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一台没人要的冰箱
我这辈子最邪的一件事，是一台冰箱。
双开门，白色，门把掉了一个。
压缩机一响，像有人在外头敲铁皮。
我把它擦了三遍，擦得能照见人。
第一回，我挂八百。
有人来看，我站在旁边夸：这机器好，压缩机原装，制冷快，省电。
那人摸了摸门，走了。
第二回，我挂六百。
我又夸，夸得更细：铜管没换过，里头干净，你看这门封。
那人蹲下看了看底下，也走了。
第三回，我挂四百。
来了个中年男人，围着我转了三圈，问我：这机器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说没有。
他说：没有你降这么快。
我没话说。
我这间铺子开在县城老街，叫"放心家电"。招牌是我自己刷的，红底白字，"放心"两个字刷得比"家电"大。
收旧，修旧，卖旧。
冰箱、洗衣机、空调、电饭锅，什么都收。
那台冰箱是我夏天收的。
收的时候还下着雨，我和我徒弟两个人抬，抬到半路绳断了，砸在我脚背上。
脚背肿了半个月。
第四回，我烦了。
我找了张纸，蹲在柜台上写：
这冰箱不好。修过两回，压缩机响，耗电，别买。
写完，用透明胶贴在门玻璃上。
下午三点，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进来了。
他看了纸，看了冰箱，又看了我一眼。
"多少钱。"
"四百。"
他把钱包掏出来，数了四张半。
"四百五，我要了。"
我当时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个月，我在废品站又碰见那台冰箱。
后盖拆了，压缩机割下来了，铜管盘成一圈，扔在一堆铁皮上。
收废品的老头也在。
他说：这机器的铜是好的。
我说：那你买它干什么。
他说：铜好就够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去路上我想，我擦了三天的冰箱，在人家眼里就是几斤铜。
我叫何方，今年二十九。
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说生我那天他在外地，下错了站，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儿走，就问人"何方"。
后来他就给我起了这个名。
我妈说这名字不好，一辈子不知道往哪儿去。
现在看，她说对了一半。
我知道往哪儿去。
就是每次去的方向，都反。
小学三年级，我想当升旗手。
天天在院子里练正步，练到脚后跟磨破，我妈给我缝了两双鞋。
选人那天，老师挑了我同桌。
我同桌走路外八。
我不练了。
过了两个月，站队的时候我在打瞌睡，老师从我背后过去，说：何方，你站得挺自然。
就你了。
初中想考第一。
我那半年天天熬到十二点，错题本写了四本。
期末考了三十七名。
后来有一回发高烧，四十度，我妈不让我复习，让我睡觉。
那次考了第三。
五年级，学校开运动会。
我报了一百米，练了一个月，每天早上在河堤上跑，跑到吐。
比赛那天，我抢跑两次。
第二次裁判直接把我罚下去了。
第二年我没报。
临比赛前一天，班里有个男生摔了脚，班主任让我顶上。
我连跑鞋都没换，穿着白球鞋跑的。
第二名。
还发了个奖状，我妈贴在墙上贴了六年。
我这人还跟伞过不去。
那时候在南方打工，天天下雨。
我每次看天气预报说有雨，就带伞。
带伞的那天，从来不下。
后来我不带了。
淋成落汤鸡，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等四十分钟。
还有彩票。
有一年我研究号码，研究了三个月，画走势图，蓝球红球分着算。
一次没中。
有回下夜班，路过彩票站，人家要关门了，我随口说了个号。
中了二百。
二百块，我请全组人吃了顿烧烤。
他们都说我运气好。
我没说话。
高中追一个女生。
我写情书，写了七个版本，挑了最好的一版，塞进她数学书里。
她交给班主任了。
高三我不写了。
有天放学，她骑车追上来，问我：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说不讨厌。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写了。
我说不出来。
大学没考上，读了技校，学家电维修。
毕业去南方打工，在售后干了五年。
二十五岁回县城，盘下这间铺子。
铺子是我舅的老房子，一个月八百块租金，卷帘门拉起来吱呀一声，得抬着点才顺。
屋里堆的东西比人多。
一台没有门的老冰柜，三个风扇，七八个遥控器，一麻袋电线。
我按"能不能卖"分区。
门口是能卖的，中间是能修的，最里头是拆件的。
最里头那堆，我三年没动过。
后墙上有块黑板，我写的价目表：修空调一百二起，修冰箱八十起，洗衣机六十起。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我后来加的：修不好不要钱。
