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做完胃息肉手术赶回家宴，母亲当着全族长辈的面，把我全款买的四百八十万江景房钥匙拍给小弟。
小弟搂着势利眼未婚妻，理所当然逼我搬进工地工棚，还要我背下他名下一百二十万高利车贷。
母亲斥责我不顾手足情分，逼我签下房产赠与书。
我捂着渗血的伤口平静签字断亲，等着看开发商在交房当天，如何向他们追讨两百四十万违约金。
第1章
酒店包厢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风口正对着程骁的后脖颈，吹得他后脑勺一阵阵发紧。
他刚从市一医院出来还不到两个小时。右边小腹刚切了两个息肉，伤口缝了三针，这时候正被两层胶布紧紧贴在皮肉上。步子迈得稍微大一点，粗糙的纱布就会磨着刚结痂的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包厢大圆桌上已经摆了八道冷盘。
母亲刘玉芬坐在主位上，穿着暗红色刺绣旗袍，正拉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晓婷啊，你放心，我们程家虽然也就是普通人家，不过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阿杰，还不赶紧给晓婷盛点热汤？”
二十四岁的程杰正低头刷着短视频，手机里时不时传出刺耳的笑声。听见母亲使唤，他才有些不耐烦地舀了半勺，嘴里嚼着槟榔嘟囔道：“催什么催，热菜都还没端上来呢。”
大伯父程建国抿了一口酒，看着推门进来的程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程骁来了啊？大老板架子就是大，全家人可都坐在这儿干等你一个呢。”
程骁没有接话，关好门在靠门最近的空椅子上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摸出旧保温杯，倒出两颗白色的胃舒平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白晓婷嫌恶地皱了皱眉头，在鼻子前扇了扇，说道：“哥，你身上怎么一股医院里面的消毒水味啊？怪难闻的。”
程骁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平静地回答道：“刚才在医院里面拆线换药。”
“行了行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提什么医院不医院的，听着就不吉利。”刘玉芬瞪了程骁一眼，“今天把你大伯和几个长辈都请过来，主要就是为了把阿杰和晓婷的婚事给定下来。”
白晓婷的母亲放下茶杯，板着脸开口说道：“有些话咱们得说在明处。订婚可以，不过咱们之前谈好的条件，一分也不能少。滨江壹号院那套一百九十八平的大平层，必须是全款，房产证上必须单写我们晓婷一个人的名字。另外，三十八万八的彩礼，一分也不能扣。”
程建国连连点头笑道：“应该的，阿杰能娶到晓婷这么体面的姑娘，那是咱们老程家的福气。”
程杰脸上露出得意，搂住白晓婷的肩膀说道：“妈，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吧，别让大家干等着。”
刘玉芬笑着应了一声，从皮包里面拿出一个烫金的硬壳文件夹，放在了转盘上。
转盘慢慢转动，刚好停在白晓婷的面前。
里面装的是滨江壹号院 18 栋 1702 室的全部购房收据、网签备案表，还有开发商开出来的四百八十万元全额发票。
上面的每一页纸上，写着的都是程骁的名字。
过去七八年里，他天天在工地上啃干面包、喝浓茶，踩着泥浆做工程检测，胃穿孔过两回，才全款买下这套江景大平层。当时母亲哭着跟他说，老家平房湿气太重，她腿疼得厉害，就盼着能在江边有个安生地方养老。
程骁那时候信了。
“程骁。”刘玉芬突然沉着脸叫了他一声，理直气壮地说道，“你弟弟下个月就要办喜酒了，女方那边催得紧。这套滨江壹号院的房子，你明天一早就去办个赠与手续，把房产全转给阿杰和晓婷。”
包厢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骁神色如常，平静地说道：“那套房子是我全款买的，总价四百八十万，税费和维修基金也是我出的。”
“你全款买的又怎么样？你花的是不是老程家的名头？”刘玉芬嗓门立刻大了起来，当场拍桌子，“你是当大哥的！你快三十了还不结婚，整天泡在工地上，在哪儿不能对付一口？你弟弟才二十四，连套像样的婚房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在岳父岳母面前抬头做人？”
程杰也帮腔说道：“哥，你一年到头做大工程赚那么多钱，还在乎这一套房子干什么？晓婷家里说了，要是没有这套全款江景房，这婚就结不成了。你难道真想看着你亲弟弟打光棍吗？”
白晓婷撇了撇嘴说道：“程骁哥，做人可不能光顾着自己。你要是连套婚房都舍不得让出来，传到外面去亲戚朋友该怎么戳你的脊梁骨？”
刘玉芬语气更加强硬起来：“今晚你就搬去城东检测工区的集装箱板房住。把大平层赶紧腾出来，明天阿杰和晓婷还要找装修队进场量尺寸！”
程骁坐在椅子上，小腹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七年里的辛劳与忍让，在这一刻彻底成了笑柄。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小口，压住了胃里面翻腾的酸水。
随后，他放下水杯，看着母亲和弟弟，极其平静地说道：
“行，听你们的。”
第2章
