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课表每晚多一门不存在的课》
第一卷 · 课表自己长课
第01章 教四 407B
十月十三号，周一，二十三点整，班级课程共享表自己刷了一下。
我正拿牛皮本对周三的古代文论页码，屏幕右上角跳出一条灰提示：「表格已更新」。刷新，第七周那一栏底下多了一行，行号是新的，格子却是空的。
桑叶从上铺探下头，手机先我一步亮了：「又长了？」
「长了。」
「我先截。」她把那行空白截下来丢进课表群，配一句「今日竞猜，开盘了」，末尾跟了个「这课给学分吗」。
【课表群：又一行空的，第七周，我截了】
【今日竞猜：今天轮到谁，我赌五毛】
【楼上你连着押三回了，回回押空】
【押空才有意思啊】
只有我这边看得见字。那行空白在我屏幕上是有内容的，课名、时间、教室号，一格一格填得规规矩矩：
「如何分辨凌晨发来的通知｜23:30–00:15｜教四 407B｜主讲教师：（空）」。
教四我熟，四楼东头，407 隔壁是 408，中间是间堆放旧桌椅的储藏室，门上连牌子都没有。哪来的 407B。
教务平台上我查过三遍，教四四楼一共十间，401 到 410，单号在东头，双号在西头，中间没有夹间。宿舍楼下贴的那张楼层示意图我也拍过，407 和 408 之间画着一道实线，实线里头是空的，连门都没画。
桑叶把示意图翻出来对了半天，末了把手机一收：「所以这课是上给一间不存在的屋子的。」
「屋子存在，」我说，「牌子不存在。」
【课表群：我翻了楼层图，407 和 408 中间真是空的】
【「屋子存在，牌子不存在」，这句我抄走了】
【我赌五毛她今晚还是去】
共享表那行还亮着，课名后面「主讲教师」四个字跟着个空括号，括号里连个空格都没填。我拿铅笔在牛皮本页边把那个空括号也画了下来，画完自己看了两秒，没写别的。
「你去吗。」桑叶问。
「去。」我把牛皮本塞进书包，「四十五分钟，不能早退。」
「谁规定的。」
「表格上没写，」我拉上拉链，「但我猜是。」
【课表群：她说不能早退，谁规定的啊】
【我赌五毛她十一点半真去】
【教四 407B 是哪间，我刚查了教务，没有这间】
【查不到就对了，上回那行也查不到】
教四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四楼得咳两声。407 和 408 之间那扇门虚掩着，门框上原先钉门牌的地方留着四个螺丝孔，孔里积了灰。我推门进去，灯自己亮了，是那种老式日光灯，亮之前先闪了三下。
教室里没人。六排课桌，桌面上落着薄薄一层粉笔灰，靠窗第三排有本落下的练习册，封皮卷着角。黑板擦得不算干净，留着几道没擦透的白印。
我在第一排坐下，把牛皮本摊开，铅笔搁在页边。
二十三三十，黑板上有动静。
不是有人写，是字自己浮出来。粉笔没动，粉笔灰从槽里往上扬了一小片，落回去的时候，黑板正中多了一行板书，字迹歪，收笔往上挑：
「先看发送时间，别看头像。」
底下三条，一条比一条碎：
「一、教务通知只在工作日 8:00–18:00 发。二、头像能换，语气能学，时间戳换不了。三、拿原始通知并排贴，别解释。」
我拿铅笔照着抄。抄到第三条，牛皮本自己往下滑了半页，纸上多出一段不是我写的字，语气跟课表群灌水似的：
「补充：别在群里吵，贴两张图就行。吵起来他们就把水搅浑了。」
我盯着那段看了两秒，在页边画了个箭头，写「谁补充的」。
黑板上的字到 00:15 准时淡掉，淡得干干净净，连粉笔灰都没多留。日光灯灭了，走廊那半盏还亮着。我合上本子出来，把门带上，门合到最后一条缝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四个螺丝孔还是空的。
【课表群：她回来了？】
【回来了，二十三点十五，一分不差】
【笔记拍一张啊】
【拍了，全白，我拿她手机试的】
【那课名呢，共享表上还是空的？】
【空的，我这边就一行空格】
回到宿舍桑叶还没睡，举着手机等我：「拍出来了吗。」
「拍不出来。」
「印呢。」
「没试，估计只有格子。」我把牛皮本翻开给她看，她凑过来，眼睛在纸上扫了两遍，抬头：「这不就一页横线吗，你抄的啥。」
我「啊」了一声，把本子转回来看。字迹是我的，箭头是我的，内容一条条都在。她看见的是横线。
【？？？】
【所以只有她自己看得见，跟共享表那行一样】
【我赌五毛明天准出事】
【出什么事啊，课名都这么具体了】
凌晨三点零七，班群响了。
「辅导员通知：明早古代文论改到教三 305，点名照旧，收到回复。」
头像对，落款对，连郁老师平时那句「收到回复」都一模一样。底下已经排了七八个「收到」，桑叶也回了一个，回完就趴在枕头上没动。
我坐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先看了眼发送时间。
三点零七。
然后把教务平台上周五下午那条原始通知截下来，时间戳 17:20，两张图并排贴进群里，中间只打了一行字：「教务通知只在工作日八点到十八点发。」
群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
【三点零七，我刚也回了收到】
【两张图并排，一句解释都没有，我服】
【头像能换，时间换不了，这话谁说的啊】
【她本子上就有这句，我作证，虽然我看见的是横线】
郁老师是三点二十冒出来的，发得很慢：「我发过吗。」隔了一分钟又补一句：「我没发过。」
那条「辅导员通知」过了半分钟撤了。撤之前有人把发消息的号点开，是个没改过昵称的新号，头像跟郁老师那张一模一样，注册时间显示当天下午。群里有人认出来，说这号在活动部那边见过。
【撤了撤了】
【号是当天下午注册的，我截图了】
【活动部……那不就是傅部长那边】
【别乱点名啊，先看明天】
【我赌五毛明早古代文论还在教四 407】
早八我下楼，先绕到教四四楼看了一眼。
407 和 408 中间那扇门关着，门框上四个螺丝孔，孔里还是灰。共享表刷新了三遍，第七周那一栏底下干干净净，昨晚多的那行没了，连行号都缩回去了，像从来没长过。
教务系统里搜「407B」，零结果。搜那门课名，也是零结果。
古代文论照旧在教四 407，点名照旧，郁老师进门第一句是「昨晚那条不是我发的」，说完自己顿了顿，改口：「我发过吗。」
底下有人笑，笑完就翻书了。
【课表群：那行没了，查无此课】
【我赌五毛今晚还长】
【长的话我押「签到表」，第三十七个名字那种】
【楼上你怎么突然具体了】
中午桑叶端着两份饭回来，问我：「周一中午咱吃的啥来着。」
我张了下嘴。
米饭，还是面，窗口是哪一个，一点都想不起来。我记得端着盘子坐下，记得她把辣酱推过来，中间的那一口是空的。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她把筷子掰开，「下午还有课呢。」
我把牛皮本翻回第一页，那条「先看发送时间」底下，我早上画了个箭头，写着「谁补充的」。箭头旁边多了一小截粉笔灰，抖了抖，没抖干净。
【课表群：她又翻本子了】
【今日竞猜开盘，我赌五毛今晚的课名带数字】
第02章 第三十七个名字
第二晚二十三点整，共享表又刷了一下。
课名那格填的是「签到表上的第三十七个名字」，后面两格跟昨晚一样，主讲教师那栏还是空的。
桑叶这回连问都没问，直接截图发群：「开盘，押名字还是押数字。」
【课表群：又一行，我截了】
【押三十七，这回课名自己报数了】
【教四 407B，还是那间没牌子的门】
【我赌五毛跟活动部签到有关】
那扇门这回没虚掩，关着，手一推就开。灯还是先闪三下才亮，靠窗第三排那本练习册换了个位置，从桌角挪到了桌面正中，封皮卷着的那角被人压平了。
黑板上这回只写一句：
「数到三十七之前，先看谁先到。」