我这人有个毛病，爱琢磨。
别人打牌输了，骂一句就过去了。
我不行。
我得复盘。
我得在纸上画,哪一把不该出那张牌,哪一把该碰不该吃,画到半夜。
画完了，第二天还是输。
我妈说我钻牛角尖。
我爸说这是好事，说人得有个"劲"。
我爸是木匠，一辈子就会做一样东西：条凳。
他做的条凳，四条腿落地，二十年不晃。
我爸去年走了。
走之前那几天，他一直看着房梁。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这梁不正。
我说这房子住了三十年，梁正不正我知道。
他说：不正。
后来我上房看，梁真的歪了两指。
那年冬天，我媳妇问了我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倒霉，是你一直在正着走。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想想你这二十几年，有哪一件事，是你正着使劲，还成了的。
我坐在小板凳上，想了半个钟头。
一件都没有。
第2节 我开始反着活
我媳妇叫苏梅。
在邮政储蓄所上班，坐三号窗口，办业务的时候不笑。
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九个。
第一个是卖化妆品的。
第二个是幼儿园老师。
第三个在药店，第四个在便利店，第五个家里开五金店。
第三个我印象最深。
约在药店门口，她下班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个子挺高。
她问我：你有房吗。
我说有。
她说：在哪儿。
我说：老家的，三间瓦房。
她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我早知道"的笑。
后来介绍人跟我说，人家问的"有房"，是在县城有房。
我说：我没撒谎。
介绍人说：你也没说实话。
九个，一个没成。
我那时候很认真。
每次去相亲，我都提前一天洗头，穿我最好那件夹克，皮鞋擦两遍。
坐下来先问人家喝什么，抢着买单，走的时候送到楼下。
姑娘们都说同一句话。
"你挺好的，就是没感觉。"
第九个说完这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那天刮风，我夹克拉链坏了，风从底下灌进来。
我当时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第十个是苏梅。
介绍人说完时间地点，我那天正好有个活，一台老式冰柜，修到下午四点。
我没回家换衣服。
穿着工作服就去了，袖口一块机油，指甲缝里有黑。
骑的是我那辆电动三轮。
约在早点摊。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碗豆腐脑。
我说我请。
她说不用，已经付了。
我坐下，点了碗馄饨。
然后我就破罐子破摔了。
我说：我先说我的情况。
她说：你说。
我说：我没房，现在住店里，后头隔了个小屋，能放一张床。
我说：我这店一年挣不到十万，好的时候七八万，差的时候五万。
我说：我妈身体不好，糖尿病，得我看着，以后也得我管。
我说：你要是图清闲，别跟我。
说完我低头吃馄饨。
吃了半碗，她没说话。
我抬头。
她在笑。
她说：你这人实在。
我说：我不是实在，我是懒得装了。
她说：装的人我见得多。我一天办八十笔业务，谁在装，我一眼看得出来。
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本来不想来的。
她说她见过太多人，坐下就说自己有房有车有前途，说到第三句她就不想听了。
她说我那天说得最难听，但每句都是真的。
我们处了八个月，结婚。
婚礼在街上那家"福满楼"办的，八桌。
我师父喝多了，拉着我说：何方，你这辈子运气怪，但是不差。
结婚以后，我琢磨出一件事。
我这人命里，好像有个开关。
正着拧，拧不动。
反着拧，咔一声，开了。
我在一个黑皮本上写了第一条：
想成的事，先往坏里说。
写完我自己看着乐。
不是我聪明，是我被逼得没别的办法。
第一回试，是房东涨租。
他站在卷帘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说现在行情都涨了，下个月起一千二。
我跟他磨了半天，说我这小店挣不了几个钱，说这条街人越来越少，说对面那家门面空了半年也没租出去。
他一句没松。
第二天我想起本子上那条。
我给他打电话。
我说：涨吧。
他说：涨多少。
我说：你说的数，一千二，我认。我这个月月底搬。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他说：算了，涨两百。你要搬，我这门面还得空着。
一千。
第二回，是街道整治占道。
那年夏天市里检查，通知下来，所有铺子门口的东西全部收进去，摊子不许摆。
别人都在骂。
我头一天就把门口的旧洗衣机搬回屋里，还拿扫帚把门口扫了一遍。
第二天检查的人来，我帮隔壁老刘家收摊，收完又帮着把卷帘门上的小广告铲了。
