王老师说："都进来。开学了。"
二
我们的教室是原来大队的仓库改的，一溜三间，中间那间是五年级，两边是一年级和三年级。墙是土坯墙，抹了一层白灰，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黄土和麦秸。黑板上头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王老师说那是七五年地震留下的，缝里塞着粉笔灰。
教室后墙贴着几张奖状，都是旧的，纸黄得发脆。有一张是八几年的 "先进集体"，落款是乡教育组，那个 "乡" 字已经被划掉过一次，改成了 "镇"。墙上还有一张成绩单，是去年期末的，用图钉钉着，边角卷起来，上头写着 "全镇第五"。
王老师叫王守义，五十八岁，教了三十八年书。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线头。他戴一副老花镜，左边那条腿用黑胶布缠着，缠了好几层，摘下来的时候会粘住耳朵。
我们十一个人挤在五年级那间屋里上课，叫 "复式班"。王老师一个人教三个年级，语文数学都教。他先给一年级讲拼音，讲完让一年级写字，再给三年级讲乘法，讲完让三年级做题，最后给我们五年级讲分数。
他讲课的时候来回走，走得急，脚下的布鞋啪嗒啪嗒响。粉笔用到只剩一个指节长，他也不扔，夹在指头缝里接着用，写出来的字小得像蚂蚁。
一年级那两个娃，一个叫满月，一个叫小雨，都六岁。他们不会自己上厕所，王老师每节课下课都要问一遍："有人要尿尿没有？" 问完了领着去，站在厕所门口等。满月不会系鞋带，鞋带天天开，王老师蹲下来给他系，一天得系八回。他也不烦，一边系一边说："回家让你奶教你。"
妮妮上课爱睡觉，头一点一点的，点到桌面上，"咚" 一声。王老师走过去，在她桌上敲两下，她激灵一下坐直，眼睛还是睁不开。他就让她站起来，站到后头去听，站一会儿再叫她回来。
"分数加减，先通分，" 他在黑板上写，"通分就是找公分母。公分母怎么找？找最小公倍数。"
三孩趴在桌上，用铅笔戳前头的二丫。二丫往前一躲，铅笔戳到桌子上，"啪" 一声。王老师没回头，抬手在黑板上敲了两下："三孩，你上来通分。"
三孩站起来，磨磨蹭蹭走到黑板前，粉笔拿了半天不敢写。
"找公分母，" 王老师站他旁边，"二和四，公分母是几？"
"…… 八？"
王老师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有半分钟。然后他伸手把三孩手里的粉笔拿回来，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写："四。"
"坐下。"
三孩回座位，一路走一路挠脖子，脖子都挠红了。二丫捂着嘴笑，笑得肩膀直抖。
下了课，王老师坐在教室后头那个小屋门口，喝搪瓷缸里的茶。缸子上印着 "先进工作者"，红漆掉了一半。他喝茶喝得很响，一口一口地吸。我蹲在旁边看他。
"老师，" 我说，"今年咋就来了十一个？"
他没抬头："人少了。"
"去年十九个。"
"嗯。" 他把茶叶沫子吹到一边，"你奶昨天蒸红薯了吧？我闻见味儿了。"
"嗯。"
"给我一个。"
我从书包掏了一个递给他。他掰开，烫得在手里来回倒，一边倒一边吹，吃了一半，剩一半塞进嘴里。
"老师，明年能多来人不？"
他嚼着红薯，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去把铃挂好，别乱扔。"
那铃平时挂在教室门口的一根铁钉上。我把它挂好，铃一晃，响了一声。
三
我妈九月初十打了个电话来。
村里的电话在刘会计家，谁家来电话了，刘会计就在喇叭上喊。那天喇叭响了："小满家 —— 电话 ——"
我奶听见了，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快步跑去。我跟在她后头跑，跑得鞋都快掉了。
电话是我妈从东莞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小，得大声喊才能听清。
我奶先接的。"喂？喂 —— 能听着，能听着。啥？过年？" 我奶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过年不回来啊？"
我听见电话那头我妈说："厂里不放假，加班三倍工资。我多挣点，给娃交学费。"
我奶说："学费没几个钱。你回来一趟吧，娃都一年没见你了。"
我妈在那头说了很长一段，我奶就 "嗯、嗯" 地应。最后我奶把话筒递给我："你妈叫你。"
我接过话筒，那话筒烫手，上面有别人手上的油。
"小满，" 我妈说，"妈今年回不去了。你要听话，好好念书。"
"嗯。"
"你奶身体咋样？"
"腰疼。"
