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个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有人来救我。
那天是六月十九，我妈的忌日，也是我第五次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她说姜照你这个成绩再往下掉，重点班保不住。她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会怎么想。
我说我妈看不见。
她愣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我从学校后门出去，没走正门。后门对着一条老街，卖五金的、修鞋的、批发塑料袋的，一家挨一家。我沿着河边那条路走到纺织厂宿舍，红砖楼，六层，八九十年代盖的，早没人住了。铁门锁着，锁芯是坏的，一推就开。
我上到六楼天台，坐在矮墙上，两条腿垂在外面。
风很大。河面上有运沙船，突突突地往上走。我把书包放在脚边，看见里面露出半截练习册，封面上写着"姜照"，字是我自己写的，最后一个"照"字右下角那一点，往上挑。
我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身后铁门响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穿件深蓝色冲锋衣，脚上是双很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她手里捏着一叠A4纸，边走边低头看，像找不到门牌的外卖员。
她在我三米外站住，抬头。
"姜照？"
"你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又抬头看我，深吸一口气。那个表情我后来见过二十七次——是准备好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的表情。
"姜照，"她说，"我知道你的痛。"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把气氛笑散了。她明显卡住，低头翻纸，翻得很急，纸边都被她捏皱了。
"不好意思,"她说，"我看串行了。"
我坐在矮墙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一个人跑到天台上，站在一个可能马上要跳下去的人面前，低头翻稿子。
"你手上那是什么。"我问。
"说明书。"她说，"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人生说明书。"她把第一页翻给我看。
上面有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身高、体重、既往病史，最后一行加粗的黑字：
"标的当前情绪：极不稳定。沟通建议：不要说'你要坚强'。"
我看了三秒。
"这玩意儿谁写的。"
"委托人提供的。"
"什么委托人。"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我。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一个做错事的实习生在解释流程。
"有人花钱，请我们来救你。"她说。
风把她的纸吹起来一角，她赶紧按住。
我坐在那儿，两条腿还垂在外面，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刚才那句"我知道你的痛"听起来那么假——不是她坏，是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是拿到了纸。
"那你这纸上写着我要跳吗。"我问。
她翻到第十九页，念："标的在六月十九日二十点前后存在高危行为，建议提前四十分钟介入。"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落，大概七点多。
"你们连我几点跳都算好了。"我说。
"是预测。"她纠正我，"不是安排。"
"区别在哪。"
她答不上来，低头又翻纸，翻到第二十三页，说："建议现在开始建立信任。姜照，你能先从墙上下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下来以后，我就要跟你说话了。"我说，"我不想说话。"
她把纸合上，抱在胸口，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整理。
我们就这么僵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做了一件纸上没有写的事。
她走过来，走到矮墙边，把手里那叠纸放在地上，然后自己爬上来，坐在我旁边。
两条腿也垂在外面。
我看她。
"你也坐这儿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站起来说话，你更不信我。"
"你不怕我拉你。"
"你不会。"她说，"你刚才笑了一下。"
我扭回头去看河。
我们两个人坐在六楼天台的矮墙上，风很大，下面河面上那条运沙船开过去了，尾迹拉得很长。
她没再说话。她也不看纸。她就是坐着。
七点四十，天开始暗。
"你叫什么。"我问。
"你不用记我的名字。"她说，"我是第十七号，不，我是……"她顿了一下，"算了，我姓周。"
"我记不住。"我说，"我记性不好。"
"那就别记。"
八点差五分，我从矮墙上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猛地扭头，身体绷起来，一只手已经伸出来了。
"我不跳了。"我说。
"真的？"
"真的。"我说，"你回去吧，风大。"
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腿收回来，从矮墙上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扶住了墙。
她蹲下去捡那叠纸，捡得手忙脚乱，怕我被风吹跑似的一边捡一边抬头看我。捡完了还站在原地，好像怕我一转身又爬上去。
我走下楼梯。走到三楼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天台门口，在给谁打电话，声音很小："……是的，任务完成，标的自主离开高危区域。"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头顶上方浮着一块半透明的东西。
像教室里投影仪的余光，又像手机屏幕反光。上面几行字，很淡：
【任务：存活至十八岁】
【剩余：364天】
【禁止事项：提及母亲死因】
我眨了眨眼，它还在。
我再看那个女人，她头顶没有。只有那一块牌子浮在她和铁门之间的空气里，跟着我的视线走。
我站在三楼拐角，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有人会来救我，而且他们头顶上会挂着任务。
也就是说，我不配合，他们就交不了差。
二、三十九页
第二个人来得比我预料的快。
九月底，一个男大学生，背双肩包，穿我们学校对面那家奶茶店的工服。他在我放学路上等我，手里也捏着纸。
"姜照同学。"他说，"我是市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的志愿者。"
"你没有工牌。"
"我……忘带了。"
"你这纸上有我的名字。"我指指他手里那叠纸的第三页，"你还折了个角。"
他脸一下就红了，红到脖子。
那天我请他吃了碗面，八块钱，加了个卤蛋。他坐在小馆子里，把纸摊在油腻的桌面上，我隔着桌子看。