检查完，街道评了个"文明商户"，给了两千块。
还上了街道公众号，配图是我在铲小广告。
我拿着那两千块，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第三回，是招牌。
那年我生意不好。
同行都在门口挂牌子：全市最低价、修不好不要钱、进店有礼。
我也挂过，没人来。
我想了两天，在门口立了块板子。
上面写：本店收费贵。
下面一行小字：修不好的，别怪我。
我媳妇说：你疯了。
我说：你等着。
第一个礼拜，没人。
第二个礼拜，来了一个开出租的，抱着一台车载冰箱。
他说：我看你写得实在。
第三个礼拜，来了三个。
第一个月，我比上个月多挣了两千六。
后来我才想明白。
这条街上，所有人在说"我便宜"。
说便宜的人太多了，便宜就不值钱了。
我说"我贵"，人家反而要进来看看，你到底贵在哪儿。
我那个黑皮本，越写越厚。
第二条：别人都抢的，你先别动。
第三条：想让别人信，先把话说难听。
第四条：想让事情成，先准备它不成。
写第四条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后头小屋的床上，一遍一遍看那本子。
窗外头是巷子，有人骑电动车过去，灯在墙上扫一道。
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在修家电。
我是在修命。
那年我二十七。
铺子换了大门面，装了招牌灯，红字亮起来，晚上半条街都是红的。
我儿子出生，取名何知。
我媳妇说这名字好。
我说要不叫何反。
她拿枕头砸我。
我给我爸上坟那天，跟我爸说了半天话。
我说爸，我找着规律了。
我说这世上什么事都有个反，你正着来不成，你反过来就成。
我说你那条凳，四条腿永远一样长，可人不是条凳。
坟前的草长得挺高，我拔了一会儿。
拔完手上是绿的。
那两年，我过得很顺。
顺得有点不真实。
顺到我开始觉得，这世上的事，是可以算的。
第3节 我把反做成了生意
铺子里有个徒弟，叫小杨，十九岁。
头发染成黄的，耳朵上打了一个钉，说话不超过五个字。
他妈送来的时候说：这孩子不爱念书，就爱拆东西。
小杨确实爱拆。
我给他一台废微波炉，他一下午拆成一堆零件，摆得齐齐整整，像做过手术。
我说你能装回去吗。
他说不能。
我说那你拆它干什么。
他说：看看里头。
那年秋天，来了个大姐。
五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快，抱着一台冰箱的照片来的。
她说她家冰箱不制冷了，问我修一下多少钱。
我看照片，那冰箱起码十五年了，外壳都发黄。
我说：大姐，这冰箱别修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十五年以上的机器，压缩机一换就是六百，修完了别的地方还得坏。您这钱花下去，等于买半台新的。
我说：您去家电市场，一千六能买台新的，用十年。
她把照片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不修。"
"不修。"
她走了。
我以为这事完了。
第四天，她带着三个人来了。
一个她妹妹，一个她邻居，一个她楼下开小卖部的。
她说：我妹子家洗衣机不转了，你给看看。我邻居空调不凉，你也给看看。
后面一个月，她那栋楼来了七家。
第一家是二楼的老头。
空调外机滴水，滴到楼下晾的被子上，楼下天天上来敲门。
我去看了，是排水管堵了，接水盘里积着半盘黑水。
我捅开，冲了一遍，二十分钟。
老头问我多少钱。
我说：八十。
他掏了一百，说：剩下买烟。
我找了他二十。
他说：你这人怪，多给你还不要。
我说：该多少是多少。
他站在门口看我下楼，说了一句：现在还有人这么干。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时候我没觉得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那几年里，唯一一次没有算。
小杨问我：师父，你为什么不修。
我说：我要修了，她花六百，三个月后坏了，她骂我一辈子。
我说：我不修，她花一千六，用十年，她记我一辈子。
小杨想了半天。
他说：那不还是赔了吗。
我说：你看。
那一年我把"反"用到了报价上。
别人报价，先报最低的，怕把客人吓跑。
我反过来。
客人问修空调多少钱，我说：三百起。
客人一般会愣一下，说：这么贵。
我说：您先别急，我上门看完再定价，该多少是多少，我多一分不要。
十个里头有六个还是让我去。
上门看完，有八个最后是两百二。
他们都说：比你说的便宜。
其实我本来就要收两百二。
有个大姐，修完之后跟我砍价，说两百吧。
我说行。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说：我本来就要两百二，你砍到两百，我少二十，你高兴。
她说：那你以后别说三百了。
我说：不行。
她问为什么。
我说：我要是开口就说两百二，你就得砍到一百八。