"你让她少干点。" 她顿了顿，"你爷爷的坟，你跟你奶去上过了没？"
"上了。清明上的。"
"嗯。" 她那边有机器响，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妈给你寄了两百块钱，还有两双鞋，一双给你，一双给二丫 —— 她家穷，你别跟人说。"
"嗯。"
"挂了啊，妈这边要上班。"
"妈。"
"咋？"
我想了想，说："我们学校要没人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啥意思？"
"今年就来了十一个学生。王老师说，人少了。"
我妈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人少了就人少了，你好好念你的。等你念到镇上中学，妈给你买辆自行车。"
"哦。"
挂了电话，我奶在门口等我。她手里攥着刘会计给的两百块钱，那钱皱皱巴巴的。她抽出一张给我："拿着，买本子。"
我说："老师说学校要撤。"
我奶愣了一下，把钱塞回兜里，说："谁说的？"
"我猜的。"
"别瞎猜。" 她拉着我的手往回走，"撤不撤的，跟你没关系。你念你的书。"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奶在西屋跟我爷的牌位说话。她说："老头子，学校怕是要没了。你说这日子，咋越过越回去了。"
九月下旬开始掰玉米。
村里掰玉米的，全是老人。我奶六十八了，腰不好，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地头，一个一个剥玉米皮，剥完了往筐里扔。我放学去帮她，剥了半个钟头就手疼，玉米须子扎得手背上全是红印。
地那头有几个人，都六十往上。最年轻的是老周，五十九，卖豆腐的，一边剥玉米一边说："俺家那三亩，今年就收了一千二。请人收，一亩要一百二，算下来还不如荒着。"
没人接话。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哗响，像下雨。
我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说："你爷在的时候，这时候地里全是人。割的割，掰的掰，拖拉机一趟一趟地跑。天黑了还不回，打着灯干。"
她停了停，又说："现在你往地里看，能看见几个后生？"
我抬头看。整片地里，稀稀拉拉就七八个人，都是我奶这个岁数的。再往远处，几个秸秆垛上冒着烟，烟柱子细，直直地升到灰黄的天上去。
那天我跟在平板车后头，帮我奶把玉米推回家。路上她说了一句："你爷要是还在，看见学校要撤，得骂人。"
"骂谁？"
"骂他自己。" 她说，"他当年非要在这个村盖学校，跟你爷他爹一块夯土墙，夯了十八天。"
四
我知道那事，是十月底的一个傍晚。
那天放学我走得晚，因为王老师让我帮他把一年级的作业本抱到小屋去。走到小屋窗外，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是王老师，一个是村主任老赵。
老赵嗓门大："守义，这事你得有个准备。镇上说了，学生不到十个的，一律撤并。咱这儿今年十一个，明年怕是连十个都不够。"
王老师说："十个不到就撤？那娃们咋弄？"
"去镇上中心校。镇上给安排了，有宿舍，有食堂。"
"十二里地。" 王老师说，"一年级那两个娃，六岁，走十二里地？"
"镇上说了，有校车，一个月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 王老师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老赵，你算算，俺村一户一年能落下几个钱？"
老赵叹了口气："我知道。可这是上头的政策，我一个村主任，能顶住？"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一会儿老赵又说："你也别硬撑了。你都五十八了，一个人教三个年级，天天熬到天黑。撤了，你调到镇上，有编制有医保，一个月多拿三百多。这不是坏事。"
王老师没接这个话。他问："啥时候撤？"
"说是明年开春。这学期念完，就撤。"
"那这学期还得好好念。"
"守义 ——"
"我说，这学期还得好好念。"
后来老赵走了。我抱着作业本，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蹲得腿麻。天黑了，教室门口那盏灯泡亮了，黄黄的一团，照着门上的铁钉和铃。
王老师出来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蹲这儿干啥？"
