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
腊月十七，晚上八点四十。
家族群弹出我妈的消息，@了我。
砚砚，你弟婚期定三月十六。你那套房子先过户给他过渡一下，倩倩家里要个保障。你反正是女孩子，早晚要嫁，写谁名字不一样。
底下三个举杯的黄脸表情。
我爸没吭声。周磊秒回：「谢谢妈。」隔半分钟又补一句：「姐最懂事了。」
许倩发了个鞠躬的表情包。
大姑先出来：「砚砚真有福气。」二姨跟着：「姐姐疼弟弟，应该的。」三叔家的堂妹发了个鼓掌，大概没看清上头说了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去厨房关火。水开了有一阵，壶盖一直顶着响。倒完水端回客厅，坐下，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把群设成免打扰。
不是赌气。赌气打字快，要带感叹号，要盯着屏幕等回音。我那天没力气等。
我在一家做医疗器械维保的公司调度售后，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市一院的CT半夜报修，值班的先打给我，我再排工程师。干了七年，落下个毛病：什么事到手，先拆成一条一条，标上日子和责任人，不然睡不着。同事陈姐说我这人像张派工单。
房子是前年买的，五十六平，两室一厅，六环外，早高峰地铁要站四十分钟。首付三十九万，我自己攒了三十一万，外婆走的时候留了八万。那八万我妈当时说过一句「先给你弟存着，他以后要娶媳妇」，我没接话，第二天去银行存了三年定期，存单写我名字。这事家里没人再提，我也没提。
退出相册，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敲了六个字当标题：
女儿岗位交接清单。
第一行：房贷，每月七号，四千八，扣款卡尾号3371。
第二行：爸妈的百万医疗，年缴，一月十五扣，六千二。
第三行：我爸复查，三个月一次，市一院三楼，提前七天约。他记不住科室名，只认得那个姓吴的大夫。
第四行：我妈的左甲状腺素钠片，一盒二十八片，吃二十八天，社区医院能开。她不肯自己去，说挂号机按不明白。
第五行：老家平房的水电燃气，绑的我支付宝。
第六行：家族群，群主是我。腊月廿八我发年夜饭地址，清明我排车。
第七行：年夜饭，近三年都在福满楼订，八个人，靠窗那桌。我妈不吃香菜，我爸不能太咸，周磊带倩倩，多一副碗筷。
写到第七行底下，我停了。
还有一行。
陪我妈去医院。
打了，删掉，又打，最后留着，后面没添接手的人。
这份清单不发给谁。我不打算在群里念，也不打算打印出来拍在桌上。写下来只是因为，一件一件事从身上拿掉的时候，得有人知道它们原来在哪儿。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去阳台找装房产证的袋子。储物柜最下层，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房产证、购房发票、契税单，还有我妈塞进来的一叠旧纸。
最上面是本牛皮纸封的小册子，巴掌大，线装的，边角磨圆了，封皮没写字。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蓝墨水，有点洇：
「九三年冬，从周家搬出，物件清点。」
下面一行一行：
「棉被一床，自带。」
「缝纫机，娘说留给大哥，不争。」
「碗柜里那套青花，外婆指给我的，带走。」
「娘的养老，大哥管。我每月仍贴十块，记上。」
「腊月廿九的饭，往后不归我张罗了。」
我看了两页，合上。
字迹我认得。我妈年轻时候写字，横都往右下拖一点。现在她填快递单还是这样，尾笔一甩。
本子放回去，手停了一下，又拿出来，塞进装房产证的那个文件袋。说不清为什么要带。
九点二十，手机响了。免打扰只管群，不管电话。
我妈。
「砚砚，睡了没。」
「没。」
「明天上午你有空吧。」她那边电视声很大，是个卖锅的频道，「九点，房管局，带上身份证和那个本本。你弟他俩也去，倩倩请假不容易，别让人家等。」
我嗯了一声。
「对了，」她又说，「你爸那复查是不是快到了？你顺手约一下，别拖。上回那个吴大夫挺细心的。」
我看着备忘录第七行。
「妈。」
「啊。」
「饼干盒里那个本子，九三年的。」
那边静了两秒。电视还在吆喝。
「什么本子，」她说，「哦，那些旧纸啊。别翻了，没用的东西。明天九点啊，别迟到。」
挂了。
我回备忘录，在第一行「房贷」后面补了四个字：已约变更。
关灯。
第二天九点我去了房管局。带的是身份证，和那本牛皮纸的小册子。房产证没带。
2 九点
腊月十八，飘雪粒。风不大，落在袖子上不化。
河沿路房管局八点五十开门。我到得早，取号机刚吐出头一张，A047。纸票有点潮，捏在手里发软。
大厅在二楼。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一层雾，靠窗那排塑料椅空着。填单台在柱子边，压着几张样板表，一支圆珠笔用透明胶粘在台面上，笔绳打了两个结。老花镜也拴着，镜腿缠了胶布。
我没坐。站在叫号屏底下看了一会儿。
叫号屏上 A045 刚过，A046 在 2 号窗，办了十二分钟。我看过两回手机。
墙上挂着「不动产登记办事指南」，塑封的，六步流程图。第三步「核验原件」那块被指头蹭花了，字发白。底下贴了张小纸条：请勿携带宠物入内，手写，横画往右下拖。
靠墙那排塑料椅坐了三个人。一个老头翻塑料袋，里头一沓票据，铁夹子夹着，边角都卷了。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鞋上沾着雪水。还有一个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没动。
自助复印机在柱子后头，投币口贴着「五角」两个红字。有人复印身份证，出来的纸歪了，塞进去重印，印了三回。纸篓里团了四五个纸团。
饮水机在角落，一次性杯摞着。保洁推着车过来，拖把水味重，拖到我脚边，我把脚抬了一下。
大厅暖气足。我把外套拉链拉开，过了一会儿又拉上。
取号条上印着「您前面还有 1 位」，底下小字是办理时段。我看了两遍。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
到哪了
二楼
别让人家等
嗯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数了一遍：身份证，那本册子，一支黑色签字笔。房产证不在里头。拉链拉上，又拉开，把笔换到外侧兜里。
广播响了一次，女声，念「请 A046 到 2 号窗」，念了两遍，第二遍尾音拖长了点。
三个窗口的卷帘几乎是同时升上去的，哗啦一阵。1 号窗的姑娘把印泥盒摆正，把一摞空白表格按齐，拿镇纸压住。3 号窗那个蓝袖套的男的先把水杯放到左手边，再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照着玻璃，能看见他自己。
我打开备忘录扫了一眼，第一行「房贷」后头那四个字「已约变更」，没改。看完锁屏。
八点五十三，2 号窗那边起了点声。一个男的带他妈办继承，少一份死亡证明。窗口说要原件，他说「我大老远从西郊来的」，窗口说「复印件不收，规定」。男的把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放，他妈在旁边拽他袖子。声音不高，断断续续，一直拖到 A046 办完。
八点五十四，门口进来一对夫妻，男的拎着个档案袋，女的手里攥着两张纸，进门先找叫号机，取了 A049。女的问「户口本带没」，男的说「带了带了」，又翻了一遍袋子。
雪粒打在玻璃上，化了一道，往下淌。
八点五十五，我妈到。枣红羽绒服，围巾没系好，一端垂在手提袋外头。袋子里装了四个橘子，一个保温杯。
「砚砚，几号。」
「A047。」
「前头还有几个。」
「一个。」
她把橘子拿出来一个，又放回去。「你弟他们停车去了。倩倩请假不容易，别让人家等。」
我说嗯。
九点零三，周磊和许倩上来。许倩拎一杯豆浆，塑料袋套着，没插吸管。周磊羽绒服拉链没拉，手机外放着短视频，一路响到椅子边才关。
「姐，」他说，「本本带了没。」
「带了。」
「身份证呢。」
「带了。」
「房产证……」他顿了一下，回头看我妈，「妈说装袋里了。」
我没接这句。
我妈在旁边数落他：「一大早问这个，你懂点事。」又转过来问我，「材料都齐吧。」
「齐。」
其实不齐。
填单台那边，我妈拿了一张《不动产登记申请书》，铺平，把笔拽过来。笔绳绷得直。
「转让方，受让方，这儿，这儿，」她拿指头点，「你字好，你填。」
我看着那张表，没伸手。
「天啊。」
「妈。」
「啊。」
「今天不填也行。」
她把笔搁下，笔绳弹回去，在台面上敲了一声。「你这孩子。」
旁边排队的老太太凑过来，问我妈：「给闺女办还是给儿子办？」
「给儿子。」我妈说，「闺女方才那套，过渡一下。」
「哦，那挺好，」老太太说，「姐姐疼弟弟。」
「应该的。」我妈说，「反正是女孩子。」
许倩把豆浆放到窗台边，没喝。她穿一件驼色大衣，扣子系到最上头，站着看叫号屏。周磊刷了两分钟手机，忽然说：「倩倩你那个全勤，一天扣多少。」
「两百。」
「半天呢。」
「也两百。」
周磊「啧」了一声，没下文。
屏幕跳到 A047。3 号窗口，玻璃上贴了张塑封的纸：二手房转移登记受理。
里头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套着蓝袖套。
「过户是吧。」他没抬头，「产权证、身份证、买卖合同，都放进来。」
我把身份证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顺手把那本牛皮纸小册子也放在台面上。递进去的时候，两样挨着。
「房产证呢。」
「没带。」
「没带办不了。」
「嗯。」
「买卖合同、网签备案，也没有？」
「没有。」
「契税票呢。」
「没有。」
他把身份证往回推了半寸。「材料不全。备齐了改天再来。产权证是原件，复印件不收。」
「好。」
我妈从后头挤上来，一只手扶着柜台边，身子往前探。
「同志，你给通融一下。我们大老远来的，孩子请假扣钱，倩倩单位不好请，别让人家等。证家里现成的，叫人送一趟就到。」
「阿姨，系统里过不去。」
「送过来呢。」
「送过来也得核验，得本人，得原件，还得买卖双方都到场。」他拿起点号器，「A048。」
「那你先给登个记，占个号……」
「A048。」他喊第二遍，「A048 在不在。」
我妈还要说。许倩伸手拉了下她袖子，没拉动。
我妈回过头，冲我：「你懂点事。一大早的，让人白跑一趟。办个事毛手毛脚的，反正是女孩子，也不上心。」
我说：「材料不全，改天。」
就这一句。忘带没提，下回补也没提。
周磊打圆场：「姐最近忙，那个，忙糊涂了。倩倩你说是不是。」
许倩把豆浆从窗台上拿起来，又放下，看了我一眼，没接。
窗口那男的低头整理上一单的回执，纸角对齐，订书机按了一下。抬眼的时候，看见台面上那本册子。
「这老账本现在少见。」他说。
牛皮纸封，线装，边角磨圆了。封面没写字。
我翻了一页。
蓝墨水，横都往右下拖一点。
又合上。
收回文件袋，拉链没拉到底。
「A048。」第三遍。
我们让开柜台。后头一个抱小孩的男的挤上去，孩子鞋上沾着雪水，在地砖上蹭出两道印。
我妈在楼梯口站住，回头。
「下午你把证取了，明天一早再来。」