底下三条：「一、名字能补，笔迹补不像。二、签到时间早于教室开门，就是没进过门。三、别争，把两张纸并排。」
牛皮本自己落的补充比昨晚还碎：「收材料的人会来得很快，先抄一份。」
我抄完抬头看了眼黑板，字已经淡了一半。抄的时候铅笔秃了一次，我拿随身的小卷笔刀削，木花落在第一排桌面上，跟昨晚那层粉笔灰混在一块儿。
回宿舍路上我拐去了一趟校报排版那间小屋。祁昼还在，桌上摊着半版没排完的校报，尺子压着，铅笔别在耳朵上。
排版屋不大，两张桌子拼一起，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旧校报，最上面那期头版还压着没干的油墨。祁昼把尺子往边上一挪，给我腾出半张桌面，自己坐的是张没靠背的圆凳。
「手抄要多久。」我问。
「九条，一刻钟。」他把铅笔从耳朵上摘下来，「字得写大点，贴出去后排才看得见。」
「贴哪儿。」
「教三楼那面墙，早八人最多的那面。」他拿尺子比了比纸宽，「版面不够就往页边挤，挤得下。」
窗外那盏路灯照进来，把他刚写好的头一条照得发亮：先看发送时间，别看头像。
【课表群：板报组今晚真加班了】
【一刻钟九条，这手速】
【教三楼那面墙，明早我绕路去看】
「抄一份。」我把本子推过去。
他翻了翻，翻到那页的时候抬眼：「我这边看着是横线。」
「我念，你抄。」
「行。」他把校报往边上一推，抽出张四开纸，「字得写大点，贴板报用的，后排看不清。」
我一条一条念，他一条一条写，写到「收材料的人会来得很快」停了下笔：「这句也抄？」
「抄。」
「版面不够。」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在页边挤了一行小字，挤完自己看了看，「回头我重排一版。」
【课表群：板报组今晚加班了？】
【我路过看见里头亮着灯，有人在写大字】
【押什么啊，我改押签到表】
第二天上午九点，社团活动中心的公示栏贴出本周场地分配，周三晚那个新生分享会被划掉了，理由是「报名超额，场地不够」。底下一张签到表复印件，三十七个名字，场地容量三十六。
苗柚站在公示栏前，抱着一摞资料，看了半天没走。她是隔壁专业大一的，那场分享会是她攒了两个月的。
「三十七个。」桑叶踮脚数了一遍，「真多一个。」
我把祁昼手抄的那页从书包里抽出来，对了一下，然后去值班室要了三样东西：签到表原件、教室借用登记、那天早上教四楼道的门禁时间。
第三十七个名字写在最后一行，笔画收得偏硬，跟前面三十六个不是一路。签到时间填的是八点四十二，教室借用登记上开门时间是九点整，门禁第一条记录九点零三。
「八点四十二，门还没开。」我把三张纸并排在窗台上摆好，没多说。
【……】
【门九点开，人八点四十二签的，这热闹了】
【笔迹我也看出来了，最后那个收笔硬得像刻的】
【两张纸并排，又是不解释】
【我赌五毛她等会儿还得再摆一张】
围观的人刚围到第二层，傅允直就来了。衬衫扣到第二颗，夹着个硬壳文件夹，先看了眼窗台，再伸手把签到表原件抽走。
「材料我收走了。」他说，「按流程，这个得归档。」
「收吧。」我把祁昼那页手抄纸往窗台中间推了推，「这份不用归档，贴板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话，把文件夹扣上了。
祁昼这时候扛着板报从楼梯口过来，四开纸往墙上一按，图钉摁了四角。大字写得确实够大，最后一行挤在页边：「收材料的人会来得很快，先抄一份。」
后排有人念出声，念完自己笑了。
【板报比公示栏还显眼，我录了】
【「先抄一份」，这句是昨晚上写的吧】
【所以她昨晚就料到今早有人收材料】
【不是料到，是课表上写着呢】
公示栏那边，活动中心的老师拿笔把「报名超额」四个字划了，在旁边写「三十六，场地照旧」。苗柚抱着资料愣了两秒，抬头问了句「那我那场……」，老师把笔帽扣上：「周三晚，教四 407，没改。」
【有了有了，周三晚没改】
【三十七划回三十六，一秒都没隔夜】
【傅部长那文件夹白夹了】
傅允直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板报，说了句「这个不归我」，下楼了。
【按流程+1，这句我记上了】
【「材料我收走了」也记上，凑一对】
中午桑叶问我上周三古代文论坐第几排，我张了下嘴，又没想起来。
我记得那节课郁老师点名点到我，记得自己应了一声，坐哪儿、旁边是谁，整段是空的。我把牛皮本翻到第二页，在页边写：「周三，坐第几排，空。」
写完看了两秒，把「空」字圈了。
【课表群：她又在本子上写「空」了】
【今日竞猜，我押经费，我赌五毛】
【楼上你上回押签到表也赢了，你是不是能看见那行】
【我看不见啊，我蒙的】
第03章 经费去哪了
第三晚的课名一出来，桑叶在群里直接开了盘。
课名是「社团经费去哪了·实操」。我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两秒，从笔袋里多抽了一支铅笔。
【课表群：实操俩字，今晚是动手课】
【押八百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押这个数】
【楼上你别这样，我有点慌】
【我赌五毛是收据日期】
那间教室这回桌上多了样东西：一把算盘，木头框，珠子缺了两颗，搁在第一排桌角，像谁上课前忘收走的。我没敢碰，绕着坐到第二排。
黑板写：「对不上就找日期。」
三条：「一、把收据按日期排，别按金额排。二、立项在买东西之前，顺序反了就是挪的。三、公示那天不算，看落款那天。」
牛皮本落的补充只有一句：「今天会有人跟你说按流程，别接话，摆纸。」
我抄完，拿铅笔在「顺序」两个字底下画了道横线。日光灯灭之前，那把算盘自己响了一下，缺的那两颗珠子在框里磕了一声，很轻。
【课表群：她回来了，二十三点十五，又是一分不差】
【算盘？哪来的算盘】
【拍不出来，死心吧】
【我赌五毛明早公示栏有戏】
舒窈的广播是第二天七点五十念的，字正腔圆：「今晨课表异动一行，教室未编，请各班以共享表为准。」念完顿了顿，补了句稿子外的话：「这行我念了三天了，还是不知道念的是啥。」
【广播稿：今晨课表异动一行，教室未编】
【舒窈自己都吐槽了，我录下来了】
【别念错啊，是未编不是未开】
九点十分，社团经费公示贴出来，秋季活动那一栏有笔 860 的物料支出，备注「新生分享会横幅及展板」。底下一行小字：因该笔支出，本周其余物料申请暂缓。
苗柚那场分享会周三晚刚恢复，横幅还没影儿。
「横幅呢。」桑叶踮脚看，「钱花了，横幅没见着。」
我去活动中心要了三张纸：物料收据、活动立项表、上周的经费公示底稿。三张摊在窗台上，按日期排。
三张纸摊开，纸边不齐，收据那张短一截，右下角还沾着点打印店的墨。活动中心的老师站在旁边看我排，看了一会儿自己伸手把立项表转了个方向，让落款朝外。
「你按什么排。」
「日期。」
「不按金额？」
「金额能改，日期改不了。」我把收据推到最左边，「这张最早。」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把手背到身后退开半步，给围观的人让出位置。
【课表群：三张纸，她按日期排不按金额】
【「金额能改，日期改不了」，又是一句能抄的】
【我赌五毛今天有人要来说三个工作日】
窗台上风有点大，我拿三枚硬币压住纸角，压完自己数了一下，一块五。
收据落款十月八号。立项表填的十月十号。分享会公示十月十二号。
「八号买的，十号才立项。」我把三张纸推到中间，「顺序反了。」
【……】
【先买后立项，这账谁看得懂啊】
【所以那八百六根本不是给分享会的】
【是挪过来填别的窟窿吧】
【两张纸并排……不对，这回是三张】
窗台外围了两层。活动中心的老师拿过收据对了半分钟，翻出十月八号另一场活动的物料单，同一家打印店，同样的 860，单号挨着。