"老师，" 我说，"学校要撤了？"
他没回答。他把水泼在墙根，水在土上洇开一片黑。
"作业本放屋里去。" 他说，"回家吧，你奶该找了。"
我抱着本子进屋，放在他桌上。出门的时候我又问了一句："老师，能不能不撤？"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有点塌。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回去吃饭。"
我走的时候，他在后头摇了一下铃。就一下，"当啷"，短短的，像被谁掐断了。
五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睁着眼想了一夜。
我想的是：如果学生够十个，是不是就不撤？
那天夜里我数了好几遍：我们五年级七个，三年级两个，一年级两个。一共十一个。可老赵又说，明年连十个都不够。那就是说，只要我们多几个，就能留住。
我一下子坐起来了。
我们村有六七十户人家。上学的娃就这十一个，可村里还有没上学的 —— 招娣她哥，十四了，在镇上砖厂搬砖；三孩他表哥，十三，跟着他叔在县城卖菜；还有东头老刘家那个，好像是脑子慢，一直没送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招娣。
招娣正在她家门口喂鸡。她家院子小，鸡笼是拿砖头垒的。我说："招娣，你哥呢？"
"砖厂。"
"他咋不念书？"
招娣把鸡食撒出去，鸡扑棱棱地抢："他自己不念。他说念书没用，一天能挣三十块。"
"三十块？"
"嗯。搬砖，一块砖一分钱。"
我心里算了算。一天搬三千块砖，一块一分，三十块。我一天上学，一分钱不挣，还花两块钱买本子。
可我还是去了砖厂。
砖厂在村北，一个大土坑，坑边堆着砖坯，一排一排像豆腐块。招娣她哥在那儿，光着膀子，头上全是灰，眉毛都是白的。
"你咋来了？" 他看见我，把手里的砖放下。
"哥，" 我说，"你回去念书吧。学校要撤了，学生不够。"
他笑了，笑的时候牙特别白："学校撤了关我啥事？"
"你要是回去念，就多一个人。"
"多一个人能咋？"
"多一个人就不撤了。"
他看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弯腰把砖码上去，一块，两块，三块。
"小满，" 他说，"我十四了，回一年级念？"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回去吧。" 他又搬起一摞砖，"好好念你的。念出来了，别回来搬砖。"
我从砖厂往回走，走一路，鞋里灌了一路土。
六
十一月初，二丫半个月没交作业本钱。
王老师在课堂上没提这事，下课把我叫到小屋。
"二丫家里啥情况？"
"她娘有病。" 我说，"一直在吃药。"
"她爹呢？"
"在新疆。摘棉花，去了三年没回来。"
王老师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数出十块钱，压在茶缸底下。
"你跟我走一趟。"
那天放学，我们俩去了二丫家。她家在村南头，院墙是土坯的，矮，我抬手就能够着墙头。院里堆着玉米秸，一只瘦鸡在秸堆底下刨食，刨得秸秆哗啦响。屋门开着，屋里暗，一股药味扑面出来。
二丫她娘躺在炕上，盖一床旧被子，脸黄得像旧报纸。二丫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白菜，没油，白汽是清的。
"婶子，" 王老师说，"我来看看。"
二丫她娘要起来，王老师按了一下她的肩。
"躺着。"
"王老师……" 她声音细，"是不是二丫闯祸了？"
"没有。她学习好。" 王老师说，"全镇第一。"
二丫她娘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红了。
"王老师，我供不了她。" 她说，"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爹在新疆，一年寄回两回钱，一回三百。药钱不够，我这两年都扛着。"
王老师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吭声。
"作业本钱我给她垫上。" 他说，"你别跟她说。"
"我咋能让你垫。"
"我垫了就垫了。" 他站起来，"二丫，你过来。"
二丫从灶前过来，手上黑乎乎的。
王老师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块钱，塞给她："拿着，买本子。还有，明天把你娘那药单子给我看看。"
"老师……"
"去吧。"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路边玉米秸垛得像墙，风一吹，干叶子哗啦响。
