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面碗里的纸人娘
十八岁生辰那天，我从面碗里捞出一片纸。
纸上有半朵指甲花，那红色很眼熟。今早我娘替我系头绳，左手食指擦过我的脸颊，指甲就是这个颜色。
我用筷子夹着那片纸，凑近油灯。
“吃面就吃面，挑什么？”
她站在灶边，右手攥着左手，直往袖筒里缩。
我看见了。她食指尖缺了一块皮，底下白生生的，不见半点血肉。
“你的手怎么了？”
“烫的。”
“烫掉这么大一块，你不觉得疼？”
“你再磨蹭，面就坨了。”
她伸手来夺我的筷子，宽袖带翻了桌上的醋碟。深褐色的醋顺着桌沿淌下，溅在她手背上，轻轻响了一声。
像湿透的指尖捻破了一层窗纸。
娘猛地收手。
我顾不上碗筷，一把抓住她的腕子。她挣了一下，力气小得出奇。左袖从我指缝间滑下，露出腕骨上一道细长的裂缝。
裂缝里露着几根编得齐整的青竹篾。
我松了手。
她掩好袖口，慢慢扶正翻倒的醋碟。碟底剩下的醋滴在桌上，她拿抹布擦了两遍，一句话也没说。
屋外天还没黑透，隔壁院里在杀鸡，鸡翅膀扑棱着，把木盆拍得咚咚响。我盯着那块来回擦动的抹布，忽然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阿穗。”她叫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抹桌子的手停了。
我脑子里一下涌出许多旧事。去年初夏，她推着我下河学凫水，自己的裙角湿了半截。冬天我发热，她整宿搂着我，胸口分明是热的。平日揭蒸笼，她会烫得骂人，缝衣扎了手，也会嘬着嘴吸凉气。怎么会是纸？
她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回灶台边。
“去拿伞。”
“去哪儿？”
“桂婆那里。”
我立在原地没动。
她转身从门后取下油纸伞，用完好的右手撑开。伞沿磕在窄门框上，卡了两回也没推出去。换作平时，她早就没好气地喊我搭手了。那晚，她只侧着身子，自己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
我还是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冰凉的伞柄。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同她吵架。
江口的酒楼托送柴人捎了信，说点心师傅松口肯收我，后日就能去。我连换洗衣裳都包好了，临了翻遍箱柜，却只在她枕头底下找出一只新鞋。
“另一只呢？”
“让你过完生辰再说。”
“我又不是连夜就走。”
“既然不走，你急什么？”
她越是不紧不慢，我越来气。我们吵到灶上的汤锅险些烧干，她拿水瓢去添水，我在她身后嚷：“等我走了，你乐得一身清静！”
她没回头，手里的葫芦瓢重重磕在缸沿上，水花溅了一地。
这会儿跨出门槛，她左脚绊了一下。我伸手扶她，指尖刚碰到肩上的粗布，胳膊就僵住了。
她很快把身子抽开。
“路上滑，顾着你自己脚下。”
下午下过一阵暴雨，巷子里全是积水。我把伞往她头顶偏，半边肩膀蹭着湿漉漉的檐角。雨已经停了，她却还往伞底下躲，生怕瓦沿滴下来的水落在身上。
平日走这段石板路，她总在前头大步走，我小跑着才能跟上。那晚她走得很慢，过水洼前先拿脚尖探一探，裙边扫过湿石，沙沙地响。
桂婆的纸铺就在巷尾。
桂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天刚擦黑就关了铺板。娘抬右手敲门，才敲两下，门后便有人哑着嗓子问：“阿照？”
我长到十八岁，头一回听人这样唤她。
门闩咯噔一响，桂婆提着风灯站在门内。灯光照到娘空垂的左袖上，她低低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硬撑着不肯来了。”
娘侧身进门，低声说：“孩子跟着呢。”
桂婆这才看我。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伞，又重新落回我娘身上。
“十八年……竟走得这样快。”
我攥紧伞柄，指节发白：“什么十八年？”
娘在长凳上坐下，掩好了袖口，脖子上新开的裂纹却遮不住。桂婆把灯凑近，她偏头躲了躲，耳根下掉了一小片白纸屑，落在衣领上。
桂婆反手合上了铺门。
二 年的纸替身
铺梁上挂着几匹纸马，都是预备给死人烧的。
其中一匹没点眼睛，惨白的脸正对着门。我刚把伞靠在旁边，它就随着夜风晃了晃，吓得我后背紧贴住门板。
“没点过愿的，都是死物。”桂婆头也没抬，“别怕它。”
桂婆搬来矮凳让我坐，我没坐。她取了块布，沾上一点清水。娘解开外衣最上面的两颗布扣，把脸转开，不看我。
“去外头等。”
我没挪窝。
湿布顺着裂口轻轻擦过，翘起的纸边渐渐服帖了。桂婆用竹签挑些糨糊，抹在新裁的宣纸上，一小片一小片往娘脖子上补。
我忍不住问：“贴了就好了？”
屋里没人接话。
摸到娘的左腕，桂婆皱紧了眉。她拿剪子剪开袖子，连着布底的纸皮也撕下来一角。细竹篾扎成的手腕露了出来，上头缠着麻线，有一股已经松开、断了。
我胃里直翻腾。
娘侧过脸看我，忽然笑了笑：“这有什么。你刚懂事那年看我剖鱼，非说鱼肚子里的白泡能吹响，攥着就往嘴里塞。”
“我没塞。”
“我抢得快，才没让你咽下去。”
她话还没说完，桂婆就扯住断线勒紧。娘一边肩膀猛地抽了一下，右手死死扣住凳沿。
我一步抢过去按住她的断袖：“你轻些！”
桂婆眼皮也不抬：“肯过来就替我拽紧这头。”
我接住那截粗糙的麻线，线底压着冰凉坚硬的竹架。她偏开脸，嗓子发紧：“不碍事。”
屋里静得吓人，只听得见剪纸的声音。
桂婆收拾好她的手腕，走到火盆旁，从架子最里头取下一个落灰的木匣。铜扣锈住了，她拿剪刀柄敲了两下，匣盖啪嗒弹开。
里头垫着褪色的碎花包袱皮，托着一只针脚粗糙的小香囊。
“你亲娘姓沈，单名一个青禾。”
我看向长凳上的娘。她正低头扣领口，头一颗扣错了扣眼，费了半天劲才解开重扣。
“她不是我亲娘？”
桂婆把香囊搁在桌心。
“青禾生下你没满月，便咳得起不来床了。四邻没个能托付的亲族，她自知迈不过那道坎，撑着最后一口气来求我扎个替身，替她养大骨肉。”
娘领口那颗布扣终于扣严实了。
“那年月我眼不花，手艺也扎实。青禾就躺在你坐的这条长凳上，头发全散了，自己拿剪子剪下一绺来。她说：‘娃娃太小，冷热都不省得，求你替我把她拉扯到十八。’”
我想开口反驳，却看见桌上的香囊。两只角缝得一高一低，歪歪扭扭的锁边里，真裹着一根细细的黑发。