三十九页。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我父亲：二〇一三年离家，未再联系，建议回避提及。第三页是我母亲：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九日跳河，目击者为标的本人，建议回避细节。第四页是我的成绩曲线，标红的三处下滑。第五页是我的社交关系，画了张图，我名字在中间，周围五个圈，四个标着"弱联系"，一个标着"已失效"。
第六页开始是沟通话术。
分场景：初次接触、建立信任、情绪崩溃时、拒绝帮助时、出现自伤倾向时、提及父母时、被拒绝后二次接触时。
每一句都写好了。
"这一页。"我指着第二十一页，"'如果标的说我不想活了，回应建议：先共情，再引导'。"
他点头："这个是培训学的。"
"这句呢。"我翻到第二十五页，"'你可以说：我陪着你，直到你觉得好一点。'"
"这个也是。"
"你们是不是所有人说的都一样。"
他没回答。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说："姜照，我其实……"
"你其实什么。"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他说，"这纸上写了三十九页，但我坐在这儿，一句也用不上。"
我把面汤喝完，把碗推回去。
"那你别用了。"我说。
他抬起头。
"你就坐着。"我说，"我不跳，你也不用念。你吃完这碗面就回去交差。"
他愣了很久，然后真的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我没让。
他走之前，站在面馆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姜照，我觉得你比这三十九页写得好。"
我说谢谢。
他头顶那块牌子在夜里很淡，我只看见最后一行：
【任务：建立稳定联系（十四天内）】
【进度：3/7】
三天后他没再来。
第七天，我在便利店门口遇到他。他穿着奶茶店工服在拖地，看见我，抬了下手，又放下。
他头顶的牌子不见了。
我走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他站在收银台后面，说了句："姜照。"
"嗯。"
"我任务失败了。"他说，"系统说：标的未在期限内产生信任增量。"
"哦。"
"我觉得这标准有病。"他说，"我跟你吃了碗面，我挺高兴的。"
我把水递过去让他扫码。
"你高兴没用。"我说，"得我高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
"那你这碗面，吃得高兴吗。"
我想了想。
"还行。"我说。
三、二十七个
后来就规律了。
一年里我见过十一个人。
他们长得都不一样：有保险公司业务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有穿校服的大学生，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阿姨，一个总在咳嗽的老先生，还有一个比我还小两岁、自称"过来人"的女孩。
他们手里的纸厚度不一样，内容差不多。
我慢慢摸清了规律。
第一，他们不能提我妈的死。那是"禁止事项"。所以每次有人绕到那件事上，我就主动提。一提，他们脸色就变，像考试作弊被监考老师看见。
第二，他们有期限。最长的一个是三个月，最短的是十四天。期限到了任务没完成，人就消失。
第三，他们的"完成"是有标准的。
我在第四个人身上看清了那行小字：
【完成标准：标的连续三十天无高危记录，且主观幸福度自评≥60】。
主观幸福度自评。
多好的词。
第三个人是个老先生，七十多岁，说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他手里没有三十九页，只有一页。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我家门口站了半小时，等我把门开了一条缝，他把一个塑料袋递进来，里面是一个煮鸡蛋，还烫手。
"你吃。"他说。
"你谁。"
"我姓李。"他说，"我明天还来。"
第二天他又来，又是一个鸡蛋。
第三天，我开门让他进来了。他坐在沙发边上，不怎么说话。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教过的学生里有三个后来没了，他一直记着。
"我不会劝人。"他说，"我劝不动。"
"那你还来。"
"我来送鸡蛋。"他说。
他来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他没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十四天的任务期限到了——他的任务标准是"标的愿意见面并保留联系"，我确实见了，联系没留住，因为我没给他电话号码。
他的牌子灭掉那天，我在门口看见他走。他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手插在棉衣口袋里。
我追出去，喊了一声："李老师。"
他回头。
"电话。"我说。
他愣了三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把号码写在手心，然后我们两个人在楼下把号码抄在了一个烟盒背面。
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所以那次不算。
但我们后来通过七次电话。他每次都问同一句：吃了没有。
再说那个比我还小两岁的女孩。
她十六岁，自称"过来人"，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只是胸前的校徽别歪了。
第一次见，她跟我说："我懂你。我去年也站在天台上。"
我当时差点信了。
后来我发现她的说明书是我这一份的复印件——她连"禁止提及母亲死因"都说错了，说成"禁止提及母亲死讯"。
我就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你不是过来人。"我说。
她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又红，最后垮下来，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抱膝盖。
"我确实是来救你的。"她说，"但我也确实……我去年割过。"
"那你现在还割吗。"
"还。"她说。
"那你救谁呢。"
她不说话了。
那天我们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救谁。她说她爸妈离婚，她跟着她妈，她妈一天说八遍"要不是为了你"。
我说我妈死了。
她说那你比我好。
我说不，这个不好比。
后来她任务失败了。她走之前跟我说："姜照，你别觉得我们坏。"
"我没觉得你们坏。"我说，"我就是烦你们手里那纸。"
那年冬天，来了一个姓程的女研究生，二十二三岁，帮我拿药的。
她是我遇到的人里，唯一一个不念纸的。
第一次来，她坐在我家楼下的台阶上等我，手里捏着纸，没打开。
"我不念。"她说，"念了你会烦。"
"你怎么知道我会烦。"
"因为我也是从'被帮助'过来的。"她说。
她陪我去了三次医院。我妈留下的病，我身上也有一点，医生说要规律吃药。她陪我去挂号、排队、拿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我吃完，然后把药盒收进包里，说下次再带。
有一次排队排到下午，队很长，前面一个老太太在吵架。她坐在我旁边，忽然说："姜照，你吃药的时候为什么要背对着我。"
"因为我不想被看着。"
"那我不看你。"
"你看不看我都知道。"
她笑，把手里的号单盖在脸上："这样行不行。"
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家。她提了两袋速冻饺子上来，电磁炉摆在窗台上煮，水开了没管，煮糊了。
我们两个吃了一锅糊饺子，吃着笑着，窗外有人在放炮。