"老师，" 我说，"你为啥不让她知道是你给的？"
"知道了她心里压事。" 他说，"娃心里压事，书就念不好。"
"那你的钱……"
"我一个月工资三百二。" 他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够花。"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年。他媳妇八几年就走了，跟一个跑运输的走了，他没再娶。这些是老赵后来跟我说的。
七
从二丫家回来，我没死心。
我找了张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从后头撕的，怕老师发现。我在上头写：
" 申请书
我们是柳林村小学的学生，一共十一个。听说学校要撤，我们不想撤。撤了以后我们要走十二里地去镇上，一年级的小娃才六岁，走不动。我们想请领导不要撤我们学校。我们保证好好学习，考试考第一。
柳林村小学全体学生 "
"全体学生" 四个字我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可光我一个人写不行。我想让全村人都签名。
我先找我奶。我奶正在院里晒辣椒，一串一串挂在绳上。我说："奶，你按个手印。"
"按啥手印？"
"留住学校。"
我奶看了我半天，把辣椒放下，进屋翻了半天，翻出一盒印泥。那印泥是我爷出殡那年买的，早就干了，盒盖上有我爷的名字。她拿手指蘸了蘸，蘸不出红来，就往里吐了点唾沫，使劲按。
"按哪儿？"
"这儿。" 我指着纸的下头。
我奶按了一个。她的手指头粗，指纹是黑的，按出来一个圆圆的印子，边上有点糊。
"行了？"
"行了。"
那天下午我开始跑。我挨家挨户敲门。
刘会计第一个不肯。他说："小满，你这是瞎闹。撤并是上头的政策，你按一院子手印也没用。"
"那你按一个。"
"我不按。"
"你按一个嘛。"
"去去去，回家写作业去。"
后来是王奶奶，她眼睛看不见，摸着我的纸按了。李婶按了。卖豆腐的老周按了，他手上全是豆渣，按出来糊成一片。村东头的老张家，老头瘫在床上，他儿子替我按着他爹的手按的。还有几个在外头打工的，是家里老人替按的，一边按一边说 "俺家那口子要是在家，肯定也按"。
我跑了三天，跑了一共三十六户，收了三十三个手印。有三个没按：刘会计，还有两户人家，说 "按了也没用，别费那纸"。
三十三个红手印，密密麻麻，把一整张纸盖满了。我举着那张纸对着灯看，觉得它特别有分量，像一面旗。
八
我把申请书交给王老师。
他正在小屋里改作业。他把我的纸拿过去，展开，看了很久。
"三十三个。" 我说，"全村的。"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再看一遍。
我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怎么想的？"
"我想学生不够就撤，那就多找几个。找不着学生，就多找几个大人。人多，领导就不能不管。"
王老师把纸放下，两只手按在桌上，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我以为他生气了。我说："老师，是不是不行？"
他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
"行。" 他说，"咋不行。"
"那咱交上去？"
"交。" 他站起来，把纸折成四折，"明天我领你去镇上。"
第二天我们去了镇上。十二里地，坐村里拉砖的三轮去的，颠得我屁股都麻了。镇教办在镇政府后头，一间小屋，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的，姓孙，戴着眼镜，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开着纸牌。
王老师把纸递过去。孙干部展开看了看，笑了。
"王老师，这啥呀？"
"学生写的申请书。三十三个手印。"
"手印？" 孙干部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像看一张假钱，"王老师，这不是手印能解决的事。撤并是县里的规划，按生源算的。你们村十一个学生，办学成本太高了。一个老师，三间房，一年下来得花多少？"
"娃们怎么办？"
"去中心校啊。中心校有校车，有宿舍，条件比你们那儿好。"
"六岁的娃，走十二里。"
"有校车。"
"一个月三十块。"
孙干部把纸放回桌上："王老师，这个我理解。可政策就是政策，我这儿也没办法。"