“后来呢？”
“我扎好人，抱到她榻前，她只看了一眼，便合眼了。”
桂婆转身拎来一只破竹篮，篮底垫着厚棉布，断过的把手上缠着洗发白的麻绳。她把篮子稳稳搁在我娘膝前。
娘探手解开前襟。
衣料下有木轴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打开了暗格。娘胸前张开一道两寸宽的缝，昏黄的暖光从里头透出来。交错的竹骨间，一盏陶灯正嵌在她心口。
她用右手把灯稳稳托了出来，收进篮底。
灯盏是粗泥烧的，还没巴掌宽，凝住的清油里浮着一小截烧黑的灯芯。火苗只剩黄豆大，在穿堂风里抖了抖，竟没熄。
“青禾的头发，就捻在灯芯里头。”桂婆低声说，“愿心没灭，它就燃着。今夜你满十八，这个愿便到了尽头。”
娘重新扣好胸口的暗扣。我头一回知道她身子里藏着这么个空膛，眼眶疼得发胀。
“明早老渡口第一声更钟敲响，河面上收纸风一起，残愿彻底散尽。”
“散了会怎样？”
桂婆垂下眼，默默把桌角剪下来的碎纸拢到一起。
我盯着那些碎纸，猛地上前，夺下她正要盖上去的那张废纸。
“你别这样收她的东西！”
桂婆的手僵在半空。
“阿穗。”娘叫我。
“你不是会扎吗？”我冲着桂婆喊，“再裱厚几层宣纸，换一副新竹架，要多少银钱我都去江口酒楼挣！”
“我补得起纸骨，留不住活人愿。”
“那便照着样子再扎一个——”
话说到半截，我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纸马在头顶无风自晃。再扎一个，它还会记得我小时候闹着吹鱼泡吗？还会在苦药碗旁偷偷给我放一枚薄荷糖吗？
娘伸出完好的右手，把我手心里攥烂的碎纸一点一点抚平。
桂婆看了我们片刻，伸手把木匣往桌沿推了推。
“还有一条活路。青禾走得太急没听着，这些年，我只对阿照讲过。”
娘猛地抬头：“桂婆。”
“孩子已经满了十八，听得懂人话。”
桂婆扯开门边积灰的青布帘子，露出一幅发黄的旧绢画。
画中是一条大河，靠岸处白浪分作两股。一只白纸折成的小船停在左侧水湾，船头高挑，船尾画着一撮朱砂红。
“愿心耗尽、露出竹骨的纸身，去水船才会来接。”桂婆干枯的指尖点在船尾的红点上，“赶在头遍更钟敲响前，让她自己带灯上船，亲手把灯送进尾舱的火盆。烧断旧愿，渡到南岸落脚，往后便是她自己挣来的活命。”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狠狠撞在桌腿上。
“那还等什么？”
“先听完这遭因果。”桂婆的手重重压在我的腕子上，“借来的模样是要还回去的。她记得你，记得这十八年，但换了真身长成什么相貌，谁也料不准。更要紧的是，这副纸身在路上若是坏了哪里，过河也补不齐，伤残都得带到肉身上去。”
娘怔怔望着那幅旧画，半边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楚。
我一把提紧篮柄：“能活命就行。”
三 藏鞋的秘密
桂婆用棉布仔细裹好篮沿，留出进气的缝隙，又从柜台底摸出一个扎紧的油纸包。
“前几日你托我留的，都在这里。”
娘接过来，拆开麻绳看了看。里头有一卷油布纸、几叠薄宣纸、一小陶罐糨糊，还有几根浸过蜡的麻绳。她重新包好纸，连同小罐塞进篮边的夹层。
桌上还放着那只旧香囊。娘用指尖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接。
“这个你也揣好。”桂婆说，“来水通着阴间的旧人。把心灯送进那头，叫青禾的名字，你就能见她一面，听她说两句话。等灯尽愿消，她自去投胎。”
我低头看着篮子里。
豆大的火苗晃着，照亮了粗布一角。我今天才知道亲娘的名字，原来还能靠这点火，让她从阴间回来见我。
桂婆将篮口布角掖紧：“但你记准了，灯一旦沾了来水，旧愿就全归了她。就算你再捞出来，也只是一盏死陶，救不了阿照。”
“分半盏灯油呢？抑或我重新向神佛许个愿？”
桂婆摇头：“青禾留下的发丝只有这一绺。旧愿不可剖作两半，凡胎的愿力也接续不上纸人的骨血。”
话音刚落，桂婆就别过头，咳得弯下了腰。娘想替她拍背，左手伸到一半，袖子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我心里一阵发冷，只想快些离开。屋里的白马、纸花、缺了半截身子的假人，还有梁上挂的红绸，全透着一股散不掉的霉味。
我提紧篮绳，陶盏在篮底轻轻撞了一下。
“我们去找去水的船。”
娘抬起眼看我。我把篮子稳稳护进怀里，转头问桂婆：“怎么走？”
桂婆扶住柜台：“你们前天看准的大路，晌午塌了方。挑柴的刚进村，说连着半座山崖都陷进谷底了。”
娘问：“当真半步也过不去了？”
“只能拐去旧磨坊，翻临崖那条木栈道。那条道荒了五六年，到了悬崖边，先看脚下。”
娘没再问，低头把夹层里的细麻绳理了一遍，用右手压实。
桂婆撑着桌沿想送我们到巷口，刚迈出门槛，膝盖就软了一下。我连忙把她扶回去。她抓着我的胳膊，反复叮嘱：到了渡口，认准青石碑。白沫打转的是来水，贴着黑石滩往外急淌的，才是去水。
“船上空无一人，只载死物与还阳纸身，活人上去当场便得翻船。你沿着下河沿绕去下游，过石桥再顺着南岸寻回去，她自会在乱石滩落脚。”
我把她的话一字一字默念了一遍。
临出门，桂婆把香囊硬塞进我前襟。布包沉甸甸的，捏着发硬，我抠开线缝一看，里头竟是两颗干瘪发黑的橘核。
“青禾当年在码头给人洗衣，外地客商赏了两个橘子，她捂在怀里舍不得尝，放烂了。核留着，原本说等院里辟出空地，亲手给你栽一棵。”
我把香囊塞进贴身的衣裳里，紧紧按住。
我们折回家收拾行装。
桌上的寿面早泡涨了，汤上凝着一层白猪油。娘从灶膛里刨出半捧还热着的灰，烘热剩下的两张粗面干饼，包进白棉布里。我翻出蓑衣和耐磨的厚衫，又从床板底下拉出早就绑好的包袱。
另一只藏起来的新鞋，就压在包袱底下。
我拎着青布鞋站起来。她正在往竹篮外兜里塞饼包，瞥见我手里的鞋，手指一顿。
“原本打算等你把面吃净，就拿出来给你的。再领你去找桂婆。”
“你今早也是这般推脱。”
她没反驳，半晌才低声说：“我怕你拿着鞋提早出门。真要走岔了，到死也多看不了你一眼。”
“你连下山穿的蓑衣都备下了，为何不早些与我挑明？”
她揪着布角，始终没有抬头。
“桂婆催过几回。可每次挑柴回来，见你在灯下做针线，就想着……哪怕再拖到明日呢。”
“拖到明日你就化成灰了！”
“大路顺畅时只要两个时辰，我脚程快，走过好几趟。想着吃完这碗长寿面，去纸铺把话说透，总赶得上趟……”
她说到这里，没了声。我手里的新鞋已经捏变了形。