包厢里面的空气稍微停顿了那么几秒钟，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带着讨好味道的笑声。
刘玉芬显然没料到程骁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哭诉抹泪的词儿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不过她脸上的褶子很快又舒展开来，拍着白晓婷的手笑道：“看吧，我就说我们家程骁是个懂事的。长兄如父，当哥哥的哪能不拉扯亲弟弟一把？”
程杰脸上更是乐开了花，斜着眼睛看程骁，嘴里嘟囔道：“算你识相。不过哥，既然房子都让出来了，索性好人做到底，帮我把车的事儿也一并给解决了呗。”
程骁抬起眼皮，看着程杰，问道：“车怎么了？”
程杰把嘴里嚼烂的槟榔随手吐在干净的白瓷骨碟里，从随身的带标皮包里面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放。
“晓婷家里说了，光有大平层还不够，结婚那天出门得有牌面。我前两个月去保时捷中心订了一台玛坎，首付交了二十多万，不过现在每个月还得还两万四的贷款，一共还五年。”程杰说得理直气壮，敲了敲那份合同，“我那点工资哪够还月供的？哥，你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拿大几十万的提成，这每个月两万四的贷款，你顺手替我还了得了。”
白晓婷的母亲在一旁喝着茶，慢悠悠地帮腔说道：“年轻人刚成家压力大，程骁你是做大生意的，一年赚的钱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他们小两口舒舒服服过好几年了。这做哥哥的要是连弟弟的车贷都不肯兜底，以后传到亲戚耳朵里，难免落个为富不仁的名声。”
大伯父程建国这时候也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沉着脸训诫道：“程骁啊，不是大伯说你。你打小念书好，走出山沟沟在省城站住了脚，那是全族老少在祖宗牌位前给你烧了高香。可你不能忘了本。你弟弟阿杰从小体质弱，没吃过什么苦，你做大哥的替他扛下车贷，那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桌上的几个堂叔堂婶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就是啊，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分什么你我的。”
“一百多万的车贷对你来说也就是几套检测报告的事儿，别小家子气。”
程骁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这一桌子血亲的算计。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购车贷款合同的末尾。
借款人那一栏签着程杰的名字，不过在保证人那一栏里，竟然已经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省城市政工程第三检测咨询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
那是程骁和合伙人一起开的公司的公章。
前几天公司财务总监还疑惑地问过他，抽屉里面的合同备用章怎么被动过。程骁当时没多想，现在看着这枚盖在小弟高利车贷担保书上的印章，心里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彻底凉透了。
私刻或者偷拿公章对外提供大额连带担保，在法律上属于严重的职务侵占与合同诈骗。小弟程杰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可一旦资金链断裂，不仅他自己要坐牢，还会连累整个公司的对公账户被法院冻结。
而坐在一旁的母亲刘玉芬，正一边给白晓婷剥虾，一边拿眼角余光偷瞄着程骁的反应，眼神里面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程骁明白了。偷拿公章这事儿，母亲不仅知情，甚至很可能就是她在背后给小弟出的主意。
“一百二十万的车贷，加上四百八十万的江景大平层。”程骁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片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这是打算让我把骨头都拆了，给阿杰当彩礼送过去？”
刘玉芬脸色一沉，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摔在骨碟上：“程骁，你阴阳怪气地跟谁说话呢？那是一百多万吗？那是你亲弟弟一辈子的前程。你今天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现在就撞在这包厢墙上，让你背上一辈子逼死亲娘的骂名。”
程杰也急了，站起身指着程骁嚷道：“哥，你别在这儿装穷。你上个月不是刚中了省高架桥项目的监理大标吗？公司账上趴着好几百万，替我还个车贷能要了你的命？”
白晓婷更是冷笑一声，把手包往桌子上一砸：“阿杰，我看你哥根本就没诚心盼你好。行，既然你们程家这么小气，这婚我看也别结了，明天的订婚宴取消，我现在就叫车回家。”
“别啊晓婷。”刘玉芬赶紧拉住白晓婷，转过头指着程骁数落道，“程骁，你今天必须给我把字签了。”