王老师没说话。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中山装的扣子紧到脖子。
"这样，" 孙干部说，"这申请我给你们往上递，递到县里。但是王老师，你别抱太大希望。这学期念完，你准备交接吧。"
回去的路上，王老师一句话没说。三轮车斗里装着半车砖，我们俩坐在砖上。风大，把王老师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脑勺一大片白。
到了村口，他忽然说："小满。"
"嗯。"
"你那个纸，我再抄一份。"
"干啥？"
"我留着。"
九
十一月底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剩下墙根、草垛和麦秸垛上一片一片的白。天冷了，教室的窗户上结了冰花，我每天早上用指甲在上头抠，抠出一个小人。
教室里生了个煤炉，是王老师从家里搬来的，蜂窝煤也是他从家里拿的。炉子放在讲台边上，热气往上走，前排暖和，后排冻脚。我们几个就把桌子往前挪，挤成一堆，十一个人挤成一团。王老师讲课就得贴着墙走。
有一次炉子堵了，冒了一屋子烟。我们呛得直咳嗽，王老师开门开窗，用一本旧书扇。扇完了，他站在门口喘，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二丫说："老师，你歇会儿。"
"歇啥。" 他擦擦眼睛，"上课。"
那一冬停了三次电。
有一次停电是晚上补课。五年级要统考，王老师留下我们七个，在教室里补数学。灯一灭，屋里黑得像墨汁。他在抽屉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手电筒，举在头顶，照黑板。
"接着讲。" 他说，"通分，二和四，公分母是四。"
手电的光柱只有碗口那么大，黑板上的字得跟着光走。他举着手电，一笔一笔写，写了二十分钟，胳膊抖得厉害，就换另一只手。
三孩说："老师，让我举。"
他把手电筒给三孩。三孩举了一会儿，胳膊酸了，又递给石头。石头递给招娣。我们轮着举，一个举，六个看黑板。那节课上得特别静，静得能听见电池里 "嘶嘶" 的响。
下课了，王老师把炉子上烤着的红薯扒出来，一人分半个。
"我小时候，" 他说，"念书在庙里。先生是地主家的账房，戴一副圆眼镜。冬天没煤，我们就搬着板凳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边晒一边背书。"
"先生凶吗？" 三孩问。
"凶。戒尺打手心。"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来给我们看，"打了三年，手心都打厚了。"
我们凑过去看。他的手粗，指节大，掌心一块一块的硬皮。那是几十年拿粉笔、拿锄头磨出来的。
"念书苦。" 他把手收回去，"可不念更苦。你们记着，多念一年，往后多一点路。"
二丫那天没说话。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我看见她在里头攥着。
那个冬天，二丫的手冻裂了。
她手背上全是口子，一道一道的，深的能看见红肉。她写字的时候，纸上会留下血印，一小点一小点。我用铅笔在她手背旁边比了一下，说："你这手，得抹油。"
"俺家没有。" 她说，"有猪油，我娘舍不得。"
我想起我妈寄来的那双棉手套。她寄了两双，一双给我，一双说给二丫。那双手套是粉红的，上头印着小熊，我藏在枕头底下，一直没敢给。
第二天我带来了，塞到她抽屉里。
"你妈给你买的。"
"我还有一双。"
"你骗人。" 她把手套推回来，"你自己都没有。"
我把手伸出来。我手上什么也没有，冻得跟红萝卜一样，指头都弯不过来。
她看了半天，把手套戴上，戴了一会儿，又摘下来一只，塞给我："一人一只。"
"哪有这么戴的。"
"就这么戴。"
我们就一人一只。她戴左手，我戴右手。她写字的时候左手揣在袖子里，用右手写，写出来的字歪一点。我写作业的时候右手戴着手套，握不住笔，就摘下来，光着手写。
后来她那只手套的指尖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头的棉花。她拿红线缝了缝，缝得歪歪扭扭，像个补丁。
那只手套我一直留着。现在我上初一，手套小了戴不上，就放在行李袋最底下，跟那个铃挨着。
十
期末考是全镇统考。
那天中心校来了两个人，一个监考的，一个收卷的。卷子是油印的，字有点糊，闻着有股墨味。考场就在我们教室，十一个人分开坐。一年级那两个娃不会做题，坐在那儿咬铅笔，咬得铅笔头全是牙印。
考完过了五天，成绩下来了。
二丫全镇第一。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分。