「嗯。」
「别拖。」
「好。」
「倩倩那边不好再请假了。」
「嗯。」
周磊在停车场门口喊：「姐，打车钱你先付一下，我手机没电了。」
许倩已经把码扫了。「我付。」
「多少钱。」我妈问。
「四十六。」
「啧，」我妈说，「起步价都这么贵。」
我没打车。走到河沿路公交站，等 17 路。雪粒密了一阵，站牌上积了薄薄一层，字看不清，得凑近。
文件袋换到左手。底下那本册子硌着掌心，硬硬一角。
车没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银行的号，955 开头，五位短号那种。
我按了静音，没看。
站牌底下就我一个。雪粒落在肩头，化了一层，外套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些。
我把文件袋换到右手，左手插进兜里，摸到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没扣严，指头上蹭了点墨。拿出来扣好，又塞回去。
站牌背面贴着两张小广告，一张通下水道的，一张搬家，电话号码让雨水泡过，末四位糊了。通下水道那张底下有人拿圆珠笔补了个新号，字歪。
马路对面房管局二楼的灯还亮着，隔着雪看，一格一格的窗户，有人影在里头走动，看不清是谁。
手机在兜里又亮了一下，还是银行的号，没震完就停了。我没掏。
旁边便利店门口摆着个塑料架子，剩几袋盐和两瓶酱油，落了灰。店员拿抹布擦了擦架子，擦完进去了。
站牌旁边有个旧报箱，锁着，投币口塞了半张广告纸，卡在那儿，推不动。
一辆 17 路过去了，是反方向的，车尾灯红了一下，拐进河沿路那头。我看了眼站牌上的末班时间，还早。
鞋底沾了雪水，我在水泥台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湿印，一会儿就干了。
远处有人放炮，响了三下，没再响。
17 路从东头拐过来，前挡风上糊着雪水，雨刷刮一下，露出半截路牌。我上了车，刷了卡，找了靠后一排。
手机又震。这回是周磊，一条微信：
姐，证下午能取不
我把屏幕扣在腿上。
过了两站，才回了一个字。
嗯
3 四千八
腊月十九，午休。河沿路支行十二点十分到的。大厅里三台智能柜员机，两台亮着，一台贴了「维护中」的 A4 纸，纸角卷了。
大堂经理问办什么。
「房贷扣款账户变更。」
「本人？」
「本人。」
「带身份证，卡。」
「带了。」
她领我到 2 号机，帮我插了身份证，屏幕转到人脸识别。「眨下眼。别戴帽子。好了。」
机器吐出一张排队条，C063。
等了十六分钟。叫号屏底下滚动着「理财，稳健，年化」几个字，滚一遍要二十来秒。我数了两遍。
C061 是个大爷，问存折能不能在机器上补登。大堂经理说能，领他到 1 号码，插了三次才对上。大爷从棉袄内兜掏出老花镜，戴上又摘，说「字太小」。补登完他数了一遍，把存折塞回内兜，扣子扣了两粒。
C062 是个女的，办卡挂失，带了户口本、驾驶证、一张过期的身份证。柜员说身份证不行，得新的。她说「我这是二代」，柜员说「过期了」。她把包翻了半天，翻出一张临时身份证，又没带复印件。大堂经理带她去复印机，五毛，投了两回币，第一回卡住了，拿指甲抠了抠才出来。
那行字滚到第三遍，我把 C063 的条子折了一下，折痕压平，又展开。
填单台上摊着几张样板：《个人结算账户申请书》《挂失申请书》《电子银行服务协议》，都塑封了，角上卷了边。一支圆珠笔拴着绳，笔尖有点秃，写出来的字发虚。老花镜也拴着，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跟房管局那副差不多。
我拿了一张空白纸，把要问的三件事写在背面：一，解绑；二，换账户要几个人；三，提醒手机号能不能改。写完看了一遍，把「三」划掉，又写回来。
3 号柜台的柜员 0147 把保温杯拧开，吹了吹，又拧上，没喝。桌上还摆着一沓回单、一个验印台、一盒回形针，回形针撒了几枚在键盘边上。
玻璃板底下压着「防范电信诈骗」的提示，红底，六条，第三条是「不向陌生人转账」。旁边贴了张手写的值班表，周一到周五，名字后头有勾，横画往右下拖。
2 号柜在办一笔大额存单，里头人数钱数了两遍，点钞机响了一阵。外头一个抱孩子的女的一直在哄，孩子哭了两声，停了。
有人来推门，带进来一股湿冷，玻璃门上又蒙了一层雾。保安拿刮水器刮了两下，刮出一道干印。
广播叫 C063 的时候，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
3 号柜台。女柜员，工牌 0147，桌上摆着个保温杯，杯盖拧着。
「变更什么。」
「解除自动扣款授权。尾号 3371 那张。」
她敲了一阵键盘。「住房贷款，借款人周砚，贷款账号尾号 6682，月供 4800，扣款日每月 7 号。3371 是您本人借记卡。」
「是。」
「解除以后，7 号就没账户扣了。您想好了？」
「想好了。」
「那得先填这个。」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个人贷款自动扣款授权终止／变更申请表》，塑封的样板压在玻璃板底下，「勾第二项，终止授权。这儿签名，日期别填错。」
我拿笔填。表格三栏：原账号、变更原因、新账号。
原因那栏我写了四个字：账户调整。
新账号那栏空着。
「新账户不填？」
「先不填。」
「那您这个变更……」她翻了下背面，「哦，您是想换成别人的卡。」
「嗯。」
「那得两个人一起来。」她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借款人本人，加新账户本人，都带身份证原件。新卡得是本地开的借记卡，得现场核验，得两个人签字。一个人来办不了。」
「知道了。」
「这张表您带回去，让新账户本人填下半张。别代签，代签我们退。」
她把上半张收进去，敲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回单。回单上有流水号，0319 开头，一长串。业务章盖得偏了，压住半个「讫」字。
「终止今天生效。」她说，「7 号之钱您要是不重新绑，就扣不了。」
「嗯。」
我又问了一句：「还款提醒的手机号，能改吗。」
「能。本人就能改。原来绑的是您这个 138 的？」
「是。」
「改成谁。」
我报了一个号。中间四位没记全，翻了通讯录，念给她：138，末四位 4417。
周磊的号。
「新号码本人不用到场？」她看我一眼。
「不用吧。」
「提醒短信不用。日后验证码、逾期通知，都发这个号。」她敲完，「改好了，今天下午生效。」
第二张回单，盖了章。两张我折了一下，夹进文件袋。
大堂经理送我到门口，顺手把「维护中」那张纸揭下来，团了，扔进垃圾桶。
外头雪停了，路面湿着。我在站牌底下拍了那张表，上半张填好，下半张空白，「新账户户名」「证件号」「签字」三行都空着。
照片发到家族群，没发私聊。
[图片]
变更表，下半张要本人到场填。河沿路支行，工作日九点到四点。
隔了四分钟，周磊回：
姐你先垫着
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没回。
半小时后他补一条：
这个月先垫一下呗，我手头紧，过了年就给你
姐最懂事了
我妈跟着冒出来：
砚砚，你弟刚上班不稳当，你当姐的先担待
别让人家等
许倩没在群里说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公司。下午排了三单：市一院一台 DR 报球管，康复中心两台监护仪，一个社区站洗胃机漏液。三张派工单开出去，工程师名字、到场时间、备件编号，一样一样填。
第一单是市一院 CT 报球管，值班的电话先打到我手机上，开口就问「今天能不能派老郑」。我说「能」，挂了开工单：工号 0119-07，机型、故障描述、备件编号 QG-2217，责任人老郑，到场要求两小时内。
第二单康复中心两台监护仪，同一间病房，一台报导联脱落，一台黑屏。我拆成两条派，同一人去，分了两张单。工程师小孙在群里回了个「收到」，隔了三分钟又问「带几根线」，我回「两根」。
第三单社区站洗胃机漏液，腊月里报过一回，台账上还挂着「未回」。这回我把旧单号抄在新单备注里，抄完看了两遍。
派工单打印出来三张，纸边有点卷。我拿订书机各按了一枚，按完把存根撕下来，夹进铁夹子。夹子已经很厚，得掰开才塞得进。
值班手机搁在键盘右手边，屏朝上。两点四十响过一次，是康复中心问备件到没到，我查了出入库本，回「明早」。
三点十几分，老郑发了张现场照片，CT 机房，床板拆开一半，工具箱搁在地上。照片里地板反光，能看见他半只鞋。我存了，没回。
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楼下车棚顶上那层没化，让人拿竹竿捅下来一块，哗啦一声。
四点，我把三张回单按单号排好，压在键盘底下。键盘底下原先还压着两张银行回单，四张叠着，边没对齐，抽出来重摞了一遍。陈姐路过我工位，看了眼键盘边上摊着的两张银行回单，没问。
中间隔了一夜，没人再提。
3371 那张卡，六号下午我转走一笔。活期两万三，转到另一张卡里，留了八十六块五。转账回执看了眼，没存。
腊月二十，早上七点四十。公历七号。
手机没响。响的是别人手机。
九点出头，群里先炸的是我妈。
@所有人 银行发什么短信 什么4800
磊磊你手机一直响
周磊：
姐没交
妈你别急 我问问我姐
我妈：
砚砚 你怎么回事
七号了
说话
周磊：
姐？
姐你看到没
逾期上征信的 倩倩说的
许倩：
我看了截图。02月07日扣款失败，应还4800.00，17:00前未补足。
逾期一天罚息两块三。
再有一次，婚后共同贷款不好批。
我妈：
你懂点事
一家人的事 别掐着日子
别让人家等
周磊连发三条语音，一条 4 秒，一条 2 秒，一条 11 秒。我没点开。
姐你先垫着啊
姐最懂事了 别这个节骨眼
[表情]
大姑：
砚砚？在吗
二姨：
腊月二十的 怎么还扯上银行了
我妈：
她就是不接电话
反正是女孩子 心硬
十点二十六，我回了一条。没回语音，没解释。
3371 已解绑，腊月十九办的，回单在我这。
变更表在群里，下半张要新账户本人带身份证去河沿路支行签字。
提醒手机号改成磊磊了，短信发他手机上。
我没垫。
群里静了几分钟。屏幕顶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换了三个人，又都没发出来。
周磊撤回了一条消息。
许倩：
那今天去银行来得及吗
九点到四点 今天七号 开门
周磊：
我下午有事儿
我妈：
什么事比这个要紧
周磊：
姐你别整这一出啊 你就先存进去能怎么着
我没再回。
中午，那条逾期短信被周磊截图发进群了。字小，许倩又发了一遍原图。我点开放大看：
【农商银行】您尾号6682的个人住房贷款本期应还4800.00元，02月07日扣款未成功，当前扣款账户余额不足。请于当日17:00前存入。逾期将计收罚息，并可能影响征信记录。详询95596。
下午三点多，许倩发了张表。《变更申请表》下半张，拍得歪，只填了两栏：户名「周磊」，证件号写了一半，末四位空着。「签字」那栏还是白的。
他说晚上填
晚上十一点，周磊又发一张。这回下半张填全了，签了名，日期写成「2月7日」，笔迹描过一遍。拍照的时候手挡住一角，能看见桌上有半杯可乐、一个烟灰缸。
