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盘饺子的规矩
一九九九年冬天，岭西县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厚。
老边饺子馆开在建设街把角，门脸不大，四张桌，一口大锅，一个玻璃柜台。柜台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永远开着，永远没人在看。
老板叫边德海，四十八，光头，左耳缺了一小块。冬天穿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袖子磨得发亮。
县里人不管他叫边老板，都叫老边。
老边有规矩。他这馆子不光是卖饺子的，也是摆事的地方。
啥叫摆事？两家有了过节，动了手，砸了东西，谁也不肯认头，就得找个中间人，把两边叫到一张桌上，把话说透，把账算清，握手，喝酒，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摆事得有地方，有面子，有分量。老边这三样都有。
他这地方是怎么来的，得从二十年前说。
一九八〇年，老边二十九，在县运输公司开拖拉机，跑乡下送煤。那时候建设街这一片是县里最乱的地方，三条街，五个帮，一年打死过两个人。街上做买卖的，一个月挣的钱有一半得交出去，剩下的一半买酒喝。
那时候这一片摆事的人，姓韩，叫韩福，人叫老韩头。
老韩头当时六十来岁，在街口开一间修鞋铺。谁家有事，去他那儿，蹲在门口说，他不抬头，一边缝鞋一边听，听完了说一句。就一句。说完就完了，谁也不敢不听。
老边那时候年轻，不服。他觉得老韩头凭啥。
有一次他跟着人去砸一个摊子，被老韩头拦住了。老韩头没骂他，也没喊人，就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
「你砸了他，他记住你脸了。你这辈子在这个街上，就得天天防着他。」
老边说：「我不怕他。」
老韩头说：「你不怕他，你怕不怕你妈半夜听见门响。」
老边那时候妈还在。
后来老边就跟了老韩头。跟了三年，学的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让人不打。
老韩头有个规矩，就一条：不拿钱。
老边那时候不懂。他说，我给您跑腿，人家给条烟您都不要，图啥。
老韩头说：「你收了钱，你就是办事的。你不收钱，你才是说话的。办事的人满街都是，说话的人一个县只有一个。」
这句话老边记了一辈子。
一九八三年严打，出了一件事。老韩头的儿子韩三，在电影院门口把人打成了重伤。韩三跑了，人要抓，抓不着就抓他爹。
老边那时候三十二，愣。他去派出所，说人是他打的。
判了三年。
进去第二年，老韩头来看他，隔着玻璃，什么也没说，把一个小本子从窗口底下推过来。
那本子巴掌大，蓝布封面，里头是手写的名字，二十几个，每个名字后面写一句话。
「李长友，欠一顿酒。」
「王凤芝，她儿子上学，我垫了四十。」
「佟瘸子，九年前他打我一拳，我没还。」
最后一页写着：「德海，我死以后，这街上你说话。」
老边出来是一九八六年。老韩头那年春天没的，脑溢血，死在修鞋铺里，第二天才让人发现。
老边去上坟，在坟前把那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天黑。
他把本子揣回来，锁在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后来一直没换过地方。
再往后，他娶了秀兰，盘下这间铺子。秀兰是肉联厂的，比他小四岁，脸上有块胎记，在右眼角，指甲盖那么大。当时介绍人说了三家，都嫌那胎记。老边见了一面，说行。
秀兰问他，你不嫌。
老边说，我左耳朵还缺一块呢。
打那以后，老边没再动过刀，也没让谁在他门口流过血。县里后来的小年轻，多半是他看着长大的，见了他得喊一声边叔。
他摆事有三条规矩，写在墙上一张纸上，用圆珠笔写的，字不好看：
一、不动刀。
二、不碰女人孩子。
三、不拿钱。
前两条好懂，第三条最要紧。摆事不收钱，只收话。你欠他一个人情，将来他开口，你得还。人情在县里比钱硬，钱花完了就没了，人情能压二十年。
那年腊月的一个晚上，馆子里坐了两拨人。
一拨是台球厅的小亮，二十出头，头发染得发黄。另一拨是修车的老赵家的儿子，叫赵二。
事儿不大。小亮在台球厅门口跟赵二的对象说了两句话，赵二看见了，上去推了一把，两人撕巴起来，最后小亮的摩托车被踹倒了，后视镜碎了一个。
两拨人坐在两张桌上，谁也不看谁。锅里的水开着，咕嘟咕嘟。
老边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吃。」他把盘子放在两桌中间的桌上，「酸菜的，刚出锅。」
没人动。
老边自己坐下，拿筷子夹了一个，蘸了点醋，吃了。
「小亮。」
「边叔。」
「你那后视镜多少钱。」
「八十。」
「赵二，你踹的？」
赵二低着头，脖子粗，脸红。「他先跟我对象说话。」
「我问你踹没踹。」
「踹了。」
「八十。」老边说，「明天中午之前，送到小亮手上。别让他在台球厅门口等你，你去。」
赵二抬头。「边叔，他嘴欠。」
「他嘴欠，你踹了他车。两清了。」老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你要是觉得没两清，那咱就说另一码事。你在街上跟你对象说话，有人过来搭茬，你咋想。」
赵二不说话。
「人家就说两句话，你就上手。这叫啥。」老边说，「这叫没底气。真有底气的人，说话。」
屋里静着。电视里正放广告，声音很响。
「你那对象，叫啥来着。」
「小梅。」
「小梅她妈在肉联厂上班吧。」
「嗯。」
「她妈认识我。你要是再让我听说你在街上跟人推推搡搡，我不用找你，我去找她妈。」
赵二的脸腾地红了。
小亮在那头笑了一声，刚笑到一半，被老边看了一眼，把笑咽回去了。
「你笑啥。」老边问。
「没笑。」
「你也没多光彩。」老边说，「八十块钱一个镜子，值当你搁这儿坐半个钟头？回头人家问你为啥来的，你说为个镜子。磕碜不磕碜。」
小亮低头，手在裤子上蹭。
「行了。」老边站起来，「都吃。吃完各回各家。这个事，到我这儿为止。往后在街上碰着，点头。」
两拨人动了筷子。饺子是热的，醋是凉的。吃到一半，赵二从兜里掏出八十块钱，放在小亮面前。小亮看了一眼，没拿。
「拿着。」老边在后头说，「他给你，你就拿。这事得有个完。」
小亮把钱拿了，站起来，朝赵二点了下头，走了。
赵二那桌也散了。最后走的那个小伙子把盘子往前推了推，站起来给老边鞠了个躬。
秀兰从柜台后头出来，收碗。
「你又白搭一盘饺子。」
「值。」
「值啥。」
老边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挂在墙上。
「一盘饺子换个太平，你说值不值。」
秀兰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今儿一天卖了四十二块，醋搭进去半斤。」
「醋算我的。」
「醋不是你的，醋是钱。」
老边笑了。他把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子拖出来，打开，把蓝布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本子上已经写满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页还是老韩头写的字，二十多年了，蓝墨水褪成灰的。
他合上本子，放回去，锁上。
然后他坐到靠窗那张桌，点了一根烟。
窗外雪下得密，路灯底下白晃晃的。街上没人了，只有对面修车铺的灯还亮着，赵二在里头收拾工具。
老边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这二十年，他就干这一件事。
他觉得自己干得还行。
## 二、南边来的程老板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馆子里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皮鞋亮得能照人，说话是南边口音，把「人」说成「银」。
他带了两瓶酒，一条烟，往柜台上一放。
「边老板？」
「我是。」
「姓程。程耀东。」他伸出手，「久仰。」
老边跟他握了手。程耀东的手软，指甲修得干净。
「坐。」老边指了指靠窗那张桌。
程耀东坐下，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名片盒，抽出一张，双手递过来。名片上印着「岭西宏远建材有限公司 总经理」。
「程老板做建材。」
「做点小生意。」程耀东笑，「主要是看中了老电影院那一片。」
老边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电影院那一片，是县里最老的一片平房。三十六户，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住户。房顶低，墙皮掉，下水不通，冬天得自己生炉子。但那片地界好，正对着新修的振兴路。
「那一片要拆？」
「政府规划。我出钱，政府出政策。」程耀东把茶缸推了推，「边老板在这一片说话有分量。我想请您帮个忙。」
「帮啥忙。」
「三十六户，三十四户已经签了。剩下两户。」程耀东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子，「一个姓周，修表的。一个姓孙，瘫在炕上的老太太。」
「签不签，人家的事。」
「是人家的事。」程耀东笑，「可工期耽误不起。一个月，我一天赔八千。边老板，我不瞒您，我找过别人，都不好使。这片儿的人，只认您。」
「哪个人不好使。」
「街道的老马。」
老边知道老马。老马是居委会主任，五十多，见谁都笑，说话不带棱角。
「老马去了几趟。」
「六趟。」程耀东说，「第六趟，老周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坐了两个钟头，一句话没说，老马自己走了。」
老边没说话。锅里的水开了，秀兰过去把火关小。
「程老板，我做饺子的。」
「我知道。」
「我不会拆迁。」
「我不要您拆。」程耀东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只要您陪我去一趟，坐坐，说说话。您什么也不用干，您在那儿坐着就行。」
老边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程老板，你听谁说的我。」
「县里人说的。说建设街老边，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你也该听人说过，我摆事有三条规矩。」