“就非得等我把面吃完？”
她盯着案上冰凉的碗，极轻地吐出一句：“我怕你晓得我是个纸扎的怪物，咽不下我亲手下的面。”
那碗面我一共只吃了两筷子。刚才我怕得不敢靠近她，她还攥着抹布，站在桌角不安地搓着手。
我撑开鞋口，别过脸去：“那你也该跟我说。”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蹲下身换鞋。
新鞋底纳得厚，鞋口紧，我蹬了两下也没穿进去。她伸出右手想替我提鞋跟，我抢先踩稳了，起身把厚布外衫披到她肩上。
“藏鞋这笔账，回来我再同你算。”
她怔怔看着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手忙脚乱替她系好衣带，再把蓑衣压在外头。她脖子上新糊的白纸太扎眼，我把衣领提了又提，才遮严实。
跨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剩面，右手抬了抬。
“明日回来再刷。”我说。
她的手在半空悬了悬，缩回来，去摸门框上的铜锁。
我拿过钥匙替她锁门。锁簧生了铜锈，连拧两下才咔嗒扣上。往日她总嫌我毛手毛脚，这晚只撑着伞，静静站在石阶下。
深巷里最后一盏风灯也灭了。
隔着湿雾，她又看了一眼关紧的黑漆木门，转身走到我前头。
四 阿照的名字
出了村口，山风迎面刮来，冷得刺骨。
我拿棉袍裹紧篮子，抱在肚子前。娘的伞被风吹翻，伞骨折断，闷闷地响。走到歪脖子老松树下，她索性收了伞，塞给我，又把身上的蓑衣勒紧些。
通往江口的大路口横着两棵刚倒的大树，后头黑洞洞的，那块平整的青石板已经不见了。前些天我还坐在上头纳凉，听歇脚的挑夫吹嘘省城酒楼的后厨有多气派。
泥水正往崖底冲，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底下碎石砸进烂泥的闷响。
娘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拉上右边长满杂草的岔路。
“贴着山壁走。千万莫往下瞅。”
她背后的外衫被什么顶了起来。我借着微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一根受潮崩开的竹篾，正从她背上支出来。
我忍不住打量她的侧脸。
她右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小时候我总拿指甲抠，笑话她脸没洗干净。她被闹烦了，就把脸埋在我肚子上使劲拱，痒得我满地打滚，连声求饶。
原来连这颗痣，也是照着别人的脸画上去的。
“桂婆是照着沈青禾的脸，画出你的？”
“嗯。那会儿她病得脱了相，桂婆翻出她当年陪嫁带来的一帧小像，拣她体己好看时画的，没描病气。”
“你见过她活着的模样么？”
“等我通了灵气睁开眼，铺子里只剩桂婆和你。你躺在晒粮食的竹匾里睡得正沉，身底下垫着她那件青布大袄。”
“那张画像呢？”
“宣纸太脆，头几年屋漏受了潮，烂成纸浆了。那年雨水大，连你抓周戴的虎头棉帽也捂出了绿霉，你还记不记着？”
我当然记得。那年娘把箱底的破烂摊在院里晒，守着一地碎布头，连晌饭都舍不得进屋吃。我还嫌她小气，一顶戴不下的旧帽子，也当宝贝留着。
脚踝旁冷不丁滚过来一团烂纸。
它被树根挡住，展开了半边，露出纸钱上的铜钱孔。娘用脚尖踢开，湿纸贴着泥地滑下山崖，很快没进黑漆漆的灌木丛。
越往前，路上的纸屑越多，有泡烂的往生钱，也有褪色的残莲花瓣。拐过一道陡弯，冷风迎面吹来，那些纸却逆着风往坡下滚，擦着岩石窸窣作响。
娘忽然加快了脚步。
路旁的荆棘挂住了我的右袖。我停下来扯，她已经走出一丈多。回头时，篮里的灯照亮她的下巴，颧骨下的皮肉惨白，薄得快透光了。
她伸过右手：“把灯篮给我。”
“你自己脚下都在打晃。”
“你腰上系着大包袱，还得扛伞。两个人翻山，死沉的分不开，迟早一起滚下去。”
我解开包袱带子，在篮把上打了两道死结，小心挂到她右臂弯里。她拿蓑衣前襟遮严篮口，才腾出手，拔掉我袖口的酸枣刺。
我盯着她的眼睛：“‘阿照’这个名姓，也是照着旧人取的？”
“我自己想的。”
“从前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你生下来一张嘴就只会喊娘。村里街坊都叫我‘穗娘’，叫了十八年，我听习惯了，便由着他们叫。”
她把折断的枣刺扔进沟里，默了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前些年，桥头卖粗盐的老汉还认得我。后来他害病死了，换了他家后生来挑担，便再没人提过了。”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阿照？”
她脚下一顿，险些撞上我手里的伞尖，连忙侧身躲开，狠狠瞪了我一眼。
“回了家再浑叫！黑灯瞎火的少走神。”
可她转身继续带路时，我看见她拿袖口飞快地抹了把脸，遮遮掩掩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
她走得急，腰间的布口袋碰出极轻的脆响。
一对水蓝色的琉璃珠子从磨破的兜角滑了出来，用旧红丝线系着，在雨雾里晃。我伸手接住，掌心一凉。珠子里有几颗米粒大的气泡，灯下一照，蓝得像两滴水。
上个月货郎挑担进村，我在货箱前摸了又摸。当时娘嫌这物件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硬扯着我离开，没承想她自己背着我又折了回去。
“给我的生辰礼？”我问。
她一把夺回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拿粗布帕子裹好，往袋子深处揣。
山风里渐渐能听见前头轰隆隆的流水声。
她仰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山体，把那柄断骨伞递还到我手中。
“到鬼见愁栈道了。有什么话，过了这段烂泥路再说。”
五 断指惊魂
悬崖边的临江栈道，被山洪冲得只剩半截。
两根发黑的圆木嵌在湿滑的崖壁里。原本架着五块厚木板，外侧的两块已经被滚石砸断，露出白生生的新木碴。底下是百丈深的山涧，山洪裹着巨石撞来撞去，轰隆隆响得人心慌。
娘用伞尖用力杵了杵最里侧贴崖的残板。
木板上下晃了晃，吱呀作响，好在没断。