姐 明天你去一趟呗 我身份证没在手上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扣在桌上。
去厨房把水壶关了。壶盖顶着响，有一阵了。
4 挂号机
腊月廿一，早上。
我妈那盒优甲乐，最后一板是腊月十九吃完的。铝箔板空了，二十八个凹坑，她没扔，压在电视柜上的药盒底下。
她自己去了幸福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老织厂北门斜对面，玻璃门，门口挂着「发热诊室」的牌子，箭头指向右边。
大厅里两台挂号机，左边那台贴了张 A4：故障，请用右侧。红马甲的志愿者站在导诊台边上，手里一叠宣传单。
我妈走到右边那台，站住。
屏幕亮着，首页一行字：请插入医保卡或身份证。
她把医保卡插进去，芯片朝外。卡槽吞了半张，又吐出来。她调了个头，再插，还是吐。第三次，卡进去了，屏幕跳到科室列表：
全科医学科 内科 外科 妇科 儿科 预防接种 中医理疗 专家门诊
她按了「专家门诊」。弹出一行灰字：本周无号源。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屏幕右上角有个小圈，从 30 往下走，走到 0，回了首页。
她又插了一次卡，这回按了「外科」。机器吐出一张热敏小票：外科，3 号窗，第 26 位。
3 号窗在斜对面。她排过去，前头六七个人，有抱孩子的，有拎 CT 袋子的。排了二十来分钟，轮到她，把小票递进窗口。
里头的人没接：「阿姨，这儿是收费。挂号在机器上。」
「我挂了啊，机器上出的条。」
「机器出的是号，不算挂号。您那队排的是缴费。」
后面抱孩子的女的探了下头：「阿姨，你让一让，后头还有十几个。」
又一个男的：「缴费队，往前走左拐。」
我妈把小票攥在手里，卡抽出来，走了。红马甲在导诊台喊了句「阿姨我帮您按」，她没回头。
那张小票她带回家了，攥得发软，扔在鞋柜上，压着一把钥匙。
出医院门是十点四十。门口卖烧饼的车子收了半边篷，她站住看了一眼，没买。
倒车得走到对面站台，中间隔着一个掉头的口子。她等了七分钟，17 路来，刷的老年卡，机器「嘀」了一声，司机没抬头。
车上人不多。她坐倒数第二排，布兜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兜口。中途有人下车，空出靠窗的位子，她没换。
老织厂那站下，走北墙根那条道，跟去老屋是同一条，只是不到 3 排就拐进楼房那院。院门口传达室贴了张停水通知，日期是昨天，纸角让风掀起一半，底下拿图钉钉着。
进门先换鞋。鞋柜上那串钥匙压着挂号小票，她把小票拿起来，摊在鞋柜上抹了一下，抹不平，又折回原样，放回钥匙底下。
我爸在阳台摆棋盘。她走过去说了一句「挂号机按不明白」，我爸「嗯」了一声，手里捏着个「马」，没落。她又说「排到收费那儿去了」，我爸把「马」往前推了一格，还是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回厨房。
水壶是空的。她坐上，开火，没等开，先去翻电视柜。
第二格一个铁盒，里头血压记录本、老花镜、几张化验单，还有一板复方降压片，十二片那种，剩四片。她把药板拿出来数了数，放回去，盒盖扣上，扣了两次。
药盒底下压着那个空铝箔板，二十八个凹坑。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铝箔反光，晃了一下眼，放回原处，压平。
灶上水壶开始响，她没关，去客厅拿手机。拨了周磊的，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这回响了两声就挂了，她自己摁的。
电视还开着，卖锅的频道，换了个男的，正喊「再加送一个蒸格」。她拿遥控器把音量从 12 拧到 9，又拧回 12。
十一点二十，她给二姨打了个电话，问福满楼今年还开不开。二姨说「不知道，往年不是砚砚订的么」，她说「哦，我就问问」，挂了。
挂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阳台收了件晾了三天的外套，叠了两下，搭回椅背。
小票在鞋柜上，被门口进来的风掀起一角，落回去。
中午她翻冰箱。容声的，双门，冷藏第二格，一个透明保鲜盒。里头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碗剩米饭、一袋速冻饺子，饺子袋上印着「韭菜鸡蛋」。
保鲜盒最底下，皮筋捆着两盒药。一盒拆过，空板，一盒没拆。
三年前我囤的。左甲状腺素钠片，50μg，一盒 28 片。盒子侧面贴了张小标签，黑记号笔，我写的：
早上一片，别就豆浆。
盒底一行小字，印的：有效期至三月。
我妈把没拆那盒拿出来，对着厨房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皮筋没套上，松着搭在盒盖上。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那片小字，字太小，凑到窗前，又退回来。
老花镜在电视柜第二格，跟血压记录本放一起。她拿过来，镜腿架上耳朵，戴歪了，拿手正了正，重新看。
「有效期至三月」，她念了一遍，念出声。念完把镜子摘了，搁在药盒边上。
说明书折叠成很小一块，塞在盒里，抽出来展开，两面印的纸，字密。她拿指头顺着行往下走，走到「空腹」那行停住，又从头走了一遍。
厨房窗户朝北，光平，不刺眼。她把药盒立起来靠着保鲜盒，退开半步看，又放倒。
冰箱门开着，压缩机响起来，嗡了一阵。她这才想起来关，往上提着关了，提了两下。
回客厅，给我爸倒了半杯水，端过去。我爸在阳台，棋盘摆着，棋子没动几颗。她把杯子搁在小凳角上，说「喝口水」，我爸「嗯」了一声，没伸手。
杯子搁到凉，她又端回厨房，倒进水池。
电视里卖锅的换了套餐，说「前一百名加送蒸格」。她拿遥控器把台换了，是个戏曲频道，唱了两句，又换回来。
三点差十分，她把药盒重新拿起来，走到电话机边上，站着，没拨。电话机是无绳的，座机上落了点灰，她拿袖口擦了一下。
擦完把药盒放回冰箱第二格，皮筋这回套上了，绕了两圈。
下午三点多，电话来了。那头电视声很大，卖锅的频道，正喊「再加送一个蒸格」。
「砚砚。」
「嗯。」
「你什么时候送药过来。」
「药盒上有字。」
「什么字。」
我没接。
「喂？」
「嗯。」
「挂号机我按不明白。」她说，「排了半个钟头，排到收费那儿去了。后头一个抱孩子的还催我。你懂点事。」
「嗯。」
「你爸那药也快没了，上回那个白的，一板十二片的。」
「好。」
「我说你什么时候——」
「嗯。」
那头停了两秒。电视里换了个女声，在报货号。
「……哦。」她说，「那我挂了。」
「好。」
挂了。我把水壶坐上。
三年前那两盒，是我一趟一趟攒的。社区医院能开，一次最多开两盒，我隔月去开一回，开了就塞进她冰箱。这样的标签我写过四回，字都一样。
水开了，壶盖顶着响。我没倒。
5 吴大夫
我爸那次复查，拖到年后。
三个月一回，市一院三楼心内科，提前七天在公众号上约。只认那个姓吴的大夫，周二、周四上午。上一回是十月十二，血压 145／92，吴大夫把药调成苯磺酸氨氯地平 5 毫克加缬沙坦 80 毫克，让三个月后查血、做个心电图。
公众号里「我的预约」那页，最后一条停在十月五号。
腊月里该约的那一回，我没点。页面我打开过，科室选好了，号源那栏灰着，我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年，正月十二，后半夜两点四十。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压着：「你爸头晕，后脖子发僵，看东西发花。」
「量了没。」
「量了三回。」她报数，「190／110，188／108，192／112。鱼跃那个机器，我换了电池又量的。」
「叫 120 了没。」
「磊磊车没油，我正要打。」
「打。」
我到市一院急诊楼是三点半。120 比我们早到，担架车停在门口，氧袋挂着手扶杆上，绳打了个活结。
留观 7 床。心电监护夹着指头，袖带定时鼓起来，一鼓一松。
分诊台在进门左手。护士拿电子枪量了耳温，36.8，腕带打出来，蓝色，扣在左手腕，扣得紧。我爸拿右手去抠了两下，没抠开。
急诊病历本上要填联系人，我妈报了我手机号，报完又补一句「她二十四小时开机」。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写了。
留观室六张床，隔帘拉着两副。7 床靠门，床头墙上贴着设备带，氧气接口、呼叫铃、一个插座。插座上插着监护仪的线，线绕了个圈，拿胶布固定在床栏上。
我妈把我爸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床尾，过了一会儿又抽出来，盖在他小腿上。盖完站着，两只手扶着床栏。
李大夫来问诊，拿笔在病历上点着问：几点开始的，晕的时候有没有转，看东西发花是单眼还是双眼，摔没摔，晚上吃的什么，降压药今天吃没吃。
「吃的。」我妈说。
「几点吃的，几毫克。」
「……这个。」
「药谁管的。」
「砚砚。」我妈说，「药是砚砚管的，盒子上有字。」
李大夫没再问药，笔在纸上划了一行，抬头说「先查个血，做个 CT 排除一下」，转身出去了。
护士来扎留置针，22G，左手背，胶布贴了三条。我爸没吭声，看了一眼针眼，把脸转过去。
三点五十，周磊到了。车没油，打的来的，羽绒服拉链还是没拉。他站在留观室门口，问了一句「怎么样了」，我妈说「在里头」，他就没再进去，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屏幕光扫到隔帘上，一晃一晃。
隔帘那头 9 床是个喝多了摔的，一直在哼，哼一阵停一阵。他家属在旁边打鼾，打了两声自己醒了，问「几点了」，没人答。
监护仪每隔几分钟滴一声。袖带鼓起来的时候我爸眉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我妈从布兜里翻了半天，翻出橘子、钥匙、一包纸巾，没翻出血压记录本。「忘带了。」她说，没人接。
四点多，她出去接了个电话，是大姑。走廊里能听见她说了三句：「没事」「在留观」「你别来了，大半夜的」。回来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床尾，没坐。
床头柜上有个一次性杯，半杯水，插着根吸管，弯的那头朝外。我爸没喝。杯子是谁放的，没人说。
护士站那边打印机一直在吐纸，吐一张，撕一张。抽了两管血，一管紫盖一管红盖。四点多推去做头颅 CT，268，报告单上写「未见出血」。
值班的李大夫，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看了那张血压记录。
「190 高压，」他说，「再晚两小时不好说。」
我妈「哎」了两声，没接别的话。
天亮前血压下来，150／90。李大夫说留观到早上，三天后门诊复查，把记录本带上。
我没上楼。三楼心内科白天才开门，电梯厅在急诊那头，我没往那边走。留观室的门开了一夜，我也没进去。
走廊上一排蓝色连排椅，椅背印着 7、8、9。我坐 8 号。
饮水机在拐角，一次性杯摞着，纸杯上印了医院全名。四点二十，清洁工推着拖把从留观室那边过来，拖到我这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拖完又挪回去。自动售货机的灯一直亮着，售货机旁边是充电宝租借机，屏幕循环放着广告，没声。