整间包厢里乱作一团，亲戚们的指责声、母亲的哭喊声、小弟的叫嚷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程骁慢慢擦了擦嘴角，从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白纸黑字的文件，直接拍在玻璃转盘中央。
包厢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程骁看着众人，平稳地说道：“房子我给，车贷我也接。不过，亲兄弟明算账，今天既然全族长辈都在场，咱们就把字签死。免得明天办了手续，后天你们又编出别的由头来找我要钱。”
刘玉芬和程杰对视了一眼，眼里同时闪过一抹贪婪的喜色。
“签，现在就签。”程杰生怕程骁反悔，一把抓过桌上的签字笔。
第3章
程骁拿出来的文件一共有四份，抬头印着省城公证处的红头标记。
大伯父程建国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条款，嘴里面念叨着：“自愿脱离经济往来与财产赠与协议书……甲方程骁，乙方刘玉芬、程杰……本协议签署后，甲方自愿将滨江壹号院18栋1702室之全部权益交由乙方处置，乙方及其直系亲属自即日起不得再向甲方主张任何名义之借款、抚养补偿或债务连带责任……”
“大伯，这上面没毛病吧？”程杰有些心急，在旁边扯着大伯的袖子小声问道。
“没毛病，写得挺规矩的。”程建国点了点头，摘下老花镜看着程骁笑道，“程骁到底是做大工程的，做事讲究章法。把这些责任分清楚也好，免得以后外人嚼舌根说阿杰占了老大的便宜。”
白晓婷拿过文件扫了两眼，指着其中一条撇嘴说道：“程骁哥，这上面写着‘自愿放弃未来一切家庭继承与连带补偿’，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以后老家那两间平房拆迁，你可别厚着脸皮回来争。”
“放心，老家拆迁哪怕分一千万，我程骁要是伸手要一分钱，天打雷劈。”程骁语气平静，从容地拧开随身带的签字笔，在甲方签名处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在鲜红的印泥上按了手印。
猩红的指纹稳稳印在公证文书的右下角，格外扎眼。
“阿杰，晓婷，快签！”刘玉芬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赶紧抢过签字笔塞到程杰手里，一边催促一边念叨，“签了这字，那四百多万的大平层就是咱们正经的私产了，谁也抢不走！”
程杰二话不说，歪歪扭扭地签上了大名，按下了大拇指红印。
白晓婷和她母亲对视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地笑容，也作为见证人在后面签了字。
桌上的亲戚们见事情办妥，纷纷举杯向刘玉芬和程杰道贺：
“恭喜亲家母，这下阿杰不仅有了大平层，还有了豪车，妥妥的人生赢家啊！”
“阿杰以后有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叔伯长辈！”
刘玉芬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端起红酒杯连连向众人敬酒，仿佛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能耐挣来的。整个包厢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却再也没有一个人多看坐在门边的程骁一眼。
程骁默默将其中两份盖好红印的公证文书收回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随后，他从包的侧袋里面摸出一把带着烫金挂绳的钥匙。
那钥匙通体金黄，上面刻着滨江壹号院的徽标，看起来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这是售楼处给的钥匙。”程骁将钥匙放在了转盘上，轻轻一转，钥匙停在了程杰的面前。
程杰一把将钥匙抓在手里，摩挲着上面的金漆，两只眼睛放着光，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卧槽，这钥匙拿在手里就是沉！晓婷，看，这就是咱们的江景豪宅！”
白晓婷一把抢过去贴在脸边拍照，立刻开始发朋友圈配文：“某些人奋斗一辈子不过如此，而我的婚房在滨江壹号院，全款十九楼大平层，感恩遇见对的人。”
不到两分钟，程杰也跟着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正是那把烫金的钥匙和购房收据，定位显示省城五星级酒店。
刘玉芬笑得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拉着白晓婷商量起明天交房剪彩的细节来：“明天上午十点，咱们叫上六台大奔开道，带上摄影师，直接去滨江壹号院售楼处办入户手续，风风光光地把钥匙领了！”
程骁坐在椅子上，默默看完了这场闹剧。
他拿起公文包站起身，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不过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们慢慢吃，我工区还有工作，先走了。”程骁淡淡地说道。
刘玉芬头也没回，只顾着跟白晓婷的母亲讨论婚礼头车要用劳斯莱斯还是宾利，随口挥了挥手说道：“走吧走吧，别忘了今晚把大平层里的破衣服破鞋全收走，明天我们要带保洁去深度消毒，别留下你身上的药水味。”