我把她扯回泥地，自己趴下去看。这段缺口不过两丈长，尽头是一块凸出的青石台，石缝里长着一棵迎客松。最难过的是中间那段，贴崖的木板断了，只剩外侧半块跳板，斜搭在烂木桩上。
我咬咬牙还能跨过去，娘这副身子怎么过？
她现在每走一步，膝盖里的竹篾都要卡一下。
“我先过去。”我说。
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你从小上树都晕高！”
“眼下晕也得过！”
我扯下腰间的干粮包袱，拽出裤带，把新做的青花包袱皮撕成长条。撕到第二道，娘一把按住了布面。这是她特意去镇上买的洋布，说去大酒楼当学徒，不能叫人看轻了。
“柜里有烂绳子——”
“这个结实，受得住力。”
我踩住布角使劲一扯，撕布的脆响盖过了水声。她僵了一会儿，终于松了手。
薄布衫、牛角梳和一双新棉袜全滚进了烂泥里。我顾不上捡，把桂婆给的麻绳和布条接牢，一头系紧自己的腰，另一头绕在入口那根嵌进岩壁的粗石桩上。
娘伸出右手，使劲拽了拽绳结。
“打死结。别怕一会儿解不开费事。”
我照她说的打好结，从她臂上摘下灯篮，放进背风的岩窝里，这才侧过身，试着踩上湿滑的栈板。
第一步踩稳了，第二步却猛地打滑。我扑向崖壁，手掌抠住湿冷的青苔，冷风直往裤管里灌。
我紧闭着眼，半点也不敢往下看。
“再挪半步。”娘在身后沉声喊，“左脚莫急着抬，右脚先踏稳当。”
我喉咙发紧，上下牙磕得笃笃响，连应一声都做不到。
蹭到断口边，我摸着石壁上一道深缝，扣紧手指，蹬腿跨了过去。鞋底擦过断木茬，我摔在对面的青石台上，两个膝盖磕得钻心疼。
我趴在石台上喘气，手忙脚乱解下腰间的布绳，绑在迎客松盘结的树根上，把绳子拉紧。
“娘！抓紧绳子过来！”
娘还蹲在那头，把泥里的两件旧衣和棉袜往蓑衣里塞，又弯腰捡那把牛角梳。我急得拍大腿，她反手把梳子插进散乱的发髻：“这就来！”
她背好断伞，将灯篮紧紧夹在右臂弯里，只剩皮肉的左掌抓住布绳，踏上了晃荡的木板。
她身子太轻，踩上去时木板几乎没响。可崖下的风一卷，蓑衣就带着她往外倒。我趴在石台边，两手拽住布绳往里拉，哑着嗓子喊她解开蓑衣。
她右手护着心灯，只能用下巴拼命去蹭颈下的死结。
偏偏这时候，暴雨砸了下来。
先是豆大的雨点打在我脖子后头，紧接着，白茫茫的雨幕斜穿过栈道。
娘的左臂一下白了。
补过的手腕贴着湿布绳，雨水洇开，薄纸起了泡，一片片脱落。她咬牙挪到断木前，把竹篮从臂弯移到心口捂住，屈腿要跨过缺口。
脚下的破板咔嚓一响，顺着悬崖滑了下去。
我喊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听清喊的什么。
她直直跌向崖外，左手从布绳上滑脱，抓住了断口旁伸出来的烂栏木。胳膊绷得笔直，指骨扣进木缝时，竹片啪地断了。
灯篮在岩壁上猛磕了一下，直往下坠。
她右手攥住提梁，胸前重重撞上烂木桩，总算止住了下坠。可湿透的纸皮挂住木刺，身子往下一坠，便一点点被扯开。
“篮子！”她仰头冲我厉声嘶喊。
我探出大半个身子去够，指尖差了三寸。
娘咬牙将右臂往上托。我胸口压着石棱，右肩扯得几乎脱臼，总算勾住细麻绳，把篮子拖上石台。灯还亮着，外层棉布湿透了，好在里头的粗布只沾了两三滴雨。
我把篮子推入岩缝，回身伸出双臂，抓住她的右腕。
“左手放开！把那只手松了！”
她松不开。
两根指头卡在烂木缝里，湿宣纸和竹刺绞在木茬间，往上拉一点，纸肉就剥落一层。
我咬着牙，想去掰断那截木头。娘忽然一狠心，顺着我拉她的力气往前撞。
咔嚓一声脆响。
两根糊着红指甲花的纸手指，硬生生留在了栏木的断裂处。
她撞进我怀里，我们翻倒在青石台的斜坡上。她背上的断伞撞散了，滚下悬崖，被浊浪吞了进去。
她趴在泥水里，把左臂缩在怀中。断口露着两根焦黄的竹茬，没有血，只有泡烂的碎纸糊在手腕上。
我爬到崖边往下看。两根断指还卡在两步外的烂木头上，其中一根还留着一点褪色的红凤仙汁。
“能接回去！”我哭喊着就要爬过去，“捡回来，桂婆肯定能给你糊上！”
娘完好的右手一把钳住了我的脚踝。
“别去。”
“就在那儿！只差两步！”
“沈穗，你抬头看着我！”
我猛地怔住，低下头。
她疼得半边嘴角直抽，抓着我脚踝的手却不肯松，手指陷进肉里，指节都发白了。
“那根木桩……已经裂到底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底下的横木正吱吱作响。那截烂木头往下一沉，轰地掉了下去，连着两根断指一起落进洪水，再也看不见了。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小心捧起她残缺的左腕。
她拿完好的右肩撞了撞我：“灯呢？”
“……在，好好的。”
“那便走。雨下透了。”
我把竹篮斜挎在胸前，咬牙将她从泥里扶了起来。
六 纸胎的心愿
半山腰的旧磨坊，门板烂在草丛里，茅草顶塌了大半。
我们躲进背风的干墙角。娘靠着冰凉的旧石磨，我把灯篮放到草堆深处，借着火光，从夹层里摸出油纸包好的宣纸和糨糊罐。
她手腕上的裂口一直撕到虎口，剩下三根指头歪扭着。我想给她包扎，又怕手重，弄断了竹架。裁纸的手一直抖，纸边对了几次也没对齐。
“先找家伙，把冒出来的竹刺削短。”她喘着粗气说。
我翻遍全身：“剪子丢在绝壁上了。”
她朝头上示意。我拔下发髻里的牛角梳，才看见梳背的凹槽里嵌着半片旧刮刀，磨得很薄，是她平日纳鞋底、割麻线用的。
“你当真……什么破烂都往身上藏。”
“总比用牙啃强。”
我捏着旧刀片，抵住手腕上冒出来的竹刺，屏住气往下压。切断第一根时，她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磨盘上。第二根，我停了两息，才闭着眼咬牙切下去。
新纸一层层糊上去，裹得像个厚白布团，食指和中指的位置却凹着。我撕下两截硬纸搓成纸捻，想塞进去，她伸手拦住了我。
“假的。塞进去了也不会动弹。”
“好歹……瞧着像只齐整的手。”
“搓得跟两截大葱似的，丑死了。”
我低着头，把纸团攥在手心。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只用剩下的三根指头轻轻碰了碰我手背上的淤青。
雨打在破瓦上，一阵比一阵急。
我们脱下吸饱雨水的蓑衣，挂在木桩上。娘从怀里掏出先前捡回的衣物，外头的布衫已经湿透，裹在最里头的棉袄还算干。她挑出干的那件递给我，催我换掉身上的湿衣裳。
“明早还要赶几十里山路，冻出病来抓瞎。”
我背过身换衣，听见她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拆饼包。