正月十五，她带我去河边放灯。灯是纸做的，五块钱一个，写上字放下去，飘得很慢。
"你写的什么。"我问。
"愿你平安。"她说。
"太土了。"
"那你想写什么。"
我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
三月初，她任务到期。
那天她来我家，把药放在桌上，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把我妈那件旧毛衣从沙发上叠好放进柜子。
然后她坐在我对面。
"姜照，我要走了。"
"任务到期。"
"嗯。"
"你这次算完成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说："不算。我自评没到六十。"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吃了顿饺子。"她说，"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为了任务才跟你吃的。"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姜照，我可以不走吗。"
"什么意思。"
"我可以不交任务。"她说，"我可以就留在这儿，做个普通人。不上报，不评估，不写记录。"
我看着她。
那是我十七岁那一年，第一次有人问我，可不可以不做任务。
我说："你走吧。"
她眼睛红了："为什么。"
"因为你留下来，我就要一直想着你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我说，"我不想欠人。"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客厅坐到半夜。
那晚我第一次哭。不是因为我妈，也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我发现，连"救"这件事，都是有人在结算的。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数了一遍：来过的人，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
做账的时候我写在本子上：第一个四十分钟，第二个七十三天，第三个一天，第四个十四天，第五个……
他们有的陪我三个月，有的只来一天。有的念稿子念到一半自己先哭，有的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人话。有一个在我家门口站了四个小时，最后留下一箱牛奶走了。
他们头顶的牌子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又一个接一个灭掉。
我十八岁那天，最后一块牌子灭在我家楼下。
上面写着：
【任务：存活至十八岁】
【状态：已完成】
【备注：标的全程配合度21%，为近五年最低】
我站在窗口看着那块牌子淡下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二十七个来救我的人，最后完成任务的，是按纸念的那个——因为她只要我活到十八岁。
而真正让我活下来的，是我自己。
四、我的办法
十八岁以后，我干过一件很无聊的事。
我把我记得的所有"说明书"内容，抄在一本大本子上。
不是背，是整理。
第一页写：禁止事项清单。
第二页写：话术模板对照。
第三页写：各号任务期限与完成标准。
第四页写：我能看得到他们头上的字。
大本子的封皮我撕了，用胶带粘了一层牛皮纸，上面写"化学笔记"。
我为什么要整理这个。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他们的说明书上，没有"这个人会主动配合"这一条。
所有的预案都是"标的拒绝帮助""标的情绪崩溃""标的自伤"，没有一条是"标的把你们的话背下来，然后拿你们的话对付你们"。
我开始反着用。
比如：第八号，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阿姨，任务期三个月。她的说明书上写着"建议通过陪伴建立长期信任"。
第一个月她天天来，我天天让她进来，倒水，聊天，讲笑话我全笑。她以为进展很好。
第二个月，她开始讲"人生的意义"，我坐在沙发上听，点头，说"阿姨你说得对"。
第三个月，她拿出评估表，让我自评幸福度。
我填了五十八。
她愣住："为什么是五十八。"
"因为再加两分我就及格了。"我说，"不及格，你就能多待一个月。"
她那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跟我说："姜照，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我说，"我是真的觉得五十八。"
一个月后她的牌子灭了，状态栏写着：
【任务：建立长期支持关系（九十天）】
【结果：标的自评58，未达标】
【判定：标的无改善意愿，建议结案】
她走那天，我在楼上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不是愧疚。是那种，一个人陪你演了三个月的戏，谢幕了，剧场空了。
我把这行字抄进大本子，抄在"我的办法"那一栏，写完自己的评语：
"这一招用多了会不好受。"
后来我就不用了。
第十二号是个比我大十岁的男人，开网约车的。他的任务期只有十四天。他每天在我放学的时间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问："顺路，带你一段。"
我不上车。
第七天他下车拦住我，说："姜照，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上车。"
"因为我上了一辆车，就是接受了一个人的好意。"我说，"接受了好意，我就得还。"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那你妈生病那几年，谁帮过你。"
"居委会。"我说，"邻居。"
"那你怎么还。"
我答不上来。
那天我上了他的车。他绕了两公里，把我送到楼下，说："不用还。"
"不行。"
"那你给我一块钱。"
我给了他一块钱。
他把那一块钱放在副驾驶的遮阳板上，到任务结束那天都没花。
后来我就不用了。
大本子写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停了。因为我发现这七页写下来，我不是在恨他们。
我在记人。
二十七个来过我生活里的人，我把他们写在一本"化学笔记"里，写他们几点到、说了什么、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他们大概不知道，他们任务失败的那一栏评价，在我这儿，是记成"来过"的。
五、第九号没走
沈聿是在我十八岁那年春天出现的，比我记账还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编号是九。
他在我们楼下支了个修车摊。一张折叠桌，一把打气筒，两盒内胎，一桶水。修自行车、换闸线、补胎，五块十块。
我们那栋楼是老单位宿舍，住的多是老人，自行车多，生意不算差。
我第一次见他，是链条掉了。他蹲在那儿，手上全是黑油，抬头看我一眼，说："推过来。"
他不笑，也不多话。链条挂上，转了转脚踏。
"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链条掉是路上颠的，不是我修的。"他说，"下次真坏了再给。"
我推着车走了两步，回头。
他头顶上没有牌子。
一块都没有。
我停下来又看了一眼。他正低头擦手，抹布很脏。
"你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二十七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块。这个人没有。