程杰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嘴里还在大声吹嘘着自己以后要把江景房阳台改成阳光雪茄房。
程骁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很长，地毯软绵绵的。程骁走到酒店大堂的避风处，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置顶的微信头像。
那是滨江壹号院营销总监顾宏伟的微信。
程骁低头打下一行字，手指稳稳按下了发送键：
“顾总，那套18栋1702的大平层，按照咱们之前签的《专项资信补充协议》，家庭关系切割公证书已生效。麻烦你立即启动全额退房流程，四百八十万房款原路撤回我的监管账户。另外，通知经侦和法务，明天售楼处交房，可以收网了。”
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回一条消息：
“收到，程总。资金撤回审批已走完，明天我们和经侦大队在现场恭候。”
第4章
三天后的上午十点，滨江壹号院城市展厅门口格外热闹。
六台贴着大红色喜字的车队一字排开，领头的是程杰租来的那台黑色保时捷玛坎。车门一开，程杰穿着一身剪裁修身的新西装走下车来，头上抹了发胶，油光水滑。
副驾驶上下来的白晓婷更是盛装打扮，挽着母亲的胳膊，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身后还跟着两名扛着专业单反的婚礼跟拍摄影师，镜头全程对着展厅的大门。
刘玉芬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大伯父和老家十几个亲戚也都赶到了现场，手里捧着鲜花和彩带，脸上全是扬眉吐气的笑意。
“阿杰，待会儿进去办手续，销售经理要是敢怠慢你，直接把昨天程骁给你的那份购房发票摔他脸上。”刘玉芬一边帮程杰整理领带，一边大声叮嘱道，“咱们可是全款四百八十万的至尊VIP业主，必须让他们总经理亲自出来给咱们端茶倒水。”
程杰挺了挺胸膛，拍了拍口袋里那把金灿灿的钥匙，说道：“妈，你就瞧好吧。今天交房剪彩的视频我都约好了同城大V同步直播，题目我都起好了，就叫‘二十四岁全款提下江景大平层是种什么体验’。”
白晓婷挽着程杰的手臂，笑得格外灿烂，对身后的摄像师招手说道：“师傅，待会儿把我签字按手印的特写拍漂亮点，我还要发网上去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推开展厅沉重的旋转玻璃门，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铺着昂贵大理石的售楼大厅。
大厅里面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正中央的水吧台前，几个身穿深蓝色西装的售楼人员正低头整理资料，看见这么一大帮人闹哄哄地涌进来，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迎上前鞠躬问好，反而眼神里面带着一种古怪的冷漠。
程杰大步走到前台，啪的一声把那把烫金的模型钥匙和四百八十万的发票拍在台面上。
“你们营销总监顾宏伟呢？叫他赶紧出来。”程杰敲着大理石台面，趾高气昂地喊道，“今天是我们十八栋1702大平层正式交房的日子，彩带和香槟都准备好了没有？赶紧把不动产权证书和电子门禁卡交出来。”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程杰一眼，没接钥匙，只是拿起座机按了个内线电话，轻声说了两句。
不到一分钟，展厅侧面的贵宾通道门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四名身穿深灰色制服的商场安保人员。
来人正是滨江壹号院的营销总监顾宏伟。
程杰见顾宏伟出来，还以为对方是来赔笑脸的，更加神气起来：“顾总，你们这服务态度可不行啊。我们全家带着亲家专程过来交房剪彩，你们连杯温水都不倒，信不信我在业主群里投诉你们？”
顾宏伟在距离程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一大家子人。
“你就是程杰先生吧？”顾宏伟语气平静地问道。
“废话，除了老子还能是谁？赶紧办交接手续，我们待会儿还要去江景露台开香槟庆祝呢。”程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顾宏伟从身旁的助理手里接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印着红头印章的文件，轻轻放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程杰先生，恐怕你今天开不了香槟了。”顾宏伟慢条斯理地翻开文件，语调平稳有力，“十八栋1702室的房屋预售合同，已经在三天前的下午四点十五分，由原主购房人程骁先生依据《不动产购买专项资信附约》正式申请撤回。该房屋的四百八十万全额购房款，经银行审核合规后，已于昨天上午全额原路退回程骁先生的个人监管账户。”
顾宏伟指了指那张纸，上面盖着省城住建局商品房网签注销专用章：
“简单来说，这套大平层早就不属于你们程家了，它现在的产权归开发商所有。你们手里的购房发票已经在税务系统做红冲作废，那把所谓的金钥匙，不过是我们展厅开盘时送的纪念模型而已。”