「听过。」程耀东笑，「不动刀，不碰女人孩子，不拿钱。」
「对。」
「那正好。」程耀东说，「我这事儿，一样都不占。」
老边没接话。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散酒，推一杯过去。
「程老板，喝一口。」
程耀东端起来，抿了一下，皱了下眉头，还是咽了。
「这酒不好。」
「这酒一块八一斤。」
「边老板，我给您带的是茅台。」
「我看见了。」老边说，「我喝我这个顺手。」
程耀东把杯子放下，没恼，也没尴尬，像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边老板，那两户，您知道他们为啥不签吗。」
「不知道。」
「我跟您说说。」程耀东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老周那个，说是什么东西搬不走。我给他加到十万了。他一个月修表挣多少钱？三百。十万，他三年挣不上。他不签，不是为这个。」
「那是为啥。」
「为他那口气。」程耀东说，「他觉得他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能说了算。」
老边把酒杯放下。
「程老板，这话你说得挺准。」
「我做过七个县。」程耀东说，「这种老人我见过。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要人求他。求一次不够，求两次，两次不够，求三次。求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了。」
「那你求了几次。」
「我不求。」程耀东笑，「边老板，我不求人。我给您交个底，我这个人，最烦的就是求人。」
老边看着他。
「那你今天来求我。」
屋里静了一下。
程耀东脸上的笑没散，但眼睛里那点东西动了。
「边老板，我不是求您。」他说，「我是请您。这两件事不一样。求，是我低一头。请，是咱俩平着坐。」
「平着坐，你坐你的，我坐我的。」
「对。」程耀东说，「所以我带了两瓶酒。我不带酒来，我今天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老边笑了一声。
「程老板，你会说话。」
「做生意的，不会说话饿死。」
「那我也跟你交个底。」老边说，「你说的这个忙，我要是应了，我这二十年就白摆了。」
「怎么讲。」
「我在这条街上说话，是因为我一分钱没收过。」老边说，「我要是替你劝人搬家，我成啥了。我成街道的了。街道的说话，人家听，是因为有政府在后头。我说话，人家听，是因为我没后头。」
程耀东点点头。
「这个我懂。」
「你懂就好。」
「不过边老板，」程耀东把杯子转了半圈，「我也不瞒您。工期只剩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政府那边要收回政策。我要是拿不下来，我这片就白投了。」
「那你投了多少。」
「三百万。」
老边没说话。
三百万在九九年的岭西县，是个说不上来的数。
「边老板，您再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程耀东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上，「那两瓶酒您留着，过年喝。」
他走了。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塑料袋吹得飘了一下。
秀兰过来收杯子。
「这人不像好人。」
「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抠成这样？」秀兰把那两瓶酒拎起来，「这酒多少钱一瓶你知道不。他送你两瓶，是要你办两瓶的事。」
老边没说话。
「德海。」秀兰把酒放回柜台上，「你别掺和。」
「我没掺和。」
「你眼睛都亮了。」
老边把烟摸出来，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我就是想去看看。三十六户，三十四户都签了，剩两户。那两户是啥人，为啥不签，我得知道。」
「你知道能咋的。」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秀兰没再说话。她跟了他二十二年，知道他说「心里有数」的时候，这事儿就已经进了他心里。
那天晚上，老边把两瓶酒拎起来看了看。
茅台。铁盖子，红飘带，瓶身上的字是烫金的。
他把它放到柜台底下最里头，用一块布盖上。
盖上以后，他在那儿蹲了一会儿。
## 三、修表的和炕上的
第二天上午，老边去了老电影院那片。
雪化了一半，路上全是泥。平房一排一排，烟囱里冒着白烟，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有小孩在雪堆里打滚。
电影院早黄了，门脸还在，铁栅栏上挂着牌子，红漆掉得只剩「电影院」三个字。
第一家，姓周。门脸是个小棚子，玻璃柜里摆着几十块表，有上海牌，有东风牌，还有几块老怀表。柜台上摊着一块拆开的机芯，旁边一个放大镜，一盏台灯。
老周正在修表。
六十来岁，戴个袖套，手很稳。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修表？」
「不修。」老边说，「我是建设街老边。」
老周手里的镊子没停。「听过。」
「来看看你。」
「看我干啥。」老周把机芯翻了个面，「你也来劝我搬？」
「我先看看。」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一个齿轮夹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放回去。手很慢，每一步都有准头。
「这表多少年了。」老边问。
「一九六二年的上海牌。人家他爹传下来的。」
「还能走？」
「能。」老周把后盖盖上，拧了两下，「走得好好的。」
「一天差多少。」
「一分半。」
「一分半不多。」
「不多。」老周说，「这表停了两年，人家送过来，说修不好就扔了。我给它换了个游丝，洗了三遍，上了油，现在一天差一分半。」
老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师傅，我不劝你。」
老周抬起头。
「真的？」
「真的。」老边说，「我就是问一句，你不搬，是为啥。」
老周把表放在柜台上，摘下眼镜。
「我在这儿修了三十四年表。」他说，「我儿子在这屋出生的。我老伴去年走的，骨灰盒在里屋架子上。」
他指了指柜台后头那扇布帘。
「他们给我八万，让我搬去新区。新区是好，楼房，暖气。可我这些东西，搬到楼上去，往哪儿摆。」他敲了敲玻璃柜，「这些表，都是人家的。人家知道我在哪儿，才能找着我。」
老边点点头。
「你这话，跟程老板说过吗。」
「说过。」
「他咋说。」
「他说给我加到十万。」老周笑了，笑得很轻，「边师傅，我不是要钱。」
「你要啥。」
老周没马上答。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
「我儿子在深圳。」他说，「去年回来一趟，劝我签。他说，爸，你在这儿守着，谁给你养老。我说我不用你养老。他说，你这叫固执。他走的时候，把这个屋的门摔了。」
「摔坏了？」
「门轴松了。我自己修的。」
老边没说话。
「后来他打电话，还劝。我说，你劝我，我就问你一句，你妈那个骨灰盒，搬到六楼，你放哪儿。他没说话。挂了。」
老周把头抬起来。
「边师傅，我不图人家说我好。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得有一件事是自己说了算的。」
老边在那儿站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停了停。
「周师傅。」
「嗯。」
「你那个门轴，我给你找个轴上的。」
「不用。」
「有。」
从老周那儿出来，老边往东头走。东头第二家，姓孙。
门是虚掩的。老边敲了两下。
「进。」
屋里有股药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的味儿。炕上躺着一个老太太，被子盖到下巴，头发白得发黄。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给她擦手。
「你是？」
「建设街老边。」
女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妈不能说话。」她说，「去年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
「你叫啥。」
「孙小燕。我在县医院当护士。」
老边在炕边站了一会儿。老太太眼睛睁着，眼珠转过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们不搬，是为啥。」
「我妈不能折腾。」孙小燕说，「医生说，再颠一回，人可能就没了。」她低下头，继续擦手，「他们给的价，我们不是嫌少。我们就是想等我妈……」
她没说完。
「等你妈咋。」
孙小燕把手巾往盆里拧了拧。
「我妈现在一天要吃四种药，一个月八百。我一个月工资五百二。我男人在粮库，三百八。我们俩加一块不到一千，除去药，剩下二百。」
「那你缺钱。」
「缺。」
「他们给多少。」
「十六万。」孙小燕说，「程老板的人来过三趟。第一趟来，说八万。第二趟，十万。第三趟，他带了个人，提了个包，往桌上放了五万块钱现金，说这是定钱，签了再给十一万。」
「你收了？」
「我推回去了。」
「为啥。」
孙小燕把手巾搭在盆沿上，转过身。
「边叔，我妈要是搬，三天就没了。」她说，「十六万，是给我妈买命的钱。我要是拿了，我这辈子晚上睡不着。」
老边没说话。
「我咨询过律师。」孙小燕说，「县里有个吴律师，我去问过。他说这种事只能协商，不能强拆。他说你要是不签，他们也没办法，最多是不理你。」
「那你就耗着。」
「我耗着。」孙小燕说，「可我妈耗不起。」
她低下头。
「边叔，我跟你说个实话。我这半年，天天盼着他们早点把价提上去，提得我不得不签。我盼着我自己撑不住。我撑不住，我就不用恨我自己了。」
老太太在炕上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
孙小燕赶紧过去，把手放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抚。
「妈，没事。」
老边退到门口。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墙根底下有一个小煤棚，棚子里的煤只剩半垛。旁边码着两个药盒子，是空的，被雪打湿了，纸壳子塌下去。