「这张是那边落的。」她把两张收据并在一起，「重复贴了一次。」
「那分享会的横幅。」
「没花钱，也没做。」她在公示上把那行划了，划完在旁边写「860 冲回，物料申请恢复」，笔帽扣得很响。
【冲回了，当场】
【苗柚你横幅有着落了，打印店下午能取】
【我赌五毛赢了，真是收据日期】
十点整，傅允直来了。文件夹搁在办公室没拿，他在人圈外头站定，先扫了一眼窗台。
「按流程，」他说，「经费公示要三个工作日复核。」
没人接话。活动中心那位老师把公示从栏上揭下来，拿笔改完又贴回去，图钉摁了四角，回头说了句：「这个不用复核，是贴错。」
【按流程+1，第三回了】
【「这个不用复核」，老师这句比什么都利索】
【三张纸，一句解释没有，我服第三次了】
【傅部长今天没材料可收啊】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没回头。
中午祁昼来找我，手里一卷纸：「昨儿那页板报我重排了一版，字更大，版面够用了。」
「这回写什么。」
「写你今早摆的三张纸。」他把纸展开一角给我看，「收据、立项、公示，我按日期画了三个格子。」
「别写我名字。」
「本来就没写。」他把纸卷回去，「板报只写事。」
【课表群：板报组又加班了，三个格子那种】
【今日竞猜，我押造谣帖】
【楼上你别押了，我跟着你押三回亏三回】
【那你别跟啊】
下午桑叶忽然问我：「上周五你在群里是不是说过一句什么，我找不找了。」
「我说过啥。」
「我也想不起来。」她把手机翻了两遍，放弃了，「算了。」
我把牛皮本翻到第三页。页边我写着「周三，坐第几排，空」，底下多了一行字，是我的笔迹，我完全不记得写过：
「别急着说自己没说过。」
我拿铅笔在那行旁边画了个问号，问号画得挺重，纸背都硌出印子。
第04章 造谣帖的编辑记录
第四晚课名长得像公众号标题，桑叶念出来的时候自己先笑了。
「优雅」两个字顶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地让造谣的人自己删帖」，一整行挤得满满当当。
【课表群：优雅，这课名谁起的啊】
【押删帖，我赌五毛】
【优雅在哪儿，我倒要看看】
【楼上别急，明早就有答案】
那间教室的灯这回没闪，直接亮了。第一排桌上多了张折叠过的便签纸，压在铅笔底下，纸角有撕过的毛边。我拿起来看，上面是空的，一道字都没有，只有一道很淡的压痕，像有人在上头写过什么又把字揭走了。
黑板写：「让帖子自己塌，别去吵。」
三条：「一、看编辑记录，别看评论区。二、发帖设备的时间比内容老实。三、把原帖和能查到的时间并排，一个字别加。」
补充那行来得比往常慢，牛皮本上先洇出一小块铅笔印，才慢慢成字：「今天有人会劝你解释，解释就输了。」
我抄到一半停了笔，把那张空便签夹进本子第四页，夹之前对着灯照了照，压痕还是看不出字。
【课表群：她回来了，手里多了张纸】
【空便签？夹本子里干嘛】
【我赌五毛明天有人要她解释】
【别什么都押五毛啊，你攒多少了】
第二天八点二十，校内论坛冒出个匿名帖，标题挺会写：「课表异动那位的课，是不是跟活动部谈过条件」。正文没证据，全靠「据说」「有人看见」，底下跟了四十多条，有人开始翻她前三天去过哪些楼。
桑叶举着手机冲进教室，脸都涨了：「你快解释一下啊，都传成什么样了。」
「解释什么。」
「解释你没谈过条件啊。」
我把牛皮本摊开，翻到第四页，指了指昨晚抄的那条。她凑过来，看见的是横线，泄了气：「行吧，你又只能自己看。」
我没去论坛回帖。先找了论坛管理员，要那篇帖子的编辑记录。
管理员是个大四的学长，听我说要编辑记录，先看了眼我手里的学生证，再把椅子往屏幕前挪了挪。
「匿名帖也能拉？」
「能拉，改过几次、几点改的、哪台设备，都在。」他点了几下，把记录导成一张表，「只能看，不能外传，你别转群里。」
「不外传。」我把表接过来，「我自己看。」
表拉出来四行，每行后头挂着时间。我拿铅笔在最上面那行画了道横线，画完抬头：「最早这版，能存一份吗。」
「存吧，」他把椅子转回去，「反正你不外传。」
【课表群：她去论坛后台了？】
【「只能看不能外传」，结果人家压根没打算转】
【我赌五毛她待会儿只贴两张图】记录拉出来四行，最早一版是七点五十一发的，标题里根本没提她，写的是「本周场地分配有点乱」；八点零二改了一次，八点零九又改，八点十四第三回，才把「课表异动那位」塞进标题。
「改了四回。」管理员把记录导给我，「设备时间也在这儿，同一台，没换过。」
我又去要了活动部周一例会的签到时间：八点整到八点四十，签到表上那台设备登记的使用人，是例会那天坐在第三排的干事。
两张图并排贴进帖子里，没配一个字。
【……】
【七点五十一那版我存过，标题真没提她】
【八点十四才加的名字，这时间卡得也太准了】
【例会是八点整，设备登记人对上了】
【一个字没加，我看了三遍】
【所以「据说」是后来补的呗】
底下四十多条跟帖，先是安静了几分钟，接着有人开始删自己的回复。八点四十，楼主把帖删了，删得没留话。论坛那栏只剩一行灰字：「该内容已由发布者删除。」
桑叶盯着那行灰字看了半天：「真自己删了。」
「编辑记录在那儿，删比留省事。」
【优雅，我服了，这课名没起错】
【解释一句都没说，帖子自己塌了】
【我赌五毛赢了，谁跟我押的来着】
【我，我输了，五毛转你了】
舒窈的广播九点整念完课表异动，破例多念了一句：「请勿转发未核实的信息，重复一遍，请勿转发未核实的信息。」念完自己补了半句：「这句不在稿子里。」
【广播稿今天加词了，我录全了】
【「不在稿子里」，舒窈你也太会了】
傅允直是十点半在走廊碰见的，没停步，边走边说了句「这个不归我」，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两个人听见。
【这个不归我+1，跟「按流程」凑一对了】
【他今天连材料都没收，走得挺快】
中午桑叶翻聊天记录翻了半晌，忽然抬头：「上周五你到底说啥了，我越找越觉得那句挺重要。」
「我也想不起来。」
「你不是最会记吗。」
我把牛皮本翻回第三页。页边「别急着说自己没说过」那行还在，问号也还在，硌出的印子透到纸背。我把第四页那张空便签抽出来，跟它并排搁着，一张有字，一张只有压痕。
「记不全了。」我说。
【课表群：她把两张纸摆一块儿了，一张空的】
【今日竞猜，我押教室，借教室那种】
【你昨天押删帖也赢了，你是不是真看得见】
【真看不见，我就是顺着日历蒙】
第05章 借教室的三种写法
第五晚的课名一出来，课表群先安静了两秒。
这回课名短：「借教室的三种正确写法」。三种，我数了数，昨晚黑板上正好也是三条。
【课表群：三种？哪三种啊】
【押编号，我赌五毛】
【楼上你连着赢四回了，我反向押】
【反向押也是输，别挣扎了】
教室这回桌上有张手绘的楼层示意图，铅笔画的，教四四楼一排格子，从 401 排到 410，中间 407 和 408 之间空着一格，没编号，被人拿铅笔画了个圈。画得很仔细，连楼道拐弯的箭头都标了。
黑板写：「编号不会骗人。」
三条：「一、教四按东头单号排，407 隔壁是 408，中间那间不编号，也不外借。二、借用登记连号，缺一张就得问去哪了。三、看落款那天，别看用教室那天。」
补充只有半句：「今天会有人拿一张写不存在的教室的条子来。」
我抄完，拿铅笔把示意图上那个空圈也描了一遍，描完在旁边写「不编号，不外借」。日光灯灭的时候，桌上那张示意图自己卷了个角，没别的动静。
【课表群：她描了个空圈，我看见了】
【不编号不外借，这句我抄走了】
【我赌五毛明早有人借 407】
【我反押，借的是 407B】
第二天八点五十，活动中心门口贴出临时通知：周三晚教四 407 改作活动部临时会议，原新生分享会另行安排。落款是张借用条，教室那栏写着「教四 407B」。