要么他不是。
要么他的牌子坏了。
我用了半个月试探他。
我故意在他摊子旁边站着，说我妈的事。他头没抬，说"节哀"。第二天我又说一遍，他说"你昨天说过了"。
我故意在他面前说我不想活了。他放下扳手，看了我三秒，说："那你今天别死。"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下雨，我摊子收得晚。"他说，"你要是死了，警察得问我话。明天再说。"
我站在雨里笑了很久。
我又故意问他："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他把一个内胎按进水里找漏气的地方，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
"不是。"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修车。"
"为什么在我们楼下。"
他抬起头。
"因为便宜。"他说。
我没话说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七年干了什么。修车，送外卖，便利店夜班，工地搬砖。哪一行都干不长，干三四个月就走，换个区，换个名字。
他像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有一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来修车，站在摊子前面，跟他说了两句话。我从楼上窗户看见沈聿摇头，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沈聿没接。
男人把纸放在折叠桌上，转身走了。
我下楼。那张纸还在桌上，压着一把扳手。我伸手要拿，他先一步按住了。
"别看。"
"是什么。"
"订单。"他说，"让我去别的城市。"
"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我这儿还有车没修完。"他指了指墙角三辆排着的车，车把上都挂了纸条，写着"老陈""四单元""301"。
六、他也是被救过的
沈聿跟我讲这件事，是在我十九岁那年的十一月。
那天降温，他的摊子收得早，我下去帮他搬桌子。桌子腿有一根短了，垫着半块砖。
搬完我们坐在楼道台阶上，一人手里一个烤红薯。
"沈聿。"
"嗯。"
"你为什么会做这个。"
他把红薯皮剥开，热气冒上来。
"因为我被人救过。"他说。
"你？"
"二十岁那年。"他说，"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冬天。"
"怎么救的。"
"一个女的，坐我旁边坐了一晚上。"他说，"她什么都没说，就陪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活下来了。"他说，"再后来，有人来找我，说，你欠一条命。"
我停下了剥红薯的手。
"欠一条命。"
"嗯。"他说，"他们不叫这个，他们叫'可承接额度'。就是救过你的人，替你垫了钱；你活下来，就欠着。要么还钱，要么还人。"
"还人是什么意思。"
"做支持员。"他说，"一单抵一年。"
"你做几单了。"
"七单。"他说，"成了两单，废了五单。"
"成了的那两单呢。"
"一个男孩，在城南，家里打他。"他说，"我把他送到他姑姑家。现在他在外地开货车，每年给我寄两条烟。"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个女孩。"他说，"救成了，第二年又自己走回去了。"
他把红薯咬了一口，慢慢嚼。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说，"系统说这叫'回归率'。它不追究。"
我们坐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在铁扶手上滑过去。
"你欠的还完了吗。"我问。
"还差十一年。"他说。
"十一年。"
"嗯。"他说，"而且我不能离开这座城市。签了字。"
"所以你一直修车。"
"修车能见到人。"他说，"送外卖也能。便利店夜班也能。"
"那工地呢。"
"工地不行。"他说，"工地上的人不聊天。"
七、烧掉的四十二页
我知道他的编号，是十九岁那年夏天。
那天雨很大，摊子收了。我在楼道口遇到他，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两袋菜，塑料袋破了，土豆滚出来一个，滚到我脚边。
"上来吧。"我说，"烧点热水。"
我家很小，两室一厅，我妈那间房还锁着。他在厨房站着，不敢坐。
我给他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他吃了两口，忽然说："姜照。"
"嗯。"
"你今年多大。"
"十九。"
他点点头，把面吃完，碗洗了，放回架子上，摆得很正。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那张纸很旧，边角磨得起毛，折过很多次，折痕里的纸都快透了。
上面只有几行字。
【编号：09】
【任务：存活至十八岁】
【状态：失败】
【判定：标的拒绝被救；意志清醒；自主判定成立】
【处理：不予回收，不注销，无限期滞留】
我看着"无限期滞留"五个字，抬头看他。
"你是第九个。"我说。
"嗯。"
"你失败了。"
"嗯。"
"因为我拒绝你。"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说："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没按纸上来。"他说，"我把纸烧了。"
我愣住。
"第九个人来的时候，你十六岁。"他说，"那年你妈刚走。我拿到你的说明书，四十二页。我看了三遍。"
"然后有一天我坐在你家楼下，把它烧了。"
"为什么。"
"因为上面写着'禁止提及母亲死因'。"他说，"可我坐在那儿，看见你每天从河边绕回来，绕那一圈，绕得比对门那条路远十五分钟。你那十五分钟，是在看河。"
"我想跟你说话，不说纸上的话。"
"后来呢。"
"后来我失败了。"他说，"我没让你活到十八岁，是你自己活到的。系统判定：标的拒绝，自主成立。"
"然后你被扣在这儿了。"
"七年。"他说。
我坐在桌边，很久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有人上楼，脚步很重。
"那你为什么不走。"我说，"换个城市，别在这儿修车。"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因为我走了，这栋楼就没有人知道你在绕河。"他说。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比二十七份说明书加起来都久。
八、她回来了
姓程的那个女生，是在第四年回来的。
我十九岁那年春天，三月，柳树刚绿。我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去外地上学。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我开门。
她站在门外，穿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姜照。"
我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你怎么来了。"我说，"你任务不是到期了。"
"到期三年了。"她说。
"那你这是……"
"我今天没有任务。"她把橘子举了举，"我买了橘子。"
我让她进来，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剥橘子。橘子有点酸。
"你现在干什么。"我问。
"护士。"她说，"社区医院，在城西。"