面饼早凉硬了，她掰下半张递给我。我嚼了几口，嗓子里像塞着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她自己也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饼渣沾在干裂的嘴角上。
我忍不住低声问：“你……真能尝出味道？”
她嚼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肚里空落落的。变成这副鬼样子，瞧见吃的，还是馋。”
“那以往十八年，你碰冷水热水，为何半点事也没有？”
“从前这副皮囊与你一般无二。挨了火星子起水泡，下了河游水也不会烂成浆糊。桂婆说了，唯有满十八这夜开始，肉身里的愿力化了，我才一点点变回这副纸胎。”
我把剩下的硬饼一点点塞进嘴里，连掉在前襟上的碎渣也捻起来吃了。
娘看着我，眼神恍惚了一瞬：“你刚会翻门槛那阵子，攥着半块硬面饼子满地爬，摔在门槛上磕破了鼻子。我把你捞起来，你满手是泥，反倒一个劲往我嘴里塞，面饼捏成了烂泥团，小拳头也舍不得撒开。”
“你吃了？”
“吃了。嚼了一嘴干黄土。”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饼渣，过了一会儿，苦笑着说：“更小的时候，你可真难伺候。整宿整宿哭夜啼，桂婆让我拿热手掌给你揉肚子。我那一宿一宿揉着，心里便犯怵，心想这漫长的十八年，究竟要挨到哪年哪月才能熬出头。”
她包好剩下的干饼，塞进篮兜，又摸出那对水蓝色耳坠，用衣襟擦干。左手少了两根指头，她怎么也拨不开银钩扣。我接过耳坠，凑到她耳边，小心把银钩穿过耳洞。
她把脸侧向油灯，问：“俊俏么？”
“好看。”
“这回没骗你，当真是我买给自己的。”
我的手还停在她耳垂边。
“不是说……顶不上吃喝的腌臜物，买它作甚？”
“原本嫌太贵。那游街货郎咬死要三十文钱，我隔着门板同他磨了两天嘴皮子，才落到二十二文。”
“那你买下了，还死死瞒着我。”
“怕你笑话我老不正经。你成天嘴碎，嫌我在家只晓得围着灶台抹桌子，上回抹个嘴唇子还抹不匀净。”
这话确实是我胡说的。今年上元灯节，她不知从哪儿找出一盒干裂的旧胭脂，往嘴上抹得深一块浅一块。我笑话她像偷吃了死鸡的狐狸，她当场红了脸，拿冷水洗掉了。
我替她扣紧了耳钩，低声说：“往后……我不笑话你了。”
她抿了抿发灰的嘴唇，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琉璃珠子。
“货郎说，省城往外走，大海便是这般颜色。”
“他一个挑担的，哪里当真见过大海。”
“他说他去过。”
“他还说他在北边见过一丈高的芦花鸡呢。”
她噗嗤笑了，扯动脖子上刚粘好的宣纸，又赶紧忍住，拿手按了按。
“管它什么颜色，总归要自个儿亲眼瞧见才算数。从江口码头搭大青头船顺流往东，船资不算贵。我向桂婆隔壁的老太太打听过了，赶早潮开拔，晌午前后就能瞅见海浪。”
怀里的旧香囊硌在肋骨上。
我摸出香囊，摊在冰凉的磨盘上，一遍遍摸着粗糙的针脚。
“她……她平日里是个什么性子？”
“桂婆讲，青禾是个直肠子快嘴，心里冒出一句嘴上便倒出一车，常是话都撂出去得罪了人，自个儿还没咂摸出味来。”
我嘴角弯了弯，眼眶却一热。
“她倘若在黄泉路上见着我，能认得出我来么？”
“亲娘见骨肉，总归认得出的。”
“其实你心里也没底。”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断断续续的雨声。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我自个儿也是个假物，确实没底。”
我攥紧发硬的香囊，不敢再问。她吃力地往我身边挪了挪，把干棉衣的下摆搭在我膝头。
屋檐下的滴水声渐渐稀了。我把香囊收回怀里，起身去拿门边的蓑衣。
七 往海边去
娘扶着石磨起身，左腿刚一用力，人就往旁边歪。她连忙低头，拿右脚尖踢开湿裙摆。左脚踝的宣纸已经泡烂，里头一根充作脚骨的青竹篾断了，斜戳在破鞋外头。
“刚才在绝壁上，怎么一声不吭？”
“方才坐在地上没挪窝，没觉出断了。”
她咬牙想再走一步，膝盖一软，撞在我肩上。我赶紧搂住她，隔着湿冷的粗布，满手都是横七竖八的竹骨，硌得生疼。
我扶她坐回磨盘，找出夹层里最后几张干宣纸，缠住断脚，又撕了截衣带绑紧。她轻得像捆干芦苇，我一只手就能托起整条腿。
“我背你下去。”
我转身蹲下，反手勾住她的腿弯。她试着靠到我背上，胸前的暗格却被压得咯吱响。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把她放回去。
她捂着前胸喘粗气：“竹骨压塌了，把心灯压翻更难办。给我折根结实的木棍，我自己能拄着走。”
我跑到烂门板旁，踹下一根巴掌宽的硬木条，用梳子上的刀片刮掉毛刺，交给她。她右手撑住木棍，左臂搭着我的肩，咬牙晃了几下，才站稳。
我把灯篮系牢在胸前，替她压低蓑衣，兜住她的左臂，一点点挪出磨坊。
下山的土路平缓些，山洪退下来的泥水在脚边流。我走一步就要看一眼她的断脚，怕新糊的纸散开。她大概看出来了，每迈一步，就把木棍往地里重重一顿，笃的一声。
天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时辰。
在泥里走了好一阵，我还是没忍住，哑着嗓子说：“等过了河，我哪儿也不去了，就留在江口城里。”
她没搭腔，只顾着往前迈棍子。
“酒楼里学徒多得很，少我一个算不得什么。我就在城里租间小偏房做点心，挑去早市上卖。你不是总念叨自个儿开火没滋味么？我天天陪你吃。”
娘猛地收住脚，侧过头看我。
“哪个混账同你讲，我不准你去大酒楼了？”
“你若舍得，何苦瞒着我把鞋藏在枕头底下？”
“我藏鞋……是我自个儿老糊涂，犯了魔怔！”
她这半句话吼得很凶，可一口气泄了，声音又软下来。
“我也是真想多留你这一宿。哪怕你在跟前同我摔盆砸碗，好歹人还全须全全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早起听你说那酒楼包吃包住，我这心里头便发慌，只觉得你这一步跨出去，往后一年半载，我都再瞧不见你的影儿了。”
“我每逢旬休就回来看你！”
“我当时……哪里还敢去想‘往后’这两个字。”
我喉咙里像灌了冷风，紧紧揪住胸前的篮带，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娘伸手来掰我的手指，扒了两次，才把我的手从带子上拉开。