苗柚站在通知底下，抱着那摞资料，没说话。桑叶先炸了：「407B？教四哪来的 B 啊，上回教务都查无此室了。」
我没接话，去值班室翻借用登记。
值班室的登记本厚得压手，封面贴着张手写标签，写「教四借用，按号撕」。管理员翻到上周三那页，手指顺着存根号往下滑，滑到中间停住了。
「0219 呢。」
他没答，把本子往我这边转了半圈，让我自己看。0218 后面直接是 0220，中间那道撕痕还在，毛边翘着，纸纤维白生生的，是新撕的。
「撕的时候不用登记？」
「要登记。」他挠了下后脑，「所以这张……」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把本子合上了，合得很轻。
【课表群：存根缺号，我拍到了】
【「所以这张」，后半句呢，管理员你别停啊】
【撕痕是新的，我看着都新鲜】
我把那道毛边的位置记在本子上，画了条短竖线，旁边写「0219」。
登记本是按连号走的，一页十张，撕一张留一张存根。上周三到本周一那页，存根从 0216 排到 0224，中间缺 0219。管理员把本子推过来给我看的时候自己也愣了：「这张我印象里没撕过。」
「借的哪间。」
他往回翻，翻到 0218 和 0220 的存根，两间都是教四 407。中间那张缺的，没写。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窗台上：借用条、登记本摊到缺号那页、昨晚描的楼层示意图。示意图上 407 和 408 中间那个空圈，圈里我写着「不编号，不外借」。
围观的人里有个先念出声：「条子上写 407B，登记里没这间，示意图上这个圈也标着不外借。」
「三样。」桑叶在旁边帮着数，「她今天摆了三样。」
【……】
【407B 又来了，这门牌是钉不上了是吧】
【存根缺 0219，我拍到了，前后都连着】
【示意图是昨晚画的，圈里那行字也是昨晚写的】
【所以昨晚就知道今早会有人拿这张条子】
【一个字没说，三样东西摆完就完了】
活动中心的老师把借用条从通知底下揭下来，对着登记本看了半分钟，拿笔在条子上写了「教室编号不存在，作废」，写完把临时通知也撕了。
「周三晚教四 407，」她冲苗柚抬了下下巴，「分享会，没改。」
【作废了，当场】
【苗柚你那摞资料别抱了，放下歇会儿】
【我反押输了，五毛转谁】
【转我，我押的编号】
傅允直十点二十到，这回带了文件夹，站在人圈外头，先看了眼窗台上那张示意图，再开口：「按流程，借用条要归档。」
「归吧。」我把示意图收起来，卷成一卷夹进书包，「这张是手画的，不算材料。」
他没接，把文件夹扣上，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祁昼扛着板报上来，俩人错了个身。
祁昼把四开纸往墙上一按，图钉摁四角，这回只画了三个格子，格子里写着「编号」「存根」「落款」，字大得后排都看得清。
【板报组今天画格子了，三个】
【「编号」那格最大，我录了】
【课表群：今日竞猜，我押旧照片】
【楼上你别报答案了行不行】
下午我翻牛皮本，翻到第二门课那页，发现有一整段笔记对不上内容了。字迹是我的，箭头是我的，字中间那几行却像被谁拿橡皮擦过，只剩几道浅浅的横。第三十七个名字、门禁九点零三、划掉那一下，全没了。
我拿铅笔在空白处补了两个字：「缺页。」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缺」字圈了。
桑叶凑过来：「又丢东西了？」
「丢了一段。」
「丢就丢吧，」她把辣酱推过来，「反正明天还长新课。」
【课表群：她写「缺页」了】
【我赌五毛今晚的课名不带「如何」】
【楼上你这回押得有点怪】
第06章 我记错了
第六晚，共享表刷出来的时候，桑叶盯着屏幕没出声。
一行字，如何承认自己记错了。后面照旧是时间和那间没编号的教室，我一个字也没往下看。
【课表群：这课名……怎么冲着她自己来的】
【押反转，我赌五毛】
【别押了，我今晚不开盘】
【我也不开，有点慌】
那间教室这回连课桌都摆得不一样，六排并成两排，中间空出一条道，像谁把桌子挪开准备让人走过去。黑板上没有三条，没有补充，只有四个字：
「翻回第一页。」
我坐下，把牛皮本从头翻。
第一页「先看发送时间」，第二页「数到三十七之前」，第三页页边那行「别急着说自己没说过」，第四页夹着空便签，第五页描的空圈。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行「别急着说自己没说过」底下，多了一整段字。是我的笔迹，横平竖直，连我写「记」字爱少一点的习惯都在。可我一个字都不记得写过：
「这些课教的，都是已经办完的事。周一下午那个号就注册了，签到表周一补的，八百六十块十月八号挪的。课表排在后面，事排在前面。别再等明天，去翻前面的日期。」
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你忘掉的那几段，就是被人拿走的那几段。」
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日光灯到 00:15 灭了，黑板上那四个字慢慢淡掉，淡到最后剩个「翻」的偏旁，也没了。
【课表群：她还没回来】
【二十三点二十了，教室里灯还亮着】
【我赌五毛今晚不下课】
【别赌了，我上楼看了一眼，她一个人坐着】
回宿舍我没睡，把牛皮本、教务平台的通知时间戳、签到表的照片、经费公示底稿、论坛编辑记录，一样一样摊在书桌上。
按上课日期排：周一晚、周二晚、周三晚、周四晚、周五晚。
五列我画了张表，拿尺子比着描的，横线歪了两道，擦掉重画。桑叶在旁边帮我按着纸，按到一半换了个姿势，四杯豆浆挪了两杯。
「差几天那栏你打算填什么。」
「先空着。」
「空着怎么算。」
「算完就知道了。」
她不说话了，趴在桌沿看我一行一行填。填到第四行，她忽然「咦」了一声，伸手点了点：「这一格是负的。」
我没答，把那格描重了一点。
【课表群：她在画表，五列，尺子都上了】
【差几天填负的？我脑子转不过来】
【我赌五毛填完她一句话都不说】
【楼上你又押，这回我跟你】
按事情发生日期排：冒名那个号周一下午注册，签到表周一补的最后一笔，八百六十月八号就挪了，造谣帖七点五十一那版比八点十四那版早，借用条上周三就撕了 0219 那张存根。
五件事，全部早于对应的那门课。
桑叶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声音小下来：「所以不是提前知道明天……」
「是把我漏掉的昨天排成课。」我把两张纸并推到她面前，「课表在后面，事在前面。我一直在补证据，不在防意外。」
【……】
【等等，我脑子转一下】
【五件事全在上课之前，日期我跟着对了两遍】
【所以那门课不是预告，是补账】
【那她忘掉的那些……】
【别说了，我有点凉】
第二天上午，课表群里冒出一句，是活动部那边的小号：「她能提前知道，说不定本来就是她自己安排的。」
跟了六七条，有人开始翻她前几晚去教四的时间。
我没在群里回。我把那张按日期排好的表拍下来，投到班级共享表的评论区，五列，一列课名，一列上课日期，一列事情发生日期，一列差几天，最后一列空着。
差几天那栏，全是负数。
【负数……】
【全在前面，我看了三遍】
【「她自己安排的」，那位出来走两步】
【撤了，撤得挺快】
【一个字没说，又是一张表】
傅允直中午在走廊拦了我一下，头一回站得挺近：「按流程，这些材料得交上来。」
「哪份。」
「你本子。」
「本子不是材料。」我把牛皮本往书包里塞了塞，「是我自己记的。」
他看了两秒，没伸手，说了句「这个不归我」，走了。
【按流程+1，这个不归我+1，凑齐一副对联了】