"怎么不念书了。"
"念完了。"她说，"我原来是心理系的，毕业以后进了这家机构做'支持员'。就是你们说的那种，来救人的人。"
"现在不做了？"
"不做了。"她剥了一瓣橘子，停在手上没吃，"我那次任务失败之后，机构评我'共情过度，专业度不足'，把我调去做内勤。整理档案，录入数据。干了三年。"
"整理什么档案。"
"你们这种。"她说，"标的档案。每个标的都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有说明书、任务记录、评估表、结案报告。"
"我的也在里面。"
"你的在第三排，编号是……"她想了想，"算了，不编号了。"
她把那瓣橘子吃了，嚼得很慢。
"姜照，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第三年的时候，申请过一次，想把你的档案删掉。"
我抬起头。
"删掉？"
"对。"她说，"我想既然你已经好了，档案留着没意义。系统里存着你妈的死因、你的病史、你的成绩、你的自评。这些东西留着，以后万一换一个支持员接手，他还是会按说明书念那些话。"
"批了吗。"
"没批。"她说，"要三个部门签字。"
"然后呢。"
"然后我就辞职了。"她说。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你辞职了，还来干什么。"我说。
她把橘子皮收进袋子里，收得很仔细，一点一点捏。
"我来问一句话。"
"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
我看着她。
"是。"我说。
她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这项任务，算完成了。"她说。
"系统不是判你失败了吗。"
"系统判的是'标的未在期限内产生信任增量'。"她说，"可它没问我。它只问你。"
她说完这句，忽然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才发现她在哭。哭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在动。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她抽了两张，按在眼睛上，过了很久才说："我为了这个，念了四年书，干了三年内勤。"
"值吗。"我问。
"值。"她说，"我今年二十六，工资五千三，房租一千八。我没有房子，没有对象，我妈说我念这个专业白念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但是今天我坐在你这儿剥橘子，我觉得我没白念。"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案例了。"她说，"你是一个会给我递纸巾的人。"
我没说话。
她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塑料牌，蓝底，上面印着"社区医院 程宁"。
"我以前那个工牌，"她说，"印的是'支持员 编号23'。我干了一年多，就记得自己编号，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现在记得了？"
"记得。"她说，"程宁，宁是安宁那个宁。"
我叫程宁。"她补充了一句，"你可能一直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记在本子上了。"
"什么本子。"
"化学笔记。"我说。
"就为了听我说一个是。"
"对。"她说，"就为了听你说一个是。"
九、委托所
委托所在老城区一条卖建材的街上。
白天那家门面是打印店，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摆着两台复印机、一台塑封机、一摞摞A4纸，墙上贴着"复印一毛、打印两毛、证件照二十"。老板是个总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谁来了都只说一句"自己弄"。
晚上七点以后不一样。
我是在第二十一个人那里知道的。他任务到期前一晚，坐在我家楼下抽烟，抽到一半，忽然说："姜照，你要是有事，去建设路那家打印店，晚上七点以后进去，往里走。"
"进去干什么。"
"里面有个屋。"他说，"你自己去看。"
我去的那天是十月，晚上八点。卷帘门拉着，侧边留了个能过人的缝。我钻进去，复印机的味道很重，还有股旧纸的霉味。
铺子最里面有一道门，没有把手，只贴了张纸：
【委托受理·请进】
我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四五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台老式针式打印机，哗啦哗啦地打纸。墙上钉着两个抽屉，一个写着"已完结"，一个写着"已退回"。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盘着，穿件灰色开衫。她抬头看我一眼，没有惊讶。
"姜照。"她说。
"你认识我。"
"你是常客。"她把一叠单子推过来，"二十七个，都在'已完结'里。想看哪个。"
"我想看付款人。"
她停了一下。
"这个一般不查。"
"为什么。"
"因为查了没用。"她说，"付钱的人，通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站在那儿，手放在桌沿上。
"我要查。"我说。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台账。硬皮，封面写着"流水"。她翻到中间，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停住。
"第一单。"她说，"二〇三八年六月十九日。"
我脑子空了一下。
"你说什么。"
"二〇三八年。"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我盯着那一行。
日期：二〇三八年六月十九日。金额：一万八千。委托人签名一栏，三个字：
姜照。
后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三十一岁。
打印机还在哗啦哗啦地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这不可能。"我说。
"为什么不可能。"
"我今年十九岁。二〇三八年我三十一。"我说，"我怎么会在十四年以后，往十四年以前付钱。"
"回溯付款。"她说，"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人是可以回头的，钱也可以。"
我伸手摸那三个字。
笔迹很硬，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有一点往上挑。我认得这个笔迹。
那是我自己的。
我写自己的名字，最后一个"照"字右下角那一点总是往上挑，被老师说过很多次。
"每一单都是她？"
"每一单。"她把本子往后翻，"你自己看。"
我往下看。
二〇三八年六月十九日，第一单，一万八千。
二〇三八年七月，第二单，一万六千五。
二〇三八年八月，第三单，一万四千。
……
二〇三八年十二月，第九单，九千。
……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第二十七单。
金额：三千。
我把手指压在那行数字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不是明白，是感觉到。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从十四年以后伸出手，隔着十四年，一笔一笔往前递钱。刚开始她递得多，因为她觉得十七岁那年的我很贵；后来她递得越来越少，因为越往后，她越觉得那个年纪的我不值那么多。