“你留在江口城里，我一个人跑到大荒海边，谁陪着谁过日子？”
我怔怔抬头。她看了我一眼，把木棍往坡下移。
她收回搭在我肩上的左臂，试着自己拄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片宣纸屑从她后领里吹出来，我慌忙伸手去抓，指尖只擦到一下，没抓住。
我想起托送柴人捎点心去酒楼的前一天。我把自己关在灶房里，揉废了三盆白面，才蒸出一碟像样的海棠糕。娘身前的半盆绿豆早挑完了，人还坐在门槛上，守着那盏昏灯等我。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低声说：“大酒楼的手艺，我还是想去学的。”
她没有回头，背影在晨风里晃了晃，声音听着很疲倦。
“想去就去。你的名字早写在人家的契纸上了，谁也抹不掉。”
我盯着她微跛的背影：“可你孤身一人去了海边，我往后要是寻不着你呢？”
“那便顺着海岸线一直找。”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沾满泥的新鞋。
山脚下总算有了灯火。河街最西头的豆腐铺已经生了炉火，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再往前走，便能听见河里的浪声。
我追上去，不由分说，把她的左臂重新架到肩上。
“先走到水边再说。”
她在黑暗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下最后一道泥坡时，我脚一滑，胸前的灯篮撞上她的手肘。她右手赶紧护住篮子，左手伸过来想拉我，却只在空中挥了一下。她气得啐道：“这该死的破烂身子！”
我鼻尖一酸，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也笑了，笑着把额头靠在我肩窝里，歇了好一会儿。
八 渡口等船来
河街的铺面还没卸板，只有早食摊子的铁锅里冒着白气。
我们贴着一家肉包铺的门板走过，年轻伙计正在添柴，抬头热络地问要不要喝碗热杂碎汤。我刚放慢脚步，娘就把领口扯高，遮住下巴，摇了摇头。
“赶早船，多谢小哥。”
伙计见她拄着木棍走得费力，便从灶边提了盏风灯，放在石阶沿上，替我们照亮长着青苔的路。
走出去十几步，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大蒸笼刚放上锅，白汽就从盖子边冒出来。我们在泥里滚了一夜，天已经泛青，更楼随时可能敲钟。我扶紧她，半步也不敢耽搁。
老渡口在河街最东头，青石阶被潮水冲了上百年，滑得很。
我把灯篮放到背风处，扶娘坐在干燥的石阶上，再提着衣摆去找桂婆说的石碑。它歪在一人高的枯芦苇后头，碑上的字被水气蚀得认不出来了。
水流果然跟桂婆说的一样。左边贴着石壁回旋，白沫一团团在暗礁间打转；右边沿着黑石滩往东急淌，水色乌黑，几乎听不见响声。
顺着水流望去，下游半里外隐约有座三孔旧石桥，桥头斜长着两株枯柳。
回来时，娘正把断脚浸在台阶下，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吃力地拨正耳垂上的蓝琉璃坠子。
晨风一吹，她左脸裂开一道细缝，嘴角的笑纹也淡得快看不见了。那颗泪痣还在，落在薄薄的白纸脸上，黑得扎眼。
我蹲在她膝前，下意识伸出大拇指，想替她把那道裂缝按平。
她偏头避开了我的手：“莫碰，一揉全碎了。”
我收回僵住的手，从兜里拿出剩下的半张硬饼，掰了一大块塞进嘴。嚼不烂也仰头硬咽，生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娘伸右手拍我的背。我被饼噎得直咳，她越拍越急，袖子一抖，手腕上的宣纸屑纷纷落下来。
我们俩一齐僵住，看着那片白纸从台阶上缓缓飘落。
纸屑落到石阶的青苔上，又被风卷着滑下湿石，掉进右边的去水里，叫黑浪打散了。
娘默默把手缩回袖子深处。
天边露了鱼肚白。我从篮底捧出陶灯，底下的厚棉布已经烫出一个焦黄的圆印。灯盏贴着手心，还温热，残油里的黑灯芯弯成一个小钩。
我忽然想，沈青禾剪头发时，用的也许就是桂婆那把生锈的旧剪子。
她病得快坐不住了，拿剪子的手该抖得多厉害，会不会戳伤自己？她求桂婆把我养到十八岁，临走前，想没想过这个喝米汤的娃娃长大后是什么样？
十八年来，我闭上眼都认得的那张脸，就在身旁，一点点变成碎纸。
可我还是想听一听沈青禾的声音。这个念头叫我觉得自己卑劣。
娘看见我领口露出的香囊，伸右手替我捋正红绳，却没往里塞。
“桂婆当年……其实还漏了一嘴。”
我转过脸看她。
“青禾缝这只香囊的时候，嫌市集上的铁针眼太细，线头怎么也穿不过去，气得直骂桂婆买的是假货。桂婆反唇相讥，说自己手笨怨不得铁针。她气不过，第二日大清早烙了一碟死面油炸果子送去，摔在案上，让桂婆吃饱了少嚼舌根。”
我眼角泛起笑意，鼻梁却酸得厉害。
“她手艺当真那般差？”
“就会做那一桩油货。桂婆背地里同我说，那碟果子盐放多了，齁得死人，可青禾就叉腰立在榻前，硬逼着桂婆当面全吃干净。”
我捏紧香囊发硬的布角。针脚歪歪扭扭的，我已经能想出那个急脾气的年轻女人，却想不出她说话时的样子。
“你莫再讲了。”我低声说。
娘的声音止住了。
大河的水汽打湿了我的眼睫。隔了许久，我又补了一句：“往后……你若是还记起什么，还得一五一十讲给我听。”
她轻轻点了头，没接我说的那个“往后”。
河上忽然响起一声空洞的碰撞声。
一只雪白的小纸船，破开清晨的白雾，贴着黑石滩无声漂了过来。
船是厚宣纸压成的，折痕留着糨糊干后的淡黄印子，比镇上办白事抬的纸轿稍大些。船底贴着黑水，却一点也没湿。后舱摆着拳头大的黑陶火盆，积了一层厚白灰，灰底隐约亮着一点暗红的炭火。
船上空荡荡的，没有艄公。
我把心灯放回篮里，提紧细绳，走到去水岸边。纸船在乱石旁打转，船板轻轻磕上礁石，闷响一声，又被暗流推开半尺。
娘拄着那根木条，吃力地从台阶上直起身子。
她朝船里看了一眼。船沿擦着石阶沙沙响，她的左脚往后缩了半寸。
我把香囊塞回棉袄里，腾出两只手，托住她发抖的胳膊。
我回头望去，渡口后的钟楼在灰白天光里黑沉沉地立着。楼下的窄木门吱呀推开，一个人提着马灯，慢慢走上木梯。
九 灯燃愿了
我扶娘坐在最后一级干燥的青石阶上，把灯篮放到她身后的台阶。
黑浪托着纸船，一起一伏。我解下她浸透泥水的蓑衣，扯平旧布衫的下摆，又蹲下去，替她把断脚上的破鞋穿正。