【他今天想要本子，我听见了】
【别给啊】
中午桑叶忽然说：「我想起来了，上周五你那句是『先别急着贴，等原始通知』。」
我抬头看她。
「你说了，我还没当回事。」她把杯子搁下，「结果周一晚上那门课，第一条就是别急着解释。」
我拿铅笔在牛皮本扉页写了四个字：「排的是旧事」。写完把上一页那个「预知」划了，划得很轻，没划透。
【课表群：桑叶想起来一句】
【我想起来的，跟课表对上了，这算谁的记忆啊】
【今日竞猜，我押名额】
【今晚别开盘了，我缓一缓】
第二卷 · 那行空白
第07章 被顶掉的名额
第七晚的课名短得反常，共享表刷出来的时候，桑叶把「今日竞猜」四个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被顶掉的名额怎么要回来」。我数了两遍，十一个字，一个废字都没有。
【课表群：这回连「如何」都不带了】
【押苗柚，我赌五毛】
【别押她，我有点不敢】
【我也不开盘了，就看着吧】
教室里的桌子还是并成两排，中间那条道空着。第一排桌角搁着张打印纸，是张报名表的空白模板，姓名栏、提交时间栏、状态栏，格子印得齐整，一个字没填。
黑板写：「先看提交时间，再看状态。」
三条：「一、名额满了之后还能改状态，改的那次会留版本。二、顶掉别人的人不会改自己那行，只会改别人那行。三、把两版并排，别去问谁干的。」
补充那句落得很快：「今天有人会跟你说页面卡了，别信。」
我抄完，把那张空白报名表对折夹进本子第七页。纸挺新，边角还没起毛，打印机墨味都没散。
【课表群：她夹了张空白表回来】
【空白的夹着干嘛】
【我赌五毛明早有人填它】
第二天八点四十，竞赛名单公示出来，隔壁专业那栏没有苗柚。她自己蹲在公示栏底下刷手机，刷了四五遍，抬头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页面卡了吧，我九点整就提交了。」
「提交回执呢。」
她翻出来给我看，时间戳九点零二分十一秒，状态那栏灰着，写「未进入」。
桑叶在旁边小声说：「上回那个也是九点零二。」她把名字咽回去了。
我去找祁昼。他管共享表模板，版本历史在他那儿能拉出来，人还在排版那间小屋，尺子压着半版校报，听我说完，把椅子往旁边一让。
那间小屋今天没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台灯，光罩压得低，把半版校报照得发黄。祁昼点开版本页，一列往下拉，每一行后面挂着时间和账号，拉到第七行他停了。
「这版是九点零二改的。」他把屏幕往我这边推，「改之前那版，苗柚那行是已提交。」
「两版能一起调出来？」
「能，并排。」他点了两下，两版名单左右挨着，「我抄一份给你，字得写大点吗。」
「这回写小点。」我说，「先给本人看。」
【课表群：两版并排，我隔着镜头都看清了】
【「先给本人看」，这句我记一下】
【我赌五毛苗柚今天能拿回来】
「我拉一下记录。」他点了几下，屏幕上一列版本，「名单这版是九点零二改的，改之前那版，苗柚那行是『已提交』。」
「谁改的。」
「版本号在这儿，操作账号我抄给你。」他拿铅笔在纸角写了一串，「字得写大点还是照旧？」
「这回别上板报，」我把纸折好，「先给本人看。」
【……】
【两版并排，前一行已提交，后一行未进入】
【九点零二分十一，改状态也是九点零二，这卡得也太寸了】
【「页面卡了」，我上回也这么说过】
【所以又是改别人那行，自己那行一动没动】
公示栏前围了小半圈。我把两版名单并排摆在窗台上，一张苗柚九点零二的提交回执压在旁边，三样，没配话。
竞赛组的老师拿过去对了两分钟，翻出后台日志，抬头：「状态是被人手动改的，不是系统判的。」
「那名额。」
「回来。」她拿笔在公示上把那栏补上，笔尖顿了一下，「苗柚，九点零二，已提交。」
苗柚蹲在地上没起来，抱着那摞资料，抬头看了三遍自己的名字，才小声说了句：「不是我手慢啊。」
「不是。」我说。
【回来了，当场】
【「不是我手慢」，这句我等了七章】
【我赌五毛赢了，但我不想赢这回】
【三样东西，一句没说，第七回了】
傅允直是十点来的，这回没站人圈外头，直接走到窗台边，把那份后台日志抽起来看了一眼。
「按流程，」他说，「名单版本要留档。」
「留吧。」我把祁昼抄的那串账号收进本子，「这份是手抄的，不算材料。」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牛皮本，没伸手，把日志夹进文件夹，扣上。
【按流程+1，第几回了，我数乱了】
【他看本子了，我看见了】
【别给啊，第七页还夹着空白表呢】
中午桑叶翻自己的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咦」了一声：「我想起来上上周三了，你坐第三排靠窗，我还借了你支铅笔。」
我抬头。
「想起来了？」她自己也愣，「我刚还一片空白呢。」
「哪支铅笔。」
「就那支秃的。」她比了个长度，「你削了两回。」
我把牛皮本翻到第二页，那行「周三，坐第几排，空」还在。我拿铅笔把「空」字划了，在旁边补上「第三排靠窗，秃铅笔，削两次」。
补完看了两秒，又添一句：「她想起来了。」
【课表群：桑叶又想起来一段】
【所以那些「空」，是能补回来的？】
【别高兴太早，今晚还长课呢】
【今日竞猜，我押照片】
第08章 旧照片上的时间
第八晚的课名让课表群安静了好一会儿。
「如何给一张旧照片找时间」。时间和教室那两格这回是灰的，像被人填过又擦掉。
【课表群：照片？哪张照片】
【押活动合影，我赌五毛】
【楼上你报答案报上瘾了】
【我这不叫报答案，叫顺着日历蒙】
教室里这回没摆东西，黑板上却贴了张照片，用半截透明胶粘着，四寸，边角泛黄。拍的是一间阶梯教室，前排坐着七八个人，后排横幅拉了一半，横幅上的字被折痕挡着，看不全。
我没敢揭，凑近看。照片右上角有面挂钟，时针分针都清楚。
黑板写：「照片里能改的只有字，改不了影子。」
三条：「一、先看钟，再看窗外光。二、横幅上的日期要跟活动公示对。三、找一份没人改过的时间线，广播稿算一份。」
补充：「今天会有人拿这张纸说自己在场，别跟他争在场，争时间。」
我把挂钟上那两根针的位置画进本子，画了个歪歪的圆，旁边写「几点几分，回去对」。日光灯灭之前，透明胶自己松了一角，照片没掉下来，斜着挂在那儿。
【课表群：她画了个钟，歪的】
【我赌五毛那钟有问题】
【广播稿算时间线？舒窈要火】
第二天九点，活动部交上来一份上周三的场地使用情况说明，末尾附了张合影，配文：「该时段活动部全程在场，场地未外借。」
照片就是黑板上那张，钟、横幅、前排那七八个人，一模一样。
桑叶先反应过来：「上周三教四 407 不是苗柚那场分享会吗，怎么成活动部全程在场了。」
我没接话，去找舒窈要广播稿存档。
广播站在老楼三层，门口贴着张值日表，字被太阳晒得发淡。舒窈听我说要上周三那篇，从抽屉里抱出一沓稿子，皮筋一松，纸边哗啦散开半寸，她拿手一拢，拢得整整齐齐。
「都按日期？」
「按日期。」她抽出来一篇，右上角手写着「7:50」，「我每回念完都自己标一个，怕哪天对不上。」
「标了多久了。」
「从开学。」她把那沓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要哪篇自己抽，别弄乱。」
【课表群：广播稿右上角都有手写时间】
【从开学标到现在，这也太稳了】
【我赌五毛今天这沓稿子要派上用场】
我一篇一篇往后翻，翻到上周三那页，稿子里「新生分享会」四个字被红笔圈过，圈画得不圆。她从抽屉里抱出一沓，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每篇稿子右上角都有播出时间，手写的。