"为什么越来越便宜。"我问。
她把笔帽盖上，看了我一会儿。
"这得问你自己。"她说，"我们只管收钱。"
我抬起头。
"还有没有没结的单。"
她低头，从打印机出口撕下一张还热着的单子。
"有。"她说，"第二十八份。刚打出来。"
她把那张单子推过来，我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下面一栏，停住了。
"这一栏为什么是黑的。"
"标的是委托人，涉及未来，看不清。"她说。
"你们连这个都看不清。"
"看清了也没用。"她说，"这行有个规矩：凡是委托人自己不愿说出来的，纸面上就会黑。"
我抬头看她。
"那你见过黑的吗。"
"见过。"她说，"你这一单，是第十四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台账，翻到中间某页。
那一页上，有四行被涂黑的名字。
"这四个人，后来都注销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们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被谁救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容不容许自己被人救。"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那台针式打印机还在响。我看着那张三百二十块的单子，忽然问了一句：
"她付三百二十，够你们干什么的。"
"够打印二十八张纸。"她说，"再买一支圆珠笔。"
"有。"她说，"第二十八份。刚打出来。"
十、第二十八份
那是一九岁那年的冬天。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我考上了外地的学校，读护理。宿舍六个人，我睡靠窗那张。我开始自己记账：一个月的生活费、药钱、给楼下老两口带的菜钱。我把药按时吃，按时复诊，把情绪压在一个很低的水平线上，像把水装在一个不太满的杯子里，走路的时候不让它晃出来。
沈聿还在楼下修车。我放假回来，会去他摊子上坐一会儿。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就是还行。"
他不再问。
他十八岁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不问你为什么活着，我只问你今天有没有吃饭。
那年十二月，那块牌子又出现了。
我是在学校食堂排队的时候看见的。它浮在我右手边，半透明，像玻璃上的一层雾。
【新委托：第28号】
【标的：姜照，19岁】
【委托人：■■■】
【金额：¥320】
【备注：本次不要求成功，只要求你在场】
"不要求成功，只要求你在场。"
我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后面的人催我往前走，我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
十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委托"这两个字前面，没有"救"。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是土豆烧鸡，我不爱吃土豆，把土豆拨到一边。拨到一半我停下来，忽然想起那块牌子上的"只要求你在场"。
在场。
什么叫在场。
我十七岁在天台上坐了四个小时，等的不是有人来说一句"你值得被爱"。我等的是有人推门进来，站在那儿，坐下。
可二十七个都没做到。他们来了，但他们从来没坐过。
我把饭吃完，把盘子放回回收处，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给程宁打了个电话。她那时候在社区医院值夜班，接起来声音很小。
"姜照？"
"我问你件事。"我说，"你们做任务的，能不能不上报，就自己来。"
"不能。"她说，"不上报就没有预算，没有保险，出了事自己担。"
"那有没有人不按规矩来。"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有个编号九的。"
"怎么了。"
"他在我们那儿是笑话。"她说，"他把标的说明书烧了，然后就待在那座城市，修了七年车。"
"为什么不收他回去。"
"因为他没违规。"她说，"他只是……不干活。"
放假回家，我又去了委托所。
"第28号。"我说。
"已经派出去了。"
"派给谁了。"
她抬头："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姓姜。"
"她什么时候到。"
"你已经见到她了。"她说。
我愣住。
"什么时候。"
"你回去的路上。"她说，"她一直在你后面。"
我冲出打印店。
建材街晚上没什么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我站在卷帘门外面，前后看了两遍，没人。
我往公交站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很轻，跟着我的速度。
我停下来。
脚步声也停了。
我转身。
一个女人站在离我七八米的地方。
白衬衫，外面套着灰色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着，脸看不清，路灯只照着她半边。
她大概三十岁上下。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A4纸，没有袋子，没有说明书。
"你是第28号。"我说。
她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来救你的。"她说。
"我知道。"我说，"委托上写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不是对着我笑，是像照镜子照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姜照。"她说，"你今年十九。"
"嗯。"
"十九岁那年冬天，你在食堂看见牌子。"她说，"然后你跑回打印店，跑了两百米，站在建材街上，发现有人跟着你。"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走过这一段。"她说。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她那件薄外套。
"你叫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姜照。"她说。
我没动。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脚底下那块水泥地很硬。
"二〇三八年。"我说。
"嗯。"
"三十一岁。"
"嗯。"
"你回来干什么。"
她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很久都记得的话。
"我不想救你。"她说，"我十七岁那年，没有人陪我坐着。我花了十四年，攒钱，一天一天往回打，雇了二十七个人来救我。他们都很努力。"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没用。"她说，"我十九岁那年冬天站在建材街上，最想要的不是有人来救我。"
"是什么。"
她看着我。
"是有一个人，"她说，"陪我坐在天台上，什么都不说。"
我坐在那儿，风把眼睛吹得难受。