整间售楼处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白晓婷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一把扯住程杰的胳膊尖叫道：“程杰，这怎么回事？房子怎么被退了？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全款婚房吗？”
白晓婷的母亲更是当场变了脸，冲上来指着刘玉芬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们个程家，原来是一家子骗子。拿着废纸和假钥匙骗我们孤儿寡母订婚，想白嫖我闺女？”
刘玉芬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扑向顾宏伟，大声哭喊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是我儿子程骁花四百多万买的，程骁亲手把钥匙给我们的，我们还签了公证书。你们开发商这是合伙欺负人，我要去告你们。”
顾宏伟根本没理会刘玉芬的拉扯，只是侧过身，对着展厅侧门招了招手。
展厅侧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腰间配着执法记录仪的经侦民警神情严肃地走了进来，快步走到程杰面前。
为首的警官掏出警官证，亮在程杰眼前，公事公办地说道：“程杰是吧？我们是省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民警。根据省城市政工程第三检测咨询有限公司提交的报案材料和司法笔迹鉴定，你涉嫌私刻、盗用公司公章，并以虚假江景房抵押名义对外签订总额两百四十万元的车辆借款合同。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一副冰凉锃亮的银色手铐，直接锁在了程杰的手腕上。
第5章
冰冷的手铐刚扣上手腕，程杰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警官，你们抓错人了，我没诈骗，我真没诈骗。”程杰扯着嗓子大叫起来，拼命甩动着两只手，手铐撞在腕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车是我哥给我买的，公章也是我妈拿给我的，你们凭什么平白无故抓我？”
带队的民警面色严厉，一把反剪住程杰的胳膊，语气极冷地说道：“借款合同上面的公章经省厅物证鉴定中心比对，属于伪造印章。借款公司已经正式提起刑事报案，具体情况跟我们回分局审讯室交代，带走。”
白晓婷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她看着被拷住的程杰，又看了看桌上那份盖着作废红章的购房合同，胸口剧烈起伏着。
“程杰，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竟然是个大骗子。”白晓婷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上前，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金项链和手腕上的金镯子，狠狠砸在程杰脸上，“你没钱装什么大老板？你拿假公章骗婚，你还想让我跟着你一起背两百多万的债？退婚，今天必须退婚。”
白晓婷的母亲更是泼辣，一把扯住刘玉芬的头发，抬手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厅里面回荡。
“老虔婆，你们一家子下作胚子，拿着假房产证把老娘全家当猴耍呢。”白母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道，“昨天给你们家的十二万订婚压箱钱，还有买三金的八万块，今天一分不少全给老娘吐出来。少一分钱，老娘天天去你们老家村口敲锣骂街，让全乡看看你们这副嘴脸。”
刘玉芬被打得头发散乱，旗袍领子都被扯开了。她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亲家情面，像泼妇一样坐在地上蹬着腿大声哭喊：“打人啦，救命啊。黑心开发商合伙欺负人，连警察都帮着外人欺负孤儿寡母，没王法了。”
老家跟过来的大伯父程建国和几个堂叔堂婶面面相觑，见势头不对，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他们悄悄退到展厅门外面，假装打电话或者低头抽烟，谁也不肯上前拉架。
原本请来全程跟拍记录高光时刻的摄影师，这时候端着长焦镜头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连闪光灯都亮得格外欢快。
顾宏伟站在一旁，拿起对讲机沉稳地吩咐道：“安保部，把展厅大门看好，无关人员全部请离。这位女士在公共场合撒泼闹事，损坏展厅公共财物，全程录像留证，必要时候移交治安处理。”
四名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快步上前，两左两右架住刘玉芬的胳膊，像拖麻袋一样直接把她往大门外面拖去。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赶我走？那是四百八十万啊，那是我大儿子买给我的养老房。”刘玉芬拼命用脚后跟蹬着地面，在地砖上划出几道刺眼的黑印子，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顾总，顾经理，我求求你，你把那四百八十万退给我行不行？我是程骁的亲生母亲啊。”