她笑了，说：你这人真会做生意。
我说：我不是会做生意，我是会看人。
说完这句，我心里挺得意。
那是我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那时候尝到甜头了。
真的甜。
那种甜不是钱，是你算准了。
你算准了一个人往前走三步，第三步会往左拐，然后他真的往左拐了。
我买了个更大的本子。
黑色的，硬皮，中间有根红丝带。
我在第一页写了一个字：
反
第二页开始，是条目。
一条一条，写得工工整整。
哪年哪月，什么事，我怎么做的，结果怎么样。
写完还要画一个箭头。
箭头往下的，是成了。
箭头往上的，是没成。
我开始研究人。
不是研究人，是研究"反向"。
我发现人对"拒绝"的反应，比对"承诺"的反应更真。
你越说这东西不好，他越觉得你有底。
你越说我不卖给你，他越要买。
我甚至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永远不要先说好。
先说不好，后头全是好。
那年冬天，我数了一下本子。
十一页，三十七件事，成了二十八件。
我拿着本子坐在店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外头下着雨，招牌灯亮着，红字在雨里有点化。
我心里想：我这辈子，总算找着一条路。
可是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开始睡不着。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躺下了，脑子自动开始算。
算今天那个客人为什么买，算他明天会不会来，算他介绍的那个人会带几个人来。
算到后半夜，越想越清醒。
我媳妇说我半夜坐起来。
我说我在想事。
她说你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没说话，把被子拉过去盖住肩膀。
我开始一遍一遍改一句话。
本子最后一页，我写了七个字：
凡事有反，反必有法。
写完觉得不对，划了，重写。
写了十来遍。
最后那一版，我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法在我手里。
小杨有天看我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说：师父，你这写的啥。
我说：规矩。
他说：什么规矩。
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说：我不想知道。
那年年三十，我们一家在我妈那儿吃饭。
我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
我儿子在桌底下爬，抓我裤腿。
我媳妇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妈忽然说：何方，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说没有，就是忙。
她说：你别老琢磨。人一琢磨，就把自己琢磨进去了。
我说：妈，我不琢磨，我这店开不下去。
她夹了个饺子给我。
她说：那你就琢磨吧。就是别琢磨人。
我端着那杯酒，没喝。
电视里在放春晚，一个小品，观众笑得厉害。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第4节 反着来，不灵了
第二年春天，来了个大活。
城西新开一家商场，要处理六十台旧空调，都是原来那家超市留下的。
拆下来，清走，两台给一台的钱。
消息是街道一个熟人透给我的。
他说有四五家都在盯，让我报个价。
我在店里算了三个晚上。
六十台，拆一台人工一百二，搬运一台五十，租车四趟，一趟八百。
成本一万四千四。
报价两万。
利润五千六。
我在本子上写：别人都抢，你先别动。
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报价。
我等了五天。
第六天，我打电话过去，报了两万二。
第七天再去，人家说定给别人了。
报价一万一。
我当时站在人家办公室门口，脑子嗡了一下。
一万一，我看过这单，一万一得倒贴。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桌上摊着四张报价单，用一个铁夹子夹着。
最上头那张，我瞟见一个数，后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可谈。
我算过三个晚上。
人工、路费、租车、铜价。
我唯一没算的，是有人会亏本来抢。
因为在那一套算法里，亏本的生意不该有人做。
可这世上，总有人宁可不挣钱，也要把这单拿住。
我说：他们做得下来吗。
那人说：他们报得出来，就做得下来。
半个月后，我路过城西。
六台旧空调堆在商场后头的巷子里，没人拉走。
我问门口保安。
保安说：那帮人干了五天，拆了三十台，人跑了。