"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我说，"你三十一岁，我十七岁。你有一万八，你有十四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来不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付款的人不能自己上门。"她说，"这是规矩。你只能派单。派了二十七次，我一次都没见过她们怎么救人。"
"她们怎么救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她们会念纸。我知道她们念到第三页我会烦。"
"那你还派。"
"我没办法。"她说，"我想，总有一个人能行。"
她低头笑了一下，有点难看。
"二十七个都不行。"她说，"我每次收到'任务失败'，都觉得是我又输了一次。"
"第十九次的时候，我甚至开始嫌贵。"她说，"那一单我只付了七千。我在心里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难救。"她说。
风很大，她把手插回口袋。
"直到去年。"她说，"我接到一个电话。那边说：姜照女士，你要申请的'亲自到场'已经批下来了。我用了十四年，攒够了一次。"
"什么额度。"
"一个人只能有一次。"她说，"派单是拿钱买别人去，亲自到场是拿自己换。"
"换什么。"
"换一次三百二十块的单子。"她说，"那张单子不要求成功，只要我在场。"
"是有一个人，"她说，"陪我坐在天台上，什么都不说。"
十一、在场
那天我们回了纺织厂宿舍。
六楼天台的门还是坏的。我们上去，风比几年前更大，河面上没有船了，只有远处桥上一排灯。
我坐在矮墙上，两条腿垂在外面。
她坐在我旁边，两条腿也垂在外面。
谁也没说话。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问："你那年，坐在这儿多久。"
"四个小时。"她说，"从七点到十一点。风很大，我冻得手都僵了。"
"后来怎么下来的。"
"自己下来的。"她说，"腿麻了，站不起来，我扶着墙，一点一点挪下去。"
我看着河。
"我以为会有人来。"她说，"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会有人来。我甚至听见铁门响了，回头，是风。"
我转过头看她。
路灯从下面照上来，她的脸有一点像我，又不完全像。
右眼角下面有颗痣，我也有。
"那些委托。"我说，"你为什么要付。"
"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十七岁那年就这么过去了。"她说，"我后来过得还可以。读了书，有工作，能养活自己，还养了一只猫。我每年六月十九都请一天假，坐在这栋楼底下。"
"坐多久。"
"坐一天。"她说，"从早上坐到天黑，买两个包子。"
"有人问过你吗。"
"有个老太太问过一次，问我是不是在等人。"她说，"我说是。她说等谁。我说我忘了。"
我笑了。风把眼睛吹得有点酸，我抬手揉了一下。
"你三十一岁在干什么。"我问。
"在一家社区医院做行政。"她说，"朝九晚五，一个人住，四楼，没有电梯。"
"养猫。"
"嗯，一只橘的，叫三百二。"
"为什么叫三百二。"
"因为我最后一次给自己花的钱，是三百二。"她说。
"然后你就付钱了。"
"嗯。"她说，"第一单最贵。一万八，是我那年的全部积蓄。"
"第二十七单呢。"
"三千。"她说，"越往后越便宜。因为我知道，越往后，钱越没用。"
"那为什么还付。"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她说，"一个让我每年六月十九能坐在这儿的理由。"
我没说话。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你十九岁这单，我付了三百二。"她说，"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十九岁的我不需要救了。"
"不。"她说，"因为十九岁的你，已经不需要人来救了。"
她转过头看我。
"我给三百二，不是为了救你。"她说，"是为了让我自己有个理由，回来坐这一晚。"
我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风太大，眼睛有点酸。
"那你现在坐到了。"我说。
"嗯。"
我们坐在那儿，坐到十一点。
楼下有人关灯，一扇一扇窗暗下去，最后只剩对面楼四层还有一间亮着。那盏灯亮了很久，忽然灭了。
"我该走了。"她说。
"去哪儿。"
"回去。"她站起来，手撑在矮墙上，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两秒。
"姜照。"她说，"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说了十四年，没地方说。"
"你说。"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对不起。"
"因为我一直觉得，是我没把自己救好。"她说，"我一直在往回砸钱，砸了十四年。我以为那叫自救。"
"其实不是。"她说。
"那是什么。"
"是我一直在骂十七岁的那个我。"她说，"骂她不够争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我现在不骂了。"她说。
她从天台下去，走进楼道。
我坐在矮墙上没动。
铁门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楼下有自行车铃的声音，很轻，"叮"了一声。
我低头看下面。
路灯下，那个修车摊的折叠桌还摆着，沈聿正蹲在那儿给一辆车打气。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抬起头。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他把打气筒放下，直起身，朝楼上看了一眼。
我把腿从矮墙上收回来，站起来。
脚很麻。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块牌子又亮了一下。
【第28号委托】
【状态：已完成】
【备注：标的自主离开高危区域；本单不产生结算】
我看着那行字淡下去，然后继续下楼。
十二、注销
二〇二四年春天，我去委托所注销。
那天下午三点，打印店里在复印一份标书，机器的声音很响。我从侧门进去，屋里还是那股纸味。
"办什么。"她问。
"注销。"
"注销哪一单。"
"全部。"
她抬起眼睛。
"所有的已签未结，和未来所有尚未发生的。"我说。
"这行没有'未来'。"她说。
"有。"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在二〇三八年该签的字。"
那张纸是我自己写的。
上面写着：
【本人姜照，现年十九岁。自即日起，撤销本人名下所有委托，包括将来由本人发起之委托。】
【理由：我不需要。】
【签名：姜照。】
最后一个"照"字，右下角那一点，往上挑。
她看了很久。
"你要知道，"她说，"注销以后，就没有人来救你了。"
"我知道。"
"以后高危节点出现了，没有人提前四十分钟到。"
"我知道。"
"你确定吗。"
"我确定。"
她拉开"已退回"的抽屉，把二十八张单子一张一张拿出来，摞在一起，用订书机订上。然后又抽出那张三百二十的，单独放在最上面。
"最后一张，"她说，"真的不结吗。"
"不结。"我说。
她把一摞纸塞进碎纸机。机器吃了很久，吐出一堆细条。
我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
碎纸机停了。
"好了。"她说。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说："姜照。"
我回头。
"三十一岁那年，你会想起来今天。"
"我知道。"
"你会觉得值吗。"
我想了一下。
"值。"我说，"因为三百二十块钱，我留下来了。"
"这话不通。"她说。
"我知道不通。"我说，"但就是这么回事。"