缴费窗口的卷帘门半拉着。六点十分卷上去，我在 2 号窗缴了费：出车 150，CT 268，药 143.6，留观床位 40，急诊挂号 20，一共 621.6。刷的是尾号 9028 那张卡。票据号尾数 0417，我折了一下，塞进文件袋。
周磊在停车场打电话，来回走，鞋底蹭着地砖。许倩没来，在群里问要不要送点热的，没人回她。
群里六点多开始有消息。
许倩：[图片] 急诊费用清单
出车150 CT268 药143.6 床位40 挂号20 共621.6
走的门诊，医保报不了多少
周磊：姐 这钱你先垫一下
姐最懂事了
我妈：你懂点事 别让你爸着急
人没事就好
大姑：阿弥陀佛
二姨：吴大夫还在吧 上回说是他给看的
周磊：哪个吴大夫
二姨：就三楼那个
没人再回。
七点二十，我爸自己从留观室出来，外套披着，没系扣子。他先看见走廊这排椅子，脚步慢了慢。
我爸话少。下棋能下一上午，一句话不说。家里群里他不吭声，饭桌上我妈说十句，他也不接。那天早上他先开的口。
「砚砚。」
「嗯。」
「你妈那药，是不是也断了。」
「冰箱里那盒，有字。」
他「哦」了一声。
没再问。手插进外套口袋，站在椅子边上，看电梯上头的楼层数字，从 3 跳到 2，又跳到 1。
「回去吧，」他说，「你妈熬了粥。」
「嗯。」
他没动，我也没动。过了一会儿，护工推着一辆空车过来，他让了半步。
七点四十，他被我妈扶回留观室。轮子压过地砖缝，响了一下。他没回头。
椅子扶手上有个一次性杯，半杯水，谁落的，没人拿走。我把杯子往里推了半寸，起身去楼下打车。
当天下午他回家，把棋盘摆到阳台小凳上，摆了半小时，一个子没落。我妈收的时候问他下不下，他说「等会儿」，一直到天黑也没下。
6 群主
腊月廿六，晚上九点多。
家族群叫「周家一大家子」，二十三个人。我点开右上角三个点，往下翻，翻到「群管理」，里头一行「群主管理权转让」。
候选名单按进群时间排。我选了「平安是福」，大姑。
弹窗问「确定转让？转让后你将不再拥有群管理权限」。我点了确定。
系统灰字跳出来：你已将群主管理权转让给"平安是福"。
我头像旁边那个小黄标没了。
群公告是我写的，挂了三年。我长按，删了：
腊月廿九 福满楼 三楼 靠窗 十一点半到
妈不吃香菜 爸少盐 磊磊带倩倩 多一副碗筷
订座 64213388
删完，公告栏空着，底下留一行更小的灰字：暂无群公告。
腊月廿八。往常这天我发地址，今年没发。
前年腊月廿八，我发的是：
腊月廿九 福满楼 三楼 靠窗 十一点半
八个人 多一副碗筷
订座电话 64213388 报周砚
妈不吃香菜 爸少盐 我备注了
我妈：别订太贵的
周磊：姐最懂事了
平安是福：收到
二姨：好嘞
三叔：靠窗那桌好
去年那条，我改了两回。头一回把「十一点半」写成「十一点」，发出去三分钟撤了，重发。群里有人问「到底是几点」，我回「十一点半」。
我妈：别让人家等
我：嗯
群是前年建的，最早七个人，我拉的我妈、我爸、大姑、二姨、三叔、周磊。后来堂妹、三叔家的、大姑那边的表姐，一个带一个，到二十三个。群名改过一次，原来叫「周家」，我妈说「太素」，我改成「周家一大家子」。
群文件里存过三样：福满楼的菜单照片、清明排车的表、一张市一院的停车示意图。菜单是我拍的，靠窗那桌，背景里有个服务员的手。停车图是给我爸复查用的，他找不着三楼电梯口。
群公告我编辑过四次，每次只动日子和人数。第四次是去年腊月廿八，在「八个人」后头添了「多一副碗筷」，因为周磊说倩倩也来。
删公告那天，编辑框里还剩半行字，光标在「碗筷」后头闪。我按了全选，删掉，点保存。弹出一行小字：公告已更新。
群成员列表我往下翻了一遍，翻到底。我爸的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人影，从来没换过，签名空着。周磊的是辆摩托，许倩的是一只白猫，进群时间是去年十月。
「群主管理权转让」那栏，系统按进群时间排，第一个是「平安是福」，第二个是我妈，第三个是三叔。我选了第一个，没往下看。
转让的记录系统也发了一条，灰字，压在公告清空那条上头，往后翻两屏才看得到。我没删。
平安是福：[图片] 早安，荷花带露水
三叔：[链接] 冬季养生，这五样别碰
堂妹：[拼多多] 帮我砍一刀嘛
平安是福：@所有人 新年好啊
二姨：今年冷
三叔：是冷
没人提年夜饭。
腊月廿九，群里一共九条。
周磊：妈 中午吃啥
我妈：冰箱里有饺子
周磊：哦
平安是福：[表情] 恭喜发财
堂妹：有没有人抢红包
平安是福：晚上的
二姨：福满楼今年还开不
三叔：不知道
周磊：谁订啊
「谁订啊」底下没人接。那条消息挂了十分钟，被后面的表情顶上去。
二姨是私聊，晚上七点四十。
砚砚
今年在哪过
你妈没说
往常都是你订的
福满楼还开着没
我大姑姐一家也来，得知道地方
我回了一串数字：
64213388
？
这啥
砚砚？
我打过去问谁啊
你倒是说句话
我没再回。
九点多，周磊在群里发了个订单截图。
[美团] 订单已送达
酸菜鱼（大）1 糖醋排骨 1 米饭 4
备注：
实付 86.50 配送费 4.00
都来吃啊 在老屋
我妈：谁让你点这个的
周磊：省事
平安是福：孩子一片心
我妈：排骨甜了，你爸不能吃太甜
十一点四十七，我妈发了个红包。
[微信红包] 新年快乐 全家福
8 个 共 200.00
系统：周磊领取了 1 个
系统：平安是福领取了 1 个
系统：二姨领取了 1 个
系统：堂妹领取了 1 个
系统：三叔领取了 1 个
已领取 5／8
我爸没领。他手机上没绑卡，红包从来不点。
往年是我发。腊月廿九晚上八点，八个包，每个二十，祝语写「全家福」。有一年手滑发了十个，多出两个，我妈说「退回来啊」，我说「退不了，过期自己回来」，她念叨了两天。
前年磊磊抢到最大的，八块六，在群里发了三个感叹号。去年许倩刚进群，抢了一块一，发了个「谢谢姑」的表情包，我妈回了个握手。
我爸的手机是那种老人机，键盘大，字大，只能存二十条短信。群里他从来不说话，@他也看不见。有一回堂妹把他拉进一个拼多多的群，他也没退，就那么放着。
他不用微信。家里那台旧平板是我淘汰下来的，他拿来看棋谱，连的是我妈的热点。
群消息他一条不读。电视柜上那台平板亮着的时候，我妈会念两句给他听。「大姑发荷花了」「二姨问今年冷不冷」，念完他「嗯」一声，眼睛还在棋盘上。
腊月廿九那天，我妈把平板拿过去翻了翻，翻到家族群，问「怎么没人说话」。我爸说「不年不节的」。她把平板放回电视柜，屏幕朝下。
初一早上，她又把平板拿起来，翻到那个红包，看了眼「已领取 5／8」，放下，去厨房下面条了。
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关了。面下的是挂面，一人一碗，我爸那碗少放了盐。
三十那天群里九条，初一四条。初一早上八点十二，系统又推了一条灰字：
红包已过期，未领取的 3 个共 75.00 元已退还
我妈：怎么不领
周磊：忘了
我妈：七十五块呢
平安是福：退你零钱里了，没丢
初一晚上八点，我妈发了一句：
饭在冰箱里，谁热谁吃
没人回。
退回的 75 块，通知压在消息最底下，我没点开。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自己暗了。
窗外放炮，隔一阵一阵，放到十一点多停了。我把群设成不显示，没退。
7 停电
正月十六，下午三点多，天阴。
老屋在老织厂北墙根，平房 3 排 7 号。红本房产证上写的是「纺织厂宿舍后排附 7 号」，面积 41.8，产权人王素珍，1992 年发的证。
电费绑的我支付宝。正月初三我把「自动缴费」关了，开关拨到灰的那边。十一号收到催缴：
【供电】您户号 3302** 截至 01 月电费 48.20 元未结清，请于 16 日前缴纳，逾期将中止供电。详询 95598
我没缴。
周磊中午打电话来。
「姐，老屋钥匙是不是你拿着。」
「是。」
「我带倩倩过去看看。妈说的，说那套商品房银行那边卡着，先看看这头。」
「几点。」
「下午。」
「电停了。」
「啊？」
「电费没交。」
「你交一下呗，绑的你的支付宝。」
「嗯。」
我去了。带钥匙，坐 17 路到老织厂站，走北墙根那条道，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头的青砖。
门外墙上钉着电表箱，闸刀落着，贴了张停电通知单，红章，日期是十六号。
我拿钥匙开了门，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去。
3 排一共六户，外墙根堆着三摞蜂窝煤，拿塑料布盖着，压了半块砖。7 号门前台阶缺了一角，缺口里积着黑土。
门是木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锁是老式弹子锁，钥匙得插到底再往回拧半圈才开。我拧了两下，锁芯响了一声。
院子不大，靠东墙搭了个棚，棚下摞着两只木箱、一辆没气的自行车，车把上缠着塑料绳。墙角一个腌菜坛子，坛口扣着个碗。
邻居 5 号的门开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问「找谁」。周磊说「看看房」，她「哦」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电表箱在门外墙上，铁皮的，锁扣锈了，虚掩着。闸刀落着，旁边贴了张停电通知单，红章，日期十六号，底下手写了个「3-7」，横画往右下拖。
许倩进门先把大衣扣子解开一颗，站在堂屋当中，拿手机照了一圈顶棚。顶棚是纸糊的，靠窗那块发黄，起了一道鼓包。
「多少平。」
「四十一平八。」我说，「房本上写的。」
她拿脚步量，从东墙走到西墙，走了七步，又从门口走到后墙，六步。量完在手机上按了两下。
里屋一明一暗。暗的那间没窗，门框上钉着个挂钩，挂着件蓝布围裙，落了灰。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摞着两床棉被，叠得方，被面是红绿花的那种。
五斗柜抽屉拉开有点涩，得往上提着拉。里头一个红本房产证、几张老票证、一叠用皮筋捆着的信、一个铁皮眼镜盒，盒里是副断了腿的老花镜。
樟木箱在床尾，铜扣锁着，钥匙不在。箱盖上压着两张 1998 年的年历，边角卷了。
墙上那张日历只剩腊月一页，「廿三 宜祭祀」几个红字还看得清。日历底下钉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串钥匙，三把，都锈了。
周磊掀开樟木箱上的年历看了看，又放回去。「这屋子能住人吗。」他说。
许倩没答，拿手机拍顶棚那道鼓包，拍了两张。
拉灯绳，不亮。周磊开了手机手电，光柱在墙上晃了一圈，照见八仙桌、两条长凳、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口用铁盖压着。水泥地扫过，靠墙根还堆着半筐煤球。
墙角一台旧缝纫机，蒙着块蓝布，布上落了灰。五斗柜上摆着暖壶、两个搪瓷缸，缸上印着「纺织厂 先进生产者」，红字掉了一半。墙上贴着一张 1998 年的日历，只剩腊月那一页，卷了边。
许倩穿的还是那件驼色大衣，进门先把手伸到开关上按了两下，没亮，就开了自己手机的手电。
「这房子到底写谁名字。」
「我外婆的。」
「人不在了，那现在是谁的。」
「没办。」
「没办是什么意思。」
「没过户。」
「那就不是磊磊的。」