「上周三这篇，」她抽出来，「七点五十播的，稿子里念了当晚教四 407 新生分享会，我念了两遍，怕人听漏。」
「横幅呢。」我问。
活动公示上周三那场写的是「十月二十二日」，照片横幅上露出来的半截字，最后一位是「一」。
「廿一。」桑叶念出来，「差一天。」
我把四样东西并排摆在窗台上：照片、广播稿、活动公示、我画的那个歪钟。
「钟上是七点四十。」我拿铅笔点了点，「广播七点五十念的分享会，横幅写廿一，公示写廿二。三样时间，没一样能凑到一块儿。」
【……】
【照片七点四十，广播七点五十，横幅廿一，公示廿二】
【我跟着数了两遍，脑子打结了】
【所以这张纸是别的活动那天的，拿来顶上周三的在场】
【一个字没吵，四样东西摆完】
【「别跟他争在场，争时间」，昨晚笔记里就有这句吧】
活动中心的老师把说明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分钟，拿笔在「全程在场」四个字上划了一道，改成「附件日期有误，退回重交」。
「场地照旧归分享会。」她把纸推回去，「上周三没变过。」
【退回了，当场】
【苗柚你那场会连着两回被人惦记，也是不容易】
【我赌五毛又赢了，谁还跟我押】
【不押了，你太邪门】
傅允直十点二十到，这回连文件夹都没带，站在人圈外头，看了一会儿那四样东西。
「这个不归我。」他说完顿了顿，第一次把后半句也补上了：「材料本来该我收，今天没带夹子。」
【……】
【他今天把话说全了】
【「今天没带夹子」，这算解释吗】
【算吧，头一回】
【按流程+1，这个不归我+1，今天多一句】
舒窈中午把那沓稿子重新扎了一遍，皮筋绕三圈，扎完拍了拍：「我念了半个月课表异动，原来还能当证据使。」
「稿子别扔。」
「不扔。」她把稿子塞回抽屉，「我这儿按日期排着呢。」
我翻牛皮本翻到第四页，那张空便签还夹着，压痕朝上。我对着灯又照了一次，这回看出几个字影了，很浅，像是「先别急着贴」。
第三页页边那行「别急着说自己没说过」，跟它是一对。
我拿铅笔把两个「别急着」圈起来，中间画了道线。
【课表群：她把两张纸上的字对上了】
【今日竞猜，我押共享表】
【楼上你别报了，我求你】
第09章 共享表的版本
第九晚的课名，桑叶念完自己先愣了。
「公开课表上那行空白」。课名里带着「空白」两个字，共享表那行偏偏是空的。
【课表群：这回说的是我们都能看见的那行？】
【那行空白啊，我截了九天了】
【押删行，我赌五毛】
【别押，我今晚有点怕】
教室里黑板上贴着张共享表的打印件，第七周那一栏，最底下那行是空的，格子在，行号在，内容没有。跟我每晚在屏幕上看见的那行，一模一样。
黑板写：「空白也是记录。」
三条：「一、删一行会留一个版本，删不干净。二、看操作时间，别看最后保存的人。三、谁最急着抹那行，谁最怕它被人念出来。」
补充：「今天那行会没，别慌，去要版本。」
我抄到第三条的时候铅笔顿了一下。九天了，课表群每天早八对着这行空白开盘，桑叶截了九张图，舒窈念了九回「教室未编」。要是它没了，全班连猜都没得猜。
【课表群：她抄得比平常慢】
【我赌五毛明早那行真没】
【楼上你今晚押得也太准了，我慌】
第二天七点五十，广播照旧念：「今晨课表异动一行，教室未编。」念完舒窈停了两秒，补了句：「稿子还是昨天那份。」
八点整，桑叶举着手机从上铺探下来，声音都变了：「那行没了。」
共享表刷新了三遍，第七周那一栏底下干干净净，连行号都缩回去了，九天里第一次。她把九张截图按日期排成一条长图发进群，最后一张是今天，空的。
【……】
【九张，最后一张空了】
【连行号都没了，这不是删内容，是删整行】
【今日竞猜还开吗，我突然不知道押什么】
【开啊，押谁删的】
【别闹了，先去找版本】
我去排版那间小屋的时候祁昼已经把屏幕转过来了，没等我开口。
屋里台灯还亮着，共享表的版本页已经摊开，第七周那一栏底下空空的。祁昼没抬头，先拿铅笔在纸角写了串号，再把平板往我这边转了半寸。
「这一栏平得反常。」他说，「连上一次保存那行都不剩。」
「能看出是谁动的吗。」
「串号在这儿。」他把纸角推过来，「我抄了一份，字小，先别上板报。」
我把那串号抄进本子，抄完在旁边画了个圈。桑叶那九张截图还亮在手机屏上，最后一张是昨天早上的空格。
【课表群：删完还保存两回，就为了缩行号】
【「缩行号才看不出来」，我服了】
【我赌五毛这串号跟第七天那个是一个】
「我拉一下记录。」他点了三下，「今早七点四十二，有一次整行删除，删完又保存了两回，把行号也缩了。」
「操作账号。」
「在这儿。」他拿铅笔抄在纸角，抄完把笔搁下，「跟第七天那份名单版本，是同一串。」
「版本能导出吗。」
「能，带时间戳。」他把导出件推过来，顿了顿，「这回字得写大点吗，还是照旧不上板报？」
「上。」我说，「这回让全班都看见。」
【……】
【七点四十二，同一串账号】
【跟顶苗柚名额那个是一个？】
【所以抹这行，是怕它被人念出来】
【「谁最急着抹」，昨晚笔记里写着呢】
祁昼把四开纸往墙上一按，图钉摁四角。这回板报没画格子，就两列大字：左列「九天，九行，九张截图」，右列「七点四十二，整行删除」，中间拿红笔画了道竖线。
舒窈十点整加播了一次，稿子只有两句：「课程共享表第七周末行已恢复，版本记录可查。重复一遍，已恢复。」
【恢复了，我刚刷新，那行空格又在了】
【空的，但它在】
【板报那道红竖线我录了，好看】
【「空的，但它在」，楼上这句我抄走了】
傅允直是十一点自己来的大厅，没绕人圈，站到板报底下，抬头把两列字看完。
「按流程，」他说，「共享表的版本记录归学生会社团部管。」
「管吧。」我把祁昼那张手抄纸折好塞进本子，「这份是手抄的。」
他这回没说「这个不归我」，也没伸手要本子，就那么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桑叶在后头小声嘀咕：「他今天怎么不收材料了。」
「收不动了。」我说。
【按流程+1，但今天没收东西】
【他看板报看了挺久，我录到了】
【今日竞猜，我押换届大会】
【楼上你报了十回答案了，能不能歇一歇】
中午我翻牛皮本，翻到第五页。第五门课那页我描过那个空圈，写着「不编号，不外借」，字还在，底下却多了一行不是我的笔迹，是黑板那种歪歪的收笔：
「明天他们会把本子收走。」
我盯着看了两秒，拿铅笔在旁边写：「收就收，抄过了。」
桑叶凑过来看，看见的照旧是横线。她没问，把辣酱往我这边推了推。
【课表群：她又在本子上写东西了】
【写啥啊，我们永远看不见】
【我赌五毛，明天真有人收本子】
【这回我不跟了】
第10章 换届大会
换届大会在阶梯教室，周六下午两点，各院系代表坐了七成满，社团财务那排人手一份经费公示，广播站把机位架在最后排，板报组抬了三块四开纸靠在墙边。
我到的时候祁昼正拿图钉固定最后一块，回头看见我，把尺子往桌上一搁：「字写大了，后排能看清。」
「写全了吗。」
「九门课，一页不落。」他拍了拍最左边那块，「版面不够，第三块挤了点。」
【课表群：今天不开盘，开会】
【阶梯教室七成满，我坐后排，镜头没晃】
【三块板报，我数了，九门课】
【押什么啊，今天不用押】
两点整，郁老师念完流程，轮到候选人材料复核。
阶梯教室的窗帘拉了一半，投影打在幕布上，前两排反光，社团财务那排干脆把公示举起来挡光。郁老师念一条，底下翻一页，纸声连成一片，念到「材料齐全，无退回」的时候，第三排有人把笔帽扣上了。
祁昼把三块板报靠在讲台侧边，图钉孔朝外，一块挨一块。舒窈把稿子抱上去的时候，皮筋绕了三圈，绕完还拿手压了压，怕散。
「按流程，可以并。」郁老师说这句的时候，把夹子翻开，笔已经捏在手里了。
【课表群：七成满，我坐后排，镜头没晃】
【三块板报靠讲台边，图钉孔都朝着人】
【「可以并」三个字，我等了十天】