我全镇第三。语文九十一，数学九十六。
三孩数学考了四十一，语文五十二，还是全镇第十七名 —— 因为全镇五年级一共才十九个人，我们七个占了前十里的五个。
王老师拿着成绩单，在讲台上站了很久。
"二丫，" 他说，"你语文那两分扣在哪儿了？"
"作文。" 二丫小声说，"我写《我的学校》，老师说我写得跑题了。"
"跑了啥题？"
"题目要求写 ' 我的学校 '，我写了我们学校要撤。" 她低下头，"我写了老师说 ' 这学期还得好好念 '。"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煤响。
王老师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这学期，" 他说，"还得好好念。"
那天放学，他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一斤水果糖，一人两颗。糖是硬的，含在嘴里甜半天。三孩把两颗糖都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被王老师拍了一下后脑勺。
发完成绩的第二天，二丫没来上学。
那天下小雪，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沙子一样。王老师早上摇完铃，看了看二丫那个空位子，问："二丫呢？"
没人吭声。
"她家谁去过？"
"我去过。" 我站起来。
"带路。"
我们俩往村南头走。雪不大，地上薄薄一层，走过去一脚一个印。走到半路，王老师忽然停下，眯着眼往远处看。
雪地里有个小的黑点，正一点一点往这边挪。走近了，是二丫。她身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是白的，脚上的鞋湿透了，走一步 "咕叽" 一声。
"老师。" 她站住，喘着气，"我娘夜里犯病，我给她熬药，熬到后半夜，睡过去了。"
王老师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抖了抖雪，围到她脖子上。
"走。" 他说，"上课去。"
二丫跟在他后头走，围巾太长，拖到膝盖。她一边走一边把围巾往上提，提了两回，就不提了。
那天上课，她坐在第一排，围巾还围着。王老师讲着讲着，忽然说了一句："都记着，天亮得晚，路滑。来不了就托人带个信，别一个人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谁，眼睛盯着黑板。可我们都知道他在跟谁说。
进了腊月，村里几个老人到学校门口来。
他们不进院子，就站在铁栅栏外头，隔着栏杆往里看。老周挎着他的豆腐挑子，李婶抱着孙子，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老头。那天的风从北边刮，把墙头上的草全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王老师上完课出去，跟他们说话。
"守义，" 老周说，"听说学校要撤？"
"嗯。"
"撤了这院子咋办？"
"不知道。兴许村里收回去，兴许就那么空着。"
"空着就糟了。" 一个老头说，"没人管，两年就塌。你看东头张家那院，空了三年，前儿个夜里塌了半面墙。"
老周把挑子换了个肩，说："这学校一没，咱村就真没声了。以前早上有铃，晌午有娃念书，晚上有娃在胡同里喊。你都听惯了，不觉得。现在要是没了 ——"
他没说完。
王老师站在栏杆里头，两只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
"我说一句，" 他说，"学校在的时候，你们觉得没啥。学校要没了，才知道少的是啥。"
老人们都不吭声。李婶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喊了两声，她拍了拍，说："乖，不闹。"
我站在院子当中，看他们的影子隔着栅栏投在地上，一条一条的，被风吹得晃。铃挂在门边，一直没响。那天我心里想：这些人，往后就在这儿站着，站到啥时候去呢？
十一
通知是一月十二号来的。
那天下午，老赵拿着两张纸到学校来。纸是红的，上头有黑字，盖着公章。他把纸交给王老师，王老师看了看，递给老赵："你念吧。"
老赵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念：
"关于撤销柳林村小学教学点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自下学期起，柳林村小学并入镇中心学校…… 学生统一安排至镇中心学校就读…… 教师王守义同志调至镇中心学校任教……"