他从孙家出来，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他在街口碰见了大伟。
大伟叫张伟，二十六，是老边带出来的人。他爸妈原来是纺织厂的，九六年厂子倒了，两口子一起下岗，摆了三年地摊。大伟十六岁那年偷东西被抓，是老边去派出所领回来的，赔了钱，还让他到馆子里端了半年盘子。
现在大伟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往后，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里拿个摩托罗拉。
「边叔。」
「忙着呢。」
「不忙。」大伟把烟递过来，是老边不抽的那种细支的，「您这是上哪儿。」
「转转。」
「这片要拆了，您知道吧。」
「知道。」
「程老板找您了？」
老边看着他。
「你咋知道。」
大伟乐了，把烟点上。
「我在他那儿干。」
老边没说话。
「给我一个月三千。」大伟说，「还有提成。边叔，三千啊。我在您那儿端盘子，一个月二百八。」
「你在他那儿干啥。」
「跑跑腿，看看场子。」大伟把烟弹了弹，「就是看着他那些料，别让人偷。」
「他那料用你看？」
「有时候也用我办点别的事。」
老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大伟。」
「哎。」
「你妈身体咋样。」
「还那样。腰不好。」
「你爸呢。」
「在早市卖冻梨。」
「一天卖多少。」
「二三十块。」
老边点点头。
「你给他钱了吗。」
大伟抽了口烟，没马上答。
「给了。他说不要。我塞他兜里了。」
「他花了没。」
「没花。」大伟说，「他把钱压炕席底下了。我上回回去看见的。」
老边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啥不花。」
大伟不说话。
「他不敢花。」老边说，「他不知道你这钱是咋来的。」
大伟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边叔，我二十六了。」
「我知道。」
「我不想一辈子端盘子。」
「端盘子不丢人。」
「丢人。」大伟说，「我同学在粮库，一个月六百。我表弟在邮局，一个月七百。我端盘子，二百八。」
「二百八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是您给我的。」大伟说，「边叔，您别生气。我这辈子记您的好。可我得活。」
老边没说话，转身走了。
「边叔！」大伟在后头喊，「您要是去劝那两家，带上我呗。我熟。」
老边没回头。
## 四、摆不成的那一件
腊月二十四，下午三点，馆子里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县医院开救护车的小曹，二十六，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人瘦，说话轻声。另一拨是开录像厅的刘三，三十四，胳膊上有条疤，是年轻时候自己划的。
事儿是赌债。
小曹跟人打牌，输了三千二，写了个条。条到了刘三手里。刘三带人去县医院找小曹，在车库门口堵着，说今天不给钱就把车玻璃砸了。小曹他妈听说了，跑到录像厅门口跪了半个钟头。
这就是事情的根。
两个人坐在两张桌上。小曹脸白，手抖。刘三在剔牙。
老边从后厨出来，把一盘饺子放中间。
「吃。」
「边叔，我不饿。」小曹说。
「不饿也吃一个。」老边坐下，「三千二，咋输的。」
「打牌。」
「跟谁。」
「老魏他们几个。」
「老魏是干啥的。」
「没干啥。就在录像厅后头那个屋，天天有人。」
老边转头看刘三。
「刘三，那屋是你的。」
「是我的房。」刘三把牙签放下，「谁在我房里玩，我不管。他欠人家的钱，条子转到我跟前，我替人要，这没错吧。」
「条子谁写的。」
「他自己写的。」
「按手印了？」
「按了。」
老边把条子接过来看。一张烟盒纸，上头写着「今欠三千二百元整」，底下小曹的名字，一个红手印。
「小曹，这个是你按的？」
「是。」
「你按的时候，人家跟你说啥了。」
小曹低着头。
「他们说，三天之内还，不还就……就到医院来。」
「来干啥。」
「没说。就说来。」
老边把条子放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按了按。
「刘三。」
「边叔。」
「三千二，赌债。这钱在法律上不该给。你知道不。」
刘三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气。
「边叔，我不懂法。」
「你不用懂。我跟你说，这钱不该给。」
「那这手印白按了？」
「手印不是白按的。」老边说，「手印是他按的，事是他做的。他认这个事，但他不能按你说的这个数给。」
「那按啥数。」
「按他自己能拿出来的数。」老边说，「他妈在录像厅门口跪了半个钟头，这一条，你心里得有数。」
刘三的脸沉了一下。
「边叔，我可没让她跪。」
「她跪的时候你在里头坐着。」
「我坐着咋了。」
「你没出来。」
屋里静了一下。
老边把身子往后靠。
「这么着。三千二，减到两千。分四个月给，一个月五百。这个月先给三百，剩下的算我担保。」
「您担保？」
「我担保。」
刘三看着他，看了有半分钟。
「边叔，您担保，我给您面子。」他把牙签扔了，「两千就两千。四个月。可我得说一句，这钱我拿回来，是给老魏他们的，我一分不留。」
「行。」
「那这饺子我吃了。」
「吃。」
刘三吃了三个饺子，站起来，拍了拍小曹的肩膀。
「小子，往后别进那个屋。」
小曹点头，眼圈红了。
人都走了，秀兰过来收碗。
「两千？」
「两千。」
「你担保，他要是不给呢。」
「他不给，我给。」
「你哪儿来的钱。」
「我这儿有。」
秀兰把碗往桌上一放。
「德海，你这个月已经搭进去三盘饺子，一箱醋，还有两千块钱。」
「醋不算。」
「醋算。」
老边笑了。
「秀兰，我摆一件事，这条街上能稳一年。」
「稳一年，你赔两千。」
「这一年这条街上没人打架，没人砸东西，派出所不出警，你说值不值两千。」
秀兰看着他，看了半天。
「值。」她说，「可你要摆到哪一年。」
老边没答。
腊月二十五，天没亮，赵二来拍门。
「边叔！出事了！」
小曹的救护车玻璃，让人砸了。
两辆车，前挡风玻璃全碎，其中一辆的车门上有一道深口子，像是拿铁棍捅的。
砸的时候是半夜，医院车库没人看着。
小曹蹲在地上，抱着头。
老边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车库地上全是碎玻璃，反着光。
「报警了吗。」
「报了。」小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边叔，昨天说好了的。」
老边没说话。
他去了录像厅。
刘三刚起来，头发乱着，穿着一件背心在洗脸。
「边叔，您这么早。」
「车是你砸的。」
刘三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
「不是我。」
「谁。」
「我不知道。」
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三，昨天在饭桌上，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了。」刘三把毛巾搭在肩上，「可边叔，我答应您，我手底下那几个人不答应。」
「哪几个人。」
「老魏他们。」
「他们为啥不答应。」
刘三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边叔，我跟您说句实在话。小曹他舅是卫生局的，您知道吧。」
「知道。」
「他舅昨天下午打了个电话到录像厅，说刘三你要是敢动我外甥，我让你那个厅一个月之内关门。」
老边没说话。
「边叔，我给您面子。可您给我面子，谁给我面子。」刘三说，「我要是这回软了，往后这条街上，谁都能来我这儿踩一脚。」
「所以你就砸车。」
「我没砸。」
「你让人砸的。」
刘三不说话了。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
「边叔，您摆事摆了二十年。您那时候，一句话能压住一条街。现在不行了。」他说，「现在的人，谁后头都有人。谁后头没人，谁就得挨着。」
老边站在录像厅门口，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
「刘三。」
「哎。」
「我昨天担保的两千，你自己收着。」
「边叔——」
「我担保不了了。」
老边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他没回馆子，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两个钟头。
走到老电影院那片，他站住了。老周的棚子里，台灯亮着。老太太家的烟囱，也冒着烟。
他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二十年，他摆的事，没有一件是空着手回来的。
这一件，他空着手回来了。
## 五、砸
腊月二十六，夜里下雪。
第二天早上，老边的馆子还没开门，赵二就来了，脸冻得通红，站在门外拍玻璃。
「边叔！出事了！」
老电影院那片，老周的棚子被砸了。
玻璃柜碎了，表撒了一地，有几块被踩扁了。台灯倒了，灯罩裂开。老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人围了一圈。派出所的车停在路口，温所长蹲在地上捡表，一块一块往纸盒里放。
老边挤进去，蹲在老周面前。
「手咋了。」
「门夹的。」老周说，声音很平，「我拉门，人家推门。」
「谁。」
老周不看他。
「没看清。夜里，戴帽子。」
「几个人。」
「三个。」
「说话了吗。」
「说了。」老周顿了顿，「说，老爷子，识相点。」
老边的脸沉下来。
「哪个口音。」
「本地。有一个是本地。」
「你能认出来吗。」
老周把眼睛闭上。
「不能。」
温所长走过来，把老边拉到一边。
「三个人。砸完就走，骑摩托，没牌照。老周说没看清脸。」
「监控呢。」
「这一片哪来的监控。」温所长掏出烟，递给老边一根，「老边，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事儿不好查。」
「不好查，还是不能查。」
温所长点着烟，抽了一口。
「老边，这话我只能跟你说一半。这三个人，我知道大概是谁手底下的。可我没证据。就算有证据，也就是寻衅滋事，判个一年半载，出来还是这行人。」
「那背后的人呢。」