还是家里那双补过三次的旧布鞋，鞋底打着两块厚补丁，鞋头磨出了草纸边。前些日子给我做新鞋，她把最好的斜纹青布全用在我鞋上，自己只在旧鞋底里多垫了一层硬纸壳。
十八年来，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替她系死鞋带，重新捧起陶灯。油里的焦黑灯芯微微弯着。沈青禾走得太急，连个小名都没来得及给我取。
一滴泪忽然落到手背上。我连忙把手偏开，怕泪水溅湿她。
娘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我挽起的袖子。
“舍不得她？”
我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吸了好大一口气，喉咙里才挤出一句：“我想听她……当面叫我一声。”
娘没有接话。我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把灯捧到离她胸口一寸左右的地方。她的手离开我袖口，停在陶灯上方，指尖微微蜷着。
头顶的青石牌坊忽然簌簌作响，起初很轻，像雨点扫过枯树。我抬头看，渡亭梁上挂了多年的旧纸花都在抖。一朵褪黄的纸莲花挣断麻绳，转了两圈，飘进河心，被黑水撕碎。
娘的身子也跟着往河心歪了一下。
我扳住她的肩。那身粗布衣裳压在干瘪的竹骨上，竟像要把她压垮了，背上支出来的竹篾咔咔地断。她咬住牙，硬是把腰挺直。
钟楼上木板吱呀作响，更夫走到了悬钟的横梁下，脚步停住了。
“把灯交给我吧。”
她声音很轻，我贴在她胸前才勉强听清。
“我想上船了。”
她慢慢把右手伸向我。冷风掀开宽大的袖口，手腕里的青竹篾一根根露在外头。
我双手托着热陶盏，放进她掌心。
她一点点收拢五指，指腹摩挲着粗陶。我等她托稳灯底，才慢慢松手。
旧香囊还硬邦邦地硌着肋骨。我在裤腿上擦干手心的汗，揽住她的腰，从石阶上一点点扶起来。
山风忽然刮大了，掀起她耳边新补的纸角。蓝琉璃坠子碰在惨白的脸上，轻轻响了一声。
我替她按好纸角，搀着她往乱石滩旁的纸船挪。
这回她没再往后退。
石阶离船沿只有一尺远。我一急，想跨上去踩稳船帮，鞋底刚碰到白纸，整条船就往下一沉，黑水飞快地漫上来。
我吓得赶紧收脚。水痕在白纸上停了一会儿，才退下去。
桂婆说的是真的，这船容不得活人。
娘把木条横放在石阶上，右手托稳灯，左臂紧紧挽住我的胳膊。
“沈穗，你立稳了。”她说。
我咬紧牙，用力点了点头。
她先把断脚伸进船舱，腿僵着，只能靠腰上的力气挪进去。纸船打着转往外漂，我趴在石沿上，膝盖抵住湿滑的石面，拼命抓着她的手腕。
“松手吧。”
我的手僵住了，怎么也松不开。
她转头，用左手剩下的三根指头，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我最后还拿食指勾着她的破袖口，她猛地一抽，我掌心空了，人也跌坐在石板上。
娘跌坐在摇晃的船底，两只手把陶灯护在胸前。
大风穿过渡亭，梁上挂了几十年的白纸钱纷纷落下，像雪一样铺满河面。船头打了个转，便被去水带进深处，顺江冲了出去。
“我到石桥对岸迎你！”我爬起来，朝着河上拼命喊。
娘没有回头。她伏低身子，右手护灯，靠磨破的右肘和残缺的左手，慢慢往船尾爬。
火盆在船尾的木架上，还离得远，她伸手够不到。
我急忙站起来，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河里。娘伏在船板上，用下巴抵着，一点点往前蹭。左手三根指头抠紧船底，断指处的竹茬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我沿着乱石嶙峋的河岸追，脚下全是淹在水里的石头和坑洞。才跑出十几丈，前头就是往外悬着的绝壁，没路了。
她终于蹭到了后舱的木栏旁。
她摇晃着撑起身子，使尽力气，把陶灯举到火盆上方。
风掀起她的头发。她低头看了最后一眼那豆大的火苗，松开右手。
啪的一声脆响，粗泥陶灯在白灰堆里砸得粉碎。
火苗轰地窜起三尺多高，吞没了她借用十八年的脸。隔着纷飞的纸钱，我看见她眼角的痣卷成一粒焦炭。我对着叫了十八年娘的那张脸，就在火里裂开，碎纸带着火星，一片片飞散。
咚——
天亮了。渡口后头的古钟敲响了第一声。
十 热乎的真身
我掉头顺着下河沿狂奔。
钟声在身后一声接一声，震得河上嗡嗡响。水面的往生钱、白莲瓣、碎纸马被狂风卷上天，密密地遮住天光，又扑向翻着白浪的河心。
小纸船被白茫茫的纸浪盖住了。
我跑两步就回头看。水面雾蒙蒙的，只有黑浪和白纸翻滚，什么也看不清。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河卵石，我扑倒在碎石滩上，手掌擦过石棱，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眼前全是陶灯碎掉时那片火光。
我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继续顺河跑，直到冲上三孔石桥的引桥，两条腿才软下来。桥面不过两米宽，几个卖菜的汉子挑着重箩筐迎面走来。我扶住冰凉的石栏杆，喘不上气，喉咙里一股甜腥味。
桥底下江水乌黑，打着大漩涡往前涌。
沈青禾走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我眼前一阵发黑。
她再也不能亲口叫我的名字了。我也再没机会知道，在黄泉尽头的亲娘，究竟是什么模样。
扁担嘎吱响着，擦过我的肩。挑菜的汉子好奇地看我一身泥和血，我侧身让路，咬住发抖的牙，冲下南岸的石阶。
沿南岸往渡口对面找，我却越走越慢，最后几乎拖着脚在走。
河上的纸钱落尽了，晨风刮着汗湿的背，冷得像刀割。白船和火盆都不见了，岸边只有一滩滩冲上来的湿纸浆。我抬手擦眼睛，破了皮的手掌蹭上脸，疼得吸了口凉气。
转过最后一处乱石，老渡口对岸的荒石阶就在眼前。
我屏住气，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一个女人孤零零坐在最高那一级青石板上。
她穿着我娘那件宽大的粗布外衫，裤腿卷过膝盖，赤着脚，那只沾满泥的破鞋扔在旁边。发髻散了，湿发披在肩上，她正抬起右手，把挡眼的头发捋到耳后。
耳垂上的蓝琉璃坠子晃着，在晨光里闪出一点水光。
那张脸，我从没见过。
颧骨比娘从前高些，眉毛浓黑，嘴唇略厚，像山里人那样硬朗。右眼角光光的，没了那颗泪痣。
她听见踩碎枯枝的动静，抬起眼来看我。