剩下的没人要。
那单活后来还是我的。
我一万四接的，赔了四百。
赔四百，我不心疼。
我心疼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从城西回来，路过一个小超市。
我想买包烟。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脸上有斑，穿一件紫红棉袄。
她叫我：小伙子，你是修家电的？
我说是。
她说她家洗衣机不转了，问我有空没。
我说有。
我跟着她进后头巷子。
她家在一楼，屋里堆得满，一台洗衣机放在阳台上，外壳锈了。
我蹲下看了看。
电机烧了，皮带也松，桶里头有霉。
修这一台，得三百二。
但这机器，新的才一千一。
我站起来，跟她说：这台不值得修。
她说：不值得修？
我说：修完三百二，用不了多久还得坏。
她说：那我再想想。
我说：您别想了，这机器我修不了。
说完我就走了。
三天后，她儿子找上门。
一米八的个子，站我店门口，指着我鼻子骂。
他说：我妈花三百二让你修的机器，你装什么？
我愣了。
我说：我没修，我说修不了。
他说：你是没修，你嘴上说修不了，手已经伸我妈口袋里了。
我不明白。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我的字。
"洗衣机三百二，三天后来取。"
底下还有我的签名。
我说这不是我写的。
他说：字是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我的字，我认得。
我那"方"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勾得特别长。
纸上那个"方"，勾得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我说完"修不了"，老太太说"那我再想想"。
我说完就走了。
可我在她家门口，蹲着的时候，从兜里掏出过本子和笔。
我当时在想：这机器值不值得，我要不要收，收了卖哪儿。
我在本子上算。
我撕的那一页，掉在她家门口了。
她捡起来了。
她不识字，就认得"洗衣机"和"三百二"。
她以为是我写的单子。
那天她在家等。
等到第三天，机器没来。
她儿子回家，看见她坐在门口，手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百二十块钱，一张一张捻平了。
我把钱退给她儿子，又赔了两百。
我上门给她换了一台我店里最好的洗衣机，一分钱没要。
我去的时候，她坐在小板凳上，看见我就站起来。
她说：我不是故意讹你。
我说我知道。
她屋里很干净。
水泥地扫得发白，靠墙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个玻璃糖罐，里头几颗水果糖，糖纸都黏住了。
墙上挂着本日历，翻到十一月，后头没再翻过。
我把新洗衣机放下，接线，进水，试了一遍。
桶转起来，水排出去。
她站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
她说：我以为你要修。
我说：是我错。
她哭了。
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儿子站在旁边，脸绷着，没说话。
我出来的时候，巷子里有太阳。
我站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
那三百二十块钱，她是怎么攒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一张一张捻平了。
那天晚上我把本子摔在地上。
摔完了，我又捡起来。
我坐在店里，一页一页翻。
三十七件事。
二十八件成了。
每一件成的，都是我在心里先想好了，这事儿该怎么反着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台冰箱，四百五卖掉的那台。
我贴纸说"别买"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它不好。
我不是在算。
后面这些年，我算得越来越准。
可我心里那点"真的觉得"，越来越少。
那天夜里我把本子拿出来，一条一条翻。
翻到第三十条，我忽然不认得了。
字是我写的，可那个人不像我。
他太稳了。
每句话都留了后手，每个笑都算好了角度。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按了七八回。
我给我媳妇打电话。
我说：梅子，我可能干了一件坏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了。
她听完，静了一会儿。
她说：何方。
她说：你不是坏，你是太想赢了。
那天夜里我又睡不着。
我躺在那儿，脑子里过的不是人，是那个老太太的手。