「背后的人，抓不着。」温所长说，「人家在办公室里坐着，喝茶，签合同。你说他指使的，他签的字在哪儿？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老边没接烟。
「温所，老周的手缝了七针。」
「我知道。」
「他七十三了。」
温所长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
「老边，我给你一句实话。这个事，我办不了。你要是能办，你去办。」
老边站在雪地里，看那一片狼藉。有几块表还在雪里，表盘朝上，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二点。
他蹲下去，把那几块表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在纸盒里。
一共十一块。
其中有一块是怀表，黄铜壳子，壳子上刻着花。他翻过来，后盖上有个刻字，看不清了，被踩花了一块。
他抬起头，往街口看。
街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里坐着两个人。看见老边看过来，车窗升了上去，车开走了。
老边认得那辆车。程耀东的。
当天上午，街坊围在老周门口，说什么的都有。
三号院的老太太说，老周你就签了吧，这都砸成这样了，图啥。五号的开出租的说，我早说了，人家有的是办法。还有人说，这一片再不拆，往后天天有人来砸。
老周坐在小板凳上，一句话没说。
到中午，人散了。
老边还没走。他在老周旁边蹲着。
「周师傅。」
「嗯。」
「你知道是谁。」
老周没看他。
「我知道不知道，没用。」
「有用。」
老周把缠着纱布的手抬起来，看了看。
「边师傅，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我修表，人家给钱，我给修。我不欠谁。」他顿了顿，「我今年七十三。我这手，缝了七针，往后夹不住镊子了。」
老边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儿子呢。」
「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说，爸，签吧。」
老周脸上松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我说，我不签。他说，那你打这个电话干啥。」
他不说了。
老边从老周那儿出来，去了孙家。
孙小燕正在门口扫碎煤渣，看见他，站住了。
「边叔。」
「昨天夜里的动静，你听见了？」
「听见了。」孙小燕说，「摩托车，砸玻璃。我妈醒了，睁着眼睛到天亮。」
「怕不怕。」
孙小燕把扫帚立在墙上。
「怕。」她说，「边叔，我昨天夜里想了一件事。我想，要是他们来砸我家的门，我就拿我妈的药盒子砸回去。」
「你别。」
「我知道别。」孙小燕说，「我就是这么想了想。」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煤渣。
「边叔，我今天上午去了趟吴律师那儿。」
「他咋说。」
「他说，这种情况，报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能顶一阵子。他说，你要是不签，他们也不能硬拆，现在不比从前了，有物权法。」
「物权法管用吗。」
「管用。」孙小燕说，「可管得慢。」
老边点点头。
「你撑着。」
「我撑着。」孙小燕说，「边叔，我跟你说一句。我昨天晚上，把那个五万块钱又数了一遍。我没花。我一分没花。」
「你数它干啥。」
「我就是想看看，五万块钱有多厚。」她说，「我看完了，把它放回柜子里了。」
当天下午，老边去了大伟家。
大伟他妈开的门。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一台新买的彩电，包装箱还堆在墙角。
「大伟呢。」
「没回来。」他妈搓着手，「边哥，你找他有事？」
「有点事。」
「他这两天忙。」他妈笑，「给人干活，挣钱。」
老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嫂子，我问一句。」
「你说。」
「大伟最近，往家里拿钱了吗。」
「拿了。」他妈的声音低下去，「拿了两回，一回五千。」
老边没说话。
「边哥，这钱……」她忽然有点慌，「这钱不干净？」
「我没说。」
「那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你。」老边说，「嫂子，你要是信我一句话，这钱先别花，存着。」
「存着干啥。」
老边看着她。
「存着，将来有用。」
他从大伟家出来，天已经黑了。雪下得大，路灯底下像撒面。
他走到街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程老板，我老边。」
那头很客气。「边老板，您可算打电话了。」
「明天中午，我馆子，摆一桌。」
「好。我带酒。」
「别带酒。」老边说，「带人。」
## 六、摆事
腊月二十八中午，老边饺子馆。
四张桌拼成一张长桌。程耀东坐了主位对面，带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司机，一个是会计，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穿黑西装，从进门就没说过话。
老边这边，只他一个。
秀兰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桌上摆了八个菜，四盘饺子。饺子是酸菜猪肉的，热气腾腾。
「程老板，吃。」
程耀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醋，吃了。
「好吃。」
「我这饺子，十三年没变过味儿。」
「难得。」程耀东把筷子放下，「边老板，那两家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我今天不谈那两家。」
「那谈什么。」
「谈老周。」
屋里的空气紧了一下。程耀东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动了一下。
「哪个老周。」
「电影院街口，修表的。」老边说，「前天夜里，他棚子被砸了，手被门夹了，三十四块表碎了十一块。」
「我听说了。治安不好。」程耀东叹气，「这一片确实乱，早该拆了。」
老边把筷子放下。
「程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开馆子，不在别处开？」
「不知道。」
「因为这个地界，二十年前是县里最乱的地方。三条街，五个帮，一年打死过两个人。」老边说，「后来是我一张桌子一张桌子摆平的。摆了二十年。」
程耀东不说话。
「摆事讲究个规矩。」老边把三个手指头竖起来，「第一，事得说清。第二，账得算明。第三，人得认头。」他把手放下，「老周的表，一共碎了十一块。有三块是六几年的老货，人家传下来的。这些表，不是钱的问题，是没处买去。」
「我赔。」
「你赔不了。」
「边老板。」程耀东往前凑了凑，「我给您交个底。这事儿不是我让人干的。」
「那是谁。」
「下面的人不懂事，想帮我解决问题。」他摊开手，「我已经骂过了。」
老边看着他。
「程老板，我在县里待了四十八年。你来了不到一年。」
「是。」
「你这套话，我听过。」老边说，「二十年前就有人跟我说，下面的人不懂事。那会儿我也信。后来我发现，下面的人，从来只干上面想让他们干的事。」
屋里静下来。司机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
那个穿黑西装的，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老边转过头看他。
「这位怎么称呼。」
程耀东说：「我表弟，姓吕。」
「吕老板在哪个部门。」
「没部门。」程耀东说，「帮我跑跑腿。」
老边看着他。
「腊月二十六夜里，电影院街口，一辆黑桑塔纳，车牌被雪糊了。」老边说，「吕老板那天晚上在哪儿。」
黑西装的抬起头。
「在家。」
「有人证明吗。」
「我媳妇。」
老边笑了一声。
「程老板，你表弟这声『在家』，说得太快了。」
程耀东的脸色变了一下。
「边老板，您这是审我？」
「我不审人。」老边说，「我审事。事得说清，这是第一条。」
程耀东把身子往后靠，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边老板，咱们说开了吧。您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您要什么。」
「我要三样。」老边说，「第一，老周的表，一共十一块，你照价赔，另外那三块老货，你去外头收三块一样的回来，收不到，就由着老周说个数。第二，你带着你表弟，去老周门口站着，站一个钟头，让他看看你们俩的脸。」
程耀东的笑淡了。
「第三呢。」
「第三，孙家那户，你多加四万。二十万，一次性，签完当天给。」
程耀东沉默了一会儿。
「边老板，我要是不答应呢。」
「你不答应，我就不管这个事了。」老边说，「可有一条，程老板，你在岭西还要待下去。你今天砸了老周的棚子，明天这条街上，从东头到西头，没人给你递一根烟。你信不信。」
程耀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信一半。」他说，「边老板，我做过生意，我懂一个道理。人不递烟，是因为怕。怕到最后，还是得签。」
「那你就等着。」
「我等不了。」程耀东说，「三十天工期，现在剩十二天。」
他把杯子放下。
「边老板，我跟您说句实话。」
「说。」
「我做过七个县。」程耀东说，「每个县都有您这么一位。头一个县，在河北，那位姓马，比我大十岁，在县里说话，比县长还管用。我去找他，他跟我说了跟您一样的话，规矩，人情，脸面。」
「后来呢。」
「后来我给了他二十万，他收了。」程耀东说，「第二个县，在山东，那位不肯收钱，硬顶。顶了四个月，我绕开他，找了他上头的一个人。第三个月，他自己家里出了点事，就不再说话了。」
「你说的这些，是吓唬我。」
「不是。」程耀东说，「我是在跟您讲一个规律。前六个县，那六位，有的转行了，有的进去了，有的老了。边老板，您今年四十八。」
老边没说话。
「时代变了。」程耀东说，「现在不兴讲规矩，讲合同。我签了合同，政府盖了章，法院判了，我就能拆。您讲的那些，是您那时候的事。」
屋里静得能听见后厨锅里的水响。
老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他抽了两口，把烟放在烟灰缸沿上。
「程老板。」
「嗯。」
「你说你做过七个县。」
「是。」
「那七个县里，有没有一位，把你送进去过。」