我站在三步外的乱石间，浑身发抖，光看着她，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她先皱起眉，看了看我流血的手掌，嘴唇动了动。
“还要在那儿傻站多久？还不快过来搭把手扶我一把。”
我冲上石阶，一把抱紧她。
她的肩膀结结实实，隔着布衫能摸到热乎的皮肉，胸口咚咚跳着。她叹了口气，抬起左臂搂住我的脖子。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伤口已经长好，留下平滑的粉红皮肉。剩下三根指头骨节粗大，紧紧掐着我的背。
我把额头抵在她暖和的肩窝上，大哭起来，又怕撞疼她，不敢抱得太用力。
她身子忽然一抖。我以为她也在哭，赶紧抬头，却见她半边脸抽着，正咝咝吸凉气。
“疼……”
“哪儿伤着了？”
“脚……先前摔断骨头的那只脚。”
我赶紧蹲下看她的脚。左脚踝肿得老高，青紫发黑，在磨坊用纸糊住的断骨，如今歪在皮肉底下，鼓出一块。
“刚才在水里刚站起身，就觉出不对劲了。”她咧着嘴苦笑，“浑身上下全热乎了，还没来得及咧嘴乐，这一钻心的疼，险些让我一头栽回河里淹死。”
我又哭又笑，胡乱扯起袖子把脸上的泪水血水抹成一团。
她伸出右手想摸摸我的脸，碰到我满头湿漉漉的乱发，便收了力，像往常那样，在我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太阳升过山头，金光照着大江。石桥上挑担赶集的人渐渐多了。
一个挑空菜筐的老汉路过，看见她肿起的脚踝，停下来问要不要用扁担把她捎去前头的医馆。她客气地道谢，说歇一歇，自家丫头背得动。
脸是生的，口音却还是从前那样。我听她跟老汉说着话，提了一夜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娘。”
“嗯。”
我吸了吸鼻子，又试着唤了一声：“阿照。”
她侧头瞥我一眼，眉眼松开了，嘴角藏不住笑。
“听见了，没聋呢。”
我扶她起来，她把大半个身子靠在我肩上。刚下两级台阶，她忽然停住。
“糟了，那半包干面饼呢？”
我一拍脑门，才想起装宣纸、糨糊、半包干饼和牛角梳的竹篮，还扔在北岸渡亭里。
她看我，我看她，愣了半晌，我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跑回石桥，再替你捡回来。”
“行了行了，甭折腾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干瘪的肚子，“先找个热气腾腾的地方坐下。方才隔着一条河，那家包子铺滚锅的肉汤香味，顺着风全钻我鼻孔里了。”
她在湿透的内兜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小把铜钱。左手少了两根指头，钱险些漏下去，我赶紧伸出两只手接住，她索性把剩下的也倒给了我。
“吃饱喝足了再去拿也不迟。那把梳子我用了十几年，可舍不得丢。”
走上通往集市的驿道，我抬起左手，隔着棉衣按住香囊。那两颗干瘪的橘核，就贴在心口。
阿照看见了，目光动了动，没说什么。
晨光落在官道上。她靠着我的肩，我们一高一矮，踩着拉长的影子，慢慢走向冒着热气的市集。
十一 追浪看海去
一个月后，我搭海船去盐场看阿照。
她比我早到了七天，在码头边一家鱼汤面片铺帮厨，管吃管住，每月挣的铜板都归自己。我找到那儿时，胖老板娘正隔着半条青石街喊她。她脆生生应了一声，挽着青布短袖，把洗亮的粗瓷大碗一摞摞码上竹架。
我站在街角的日头底下，看了她好久。
她干活的样子跟在村里时不一样了。左手只能托住沉甸甸的碗底，右手两只两只地往上叠，动作比别人慢，走路也有点跛。碗沿磕得叮当响，却一只也没砸。
我走过去接下沉甸甸的竹托盘，她侧身让开窄过道，用下巴指了指低处的一排木架。
“搁在这头。上头两层太扎煞，我个矮，够起来费死劲。”
我在大酒楼的后厨刚跟着白案师傅学会了揉酥皮，师傅特意放了我两天假，临行前板着脸盘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海边探望老娘，他挥着面杖敲我的胳膊肘，骂我不许玩野了心性，回来要是揉不出透光的蜂窝酥，仔细我的皮。
我答应得痛快，可这会儿踩着海边湿软的沙泥，闻见咸腥的风，脚下就像生了根，舍不得挪了。
阿照把抹布挂到绳上，用井水搓净手，拉我在后院的矮凳上坐下，问我能在码头赖几天。
“明日傍晚就得赶最后一班驳船走。”
“那今夜去海市称两斤大蛤蜊。我掏钱，你去挑肥的，买回来泡在木盆里吐泥。”
她瞄见我提的油纸包，挑眉问是不是大酒楼里的精贵货。我献宝似的解开麻绳，说是头一回背着师傅偷蒸出来的酥面点心。
她凑近看了半天，撇撇嘴，嫌那朵粉面海棠花揉得歪歪扭扭，像霜打蔫的白菜帮子。
“嫌丑你还我。”我作势要抢。
她已经低头咬去一大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傍晚铺子落了排门，她领着我去海滩上看落日。
她左脚走急了还疼，便慢慢走。我索性也脱了布鞋，两手各拎一双，踩着退潮后的湿沙跟在她斜后头。
凉海水一阵阵漫过脚背。她忽然停下来，转脸让我看耳朵上的蓝珠子。
“那走街串巷的货郎果然是个扯谎的混球。这海水灰扑扑的，哪里有半点蓝影子？”
夕阳正往海尽头沉，半边海红得像铁水，另一半灰蒙蒙的。我把鞋甩到身后的干沙滩上，蹲下来捧起一捧海水。
水聚在手心里，清清亮亮的，没有红，也没有蓝。
我正要抬头叫她看，青布香囊从松开的领口滑了出来。我赶紧低头用下巴抵住布角，手一抖，海水从指缝漏了个干净。
阿照没有笑话我。
她费力地弯下腰，从退潮的水洼里摸出一枚带花纹的小贝壳，只有拇指甲盖大。她在围裙上擦净泥沙，放到我手里。
我拉开前襟，把那枚带着咸腥味的贝壳，跟香囊里两颗干硬的橘核拢在一起。
一股回浪忽然拍过来，漫过脚踝。我脚底陷进软沙，身子往后一晃。阿照赶紧用左手那三根指头攥住我的袖子，右手还高高举着舍不得吃完的半块白菜面点。
“鞋！沈穗！你个败家丫头！”
我慌忙低头，那双青布旧鞋已经被退下去的浪卷走，打着旋往深处漂。
那双旧鞋，她足足垫了三层硬纸底，鞋头还打着两道补丁。
“追啊！”
我扯开嗓子喊，拉紧她的左手。两个人赤着脚，踩着满滩金色的晚霞，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进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