周磊把手电往桌上一搁：「我妈说给咱们的。姐不要这个，姐最懂事了。」
「你妈说了不算。」许倩说。
「哎倩倩你别——」
「不跟你吵。我算个账。」
她从五斗柜抽屉里翻出那个红本，拍了封面，翻到第二页拍产权人，翻到最后一页拍附图。闪光灯一亮一亮，屋里还是黑的。
「你外婆几个孩子。」
「两个。我妈，还有我大舅，刘长顺。」
「那这屋子得他俩一块签。」许倩把房本合上，搁回抽屉，「法定继承，一人一半。要过到磊磊名下，先办继承，再做赠与或者买卖。你大舅那半份，得他本人签字放弃，或者折钱给他。」
「大舅能签吧。」周磊说。
「你去问。」
「那得多少钱。」
「继承公证按评估价收，一点二。这一片一万一左右，四十一平八，四十六万上下，公证费五千五。买卖那边契税另算。」许倩拿手机按了一阵，「还没算你那套商品房的尾款。」
周磊没接，蹲下去看蜂窝煤炉子，把铁盖掀开又盖上。
我妈的电话是打给周磊的，免提开着，声音从他裤兜里出来，闷闷的。
「……看好了没。屋子早晚是你们的。你姐那边我来说，她不争这个。」
「妈，房本上不是你的名字。」
「什么不是，你外婆留的，不给你给谁。反正是女孩子，早晚要过去。」
许倩没说话，把房本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拍了一张。
那边还在说：「你懂点事，别跟倩倩算这些，别让人家等……」
周磊把电话摁了，摁得急，免提断了半句。
电表箱那边，许倩蹲着扫通知单上的二维码，缴了 48.2。缴完把手机收起来。
「我付了。」她说，「回头你们分。」
「多少。」周磊问。
「四十八块二。」
「哦。」
闸刀没人去合。屋里的手电还亮着两支，照在八仙桌面上，一圈一圈。
走的时候许倩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条缝。门缝里那块蓝布滑下来一角，露出缝纫机的机头，黑的。
8 八万
正月十七，下午。我妈打电话，叫我去一趟。
「你爸也在。」她说，「早点来，别让人家等。」
「嗯。」
「有话跟你说。」
「好。」
厂里后来分的楼房，2 门 4 层，两室一厅，五十五平。门垫底下压着钥匙，我按了门铃，我妈开的门，围裙没解。
桌上铺着塑料桌布，摆了一碟瓜子、四个橘子，还有个冠生园的铁皮饼干盒，装的是奶糖。电视开着，卖锅的频道，音量拧到 12。
我爸在阳台，藤椅，棋盘摆在小凳上。老花镜挂在毛衣领子上，没戴。手里捏着个「炮」，半天没落。
我坐在沙发边上。我妈把瓜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没坐下，站着。
沙发是那种带扶手的旧款，罩着深蓝布套，右边那块磨得发白。我坐的是左边，垫子塌下去一点，弹簧隔着布顶着腿。
茶几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周磊百天、我小学毕业、一张全家的，我爸站在最边上，手背在身后。照片角上都起了泡。
我妈把瓜子碟往我这边又推了半寸，碟底在玻璃上蹭出一声。
「吃啊。」
「嗯。」
我没拿。她自己嗑了一颗，壳吐在手里，攥着，走到门口扔进垃圾桶，回来又站在桌边。
电视柜上那个冠生园饼干盒，漆掉了半边，盒盖上印的「饼干」两个字只剩一个「饼」。她拿抹布擦了一下盒面，擦完把抹布搭在盒盖上。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我爸棋盘上的一张纸吹起一角。他拿棋子压住了，「炮」，压在纸角上。
「你爸今早量了，」我妈说，「一百四，还行。」
「嗯。」
「药剩四片了。」
「嗯。」
我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没说话。
厨房水壶响了一阵，她进去关了火，没倒水，拿了个干净杯子搁在桌上，也没倒。
回来她把橘子拿起来一个，剥了，剥到一半又放下，橘皮卷着搭在碟子边上。
「你弟中午来过，」她说，「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去看房。」
「嗯。」
「倩倩没上来，在车里等着。」
「嗯。」
「现在的姑娘，都精。」
我没接。
「你外婆走那会儿，那八万。」
「嗯。」
「本来就该给磊磊。他那时候就说了要娶媳妇。」
「嗯。」
「你倒好，一声不吭，存自己名下了。」
「嗯。」
「反正是女孩子，攒那么多钱做什么。」
「嗯。」
「倩倩家里要个保障，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懂点事，一家人的钱，写谁名字不是一样。」
「嗯。」
「你说句话。」
「嗯。」
她拿指头磕了磕桌布：「你就这一个字。」
我没接。
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存单，放在桌上。纸的，泛黄，装在塑封袋里，边角起了毛。我拿手掌抹了一下，抹平，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整存整取定期储蓄存单。
户名：周砚。
账号尾号 7712。
币种：人民币。
金额：￥80,000.00。
存入日：三年前一月十日。外婆是九号走的，头七没过。
存期：三年。年利率 2.75%。
到期日：今年一月十日。
底下盖着「农商银行河沿路支行业务清讫」，章盖偏了，压住半个「讫」字。柜员章是蓝印，糊了一点。
到期一个多月，没取，也没转存。存单一直在我这。
我妈拿起来，凑近了看。她看纸的时候，眼睛眯着，头往后仰一点。
「你早就算好了。」她说。
把存单放回桌上。没推回来，也没收。
「那利息呢。」
「没取。」
「到期了你怎么不取。」
「嗯。」
她转头朝阳台：「建国，你说说。」
我爸把手里那个「炮」放回棋盘边上，没抬头。
「……」
「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爸从棋盘后头抬了下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又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我妈回过头，换了件事：「你爸那复查，你到底约没约。」
「没。」
「你懂点事，别拖。上回那个吴大夫挺细心的。」
「好。」
「还有你妈那药——」
「冰箱里有。」
「哦。」
她把奶糖盒的盖子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严。瓜子碟里我一个没动，她拿起来倒回袋子里，袋口卷了两圈。
阳台上「啪」一声，我爸落了个子。就一声。
我妈把奶糖盒又推开一点，腾出块桌布，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外婆走那几天，」她说，「丧事是大哥出的面，钱是大家凑的。我贴了六百，记在账上。」
「嗯。」
「那八万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存折交到我手上，我还没捂热。」
「嗯。」
「你第二天就去存了。」
「嗯。」
「存三年。三年，你算过没有。」
「嗯。」
「我问你算过没有。」
「算过。」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橘子拿起来一个，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碟子里。
电视里换了个锅，不锈钢的，主持人拿铲子敲了三下，说「不粘」。我妈跟着看了一眼，回头接着说。
「你大舅上回还问，说那钱是不是磊磊拿着了。我说没有。他说那在哪。我说不知道。」
「嗯。」
「我说不知道，你懂点事。」
「嗯。」
「你爸那复查，上回吴大夫还问起你，说每回都是你陪着去的。」
「嗯。」
「这回你不约，他也不问。」
「嗯。」
阳台上棋盘响了两下，一个子落下去，又拿起来，换了个位置。
我妈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关了。回来手里多了块湿抹布，把桌布上那点瓜子皮抹到手心里，攥着，走到门口才扔进垃圾桶。
「你那个房子，」她背对着我说，「首付三十九万。」
「嗯。」
「你攒得出？」
「嗯。」
「反正是女孩子，攒那么多做什么。」
「嗯。」
「磊磊要是有点积蓄，也不至于。」
我没接。
她把湿抹布搭在椅背上，回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存单。存单还摊着，塑封袋反着光。她没再拿，也没收。
「利息多少。」她忽然问。
「没算。」
「到期了都说没算。」
「嗯。」
窗外有辆三轮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她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静了几秒，卖锅的没了声，只剩冰箱压缩机在响。她又按开，音量还是 12。
我坐到四点二十，起身。她没留饭。
出门的时候她在身后说：「饼干盒里那些旧纸，你别老翻。」
「嗯。」
「没用的东西。」
「好。」
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我踩了下脚，没亮。下到二楼拐角，才亮，照见墙根堆着两个纸箱，纸箱上落了灰。
9 九三年
晚上回自己那套，五十六平，两室一厅。
台灯是孩视宝的，灯头能拧，我拧到最亮那档，照桌面。水壶坐上，没开火。
把文件袋倒出来：房产证、购房发票、契税单，两张银行回单，急诊票据尾号 0417，那张存单。最底下是牛皮纸封的小册子。
巴掌大，线装，边角磨圆。封皮没写字。
上回在饼干盒里，我只看了两页就合上了。这天从头翻到尾，十四页，蓝墨水，有几处洇了。横都往右下拖一点，尾笔一甩。
第一页：
「九三年冬，从周家搬出，物件清点。」
「棉被一床，自带。」
「缝纫机，娘说留给大哥，不争。」
「碗柜里那套青花，外婆指给我的，带走。」
「娘的养老，大哥管。我每月仍贴十块，记上。」
「腊月廿九的饭，往后不归我张罗了。」
第二页：
「煤球，每月十五送，三十斤，我贴三块二。记上。」
「哥家翻盖，出工六天，没记工。」
「娘的药，复方降压片，一盒十二片，逢集托王婶捎。别断。」
第三页：
「九四年正月，娘住院，陪床三夜。哥值白班，我值夜。」
「九五年，娘的棉袄，我做的，哥出的布，记上。」
「年下给各家报日子，归我。往后交大姐。」
「腊月廿九，桌八个人，靠窗那桌。娘不吃香菜，爹少盐。碗筷多备一副，哥带对象来。往后不归我张罗。」
「九六年冬，娘走。青花那套我带走，没争别的。」
我把手机备忘录调出来，搁在本子旁边。
第七行，年夜饭，近三年都在福满楼订，八个人，靠窗那桌。我妈不吃香菜，我爸不能太咸，周磊带倩倩，多一副碗筷。
本子第三页头一条，腊月廿九，桌八个人，靠窗那桌。娘不吃香菜，爹少盐，碗筷多备一副。
我把手机往边上挪了半寸。
第四页往后，字小了，行距挤，有的地方拿尺子比着划了道横线：
「九七年，磊磊满月，我贴二十。」
「九八年腊月，娘给的字条，收着。」
「老屋，娘说给砚砚。记上。」
后头空了两行，又补一句：「没跟人提。」
翻到第九页和第十页中间，掉出一张纸。
日历纸背，1998 年腊月那一页，边上有撕口的毛边，印着「廿三 宜祭祀」几个红字。铅笔写的，字歪，笔画重，纸背都戳出了印子：