手上都是斑，指关节肿着，一张一张捻钱。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你别琢磨人。
我翻了个身。
窗外有狗叫。
我忽然很想知道，我这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5节 修收音机的老头
冬至前两天，下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老街的石板缝里积着水。
下午没客人。
我坐在柜台后头打盹，小杨在里屋拆一台豆浆机。
门被推开。
一个老头进来，抱着一台收音机。
那收音机老得可以进博物馆。
木头壳子，深棕色，边上磕掉一块漆。
喇叭前头蒙着一块黄布，布上有个洞。
他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手在袖子里缩着。
"能修吗。"
我拿过来看。
红灯牌，后盖一拧开，里头全是灰，像盖了一层棉。
电容鼓了两个，可变电容锈住了，天线断了一截。
我说：能修，得换两个件，六十块。
他说：行。
我把机芯拆出来，用毛刷一点点清灰。
老头没走。
他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外头的雪。
屋子里静。
只听见刷子的声音，还有外头有人踩水的脚步。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最近没睡好。
他说：不是没睡好。
我抬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在看外头的雪。
他说：你这个脸色，是心里的事压着。
我没接话。
他问：你哪年生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报的是生辰：丁丑年，卯月，卯日，酉时。
老头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的手很干，指节大，指甲短，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
点了有半分钟。
"三个。"
我问：什么三个。
他说：太极贵人。
我笑了一下。
我说：您这是给人看命？
他说：我不看命。我就是会算这个。
我说：那不一样吗。
他说：不一样。
看命的人告诉你后头有什么。
我只告诉你，你这个人是怎么长的。
他把手又缩回袖子里。
"你年干是丁。"
"丁见卯酉，是太极。"
"你月上一个卯，日上一个卯，时辰上是个酉。"
"三个。"
我说：太极贵人是什么。
他想了想。
他说：古书上有一句话，我背给你听。
"太极者，太初也，始也。"
"物造于初为太极，成也，收也。"
"物有归曰极，造化始终相保。"
"乃曰太极贵人也。"
我说：听不懂。
他说：这话是《三命通会》里的。
意思是：一样东西开始的时候，叫太极；它成了、收了，还是个太极。东西有个归处，从头到尾互相保着，这就叫太极贵人。
我说：保着？
他说：保着。
从你出生，到你死，中间不管你怎么折腾，它都给你留一条回来的路。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
他说：一个太极足够，两个就多了。
三个，就更不是什么好事。
我说：人家不都说贵人多好吗。
他说：那是没细看。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脸。
"三个太极的人，聪明。"
"爱看书，爱琢磨，别人不当回事的东西，你能盯半天。"
"做事有头有尾，起头了就不肯半路撂下。"
"这些是好的。"
"可是太极一多，人就容易钻。"
"钻进去出不来。"
"一个人待着，不爱跟人说，说了也觉得别人听不懂。"
"想不通的事，能在心里搁十年。"
我听着，后脖子有点凉。
我说：这个准吗。
他说：不准。
我愣了。
他说：神煞是个参照，不是一条绳。
同样三个太极，有人拿去写书，有人拿去算别人。
这东西给你的，是个性子，不是个命。
我说：那还算什么。
他说：算你自己是个什么人。
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别跟自己较劲。
他说：你这二十几年，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运气反着来。
我说：是。
他说：不是运气反。
是你太想找那个道理。
他说：你找着一个道理，就想用它。
一用，就坏了。
我没说话。
柜台上的收音机，机芯露在外头，一堆灰。
他说：反者道之动，这话你听过没有。
我说听过，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说：这话出自《道德经》第四十章。
原话是八个字：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反，有两个意思。"
"一个是往回走，一个是往反面走。"