他念到 "教师王守义同志" 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
念完了，他把纸放下，看着我们十一个人。
"娃们，" 他说，"以后到镇上，好好念。"
三孩 "哇" 一声就哭了。他哭得特别响，鼻涕都出来了。二丫没哭，她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石头也开始哭。妮妮不知道为啥哭，看别人哭她也哭。
我没哭。我一直在看王老师。
王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听见小屋里有人拉二胡。王老师会拉二胡，以前只在过年的时候拉，拉《东方红》，拉《社员都是向阳花》。那天晚上他拉的是另一支曲子，我不知道叫啥名。
那曲子慢，一句一句往下走，走着走着就上不去了，像有人在哭，又不敢大声哭。
我在窗外站着，站到脚冻透了，曲子还没完。
十二
最后一节课是一月十六号。
那天没上课。王老师说："都把桌子擦干净。"
我们十一个人擦桌子。桌子是旧的，木头面上刻着好几代的字，有 "某某某到此一游"，有 "我喜欢李某某"，还有一道道深深的印子，是削铅笔削出来的。我们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不掉那些刻的字，只能把灰擦掉。
擦完了，王老师让我们站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响。旗杆是一根钢管，上头挂着国旗，旗子旧了，边都毛了。旗杆底下有个录音机，放国歌的，电池快没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升国旗。" 王老师说。
我们站成一排。他按了录音机，国歌响起来，卡了一下，才接上。我们举手，行队礼。旗子往上走，走到一半卡住了，王老师拿手拽了拽绳子，旗子才上去。
"唱。"
我们唱。十一个人，声音不大，但唱得整齐。
"起来 ——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
唱到 "前进" 那句，三孩的鼻涕又下来了。
唱完了，王老师站到我们前头。
"我教了三十八年书，" 他说，"在这个学校，二十六年。"
"你们是我最后一班学生。"
他不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那个铁铃。铃上的锈被他擦过了，擦得发亮。铃绳换了一根新的，是红头绳。
"小满。"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着。" 他把铃塞到我手里，"这铃跟了我三十八年了。以后你听见铃声，就想想这院子。"
铃沉，比我想的重。我两只手捧着。
"老师，" 我说，"那你呢？"
"我去镇上。" 他说，"你们也要去镇上。到时候还能见着。"
"那这学校呢？"
他没回答。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三间土坯房，看了看房梁上的旧瓦，看了看墙上我们贴的成绩单和奖状，看了看黑板上那个裂缝。
"把窗关上吧。" 他说，"风大。"
十三
搬东西是腊月二十。
桌子、板凳、黑板、一箱子作业本、一捆粉笔、那个煤炉，全装上村里的三轮车，拉到镇上去。王老师在旁边记数，记在一张纸上：桌子十一张，板凳十一个，黑板一块，粉笔三盒。
我在旁边帮他数。数完了，他让我把墙上那张成绩单揭下来。揭的时候纸撕破了一个角，我用手按着，慢慢揭，揭下来卷成一个筒，塞进书包。
那天中午，我奶在家煮了一锅红薯。她把红薯拣大的装了半篮子，让我给王老师送去。
我送到他家。他家在村西头，一间半房，门口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冻柿子，红得很。
"老师，我奶给你的。"
他看了看篮子，把红薯倒回我手里一半："你拿回去。给你奶说，我心领了。"
"我奶说让你拿着。"
"你拿一半回去，我拿一半。" 他摸了摸我的头，"你奶不容易，你自己也不容易。"
我抱着半篮子红薯往回走，走到胡同口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就在柿子树底下，穿那件蓝中山装，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十四
开春正月十六，我去镇上上学了。
村里有一辆三轮车，每天早上六点半在村口拉学生，一趟三块钱。我奶说三块钱不能白花，让我一定要好好念。