老屋给砚砚。
底下没落款，按了个指印，螺纹糊了一半。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夹回原处。
台灯往里推了半寸，光收窄，落在第十页那两行钢笔字上。横画还是往右下拖。「老屋，娘说给砚砚。记上。」跟上面那些条目一个写法，事项、日子、交给谁，后头注一句。
水壶响了。我关了火，没倒。
我又从第四页翻起，往后一页一页。
第五页：
「九九年，磊磊上小学，学费我贴一百二。哥家小子那年也上学，娘给的，我没提。」
「娘的降压片，逢集托王婶捎，一回两盒，记上。」
「腊月廿九，大姐张罗的，我没去。碗筷少了一副，没人问。」
第六页：
「〇〇年，哥说老屋要翻顶，让我出三百。我出了，记上。老屋本不是我的。」
「〇一年，娘周年，我包的饺子，哥买的纸。饭摆在哥家。」
第七页，换了支笔，蓝墨水淡了些，横还是往右下拖：
「砚砚上初中，我给买了辆自行车，二手的，一百八。没记在哥账上。」
「磊磊要游戏机，我没买。娘说该买。」
「娘那句话，我记着：丫头以后是要过去的。」
第八页只两行：
「青花碗柜，搬过三回家，没磕。留给砚砚。」
「老屋的事，别跟磊磊提。」
后头三页空着，纸上留着压痕，撕口不齐。
线是白棉线，四眼订，线头在封底打了个结，结松了。我拿指腹按了按，没拆。
纸是发黄的道林纸，翻起来脆，得捏着角掀，掀快了会带起两张。第三页和第四页中间粘着一点饭粒，干透了，硬的一小点。
夹在第六页和第七页之间的还有张收据，巴掌大，油印的：「今收到刘桂芬同志 布票 贰尺 折价 壹元叁角」，盖了个红章，九四年三月，章糊了一半。
我把收据摊平，和日历纸背并排放在桌上，两张纸一大一小，边都毛。
手机备忘录还亮着，停在第七行。我往下划，划到第八行，陪我妈去医院，接手人空着。
本子第一页头一条，棉被一床，自带。我清单第一行，房贷，每月七号，四千八，扣款卡尾号 3371。
写法一样。先写事项，再写日子和钱数，末了注一句交给谁。
我把手机锁了，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台灯灯头拧低一档，光落到封皮上，牛皮纸的纹路一道一道。
水壶早凉了，壶盖不响了。
我把两张纸并排收起来，日历纸背夹回第九页和第十页中间，收据夹回第六页。夹之前拿指腹把折痕压了压，压不平，纸自己又翘起来一点。
封皮上那层浮灰，拿袖口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浅印。牛皮纸吃色，擦过的地方比旁边深。
桌上摊着的还有房产证、发票、契税单、两张银行回单、急诊票据、那张存单。我按大小摞了一遍，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摞完又拆开，按日期重摞。
急诊票据尾号 0417 那张最薄，夹在中间老是滑出来，我拿回形针别在存单的塑封袋上。别完看了看，又摘下来，单独放进外侧兜。
水杯在桌角，半杯，凉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在桌上留了个圆印。
窗外那串炮停了。楼下有人关单元门，铁门「哐」一声，隔了几秒，楼道灯灭了。
我把台灯又拧亮一档，没再看本子。
九点二十，我妈打电话。免打扰只管群，不管电话。
「砚砚，睡了没。」
「没。」
「老屋的事，你大舅我明天去说。趁早过给磊磊，你别占着。倩倩家里等回话，别让人家等。」
「嗯。」
「饼干盒里那些旧纸，别翻了。」
「嗯。」
那边电视声没了。静了几秒，能听见她把杯子搁到桌上，磕了一下。
「翻了也没用。」
「嗯。」
「女儿总要过去的。我那时候也过去了。」
「好。」
「你爸那药，一板十二片的，还有没有。」
「冰箱里有。」
「哦。那你早点睡。」
挂了。
我把本子合上，压回文件袋最底下，上头压房产证、发票、契税单。拉链拉到一半卡住，退回去半寸，重新拉。
台灯关了。桌上那张日历纸背还摊着，没收。
窗外有人在放剩下的炮，一声，隔了很久，又一声。
10 倩倩
正月十九，周三，中午。
许倩头天晚上发的微信：
姐，中午有空吗，我算了个账
公司楼下那家麦当劳，二楼，行不行
我十二点十分到
我回了个「行」。
二楼靠窗那两个位子，托盘是红的，纸巾筒压在中间。她比我先到，桌上摊着一张 A4，边上摆了支笔，手机开着计算器。驼色大衣搭在椅背上，工牌还挂着，某会计事务所，照片是两年前的。
我端了杯热美式，十二块。她面前一个板烧鸡腿堡套餐，三十一，薯条没动。
「姐。」
「嗯。」
「过户以后贷款谁还。」
「没结清，过不了。」
「我知道过不了。」她把笔帽咬开，「我是问，万一过了，谁还。」
我没接。
「我算了一夜。」她把 A4 转过来对着我，上头是表格，四列，打印得有点歪。
总价 1,365,000 首付 390,000 贷款 975,000
30 年等额本息 年利率 4.2% 月供 4,800.00
已还 26 期 余额约 946,300
提前结清违约金：1 个月利息，约 3,400
借款人变更：贷款结清前银行不受理
「你这个利率，」我说，「是一月调的那个。」
「对，一月一号。」
「LPR 那回是二十号。」
「……」她拿笔在纸边上划了两道，「等下，我按一遍，你先别说。」
计算器按了大概两分钟，按完她把纸撕了，从包里抽了张新的，重新填。
「重算完差三十几块，不影响。」她说，「月供还是四千八，这个数你比我清楚。」
「嗯。」
「磊磊近三个月，」她翻手机，「代驾加零工，二千八，三千四，一千九。平均二千七。」
「嗯。」
「我到手五千四。两个人加起来八千一。」
「嗯。」
「四千八的月供，扣掉，剩三千三。物业费、水电、他那个车、人情往来，还有三月十六那笔。」
她拿笔尖点第三列。
金悦酒店 18 桌 × 2288 = 41,184
婚庆 12,800
三金 18,600
婚纱照 4,999
改口费、红包、烟酒 另计
「这些我俩攒了一部分，差的我妈贴。」她说，「我不贴房子。」
「嗯。」
「还有老屋那头。继承公证五千五，你大舅那半份折下来二十三万，这钱谁出，没人提过。」
「嗯。」
「腊月二十那次逾期，征信上有了。再来一次，往后我俩共同贷款批不下来。银行那边就这么算。」
「我跟他讲过。」许倩把笔搁下，「他说姐最懂事了，姐不会不管。」
「嗯。」
「他说了三回。」
我没接。薯条凉了，她拿了一根，没吃，又放回去。
「姐，」她把 A4 对折，折痕压了两遍，「你别把什么都接了。」
「嗯。」
「我以后也不接。」
「好。」
「我不替谁说情。我就是不想哪天被告知，我欠了一套写别人名字的房子。」
「嗯。」
「妈说外婆还有八万，」她把纸塞进包里，「那笔我没算进去。不归我算。」
「好。」
她喝了口可乐，杯里冰块响了一下。
她把 A4 又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是另一张表，手写填的，格子拿尺子划的。
「这个是我自己那本。」她说，「不给你看数，给你看格式。」
「嗯。」
「收入一栏，支出一栏，余额一栏，每月二十五日结一次。」
「嗯。」
「磊磊那栏我空着。他报的数一个月一变，我不敢填。」
「嗯。」
「他上回说有个朋友介绍活，一天三百，干了两天，第三天没起。」
「嗯。」
「我在所里做账，最怕这种。没个数，后面全对不上。」
「嗯。」
隔壁桌两个学生，一个在背单词，一个拿薯条蘸甜筒，蘸了三回。楼上取餐的铃响了两遍，没人去端。
「对了，你那套房子，」她拿笔敲了敲表格第一行，「物业费多少。」
「一年一千八。」
「供暖呢。」
「自采暖，燃气。」
「那燃气一月多少。」
「冬天一百二，夏天四十几。」
她记在纸边上，字小，往右斜。「这个我算漏了。」
「嗯。」
「还有你那个车位。」
「没车位。」
「哦，那省了。」
她把笔帽扣上，又拔开，在「余额」那栏底下补了一行：不可预计，另列。
「姐，你别嫌我算得细。」
「嗯。」
「我妈教我的，」她说，「账算清楚了，人才不吵架。」
我没接。
她把背面的表翻过去，跟正面那张叠在一起，边对齐，从包里摸出个小订书机，金属的，按下去「咔」一声。
「这个我留着。」她说。
「嗯。」
薯条彻底凉了，她拿了一根，掰成两截，搁在托盘纸上，没吃。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放着那首生日歌，放到一半拐了弯，调子断了。
「姐，」她忽然说，「三月十六那桌，你坐哪。」
「不知道。」
「他们排桌的时候会问你。」
「嗯。」
「你就说随便。」
「好。」
「对了，」她说，「那个挂号机，我上回陪我妈去过，得选全科，不能点专家。点专家就是没号。」
「嗯。」
「三号窗是收费。」
「嗯。」
「你早知道吧。」
我没接，把美式端起来，杯壁已经不烫了。
下楼的时候她在前，我在后。楼梯口她回头。
「三月十六，你来吗。」
「来。」
「哦。」
她把包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又想起来什么，没说，下楼了。
手机响了一下。十二块，退回来了，备注四个字：各付各的。
我点开，没收，也没退回去。
托盘上两杯，一杯空了，一杯还有半杯，冰块化成了水，杯壁上一道印。
11 交接单
二月十一，周一，下午。
公司那台理光复印机，A4 纸，页脚自动带一行日期时间：02-11 14:37。
我排了一版，表头六个字：岗位交接清单。
底下八行，每行分栏。事项、周期、金额、账号或单号尾号、联系方式、接手人、注意事项、生效日期。
第一行——房贷。每月 7 号，4,800.00，贷款账号尾号 6682。原扣款卡 3371 已于腊月十九办理解绑，回单流水 0319 开头，现存本人处。当前无有效扣款账户。《个人贷款自动扣款授权终止／变更申请表》放铁皮饼干盒，下半张须新账户本人携身份证原件到河沿路支行面签，工作日 9:00—16:00，95596 转 3。02/07 已逾期一次，罚息 2.30，征信记录一条。接手人：周磊。生效：二月十一。
第二行——百万医疗。年缴，1 月 15 扣，6,200.00，保单尾号 4419，扣款卡尾号 9028。本年度已扣。明年 1 月 15 前存入，宽限期 60 天，客服 4008-116-223。接手人：周建国。注意事项：断保后重新投保有 90 天等待期。
第三行——爸复查。市一院三楼心内科，吴大夫，周二、周四上午，公众号提前 7 天约。上次 10/12。本次未约，正月十二急诊一次，急诊楼一楼留观 7 床，票据尾号 0417。血压记录本在电视柜第二格。用药：苯磺酸氨氯地平 5mg、缬沙坦 80mg，早各一片，别掰。接手人：空。
第四行——妈的药。左甲状腺素钠片（优甲乐）50μg×28 片，每日 1 片，晨起空腹，隔半小时进餐，别就豆浆。幸福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科可开，医保，一次限两盒。现存 1 盒，有效期至 3 月。挂号机步骤：医保卡芯片朝里插入 → 全科医学科 → 确认 → 取号；3 号窗为收费窗，不办挂号；导诊台红马甲可代按。接手人：空。
第五行——老家平房水电燃气。绑定支付宝尾号 9028。电费户号 3302、水费户号 1187、燃气户号 4402**，每月 8 号出账。当前欠水 18.30、燃气 63.40；电费 48.20 已由他人代缴。自动缴费正月初三关闭。接手人：空。