程耀东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就还没做满。」老边说，「八个县，总有一个。」
程耀东把眼睛眯起来。
「边老板，您这是威胁我。」
「我不威胁人。」老边说，「我摆事。摆事的规矩，第三条，不拿钱。你知道我为啥不拿钱吗。」
「您说。」
「因为我拿了钱，我就成了办事的。」老边说，「办事的人，事办完就完了，钱花完就没了。我不拿钱，我说话才有分量。程老板，你这二十万，我要是收了，我明天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什么都不是，这条街上没人听我的，你找我干啥。」
程耀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老边那边推。
「边老板，您别误会。这是一点心意，您给老周送去，剩下的您留着喝茶。」
信封很厚。
老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有三秒。
他伸手，把信封推回去。
「我说过，我不拿钱。」
「这不是办事的钱，是赔表的钱。」
「赔表的钱，你自己送到老周手上。」老边说，「你现在去，我陪你去，你在门口站一个钟头，让他看看你。他要是骂你，你听着。骂完了，你再给他钱。」
程耀东的笑终于淡了。
「边老板，您这是让我一个总经理，去一个小棚子门口站着挨骂。」
「对。」
「为什么。」
「因为你的人夹了他的手。」老边说，「程老板，你要在这县里待下去，这条街的人得看着你是个啥人。你今天站一个钟头，往后三十年没人动你。你今天不站，明天有人往你料场里扔烟头。」
程耀东把手收回去，把信封也收回去，装进内袋。
他慢慢地靠在椅背上。
「边老板，我给您一句劝。这个岁数了，好好开馆子。」
他站起来，把大衣拿在手里。
「那两瓶酒，您喝了没有。」
「没喝。」
「喝了吧。」他笑，「挺好的酒。」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老边一个人，还有秀兰。
桌上一盘饺子，还冒着热气。
老边夹了一个，蘸了醋，吃了。
「德海。」秀兰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他刚才那话，太难听。」
「实话都不好听。」老边把筷子放下，「秀兰，你说明天，我要是去把那两家的字签了，能得多少钱。」
秀兰的针停在半空。
「你说啥？」
「我说，我要是一趟一趟去劝，劝到他们签，程老板能给我多少。」
「德海！」
「你听我说完。」老边抬起头，眼睛很亮，「他要的是地。我要是拿不下来，我这二十年就白摆了。我要是拿下来，这条街上的人往后怎么看我。」
秀兰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知道你怎么想。」
「你知道啥。」
「你想自己去把那两家的事摁住。」她说，「你要面子，你怕人家说你老边不中用了。」
老边没说话。
「你要是去了，你就回不来了。」秀兰说，「你二十二年没动过手。」
「我不动手。」
「你别去。」
「我不动手。」
他站起来，把大衣穿上。
「你上哪儿。」
「找个老熟人。」
## 七、老熟人
老熟人叫邵国庆，四十二，现在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在街上混的小子，跟着老边后头跑。有一次惹了事，被人堵在胡同里，是老边把他背出来的，后背挨了一棍。
现在他做土方。程耀东的合伙人。
老边在县宾馆的茶座见着他。
邵国庆一进门就笑，走过来双手握住老边的手。
「边哥！您怎么来了。」
「找你唠两句。」
「您说。」
老边把事儿说了。老周，老孙，还有大伟。
邵国庆一直听着，听完了，把茶壶提起来，给老边添水。
「边哥，您二十年没找我办过事。」
「这是头一回。」
「我记着呢。」邵国庆说，「九三年我媳妇生孩子，是您给垫的钱。我没忘。」
「那点事。」
「那不是点事。」邵国庆把茶壶放下，「边哥，我跟您交个底。程老板这个人，我劝不动。我跟他也不是一条心。」
「那你为啥跟他干。」
「钱。」邵国庆说，「一年八十万。边哥，我在街上混了十年，最好的时候一年挣八千。我爹瘫了八年，去年走了，我给他办丧事花了三万。我儿子今年考大学，学费一年四千。」
老边喝了口茶。
「你爹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邵国庆的手停了一下。
「在工地上。」
「赶回来了？」
「赶到的时候，人凉了两个钟头。」邵国庆说，「我给他换衣服，脱裤子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上有一块褥疮，烂到骨头了。我媳妇说，她一个人翻不动他。」
他把茶壶放下。
「边哥，我在工地上，一年回家四趟。我爹瘫了八年，我给他翻过几次身，我数得出来。七次。」
老边没说话。
「我在外头挣这八十万，我爹在后头烂了个洞。」邵国庆说，「可我不挣这八十万，我儿子上不起学。边哥，你说我该咋办。」
「你该办的，你办不了。」
「对。」邵国庆说，「我办不了。所以我认了。」
他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了。
「边哥，你也认了吧。」
老边把茶杯放下。
「国庆。」
「边哥。」
「你在这行待久了，见得多。」老边说，「老周那个事，往后会怎么走。」
邵国庆沉默了一会儿。
「会越来越难看。」他说，「边哥，我跟您说句最难听的。您那套，真不灵了。现在办事，不看谁面子大，看谁合同全。您去跟人家讲规矩，人家跟你讲法律，讲到最后，还是看谁钱多。」
「老周要是死了呢。」
邵国庆把茶杯放下。
「那不关程老板的事。」
「谁关。」
「谁动手谁关。」邵国庆说，「程老板会说他不知道，他手下会说他没动手，最后抓两个小工，判三年。边哥，这事儿我见过。」
老边把茶杯放下。
「大伟现在干啥。」
邵国庆不说话了。
「你说。」
「边哥，大伟那孩子，我劝过。」邵国庆说，「我上回在料场见着他，我说，小子，这行当不是你这么干的。他说，邵哥，我一个月三千。」
「他干啥。」
「看料场。」邵国庆说，「带六个人。程老板给他配了个传呼机，有事叫他。」
「砸老周棚子那晚上，他在不在。」
邵国庆把眼睛移开。
「我不知道。」
「你知道。」
「边哥。」
「你说。」
邵国庆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在。」
老边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
「他动手了吗。」
「没动手。」邵国庆说，「他在马路对面站着。」
「去了几个人。」
「四个。两辆摩托。他骑一辆，没进胡同。」
老边睁开眼。
「国庆，我要见程老板的账。」
「什么账。」
「给大伟的钱，走了账没有。」
邵国庆看着他。
「边哥，你要干啥。」
「我要一样东西。」老边说，「一样能压住人的东西。」
邵国庆沉默了很久。
「走账了。」他说，「程老板这个人，做事讲规矩。他给的每一笔钱，都走了账。他说这叫成本。」
老边点点头。
「那你帮不帮我。」
邵国庆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边哥。」
「你说。」
「那两瓶酒，您收了吗。」
「收了。」
「您把它退回去。」邵国庆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您退了，就是不管这个事。您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您要是管，我这边是真帮不上。」
老边站起来。
「国庆。」
「边哥。」
「二十年前那一棍，不算啥。」老边说，「我背你，是因为你叫我一声哥。」
「边哥——」
「我走了。」
从宾馆出来，天开始下雪。
老边站在台阶上，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站了一会儿。
他记得九三年的冬天。邵国庆的媳妇在县医院生孩子，难产，要交五百块押金。邵国庆那时候在街上跟着人收保护费，一个月三十块。他跑到饺子馆，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站了二十分钟。
老边看出来了，从柜台底下拿了六百块出来。
「去吧。」
「边哥，我——」
「去吧。」
邵国庆接了钱，转身就跑。
跑出去二十米，又跑回来，把腰弯下去，鞠了一躬。
那个躬鞠得很深，老边当时想，这孩子还算有良心。
现在他站在台阶上，雪落在肩膀上。
二十年了。这条街上的事，他哪一件没摆平过。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完，把烟头按在台阶的铁扶手上，按灭了。
然后他往家走。
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脚印一会儿就被盖住了。
## 八、最后一句
腊月二十八晚上，老边回到家，把那两瓶茅台从柜台底下拎出来，摆在桌上。
秀兰正在缝一件棉袄，抬头看了一眼。
「你干啥。」
「退回去。」
「退了？」
「退了。」
秀兰把针放下。
「德海，你退了，这事就完了？」
「完了。」
「那你这一天，白折腾了。」
老边把酒瓶子转了半圈。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三十二那年进去，你知道是为啥不。」
「你说过。替人顶的。」
「替谁顶的，你知道不。」
秀兰没说话。
「替老韩头的儿子顶的。」老边说，「韩三把人打成了重伤，跑了。派出所抓不着他，就抓他爹。老韩头那年五十七，进去待一年，出来也就废了。」
「所以你就去了。」
「我就去了。」
秀兰低下头。
「你那时候傻。」
「我那时候不傻。」老边说，「我那时候算过账。我三十二，进去三年，出来三十五。老韩头五十七，进去一年，出来就完了。这笔账，我算得清。」
秀兰把棉袄往腿上一放。
「那你现在算的是啥账。」
老边没答。
「你在算程老板。」秀兰说，「你算他，你算得住吗。」
「算不住。」
「算不住你还算。」
「我算不住他，我算得住我自己。」老边说，「我要是把这酒收了，明天我就得去劝那两家。我去劝，他们签了，我拿钱，这条街上的人往后看见我，点个头，绕着走。」
「绕就绕。」
「绕了我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秀兰说，「咱开着馆子，一天卖五十块，也活。」
老边看着她。
「秀兰，我要是完了，你就得跟着我完。」
秀兰把针拿起来，扎了一针。
「我跟你十三年了。你哪天完，我哪天跟着。」
晚上九点，老边穿上大衣出门。
「上哪儿。」
「料场。」
「你去干啥。」
「我跟大伟说一句话。」