"这世上的东西，走到头，它自己会回来。"
"太阳升到最高，就开始落。麦子熟透了，就要割。事情做绝了，就剩个空。"
"这不是谁能拦得住的。"
"你顺着走，它也回。你倒着走,它也回。"
我说：那我反着来，不是正好顺着它？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雪落在袖子上就化了。
他说：你反着来，是为了赢。
它往回走，是因为满了。
这是一回事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说：后半句才要紧。
弱者道之用。
我说：弱？
他说：不是软弱。
是把自己放低一点，把力气收一点，把话说得软一点。
水最柔，能穿石头。
"你这几年，是把'反'当刀使。"
"刀是好刀。"
"可你天天举着刀过日子，谁还敢靠近你。"
屋里静下来。
外头的雪下大了，落在玻璃上，化一片水。
我把电容换上，把锈住的轴拆下来，用机油泡了。
装上，通电。
收音机响了。
先是一阵沙沙的声，像风。
然后出来一个人说话，在念天气预报：
明天多云，北风三到四级，气温零下二度到五度。
老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他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喇叭前，听了一会儿。
"响了。"
"响了。"
他从兜里摸出个手绢，打开，里头是折好的钱。
数了六十，放在柜台上。
我说：不用了，就换两个件。
他说：修东西的，得给钱。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柜台上放着一本旧册子。
那是我上个月从一台旧冰箱后头的夹层里翻出来的。
纸泡过水，黏成一块，硬得像木板。
我一直没舍得扔，就搁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来。
他手指头沾了点唾沫，一页一页捻。
捻到中间，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我认得的几个字：
天乙。天厨。文昌。太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泡花了，看不清。
老头看了很久。
他说：这字，我见过。
我说：您认识写这个的人？
他没答。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压平了。
我说：您贵姓。
他说：姓钟。
我说：钟师傅。
他嗯了一声。
我说：那我以后怎么办。
他说：该修修，该收钱收钱。
我说：那我这命呢。
他说：命是过的，不是算的。
然后他抱着收音机，推开门，走进雪里。
我跟出去两步。
街上白的。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看，脚印已经被雪盖了一半。
我回屋，看见柜台上压着一张纸。
是我给他开的收据。
底下签名那一栏，他没写名。
写了一个字：
钟
第6节 我不反了
腊月里，我去了一趟老太太家。
不是她叫的。
我自己去的。
我带了两米水管，一个水龙头，一个插排。
她那台洗衣机是我换的，摆在阳台上。我把进水管重新走了一遍，把插排挪到高处，把地漏掏了。
她在旁边看着，说：不用不用。
我说：不用您管，我干我的。
干完了，她给我倒水。
搪瓷缸子，里头是茶叶末子，飘着。
我喝了。
她说：小伙子，你这人实在。
我说：我不是实在。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以前老想算。现在不算了。
她没听懂。
她只是笑，说：不算好，不算省心。
那个本子，我是腊月二十三烧的。
小年那天，店里扫尘。
小杨拿了块抹布，把货架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下来的灰能堆一小堆。
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
黑色的硬皮，红丝带，边角磨白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七个字还在：凡事有反，反必有法。
底下那行小字：法在我手里。
我拿了个铁盆，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点了火。
纸烧起来味道很冲。
一页一页卷，字先黑，再红，最后碎成灰。
我看着那个"反"字。
最后一笔往上翘，翘得特别高。
火一过，那一笔先卷起来，往后一倒。
像回头。
小杨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蹲在那儿。
他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天。
他说：师父，烧了干什么。
我说：没用了。