第六行——家族群。群「周家一大家子」，群主腊月廿六转「平安是福」（大姑）。群公告已清空。年夜饭地址、清明排车，原由本人发，往后找大姑。接手人：平安是福。
第七行——年夜饭。福满楼三楼，靠窗，八人，腊月廿八前订，定金 200，订座 64213388。妈不吃香菜，爸少盐，多备一副碗筷。接手人：空。
第八行——陪我妈去医院。接手人：空。注意事项栏里写了五个字：提前三天说。
末行统一：生效日期，二月十一。
表是在电脑上敲的，用的公司那台旧机器，Word 2007，工具栏图标磨得看不清。
先打表头，六个字，居中，加粗，字号小二。打完看了一眼，改成三号，没加粗。
列宽调了四回。事项那栏太窄，「爸复查」三个字挤成两行；金额那栏又太宽，空得慌。我拿鼠标拖竖线，拖一下预览一下，拖到第七回才齐。
「注意事项」那栏设了自动换行，第四行那段挂号机步骤断得乱，「医保卡芯片朝里插入」被切成「医保卡芯片朝」和「里插入」。我把字号从五号改到小五，重新排，还是断。最后把那一栏单独拉宽了半厘米，才顺过来。
第八条我打得最慢。
先写「陪我妈去医院」，接手人那栏打了「周磊」，看了两秒，删了。又打「刘桂芬」，删了。空着，光标在格子里闪。
注意事项栏我写了「提前三天」，删掉，写「提前一周」，删掉，又写回「提前三天」。第二遍的笔顺跟第一遍一样。
打印预览里，第八行比上头七行都短，右边空一大块。我拿格式刷刷了一遍，没刷齐，就那么留着。
第一张打出来，第三行「苯磺酸氨氯地平」少了个「苯」字，拼音选错了。改了重打。第二张纸卡在出纸口，斜着出来一道，皱了，扔了。第三张墨粉淡，表头那六个字发灰，我把硒鼓摇了摇，装回去。第四张才成。
废的三张没扔，翻过来当草稿，背面记了几个电话号码，压在键盘底下。
页脚那行日期时间是机器自己带的，02-11 14:37，改不了。我拿笔在打印稿右上角补了「一式两份」，两本分开写「1／2」「2／2」。
陈姐的杯子搁过我桌角，杯底留了个圆印，拿纸巾擦了，擦完印还在。
去快递点是下班以后，河沿路那家顺丰，卷帘门拉了一半。小哥在里头扫码，扫了一堆，抬头问「文件还是包裹」。
「文件。」
他递了个文件封，灰白的，让我填寄件。我拿他台上那支笔，笔尖秃，写「周砚」两个字的时候第二笔拉不动，描了一遍。
收件人我写的是我爸。地址写到「2 门」停了一下，把「4 层」补上。电话那栏，先写了尾号 4417 那个，划掉，换了座机，八位数，从通讯录里翻出来的。
「保价吗。」
「不保。」
「次日达，十二。」
我扫了码，支付成功的页面亮了两秒。小哥把底单撕给我，撕得歪，存根那半张留他手里。
出门时卷帘门又往下落了一截，我低头侧身出来的。
回工位把底单夹进文件袋，和银行回单放一起。袋子里东西多，拉链鼓着，我压了压，压不平。
打印一式两份。陈姐路过，把订书机往我这边推了推，没说话，端着杯子回工位了。我按了两下订书机，订在左上角。
顺丰文件封，寄件人周砚，收件人我填的是我爸：周建国，厂里楼房 2 门 4 层，电话尾号 4417 那个是周磊的，我另填了座机。运费 12，次日达，单号 SF 开头，一长串。
第二份留着。
17:42，签收短信到了：
【顺丰】您的快件已签收，签收人：周建国
晚上八点多，群里有了动静。
周磊：[图片]
照片是鞋柜，文件封靠在墙边，封口撕开了，纸抽出来一半。
周磊：姐这是逼我
我妈：什么东西 我没看
擦桌子挪了两回，碍事
平安是福：砚砚？
二姨：清单？什么清单
周磊：[图片]
第二张拍的是阳台。我爸坐藤椅上，老花镜戴着，黑框，绳子挂脖子上。纸举得远，手指压着行，一行一行往下挪。棋盘收了，搁在脚边小凳上。
周磊：爸看半天了
一个字不说
我妈：看那个做什么 扔了算了
周磊：他折好了又放回封里了
我妈：……
周磊：姐你倒是说句话
我没回。
第二份清单夹进文件袋，压在牛皮纸本子上头。袋子里四样东西摞着：房产证、发票契税单、两张回单，本子在最底下。
拉链这回没卡，一拉到底。
12 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周六，阴，风大，傍晚飘了点雨。
金悦酒店二楼宴会厅，十八桌。门口气球拱门，签到台铺红布，礼簿摊着，笔是那种绑了红绳的。LED 屏滚照片，从周磊小时候滚到婚纱照，一遍二十来秒，滚到第三遍我就不看了。
红封我写了两千，竖着写「周砚」两个字。礼簿是大姑那边的表姐记的，她拿笔点了点：「砚砚，两千啊。」
「嗯。」
「记上了。」
胸花别在左胸，别针有点松，我按了两下。
签到台是两张桌子拼的，红布垂到地，四角拿图钉摁着。礼簿硬壳，封面印着「嘉礼」，烫金掉了一块。表姐拿两支笔，一支写礼簿，一支给人签名用，笔都绑了红绳，绳头打了蝴蝶结。
我到的时候台前排了四个人。前头一个老爷子掏红包，掏了半天，从内衣兜里摸出来，红包边角压皱了。他说「写谁」，表姐说「写您名字就行」，他说「哦，我写我儿子的」，拿笔写了儿子的名，写完又问「要不要写我」，表姐说「都行」。
礼簿翻到我那页，前头一行是「刘桂芬 亲」，再往上三行是「周建国」。表姐拿指头压着行，问我「两千？」我说「嗯」，她写了，末了在数目后头点了个顿点。
红包箱是鞋盒改的，外头糊了红纸，口拿胶带封了一半，投进去得斜着塞。我塞了两下才进去。
胸花在旁边一个塑料筐里，一堆，红玫瑰加满天星，别针都朝上插着，插得歪。发胸花的小姑娘问「男方女方」，我说「女方」，她挑了一朵，花瓣边上有点蔫，换了一朵给我。
宴会厅十八桌，桌号牌是三角折的，红底金字。1 桌 2 桌在最里头，靠 LED 屏。11 桌在侧墙，挨着上菜口，服务员端盘子得从这桌边上过。
LED 屏滚照片，头一张是周磊百天，光着屁股趴在毯子上；滚到第七张是许倩的单人照，穿白裙子；再往后是俩人在影楼拍的，背景是假的埃菲尔铁塔。滚完一遍黑了两秒，又从头。
音响在试，司仪「喂喂」了两声，试完把话筒架在支架上，去后台了。
拱门的气球掉了两个，一个滚到签到台底下，一个被小孩踩爆了，响了一声，几个人回头看，没人说话。
十一点二十，人差不多坐满。我妈在主桌那边招手，让我过去一趟。我走过去，她把一碟瓜子塞我手里，说「拿回去嗑」。我拿回 11 桌，搁在转盘边上，没人动。
开席前司仪念了一段，念到「天作之合」的时候音响啸了一声，他停了两秒，接着念。
我坐第 11 桌，靠侧墙。同桌大姑、二姨、三叔家堂妹、两个不认识的小孩，还有个远房舅舅，进门才认出来。桌布是一次性的，椅套酒红，转盘中间摆着大瓶雪碧和椰汁。
菜上得齐：酱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扣肉、蒜蓉西兰花，最后一道果盘。西兰花没人动。
我爸坐主桌，领带歪着，没系正。手机屏上是个棋盘，一直没锁。我妈在旁边跟人说话，枣红羽绒服没穿，换了件暗红外套。
许倩穿敬酒服，香槟色，跟着周磊一桌一桌走。周磊西装肩线宽了半寸，袖口拿别针别过。
上到第三道菜，大姑隔着转盘问我：
「砚砚，那房子过好了没。」
「没。」
「怎么还卡着。」
我妈接过去：「银行那边说的，贷款没结清，不给换借款人。」
「哦，那得等。」二姨说。
「等呗。」我妈说，「倩倩家里也不催。」
我没接，把椰汁往边上挪了挪。
司仪喊抽奖，三等奖一个电饭煲，念了个手机尾号，11 桌没人中。堂妹举着手机拍 LED 屏，拍了七八张。
敬酒敬到后半场，周磊端着杯子绕过来，海之蓝，杯口满着。司仪把话筒递过去。
「今天高兴，」他说，声音从话筒里出来，比平时亮，「我姐那套房，等我结完婚就过给我。当着大家面说一声，谢谢我姐！」
有人鼓掌。后排有人起哄：「姐姐大方！」
二姨「哎」了一声。转盘停了，转了半圈的那盘肘子停在她跟前。桌上有人把筷子放下。一个小孩伸手够果盘，被他妈拍开手。
许倩站在周磊后半步，端着杯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主桌那边，我爸把手机屏按灭了，又亮了。
我抬头看他。
「回头聊。」
就三个字。没说没过户，没说银行，没说今天不谈这个。
司仪接了句「姐姐真是……」，后半句让掌声盖了。周磊笑了一下，把杯里的酒仰了，酒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洇成个深色的圆。他转身去下一桌。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妈端着杯子过来，站在我椅子边，没坐。
「砚砚。」
「嗯。」
「你什么时候搬。」
「四月。」
「哦。」
她拿指头把桌布上一粒瓜子拨到碟子里。
「东西收拾收拾，别落。」
「嗯。」
「倩倩她妈问起，我说你调片区了。」
「好。」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端着杯子回主桌了。
散场前又抽了一轮奖，二等奖，两床被子，被 3 桌一个大爷领走。门口开始收气球，收拢的纸屑扫成一堆，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又吹散了。
回到 11 桌，转盘上那盘肘子还停在原处，没人夹。
我把茶杯往里推了半寸。
司仪在台上喊最后一轮，念了个尾号，还是没人应。
13 搬
三月二十，周一，公司系统里挂了条通知：新城片区调度岗，内部报名，截止三月二十八，四月一日到岗。
新城片区管四家：新城二院、康复中心、妇幼新城院区，加三个社区站。早班七点半，比这边早半个钟头。原片区交给小赵，交接表我填了三页，设备台账、备件柜钥匙、常修机型、几个主任的电话，一条一条。
报名表编号 0320-07。我填完，点了提交。
房子在和顺里，6 楼，一室一厅，四十三平。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一万一千二，中介费一千四。房东姓孟，合同上盖了章，水电燃气过户单他答应下周寄。
三月二十九，周日，收拾东西。
纸箱六个，记号笔写的：厨房、书、证件、被褥、杂物、不拆。封箱带用掉大半卷，气泡膜剩了一截，卷回去拿皮筋套住。
七年的派工单存根，一沓，铁夹子夹着，放进「证件」那箱。对讲机充电器、备用电池、卷尺、手电，另装一个塑料袋。台灯拆了灯头，孩视宝那盏，灯杆拿旧 T 恤裹了两圈。
厨房那格，水壶倒空，壶盖单独包了张报纸。
派工单存根按年份分了四沓，铁夹子夹着，最底下那沓是二〇一九年的，纸都发脆了。我随手抽了几张看。
市一院 CT 机房，报修「床板升降异响」，到场 02:15，工程师老郑，备件「限位开关 1 只」。签收回单上有人拿圆珠笔画了个圈，圈里写「已换」。
妇幼，婴儿暖箱温控飘 0.8 度，凌晨三点四十，工程师小孙，没换件，重启后观察两小时。备注栏写「主任在场，别吵」。
康复中心，两台监护仪同时报导联脱落，其实是同一根线让轮椅压了。那张存根背面有人画了个歪歪的轮椅。
还有一张是空白的，只填了日期和「待派」，没派出去，压在最底下。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是哪一单。
夹子里还夹着几张名片：设备科的、厂家售后的、一个做备件的，角上都折了。有一张背面拿铅笔写着「吴 三楼 周二四」，是给我爸约复查时记的，字是我自己的，横平，没往右下拖。
墙上贴了七年的值班表，撕下来的时候撕掉一角，胶带印还在，白墙上一块黄。我拿湿抹布擦了擦，擦不掉，就那么留着。
旧对讲机充不进电了，按了三下开关，灯不亮，装进「杂物」箱。充电器单独包了，怕压着别的。
衣柜里几件工服，袖口磨白了，叠了两叠，塞进「被褥」箱最上头。有一件领子上别着个旧工牌，照片是刚入职那年的。我看了两眼，摘下来，放进「证件」箱。