料场在县城北边的河滩上，一片铁丝网，围着三亩地。里头堆着钢筋、水泥管、预制板，一堆一堆码得齐。冬天的河滩上没遮没挡，风从河面上刮过来，铁丝网嗡嗡地响。
料场西北角有一间板房，窗户里透着黄光。
老边在铁丝网外头站了一会儿。
板房里亮着一盏灯泡，炉子从盖子缝里透出红光。桌上摆着两盒烟，一个传呼机，一个暖瓶，还有半只烧鸡，鸡骨头摊在报纸上。
大伟正坐在桌前，脚搁在椅子上，看电视。
老边推门进去。
大伟一下把脚放下来。
「边叔。」
「坐着。」老边把门带上，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
屋里热。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盖上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气。
老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腿上。
「一个月三千，拿了几个月了。」
大伟的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两个月。」
「这屋里这些东西，都是程老板的？」
「嗯。」
「传呼机也是？」
「他给我的。有事叫我。」
老边应了一声。他看了看那只烧鸡，看了看那台电暖器，又看了看大伟脚上那双新棉鞋。
「大伟，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您问。」
「腊月二十六夜里，砸老周棚子，你去没去。」
大伟的脸动了一下。
「边叔。」
「在不在。」
大伟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扣着。
「去了。」
老边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桌上，五根手指头慢慢收了一下。
「你动手了吗。」
「没有。」大伟抬起头，「边叔，我真没动手。我在马路对面。」
「谁带的头。」
「老吕。」
「谁动的手。」
「老吕带的两个人。一个姓侯，一个不知道叫啥。」
「你知道他们要去干啥吗。」
大伟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啥时候知道的。」
「走之前。老吕说，去给个老爷子提个醒。」
「你为啥不拦。」
大伟不说话了。
老边看着他。
「大伟，你妈昨天跟我说，你往家拿了两回钱，一回五千。」
「嗯。」
「你跟她说是咋来的。」
「我说是跑业务。」大伟说，「我说程老板的料，我帮着往乡下送，一趟提五十。」
「你爸呢。」
「我爸不问。」
「他不问，是因为他不敢问。」老边说，「你爸卖冻梨，一天挣二三十。他把钱压炕席底下，一分不花。你知道他等啥吗。」
大伟摇头。
「他等你哪天跟他说实话。」老边说，「你哪天跟他说，爸，我这钱是干净的。他就敢花了。」
大伟的眼圈红了。
「边叔——」
「你听我说完。」老边把手抬起来，「大伟，我今天来，是给你留一条路。」
「啥路。」
「明天早上，你去派出所，把你看的、你听的，全说了。钱退了。这事儿你没动手，你判不了，最多拘留几天，罚点钱。」
大伟的脸色变了。
「边叔，我要是说了，我在这个县就完了。」
「你不说，你才完。」
「程老板能弄死我。」
「程老板不动手。」老边说，「程老板让人动手。你今天替他砸棚子，明天他让你去打人。你打轻了，他嫌你不够用。你打重了，你就进去了。」
「我不打人。」
「由不得你。」老边说，「你上了这条船，划不划，不是你说了算。」
屋里静下来。铝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壶盖被顶得跳。
大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边叔，您这话说得轻。」
「轻？」
「您这辈子，谁见了您都叫一声边叔。」大伟的声音高起来，「您在馆子里坐着，人家求您。我呢。我十六岁偷东西，被派出所抓着，全县都知道张伟是个贼。我在您那儿端盘子，端了半年，人家进门看见我，还是那句话，这不是那个偷东西的吗。」
老边没说话。
「我一个月二百八。我同学在粮库一个月六百，见了我还得躲着走，怕我跟他借钱。」大伟说，「边叔，我不是不想干净。我是干净不了。我干净，我就一辈子二百八。」
老边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大伟，我问你最后一句。」
「您说。」
「你要的是什么。」老边说，「你要的是钱，还是别人把你当个人。」
大伟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要钱，你接着干。这话我不管了，我明天就走，往后你出事，别来找我。」老边说，「你要别人把你当个人，你明天早上八点，到我馆子来。门开着，我在里头等你。」
大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老边站起来，把手套戴上。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大伟。」
「哎。」
「你妈那两回钱，我让她别花。」
老边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一下子上来，把他大衣吹得贴在身上。
他走到铁丝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板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大伟站在门口，没动，也没喊他。
老边往县城走。
河滩上没灯，只有雪反着一点灰白的光。他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建设街口，脚已经没知觉了。
那天夜里，他没睡。
他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本蓝布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本子上记满了人名。有些名字后头的事，他已经想不起来细节了。有一页写着「佟瘸子，九年前他打我一拳，我没还」，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记不得佟瘸子是谁了。
翻到最后一页，还是老韩头的字。
「德海，我死以后，这街上你说话。」
老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子，锁上。
天快亮的时候，秀兰起来了，看见他坐在那儿。
「你一宿没睡。」
「嗯。」
「大伟应了没有。」
老边看着窗户。
「不知道。」
八点，馆子的门开了。
老边把炉子生上，把锅坐上，把面和好，开始擀皮。
九点，没有人来。
十点，赵二来买了二十个饺子带走。
十一点，秀兰从后厨出来，看见他还在擀皮。
「德海。」
「嗯。」
「他没来。」
老边的手停了一下。
「没来。」
他把最后一张皮擀完，摞在上面，拿湿布盖上。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头，把手机拿出来。
「温所，我老边。」
「啥事。」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说。」
「你说。」
「我这儿，有个人，最近往我这儿送过两回钱。」
「谁。」
「张伟。」老边说，「大伟。他是我带出来的人。」
那头静了两秒。
「老边，你知道你在说啥吗。」
「我知道。」
「那两回钱，多少钱。」
「一万。」
「钱在哪儿。」
「他妈的柜子里。」老边说，「我让她别花。」
「老边。」温所长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把他往牢里送。你是他叔。」
老边站在柜台后头。
「温所，我问你一句。」
「问。」
「程老板那边，你们动得了不。」
那头没说话。
「动不了。」老边说，「我一个摆事的，也动不了他。」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
「大伟才二十六。」他说，「他不进去，早晚要动手。他一动手，这辈子就完了。」
「老边。」
「这事儿，我认。」
「老边，你听我说完。」温所长的声音急了，「你这个事，有别的办法。你先别动，我明天去趟局里，看看能不能从料场那边入手。你给我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给你个准话。」
老边沉默了一会儿。
「温所，我问你，三天以后你能把程老板弄进去吗。」
那头不说话。
「你不能。」老边说，「你能抓两个小工，能罚点钱。程老板还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老边——」
「这事儿，我认。」
挂了电话，他在柜台后头坐着。
秀兰从后厨出来，站在他旁边。
「报了？」
「报了。」
秀兰没说话。她转身回后厨，从里头端出一盘饺子，放在他面前。
「吃。」
老边拿起筷子。
夹了一个，没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 九、退酒
腊月二十九中午，老边拎着那两瓶酒去了宏远公司。
公司在振兴路那栋新楼的三层，门口摆着两盆塑料花，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
「找程老板。」
「您有预约吗。」
「你跟他说，建设街老边，送酒来了。」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程耀东出来了。
「边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
「送酒。」
老边把两瓶酒放在前台的桌上。
「我办事不拿钱，收礼也不收。」他说，「这酒我放这儿，你收着，过年自己喝。」
程耀东看着那两瓶酒，看了有几秒钟。
然后他咧了下嘴。
「边老板，您这是跟我把话说死。」
「说死了。」
「那两户的事，您是真不管了。」
「不管了。」
程耀东把手插在裤兜里，点了点头。
「行。」他说，「边老板，我佩服您。」
「别佩服我。」
「我说的是真话。」程耀东说，「我做了七个县，见过六位。头六位，一个个都跟我说不拿钱。最后五个拿了，一个没拿，他是真没钱拿，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没人找了。」
「我算第七个？」