【我赌五毛今天不用等三个工作日】傅允直站起来，衬衫扣到第二颗，手里没拿文件夹，先说了句「按流程」，再往下：「本学期活动部共组织十一场，材料齐全，无退回。」
底下有人翻公示，纸声连成一片。
我站起来，没上台，就站在第三排过道里，把手里那样东西举了举。
「三份，」我说，「能不能并到材料复核里。」
郁老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祁昼靠在墙边的板报，点头：「按流程，可以并。」
祁昼把三块板报立到讲台侧边。第一块是九门课的手抄笔记，从「先看发送时间」到「空白也是记录」，一条一条，字大得最后一排都看得见；末尾那行挤在页边：「收材料的人会来得很快，先抄一份」，是第一晚写的。
舒窈从后排把一沓稿子抱上去，按日期排好，皮筋绕三圈，最上面那篇右上角手写「7:50」。她只说了一句：「半个月，十六篇，播出时间都在右上角。」
郁老师最后把自己那份教务原始通知调出来，投到屏上，时间戳 17:20，工作日。
三样并完，阶梯教室安静了大概十秒。
【……】
【板报第一晚就写着「先抄一份」，我起鸡皮疙瘩了】
【十六篇广播稿按日期排，右上角都有时间】
【原始通知 17:20，冒名那条 3:07，差着一整夜】
【三样，一句吵都没有】
三件旧事是一起翻出来的。
第一件，冒名通知与签到表第三十七个名字：注册时间当日下午，签到时间早于教室开门，笔迹收笔偏硬。屏上把两版名单并排一摆，前一行「已提交」，后一行「未进入」。
第二件，八百六十那笔：收据十月八号，立项十月十号，公示十月十二号，顺序反着；另一场活动同日同额的单号挨着，重复贴了一次。
第三件，苗柚的名额和那张合影：九点零二分十一秒的提交回执、七点四十二的整行删除、照片里七点四十的挂钟、横幅上的廿一、公示上的廿二，五样排成一列，谁也没法把它们凑到同一天。
社团财务那排全低头翻自己手里的公示，翻到八百六十那行，有人拿笔在页边画了道杠。苗柚坐在第四排，抱着那摞资料，被旁边的人拍了下肩膀，抬头「啊」了一声。
【第一件我跟着对完了，笔迹那道收笔真不一样】
【第二件我上回就截图了，今天贴上屏了】
【第三件五样排一列，我数了三遍，一天都凑不上】
【板报比屏还清楚，我录全了】
傅允直站在讲台侧边，一直没走。等屏上三栏滚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后排也听得见：
「按流程，这些材料要归档。」
「归吧。」我把牛皮本往书包里按了按，「板报是手抄的，稿子是排好日期的，通知是教务平台调的，都不在我本子里。」
他看了我一眼，没伸手，把那句后半截也说了：「材料我收走了，上礼拜那本还在我这儿。」
阶梯教室又静了一下。
【……】
【他自己说的】
【「上礼拜那本」，可她书包里还揣着一本啊】
【所以他收走的是哪本】
【别问了，我脑子不够用】
复核结果当场念的：本学期活动部三项材料退回重交，候选人资格暂缓，等补正。念完郁老师把夹子合上，说了句「这个我签得了」，笔帽扣得很响。
【三项退回，当场】
【「这个我签得了」，跟潘老师那句一个调】
【我赌五毛今天不用等三个工作日】
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祁昼在墙边收板报，图钉一颗一颗拔下来收进铁盒。舒窈把稿子重新扎好，扎完拍了拍：「我念了半个月，今天算念到正主了。」
桑叶挤过来，举着手机给我看她那九张截图的长图：「最后一张今天早上补的，那行空格又在了。」
「在就行。」
【课表群：今晚还长课吗】
【我赌五毛长，最后一门】
【楼上你今天报了三回答案了】
那天晚上二十三点整，共享表没刷。
二十三零五，也没刷。桑叶举着手机从上铺探下来，屏幕光把半张脸照得发白：「没长。」
「嗯。」
「九天了，头一回没长。」
我把牛皮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歪歪的收笔还在：「明天他们会把本子收走。」底下我自己添的那句「收就收，抄过了」，铅笔印有点淡。
【课表群：真没长】
【今日竞猜……今天没得竞猜了】
【我有点不习惯】
第11章 笔记被收走了
第二天八点二十，牛皮本被收走了。
来的是活动部两个干事，拿着一张材料核查单，落款盖了章，写得规规矩矩：「因换届材料复核需要，暂收相关记录本一册，三个工作日归还。」
桑叶挡在桌前：「她记的是课堂笔记，跟复核有什么关系。」
「按流程。」其中一个把单子往前递了递，「单子给您留一份。」
我伸手把本子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递过去。橡皮筋绕了两圈，绕得挺紧。
【课表群：本子被收走了】
【？？？】
【三个工作日，上回那句也是三个工作日】
【她就这么给了？】
「给吧。」我把那张单子折好夹进课本，「抄过了。」
九点整，共享表又刷了一次。这回不是多一行，是第七周那一栏整个被压平了，连着九天的版本历史一起没了。祁昼在排版那间小屋拉了三遍，屏幕上一片干净，连「上一次保存」那行都不剩。
「版本也被清了。」他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声音压得低，「这回不是删行。」
「清得挺干净。」
「我拉一下记录。」他点了几下，停住，「拉不出来了。」
【……】
【连版本都没了？昨天不是还能拉吗】
【九天，一夜之间全平了】
【那九张截图呢】
【在，在我手机里，我发群里了】
桑叶把九张截图又发了一遍，按日期排好，最后一张是昨天早上那行空格。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小声说：「怎么看着像我一个人编的啊。」
群里安静了几秒，接着滚起来。
【课表群：所以那行空白到底存不存在过啊】
【九天了，说不定本来就是她自己排的吧】
【楼上你这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现在什么都查不到了】
【她昨晚也没长新课，会不会本来就没有课】
【别吵了，先别吵】
【我赌五毛押不了了，今天真不知道押什么】
【她本子收走了，表也平了，我们手里还剩啥】
傅允直是十点在走廊碰见的，这回他先站住了。
他先站住了，开口还是那句：「核查三个工作日，走完就还。」
「单子我留着。」
「本子我看过了。」他顿了顿，「横线，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我把课本往怀里收了收，「所以抄过了。」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走到拐角，回头补了一句「这个不归我」，声音比前几回轻。
【按流程+1，这个不归我+1，今天轻了】
【「横线，什么都没有」，他说了】
【所以收走的是本子，收不走的是别的】
中午我去了三处。
三处走下来，天有点阴。祁昼从铁盒里把九张底稿抽出来，图钉孔还在四个角，一张没少，他拿尺子压平，压到第四张停了一下，没说话。舒窈那沓稿子皮筋绕三圈，最上面那篇右上角写着「7:50」，墨都淡了。桑叶把手机递过来，九张截图的长图还亮着，最后一张空格。
「我存了三份，」她说，「手机、群里、还有我自己那封信。」
「信？」
「发给自己的。」她把手机收回去，「怕哪天连我都记不清。」
三样摊在长桌上，谁也没先开口。祁昼最后把尺子横在纸边上，横得很正。
【课表群：板报九张、稿子十六篇、截图九张】
【三样都不在她本子里】
【「怕哪天连我都记不清」，这句我眼睛有点酸】
【我赌五毛明天有戏】
祁昼把板报底稿从铁盒里抽出来，九张四开纸，图钉孔还在四个角上，一张没少：「这三块我收着了，没交上去，板报组的稿子不归材料核查。」