书没几本，大半是设备手册，一本《监护仪维修图解》翻得最烂，书脊拿透明胶粘过两回。全进「书」箱。
房间一点点空出来。地板上露出几块印，是柜子和床压出来的，颜色比周围浅。我拿拖把拖了一遍，印还在。
阳台上那盆绿萝，养了四年，盆土干得发硬。我浇了半杯水，没带走，搁在阳台角落。
手机响过一次，是我妈：
收拾完了没
没
别落东西
好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纸箱上。
六个箱子摞在门边，写「不拆」那个最沉，我拎了一下，换了只手。
楼道里有人搬家，纸箱蹭着墙，一路响下去，响到一楼停了。药盒里剩两板感冒药，没过期，扔了。
储物柜最下层，铁皮饼干盒。我拿抹布擦了擦，盒盖上印的「冠生园」三个字掉了一半漆。
里头房产证、购房发票、契税单，还有那张《变更申请表》下半张，交接单第一行写了它在哪。
盒子放回原处，没锁。柜门合上，合到最后留了条缝，又推严。
牛皮纸本子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塞进双肩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底。包搁在门边鞋柜上，最上头。
陈姐下班绕过来，帮我拎了一个纸箱，写「不拆」那个。河沿路站 B 口，安检机边上人多，她把箱子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手背贴着块创可贴，昨儿搬档案箱划的。
她没往闸机那边走，站着，看了一会儿进站的人。
「新城那边早高峰早十分钟。」
「嗯。」
她转身往回走，没挥手。扶梯上人多，她侧了下身，让过一个拉行李箱的。
我把箱子提起来，过了安检，刷卡。
闸机扇门合上，我回头，她已经走到扶梯口了，手背上那块创可贴看不清了。
双肩包里本子硌着，硬硬一角。我换了个肩，包带压在锁骨上。
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先到，站台上一张传单被带起来，贴在柱子上，贴了两秒，滑下去，落地。
车门开了，我上的第三节。玻璃里映出一排人，都往里走。
14 可代班
四月二日，到岗第二天。
和顺里 6 楼，602，一室一厅，四十三平。窗朝北，楼下是家杭州小笼包，隔壁百姓大药房，再过去一个快递驿站，卷帘门上贴着两张旧单子。
屋里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门关不严，拿纸板垫了右下角。冰箱是二手的，容声，双门，跟老家那台一个牌子，冷冻门得往上提一下才关得严。热水器万家乐，出热水要放半分钟凉水。窗帘少一个环，垂下来一角。
六个纸箱拆了四个。写「不拆」那箱摞在墙角，上头压着「书」那箱，封箱带没撕。网线装好了，派工单贴上墙，贴歪了一点，没重贴。孩视宝台灯摆桌上，灯头拧到最亮那档。水壶坐灶上，没开火。
燃气表底数 00327.6，电费余额六十二块四，水电过户单房东说下周寄。
那份打印的交接单第二份，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摊在折叠桌上。翻到第八行。
第八行：陪我妈去医院。接手人空着，注意事项栏五个字：提前三天说。
黑色签字笔，在「陪我妈去医院」上划了一道，没划死。旁边写：可代班，需预约。
后头添了一行小字：提前三天。
备忘录里那页也改了。删了重打，标题没动，还是「女儿岗位交接清单」。
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严。
新城片区早班七点半。头几天四单：新城二院一台 DR 报球管，备件编号 QG-2217；康复中心两台监护仪，一台是导联线；妇幼新城院区婴儿暖箱温控飘，老郑去的；社区站那台洗胃机又漏液，跟腊月里那回一个毛病。工单号、到场时间、工程师名字，一条一条填完，贴到墙上那张派工单底下。
四月里杨絮，落一地，扫成一堆，风一过又散开。站台上、包上、窗台上，一层。
通勤是 7 号线换 4 号线，早高峰比原来那条线早十分钟。头三天我都提前一刻钟出门，第四天掐着点走，到片区刚好七点二十六。
和顺里到 7 号线站要走九分钟，路过小笼包店，蒸笼摞得高，白气从门缝里冒出来，站台上能闻见。药店七点半开门，比包子铺晚半个钟头。快递驿站卷帘门上那两张旧单子，一张是「到付 12」，一张晒得只剩个框。
地铁里人多，我站靠门那侧，双肩包抱在胸前。第三节车厢尽头有个卖唱的，隔一天来一次，唱的都是老歌，唱完拿帽子沿过道走一圈，没人抬头。
片区调度室在康复中心后楼一层，两张桌，一台旧电脑，墙上贴着辖区图，四家单位用红笔圈了，三个社区站用蓝笔。值班手机是那种老式智能机，屏碎了一道，贴了钢化膜，夜里搁在我床头。
小赵交接的时候给了我三个本子：设备台账、备件出入库、报修登记。报修登记那本最后一页还写着他的字：「2/28 洗胃机漏液 已派 未回」。他翻到那页，说「这个你盯着，社区站那边催过两回」。
辖区群里一共十九个人，四家设备科的、三个站点的、几个工程师，还有个厂家售后。群名「新城维保」，群主不是我。头一天有人在群里发「新来的调度？」，没人回，那人又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四月三日，新城二院那台 DR 又报了一次球管，工单号 XC-0403-11，老郑去的，到场九点零五，备件 QG-2217，跟腊月里市一院那台是一个型号。回单拍照发群里，照片里地板上搁着个工具箱，箱盖开着。
四月五日，妇幼暖箱温控又飘，这回是零点三度，小孙重启后观察两小时，没换件。主任在群里回了个「收到」，隔半小时又发一句「别半夜再叫了」。
四月六日，社区站洗胃机第三次漏液。我翻台账，翻到去年十一月那回，也是同一台，换过一根管。这回派了老郑，让他带管去。他在群里问「带哪种」，我把型号回过去，回完看了两遍。
夜里值班手机响过一次，两点十几分，康复中心一台监护仪报警。我排了值班工程师，二十分钟后他回「误报，电极片松了」。我把这条记进登记本，字写得比白天大。
杨絮钻进调度室，落在键盘缝里，拿气吹吹了两下，吹不干净。
四月七日早上，我把墙上的派工单揭下来，换了张新的，旧的折起来夹进台账。
四月七日，周一，下午四点二十，我妈打电话。手机在桌上震，屏幕朝上，我看了一眼才接。
「砚砚。」
「嗯。」
「你周三有空吗。」
我把笔帽拧上，搁在摊开的工单旁边。
「几点。」
「早上，八点半，说是要空腹。」
「哪边。」
「市一院，三楼。」
「嗯。」
「挂号机我按不明白。」
「嗯。」
「上回那个排错的，我记着呢。」
「嗯。」
「你爸说那个吴大夫……」她停了，没往下说。电视声在里头，卖锅的换了个人，还是那个调子。
「你懂点事，别让人家等。」
「好。」
「对了，你那个电饭煲……」
「嗯。」
「没什么。」她说，「那我挂了。」
「好。」
挂了。
我把打印稿翻回第八行。「可代班，需预约」后头，添了五个字：周三，八点半。
字写得比上头那行小一点，挤在栏里。
15 周三
四月八日，周三。杨絮，风不大。
市一院门诊楼，七点五十到的。我请了半天。
一楼自助机，医保卡芯片朝里，插一次就过了。屏幕上科室列表，我按了全科，取号条吐出来：三楼，第 6 位。
我妈站在机器边上，手插在布兜里，看我按完，没伸手。
「上回我插反了。」她说。
「嗯。」
三楼诊室在走廊尽头。靠窗一排蓝色连排椅，椅背印着 7、8、9，跟急诊楼那排一个样式。加椅 8 号空着，我坐了。
诊室门开着一半，里头一个年轻大夫，白大褂，说话快。我妈进去，把门带上。
我在外头坐着，没进。
三楼走廊比急诊楼那排窄，靠窗六张加椅，椅背印号，7 到 12。椅面是蓝色塑料，中间那张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发黄。
叫号屏挂在诊室门上方，红字，滚动。6 号前头还有两个，屏上显示「5 号 就诊中」，底下小字「请 6 号准备」。
候诊的坐了七八个。一个老爷子拄着拐，拐头包着胶布，每隔一会儿把拐往地上顿一下。一个女的抱小孩，小孩一直拽她口罩。靠门那排有个中年男的，手里攥着个透明袋子，里头几张片子，他隔两分钟拿出来看一眼，又装回去。
诊室门开合了三回，出来的人手里都捏着单子。有一回出来个老太太，站在门口问「药房在哪」，护士往电梯那边指了指，她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空调风口在头顶，吹得叫号屏底下那张纸一角一直掀。纸上写「请勿大声喧哗」，打印的，四个角拿胶带贴着，贴歪了一张。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又穿上。双肩包搁在脚边，拉链朝里。
手机在兜里震过一次，是片区群，小赵发了张备件出入库的照片，我没点开。
八点零几，我打开备忘录，翻到第八行看了一眼，可代班，需预约，后头添的「周三，八点半」。看完锁屏，没改。
走廊尽头有台自助机，屏幕亮着，能打化验单，也能缴费。一个男的在那儿按了半天，按不出报告，拿手机扫了码，还是没出，回头找护士。护士过来点了两下，纸吐出来了，他「哦」了一声。
饮水机在电梯厅边上，一次性杯摞着。有人接了杯水，端到加椅这边，喝了两口，杯子搁在窗台上，没拿走。
门带上以后，里头说话声听不清，隔一阵椅子挪一下，再往后就没声了。
走廊上有推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响了一下。八点十分，护士喊了 6 号，喊了两遍。
抽血在一楼检验科 4 号窗，紫盖管，一管，八点三十二。单子上写甲功三项。
结果九点十五出，自助机打印，一张热敏纸，字小：
TSH 6.80 mIU/L 参考 0.27—4.20
我把单子折了一折，递给我妈。她接过去，又折了一折，攥在手里。
「高了。」她说。
「嗯。」
九点四十，药房 6 号窗，一盒左甲状腺素钠片，50μg×28。挂号医保后三块，抽血九十六，药三十二块四，一共一百三十一块四，刷的尾号 9028。小票折起来，塞进她布兜。
药盒侧面贴着打印标签，一行字。
我把盒子翻过来，念给她听：
「每日一次，一次一片，早上空腹，隔半小时再吃东西。」
念了一遍。
我妈「嗯」了一声，把盒子收进布兜，布兜口拿手拢了拢。
她没让我再念。
从诊室那头出来的时候，化验单还攥着，两折，边角卷了。
「那个吴大夫退休了。」
「嗯。」
「换了个年轻的，说话快，我还没听清就完了。」
「嗯。」
「上回他还问我血压来着。」
「嗯。」
她把单子塞进布兜，塞了两回才塞进去。布兜里药盒、小票、一把钥匙、两个橘子，鼓着。
「回家吃口饭。」
「不了。」
「冰箱里有排骨，我早上炖的。」
「下午有单。」
「哦。」
「你爸下棋去了。」
「嗯。」
电梯在 3 楼停着，我按了下行。门合上，里头信号一格。
我打开备忘录，点了新建。
光标停在标题那行。
标题那行空着，一直空着。
电梯从三楼到一楼，数字跳了两下。门开了，我把手机扣进兜里，走出去。
门诊楼门口停着辆快递三轮，后厢贴着张旧单子，字晒得发白，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车把上落了一层杨絮，没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