他说：那以后怎么办。
我说：以后按老办法。
他说：什么老办法。
我说：修得好就收钱，修不好就说修不好。
他愣了一下。
他说：那不就是这样吗。
我说：是啊。
我说：本来就是这样。
腊月二十四，来了个女人，抱着一台电饭锅。
她说煮不熟饭，一跳就跳。
我拆开看了，温控器坏了。
换一个三十五。
我算了……不，我没算。
我直接跟她说：这锅换件三十五，能用。
可你这锅用了八年，内胆涂层掉了，吃进去不好。
我不建议修。
她说：那我买新的？
我说：你去街口家电城，买个三百的，够用五年。
我这儿也有旧的，我修好的，三十块，你要就拿。
她说：你怎么不劝我修。
我说：修了我挣三十五。
你三个月后再来，我不挣这个钱。
她抱着我那台旧锅走了。
第三天，她带她姐来，买了一台洗衣机。
腊月二十六，商场那边的人来找我。
就是城西那家。
来的是个经理，三十多岁，戴眼镜。
他说：何师傅，我们那六十台，剩下三十台，你能不能接。
我说能。
他说：价钱你说。
我算了一下，报了成本价，加了两千。
他说：这么低？
我说：这活我干过，出错的地方我知道。
签完，他跟我聊了两句。
他说：上次那家，拆了三十台，铜管都拿走了，剩下的机器丢在巷子里，我们被上面罚了。
他说：后来我一问，这条街的人都说，修家电找"放心"，那个人不坑人。
我说：我不坑人这句话，是我最近才配说的。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那三十台，年前我只干了八台。
小杨跟着我，一天一百五。
干到年根，剩下二十二台，等年后。
小杨问我：师父，剩下那些，年后再干？
我说：年后。
他说：人家不催？
我说：催了也不干。年是人过的。
他想了想。
他说：这话挺怪。
我说：哪儿怪。
他说：你以前肯定说，年前干完，多挣两千。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在店里盘账。
我媳妇抱着何知，坐在柜台边，手里按计算器。
她说：今年比去年多挣多少。
我说：差不多。
她说：你那个本子呢。
我说：烧了。
她抬头看我。
她说：烧了？
我说：烧了。
她没说话，把计算器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好。
我说：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她说：我问了你也说不清。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她说：你睡得好就行。
年三十下午，我把招牌灯修了。
"放心家电"四个字，灯坏了一个。
"放"字不亮。
晚上整条街都是红的，就我门口缺一块。
我搬了梯子，站在雪里换灯管。
梯子是铝的，冻手。
我戴着手套拧螺丝，拧了三回才拧上。
隔壁修车的老刘，蹲在门口抽烟。
他仰头看我。
"何方，你今年不发财了吧。"
我说：怎么。
他说：你灯坏了三个月不修，这回修了，说明你想开了。
我下了梯子，退后两步看。
四个字全亮了。
红光照在雪上，一片红。
老刘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他说：哎，我问你个事。
我说：问。
他说：你明年还反着来不。
我说：不反了。
他说：那你怎么来。
我说：顺着来。
他笑：顺哪儿去。
我抬手指了指街口。
街口那盏路灯亮着，灯底下有雪在落。
老刘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还是半截。
我说：剩下的说不出来。
我回屋，把工具收进柜子。
扳手、钳子、万用表、一卷绝缘胶布。
一件一件放好。
关灯。
拉卷帘门。
门拉到底，"咣当"一声，锁上。
小杨早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抖了抖袖子上的雪。
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招牌亮着。
四个字，红得有点旧了，可是都亮着。
我往街口走。
雪落在肩上,不化。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
我没回头。
我在心里跟我爸说了一句话。
我说：爸，那根梁，原来是歪的。
然后我接着走。
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走到街口，路灯底下，我站住了。
我想起那个姓钟的老头。
想起他说的那句"造化始终相保"。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有点懂了。
它不是保我赢。
它是保我，走到最坏的时候，还能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
雪还在下。
我往家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