「您算第七个。」程耀东说，「不过边老板，我提醒您一句。我不动您，是因为您不值当动。您要是动我，那就另一回事了。」
老边看着他。
「程老板，我也提醒你一句。」
「您说。」
「你在岭西，还有十二年。」老边说，「这十二年，你天天得从建设街过。」
他说完，转身走了。
下了楼，风把他大衣吹得鼓起来。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那栋楼。三层的窗户亮着灯。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建设街口，他看见老周的棚子还开着，台灯亮着，人坐在里头。玻璃柜没了，换成了一个木头架子，上头摆着几块表。
老边走过去，站在门口。
老周抬起头。
「边师傅。」
「柜子呢。」
「砸了，没柜子了。」老周说，「我找了个架子，先摆着。」
「玻璃呢。」
「明天去划。」
老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程老板那边，我摆不平。」
老周手里的镊子停了。
「摆不平？」
「摆不平。」老边说，「我二十年没碰上过这样的事。这个人不吃规矩。他没软肋，也不怕丢脸。」
老周把镊子放下。
「那我签。」
老边没接上话。
「你说啥。」
「我签。」老周说，「边师傅，我今天上午想了一天。我这手，缝了七针，往后夹不住镊子。我儿子在深圳，昨天又打电话来，哭着让我签。」
「周师傅——」
「我签。」老周说，「我签了，我去新区，我在楼下摆个摊，还能修。人家要是找我，我自己知道路。」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边师傅，我不是让程老板逼服的。」他说，「我是想明白了。我这辈子，就剩这口气。这口气我留着，我还能修表。这口气我要是较下去，我这手就废了，我这人就完了。」
老边站在门口，没说话。
「边师傅，你别难受。」老周说，「你那天跟我说，你不是来劝我的。我信。」
「我确实不是。」
「那你就别管了。」老周说，「你回去包饺子。」
老边从老周那儿出来，往东头走。
孙家的窗户亮着。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知道孙小燕不会签。
他也知道，孙小燕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转身往城西走。
城西有个坡，坡上是县里的坟地。冬天没人来，雪盖得平平整整，只有几个坟头露着黑土。
老韩头的坟在最上头，一块水泥碑，字是手刻的，「韩福之墓」，底下没写生卒年。
老边在碑前蹲下，把雪扫开一块，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三根，插在雪里。
「师父，我来看您。」
风从坡底下上来，把烟灰吹散。
「今年这个事，我摆不了。」
「这人不是咱这行的。他讲合同，讲工期，讲一天赔八千。他不怕丢脸，他也不怕人说。您那会儿教我的那些，一样都用不上。」
老边把手放在膝盖上。
「您说过一句话。您说，动过手的人，一辈子只能动一次。动完那一次，你就成了那个能被人动手的人。」
「我记着呢。」
「我这二十二年，一次没动。」
雪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了一层。
「可我今天，把一个孩子送进去了。」
「他叫张伟。他妈在纺织厂下岗，他爸卖冻梨。他十六岁那年偷东西，我去派出所领回来的。我给他端了半年盘子，他没再伸过手。」
「今年他跟着程老板，一个月三千。」
「腊月二十六那天夜里，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人家把老周的棚子砸了。」
老边停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跟他说，你要别人把你当个人，你明天早上八点到我馆子来。」
「他没来。」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撑着地。
「师父，我要是年轻二十年，我可能就动手了。」
「我现在不动手。我答应过秀兰，也答应过您。」
风又上来一阵，把三根烟的灰全吹了。
「您那本子，我一直搁在柜台底下。上头的人，一半不在了，一半不认我了。」
「今年冬天，我一件事都没摆成。」
「小曹的车玻璃让人砸了，我担保的两千，我自己收了回去。老周的棚子让人砸了，我连谁动的手都问不出来。孙家那老太太，下个月就得搬。」
「我摆了一辈子事，头一回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他伸手把碑上的雪抹了一把。
「师父，我是不是该收了。」
坡底下有拖拉机开过去，声音闷闷的，一会儿就远了。
他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回答他。
老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
走之前，他把那三根烟一根一根拔起来，看了看。都烧到头了，烟屁股冻在雪里，一拔就断。
「明年我还来。」
## 十、年三十
腊月二十九，大伟被抓了。
抓的时候他正在街上的澡堂子门口，穿着新买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条烟。
三个人，一辆面包车。温所长亲自去的。
大伟没跑，也没反抗。他把烟放在地上，说了一句：「我跟我妈说一声。」
温所长说：「上车吧，回头让你妈去看你。」
老边不知道人是几点带走的。他是第二天听说的。
年三十那天，馆子没开。秀兰在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声音开得很大。
老边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半天的柜台，擦得都能照见人。
上午十点，他去了一趟大伟家。
门锁着。邻居说，他妈一早出去了，说是去县里。
老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沓钱塞进门缝里。
那是两千块。是他昨天从信用社取的，本来是准备给小曹那辆车赔玻璃的。
下午三点，大伟他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一道一道的冻痕。
「边哥。」
老边站起来。
「嫂子。」
「大伟被抓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对，「你知道不。」
秀兰在后厨停住了。
「我知道。」
「是你报的？」她问。
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是。」
大伟他妈没哭，也没骂。她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抓着门框。
「为啥。」她说。
「他拿了程老板的钱，替人家砸了老周的棚子。」老边说，「那老人的手被夹了，缝了七针。嫂子，下一步就是人。他再往前一步，就回不来了。」
「他砸人东西，你能说他，能打他，能让他去赔。」她的声音开始抖，「你咋能把他送进去。」
「我说不动他。」
「你说不动，你就送他去坐牢？」
「他要是动手伤了人，就不是坐牢。」老边说，「嫂子，我见过。二十年前我见过。那种人进去出来，三十岁就废了。」
「他才二十六。」
「对。」
大伟他妈忽然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抬手要打。
老边没躲。
她的手停在半空，抖了一阵，落下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还我儿子。」
老边任她抓着。
「嫂子，我给他找了律师。」他说，「钱我出。」
「律师？」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律师能把他放出来？」
「不能。」
「那你找律师干啥！」
「让他少判两年。」
大伟他妈松了手，退后一步，看了他半天。
「边德海。」她说，「你这个人，这辈子就没软过。」
「我软过。」
「你啥时候软过。」
老边没说话。
大伟他妈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没关门。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饺子皮吹起来一张。
秀兰从后厨出来，站在那儿。
「德海。」
「嗯。」
「值吗。」
老边没答。他把门关上，回到柜台后头坐下。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窗外有小孩放炮，噼里啪啦一阵。
秀兰把饺子下进锅。水开了，饺子浮上来，一个个胖起来。
「吃吧。」她说。
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
吃了两口，他把筷子放下。
「秀兰。」
「嗯。」
「我这些年摆事，摆的是啥。」
秀兰不说话。
「我一直觉得，是我这张脸，是我这二十年。」老边看着桌上那盘饺子，「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摆的不是事。我摆的是人心还没散。人心一散，我啥也不是。」
秀兰把那盘饺子往他那边推。
「吃。」她说，「凉了不好吃。」
## 十一、开春
第二年开春，老电影院那片平房拆了。
推土机来的那天，老边去了。他站在马路对面，看那个铁壳子一铲一铲把墙推倒。老周的棚子在第一排，一铲下去就没了，碎玻璃和木板混在土里。
老孙家是三月搬的。
搬之前，孙小燕来了一趟饺子馆。
「边叔，我签了。」
老边正在剁馅，刀停了。
「你妈咋样。」
「还那样。」孙小燕说，「他们给了二十三万。我拿着这钱，先给我妈买了个气垫床，又请了个护工，一天三十。」
「你早该请。」
「请不起。」孙小燕说，「边叔，我妈搬过去第十八天走的。」
老边把刀放下。
「她走的时候，清醒吗。」
「清醒。」孙小燕说，「她拉着我的手，说，小燕，你别怨自己。她说不出来，她是在我手心里写的。」
她低下头。
「边叔，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要去南方了。我有个同学在东莞的医院，让我过去。」
「去吧。」
「我妈的骨灰，我带走了。」
老边点点头。
孙小燕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二百。」
「你干啥。」
「那回您给我妈买的药，我记得。」孙小燕说，「您没说是您买的，可我知道。药房的小刘跟我说了。」