她把碎纸机里的纸条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压平，塞到桌子下面。
"姜照。"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上学，毕业，找份工作。"我说。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我十九岁，还有很长的日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十七年。"她说，"见过三十九个人来注销。"
"他们都怎么过的。"
"大部分过得还行。"她说，"过年会给我寄东西。有一个寄茶叶，有一个寄照片。"
"照片？"
"她结婚那天拍的。"她说，"她穿白裙子，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开。"
"她叫什么。"
"忘了。"她说，"我们这行不留名字。"
"这话不通。"她说。
"我知道不通。"我说，"但就是这么回事。"
十三、别签
我从打印店出来，卷帘门拉着一半，外面太阳很好。建材街上有辆三轮车在卸瓷砖，工人喊号子，一片一片往下递。
我沿着街往前走，走到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的时候，我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女孩。
十六七岁，穿校服，背着一个很旧的书包，站在另一家店的门口，正在看墙上贴的一张纸。
那张纸是打印的，字很小。上面写着：
【委托受理·请进】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推门。
我过了马路。
走到她身后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别签。"
她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里面那张纸，"我说，"别签。"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我签过。"我说。
她把手从门上放下来。
我站在她旁边，太阳晒着我们两个人的后颈。我抬起头，看了看她头顶。
什么都没有。
空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想笑——原来一块牌子都没有的时候，人是这个样子的。干净的，什么也没挂。
"你要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她说。
"那先吃碗面吧。"我说，"八块钱，加个卤蛋。"
她跟着我走了两步，忽然问："你叫什么。"
"姜照。"
"哪个照。"
"照明那个照。"
她点点头，没再问。
面馆在街尾，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牛肉面十块，素面八块，加蛋两块。
我推开门，让风先进去。
我们要了两碗素面，加两个蛋。
面还没来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忽然说："姐姐。"
"嗯。"
"我其实今天……"
"先吃面。"我说，"吃完再说。"
面端上来，热气把她的脸糊了一层白。
她低头吃，吃得很急，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我把醋推过去。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说："我昨天晚上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去河边。"
我把筷子放下。
"我也去过河边。"我说，"我还上过一个天台，六楼。"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坐了一会儿。"我说，"她没有跟我说什么大道理，她就坐在我旁边，两条腿垂在外面。"
"那你下来了吗。"
"下来了。"我说，"自己下来的。"
她低着头，眼泪掉进面汤里，一滴一滴，很响。
她低着头，用筷子把面里的葱挑出来，挑得很认真，挑完了才说话。
"我昨天晚上把校服洗了。"她说。
"嗯？"
"我怕我要是没了，我妈得给我洗那件衣服。"她说，"那件衣服上有我昨天哭的印子，洗不掉。"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她说，"她昨天还在骂我。"
"骂什么。"
"骂我成绩。"她说，"骂我不争气，说她这辈子就是被我耽误的。"
"我妈也说过这句。"我说。
"那你怎么办。"
"我不办。"我说，"我吃完药，睡觉，第二天上学。"
"那有用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今天还能吃面。"
"我不想让人来救我。"她说，"我烦透了。"
"我知道。"我说。
"所有人都跟我说要坚强，说我还有未来，说我不该这样。"她抹了一把脸，"他们说得都对，但我就是烦。"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们手里有纸。"我说。
她抬起头，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拿到过。"我说。
面馆里放着广播，声音很小。老板娘在门口剁肉，一刀一刀，很规律。
吃完面，我们一起走到河边。
那条河还是那条河，只是一岸的柳树被换成了栏杆。她站在栏杆边上，两手抓着铁栏，抓得很紧。
我站在她旁边，没劝。
过了很久，她把头靠在栏杆上，说："姐姐，你不用劝我。"
"我不劝。"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陪你站一会儿。"我说。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
大概二十分钟后，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她松开一只手，去揉被铁栏压出红痕的另一只。
"我回去了。"她说，"作业还没写完。"
"嗯。"
她走了两步，回头："姐姐，你叫什么来着。"
"姜照。"
"哪个照。"
"照明那个照。"
她点点头，把书包带子扯正，往学校那边走。
走了十几步，她回过头，喊了一声："姐姐！"
"嗯。"
"你明天还走这条河吗。"
"走。"
"那我明天还来。"她说，"我不签那个。"
"好。"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喊："姐姐，我叫宁知遥！"
"哪个遥。"
"遥远的遥。"
我挥手。
她跑远了，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
我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的太阳很好。
我回了楼下。
沈聿的摊子还开着，一辆车倒着，他在补胎。
"今天怎么样。"他问。
"吃面了。"我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我说，"我今天陪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胶水放下。
"那你站得怎么样。"
"腿有点麻。"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补胎。
我站在摊子边上，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头顶。
什么也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