我们村有六个孩子坐这趟车。三孩不念了，他跟着他叔去了郑州，工地上。走的那天他来找我，给我一个弹弓，说："给你了，我用不着了。"
二丫也不坐车。她家没钱。她走着去，天不亮就走，走一个钟头，到镇上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插在袖子里。我说我给她一半车钱，她不要。她说："你留着买本子。"
镇中心校比我们村小大十倍。三层楼，两个操场，一口水井，一个食堂。教室里有投影仪，黑板是绿颜色的，能推着走。我们五年级两个班，六十多个人。
第一天上课，我坐在最后一排。老师进来，全班站起来，喊 "老师好"。我也站起来，喊得特别响。
我们的班主任姓吴，三十来岁，讲话带口音，讲得很好。她讲分数，讲得比王老师细，用了图解，用了小黑板。我听懂了。
下课的时候，我看见王老师了。他在走廊那头，穿一件新一点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跟几个老师站在一起说话。他也看见我了，抬手摆了一下。
我跑过去："老师！"
"哎。" 他说，"咋样？"
"挺好的。有投影仪。"
"嗯。" 他笑了笑，"那玩意儿好，能看见东西。"
"老师，你教几年级？"
"我管后勤。" 他说，"管仓库。"
"通知上不是写着任教吗？"
"写着任教，去了让我管仓库。" 他把手里的钥匙串晃了一下，"管啥都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还是那么重。
"好好念。"
十五
三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回了一趟村。
不是专门回的，是我奶让我回去拿点东西。我坐早上那趟三轮回去，到村口下来，绕到村东头。
远远地就看见那三间土坯房。窗玻璃被人砸了两块，露出黑洞洞的口子。门上的铁栅栏开着，锁被人撬了，锁头扔在墙根，锈成一团。墙上的白灰又掉了不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八个红字只剩下 "好好学习" 四个，剩下的被雨水冲成了一道红。
我走进教室。
教室里空着。桌子板凳都拉走了，地上剩着一层土和几张破纸，还有几个粉笔头，滚在墙角。黑板还在，那块黑板没人要，太旧了，裂成两半，靠在墙根。
我站在教室中间，站了很久。
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院子，看见旗杆，看见墙头上的草。旗杆上没旗了，光溜溜一根钢管，直直地插在地上。
我从书包里把铃拿出来。
那铃我一直背着，背了一个多月。我把它举起来，摇了一下。
"当啷当啷 —— 当啷当啷 ——"
声音还是那么脆，穿过空教室，穿过院子，传到墙外头去。墙外是一片麦田，麦子刚返青，绿油油地铺到天边去。
我摇了两遍，摇完了，把铃塞回书包。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把那两扇铁栅栏拉上了，让它吱呀一声。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半截木牌还挂在门上，"柳林" 两个字，在风里晃。
十六
我上六年级那年冬天，我奶跟我说，王老师回村了。
他在镇上待了一年多，到六十就退了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他把村西头那间半房收拾了，在门口种了一排葱，还养了两只鸡。有人请他写对联，他写，不要钱，只管一顿饭。
我奶说，他有时候还去村东头转转，站在那围墙外头，往里头看。
我奶问他："守义，你看啥呢？"
他说："看草。"
十七
今年我上初一了。
镇上有中学，就在中心校隔壁。我走读，住在学校宿舍，八个人一间。宿舍里有暖气，冬天不用生炉子。食堂的大米饭一块钱一份，馒头两毛。
我每个月回家一趟。坐那趟三轮，三块钱，还是那个价钱。
上个月我回家，路过村小。墙塌了一段，草长得比墙高。有人在那三间房里养了羊，羊在教室里咩咩叫，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穿过那半块黑板，传到院子里。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书包。
铃还在里头。
我没摇。
我知道摇了也没人来了。
可有时候夜里做梦，我还能听见它响 ——"当啷当啷 —— 当啷当啷 ——"，一遍，又一遍，摇得那么准，那么稳，像这村子从来没空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