老边看着那个纸包。
「拿回去。」
「边叔。」
「拿回去。」老边说，「那药是我买的，不是借的。」
孙小燕站了一会儿，把纸包收起来。
「边叔，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边叔，那天晚上砸棚子的人，后来抓了吗。」
「抓了两个。」
「判了几年。」
「一年半。」
孙小燕把扫帚往墙上一靠。
「一年半。」
她走了。
老周搬到了新区，六楼，有暖气。他在楼下摆了个小摊，还修表。生意不如从前，但每天都有人来找他。
程耀东还在县里，又拿了两个项目。他见了老边还是会点头，很客气。
大伟的案子开了三次庭。
第一次是三月。大伟穿一件蓝马甲，剃了头，站在被告席上。检察官念起诉书，念到「纠集多人，持械毁坏他人财物」的时候，大伟抬了一下头。
老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法官问：「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大伟说：「我没动手。」
「你在现场吗。」
「在车上。」
「你知道他们去干什么吗。」
大伟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第二次是四月。另外两个人指认他，说钱是他给的，一人五百。
程耀东的会计出庭。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说话很慢。
「张伟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吗。」
「不是。」
「你们公司给他发过钱吗。」
「没有。」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老边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个会计的脸。他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睛看着法官，一眨不眨。
第三次是五月，宣判。
最后判了两年六个月。故意毁坏财物，加上敲诈未遂。程耀东那边没有人被起诉。
宣判那天，大伟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老边了。
老边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大伟没点头。他把脸转回去了。
从法院出来，温所长在门口抽烟。
「老边。」
「嗯。」
「你这个事，办得对。」温所长说，「不过我得说一句，你也不干净。八几年那回，你进去过。」
「我知道。」
「以后别摆事了。」温所长把烟按灭，「现在有法院。」
老边把烟点上。
「是啊。」他说，「现在有法院。」
「你不服气。」
「我服气。」老边说，「温所，我问你一句。老周那十一块表，法院判赔了多少。」
温所长不说话。
「判了三千二。」老边说，「十一块表，三千二。其中有一块是一九四几年的怀表。」
「那是评估价。」
「评估价。」老边点点头，「行。」
他往台阶下走。
「老边。」温所长在后头叫他，「你上哪儿。」
「回去包饺子。」
夏天的时候，老边把饺子馆的招牌换了。
以前那块是木头的，红漆字，写着「老边饺子馆」。他让人做了块新的，白底黑字，还是四个字。
秀兰问他，为啥换。
「旧的掉漆了。」
「那也不用换。」
「换了心里干净。」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赵二来了。他现在在振兴路开了个修车铺，生意还行。
「边叔，我请您吃顿饭。」
「你请我？」
「我结婚。」赵二挠头，「对象还是小梅。」
老边笑了。
「行。」
那天晚上在馆子里摆了两桌，赵二喝多了，抱着老边哭，说当年要不是您，我这会儿还在街上混呢。
老边拍着他的后背，拍了两下。
小亮也来了，头发染回黑的，在台球厅旁边开了个小卖部。他给老边敬酒，说边叔，我那后视镜，我一直记着。
「记那干啥。」
「记着有用。」小亮说，「我后来碰上事，都先想一遍，值不值当。」
秋天，老周来了。
他拄着一根拐，从新区坐公交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边师傅。」
「周师傅，你咋来了。」
老周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头是一块怀表。黄铜壳子，壳子上刻着花。
「这是你的。」
老边把手停在半空。
「我的？」
「你上回放我那儿修的。」老周说，「你爹留下的那块。你忘了？」
老边想起来了。那是前年冬天，他把这块表放在老周的柜台上，说走走停停。老周说，放这儿吧，我给你洗洗。
后来事一多，他就忘了。
「修好了？」
「修好了。」老周把表推过来，「一天差四十秒。老表了，做不到更准。」
老边把表拿起来，翻过来。后盖上的刻字还在，「边振山」，是他爹的名字。
他按了一下表冠，表盖弹开。里面的指针走得很稳，一格一格。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边师傅。」老周说，「那天你在我的棚子门口，蹲了半个钟头。」
老边不说话。
「我看见了。」老周说，「你蹲在那儿，一句话没说，抽了三根烟。我就知道，这个事你办不成，你难受。」
他把布包叠起来。
「表钱我不要。你要是过意不去，给我下碗饺子。」
老边站起来。
「酸菜的？」
「酸菜的。」
老周坐在靠窗那张桌，吃了一大碗。
吃完，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边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新区楼下摆摊，一天能修两块表。」老周说，「有一块是个小伙子的，他爹给他的，坏了。我修好了，他给了我十块。」
「十块不多。」
「不多。」老周说，「可他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师傅，谢谢您。」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只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我这辈子，就图这一句。」
第二年冬天，大伟出来了。
老边去接的。他站在监狱门口，等了两个钟头，冻得脚发麻。
大伟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头发剃得很短。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
「边叔。」
「出来了。」
「嗯。」
「回家吧。你妈在家包饺子。」
大伟没动。
「我妈跟我说了。」他说，「是你报的。」
「是。」
「你在料场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大伟的声音有点抖，「你说，第二天早上八点，门开着。」
「我说了。」
「我去了。」大伟低下头，「我那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我走到建设街口，看见你馆子的灯亮着。」
老边看着他。
「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大伟说，「我没敢进。」
「为啥。」
大伟没说话。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你那天要是进来。」老边忽然说。
「进来咋。」
「进来，你就不是今天这个张伟。」
大伟抬起头。
「边叔，我那天要是进来了，我这辈子就是个端盘子的。」
「对。」老边说，「端盘子的。」
他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我包了十三年饺子。」他说，「这条街上，没人管我叫端盘子的。」
大伟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忽然说：
「边叔。」
「嗯。」
「我在里头，想了一年多。」大伟说，「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那天晚上，把人家门一推。」
老边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的年轻人。
「大伟。」
「哎。」
「往后有啥打算。」
「不知道。」
「来我这儿端盘子。」老边说，「一个月二百八。」
大伟张了张嘴。
「边叔，你那儿还招人？」
「招。」老边说，「我这儿一直缺个端盘子的。」
那天下午，雪停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县城的路上，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
路边有个卖烤地瓜的，铁皮桶里冒着烟。老边买了两个，一个给大伟。
「吃。」
「烫。」
「烫就对了。」老边说，「凉了不好吃。」
走了一段，大伟忽然停住。
「边叔。」
「嗯。」
「我妈说，你往门缝里塞了两千块钱。」
「没有。」
「她说有。」
「那是别人。」
大伟看着他。
「边叔，我爸把炕席底下那一万块钱，交到派出所了。」
老边没说话。
「他说，那钱不能留。」大伟说，「他说，他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不能让儿子把他也带进去。」
老边点点头。
「你爸是个明白人。」
「他明白。」大伟说，「他就是不会说话。他这辈子跟我说话，一共没超过一百句。」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
走到建设街口，老边站住了。
馆子的招牌挂在门上，白底黑字，雪落在上头的「馆」字上。
「进去吧。」老边说，「你妈在里头。」
大伟站在门口，没动。
「边叔。」
「咋。」
「我在里头，最恨你的那一天，我想过一件事。」大伟说，「我想，我出来以后，我要来你这馆子门口，把你的玻璃砸了。」
老边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砸吗。」
大伟摇了摇头。
「我现在想端盘子。」
老边推开门。
锅里的水开了，汽涌出来，把玻璃糊了一层白。
秀兰在里头喊：「谁啊。」
「我。」老边说，「多下二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