舒窈把那沓广播稿抱出来，皮筋绕三圈，十六篇，右上角手写播出时间：「我这儿按日期排着呢，谁要谁拿。」
桑叶把手机递过来，九张截图的长图还亮着，最后一张空格：「我存了三份，一份手机，一份群里，一份发我自己邮箱了。」
三样摊在排版屋那张长桌上，谁也没说话。祁昼拿尺子把九张底稿压平，压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了下：「字得写大点那句，也是第一晚的。」
「第一晚。」我说。
【……】
【板报九张、广播稿十六篇、截图九张】
【三样，都不在她本子里】
【我懂了，她从第一晚就在往外抄】
【「收材料的人会来得很快，先抄一份」，第一晚就写着】
【我眼睛有点酸，别理我】
下午四点，课表群有人把「今日竞猜」四个字打出来，又删了，删完群里没人接。共享表第七周那一栏平平整整，行号连着，干净得不像被人动过九天。
二十三点整，我坐在排版屋，把共享表打开。
没刷。二十三零五，也没刷。
祁昼在旁边排校报，尺子压着，铅笔别在耳朵上，半天没落一个字。舒窈的广播稿摊在桌角，最上面那篇写着「今晨课表异动一行，教室未编」，是半个月前第一回念的。
我拿鼠标点在第七周那一栏最底下，点了两下，格子亮了。
「借一下你的表。」我跟祁昼说。
「共享表啊，」他没抬头，「你填，全班都能看见。」
我在课名那栏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时间填十九点整，教室填阶梯教室，主讲教师那栏，我输了三个字。
敲完没保存，手搁在鼠标上，坐着没动。
【课表群：她还没睡？】
【排版屋灯亮着，我路过来着】
【今晚没课，明天也没得猜了吧】
【我赌五毛……算了，我不赌了】
桑叶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半句：「明早还开盘吗，我……」
后面没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点了一下保存。
第12章 我给自己排一门课
保存完，共享表刷了一下。
这回不是多一行空的。第七周最底下那行，格子填得满满当当，全班都看得见：
「如何给自己排一门课｜19:00｜阶梯教室｜主讲教师：闻冬」。
课表群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炸了。
【？？？？？？】
【看得见！我这边看得见！不是空格！】
【主讲教师写的是她自己？？】
【十九点，阶梯教室，这间是真存在的啊】
【九天了，头一回不是空格】
【今日竞猜……不用竞猜了，今晚直接上课】
【我赌五毛，这回我押她自己】
十九点整，阶梯教室坐满了。
七成不够坐，后排站着，门口还挤了十几个，有人把书包垫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社团财务那排照旧人手一份公示，翻得哗啦响；广播站的机位架在最后，补光灯没开；祁昼把三块板报又抬回来，靠在讲台侧边，图钉孔对着图钉孔，一颗不差。
桑叶挤到第三排，举着手机把那行填满的共享表拍了三张，拍完回头冲门口喊：「别挤了，都看得见！」
「看得见。」后排有人应了一句。
【课表群：满了，真的满了】
【九天了，头一回不是空格，我截图了】
【主讲教师那栏写的是她自己，我看了三遍】
【这课给学分吗，我问最后一遍】
我把讲台上的四样东西按次序又理了一遍，手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没翻。不是七成，是满的，后排站着，门口还挤了十几个。社团财务那排照旧人手一份公示，广播站机位架在最后，祁昼把三块板报又抬了回来，靠在讲台侧边，图钉孔对着图钉孔，一颗不差。
我没带本子。讲台上摆的是另外四样：祁昼的九张手抄底稿、舒窈的十六篇广播稿、桑叶的九张截图长图、郁老师那份教务原始通知。
「按流程，」我开口的时候，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课程材料要公开。」
我把第一张底稿举起来，第一晚那页，字大得最后一排都看得见：「先看发送时间，别看头像」。底下挤在页边那行也清楚：「收材料的人会来得很快，先抄一份。」
「这九张，」我一张一张往讲台侧边摆，「从第一晚到第九晚，手抄的，拍不出来，印不出来，只能抄。抄的人在那儿。」
祁昼在后排被推了一下，没站起来，把尺子举了举。
「这十六篇是广播稿，右上角有播出时间。这九张是共享表截图，按日期排的。这份是教务平台的原始通知，时间戳十七点二十。」
四样摆完，我把最后那张空白报名表也放上去，第七晚夹进本子的那张，姓名栏、提交时间栏、状态栏，一个字没填。
「九门课，教的都是已经办完的事。」我说，「冒名那个号周一下午注册的，签到表周一补的，八百六十月八号挪的，苗柚的名额九点零二被改的。课表挂在后头，事情都发生在前头。我一直在补账。」
底下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翻公示，纸声连成一片，跟上回换届大会一样。
【……】
【九张手抄，十六篇稿子，九张截图，一份原始通知】
【四样全在她本子外头】
【「材料我收走了」，收走的是本子，这些收不走】
【按流程，课程材料要公开，这句是从他那儿借来的吧】
【我录全了，镜头没晃】
傅允直坐在第三排靠边，没站起来。等四样摆完，他才把手里那张材料核查单折了两折，搁在膝上。
「按流程，」他说，声音不高，「这三个工作日到了。」
他把牛皮本从包里拿出来，起身放到讲台角上，橡皮筋还绕着两圈，绕得挺紧。
「还你。」他说完停了一下，把后半句也补上了，「横线，我翻了三遍。」
「谢谢。」我把本子往边上一挪，没翻。
【……】
【还了，当场】
【「横线，我翻了三遍」，他自己说的第二回了】
【按流程，这回是拿来还东西的】
复核结果当晚贴出来：活动部三项材料补正完毕，其中两项撤回，候选人资格按流程重走；冒名通知、签到表第三十七个名字、八百六十那笔、苗柚名额、合影日期、共享表整行删除，六件一并写进情况说明，附了九张手抄底稿的编号。落款底下，郁老师签了字，写了句「这个我签得了」。
共享表后来加了一栏，叫「版本公示」，谁改的、几点改的，都留着。第七周最底下那行「如何给自己排一门课」没删，挂在表上，算一门正经的公开课。
那之后课表再没自己长过课。二十三点整不刷，二十三零五也不刷。桑叶头两天还举着手机等，等到第三天把「今日竞猜」四个字从群公告里撤了，换成一句「开盘暂停，有课再喊」。
【课表群：第十天，没长】
【第十一天，也没长】
【所以是她自己排完，就不用长了？】
【我赌五毛，这回我真不知道押什么】
【别押了，去上那门公开课吧，有学分吗】
【这课给学分吗，桑叶你问了九天了】
学期末我拿到课程建设学生代表的校际交换名额，走的是新加的那栏流程，郁老师签的字，公示挂了七天。搬宿舍那天桑叶帮我把牛皮本装箱，装到一半举起来：「这一本，前六页有字，后面全是横线啊。」
「后面抄走了。」
「抄到板报上去了。」她把本子塞进箱子，塞完拍了拍，「那你换学校了，还记吗。」
「记别的。」
下楼我绕了一趟教四四楼。407 和 408 中间那扇门关着，门框上四个螺丝孔，孔里积着灰，跟第一晚一样。灯没亮，我也没推门。走的时候冲那扇门挥了下手，手放下来才想起来，门上连牌子都没有。
牛皮本最后一页夹着半截粉笔，是最后一晚在那间空教室的黑板槽里捡的，短得捏不住，用纸包了两层。
桑叶在群里又敲了半行字，敲到一半停了。
隔了半分钟，她自己接上：「算了，我先把那九张截图存好。」
底下有人回：「有课再喊。」
她没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