顾宏伟低头看了她一眼，冷漠地说道：“这位女士，四百八十万退房款早在昨天上午就已经原路退回程骁先生的个人对公监管账户。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购房主体自始至终只有程骁先生一人，开发商只认出资人和签约人。你在我们这儿就算闹到大后天，也拿不走半毛钱。”
刘玉芬被保安扔到了展厅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摔得灰头土脸。
程杰这时候已经被民警押上了警车，警笛拉着长音呼啸而去。白晓婷母女俩在门外骂骂咧咧地搜刮走所有的喜糖和礼品，坐上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大伯父程建国这时候才凑上前，把刘玉芬从地上拉起来，叹了口气说道：“玉芬啊，这事儿明摆着是程骁那小子早就布好的套。他前脚跟咱们签了断亲协议，后脚就退了房报了警，这是要把阿杰往死里逼啊。”
刘玉芬坐在台阶上，两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程骁……好你个白眼狼程骁。”刘玉芬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的声音，“他想踩着我小儿子的骨头过好日子？做梦。大伯，叫上村里所有人，去高新科技园。程骁不是在那儿开检测公司吗？今天老娘要是不能让他身败名裂、把公司账上的钱全吐出来救阿杰，老娘就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第6章
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高新科技园区的日头毒辣得厉害，路面上烤得直冒热气。
省城市政工程第三检测咨询有限公司的大楼门前，突然开过来两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十几个老家过来的堂叔堂婶和街坊邻居从车里钻了出来。
刘玉芬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花布旧衣裳，手里正扯着一条两米多长的白布横幅。
横幅上面用粗黑墨汁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黑心老板程骁发黑心财，逼死亲娘，陷害亲弟。
“大伙儿快出来看看啊，这就是市里天天表扬的大孝子、大企业家。”刘玉芬直接往大门口台阶上一坐，拍着大腿大声嚎哭起来，“亲手把我小儿子送进大牢，卷走了家里几百万养老钱，连亲娘的死活都不管了。老天爷不长眼啊，这种没良心的白眼狼怎么不遭报应。”
这时候正赶上下午上班的点儿，园区里进出的白领和工程单位人员特别多。不到五分钟工夫，公司大门前就围了百十号看热闹的人，不少人还摸出手机拍起了视频。
大伯父程建国背着手站在旁边，对围观的人大声嚷道：“我们是程骁的老家长辈。程骁这小子书念多了，心肠比石头还硬。弟弟刚要办喜事，他为了霸占家里的房子，不仅偷偷把房退了，还设计陷害亲弟弟去坐牢。有这种当官管事的公司，谁还敢找他们做检测？”
大楼二楼的窗户跟前，法务总监有些发愁地看着楼下，走到程骁身后说道：“程总，这帮人在下面闹得越来越凶了，省路桥集团的几位领导还在楼上会议室呢。要不要让安保直接把横幅收了？”
程骁站在窗台边上，端着旧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温水。
“不用收，让他们闹，闹得越热闹越好。”程骁放下杯子，平稳地说道，“让前台把一楼大厅的高清双面大屏幕打开，接上我的电脑。法务部带上公证书和鉴定报告原件，跟我下楼。”
一楼大堂里，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当电动感应门缓缓滑开，程骁带着几名西装革履的法务人员走出来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立刻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刘玉芬一眼看见程骁，顿时从地上爬起来，挥着两只枯瘦的手就要往程骁脸上抓：“小畜生，你还有脸露面？你现在马上给经侦打电话撤案，把你账上的四百八十万转给我，不然老娘今天就撞死在这大门上，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程骁脚步停都没停，两名高大的专业保安迅速上前，稳稳挡住了刘玉芬，连程骁的衣角都没让她碰到。
程骁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大堂中央那块高三米、宽五米的巨幅大屏幕。
“各位同行的朋友，既然我母亲专程从老家赶来给我大肆宣传，那我作为公司的负责人，有必要给大家说一说事情的原委。”
程骁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轻轻按了一下。
原本播放着公司宣传片的大屏幕画面突然一变。
第一张图片，是一张清清楚楚的银行流水单子和网络赌球平台的充值记录。
上面红圈圈出来的时间戳密密麻麻，账号所有人的名字明明白白写着：程杰。短短三个月里，充值输进去了一百三十多万元。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程骁按了第二下翻页笔。
大屏幕上面出现了一份盖着省公安厅红色钢印的司法鉴定书。
“这是警方出具的官方鉴定结论。”程骁拿着麦克风，声音平静地回荡在大堂里，“三天前，程杰偷拿并私自伪造本公司的合同公章，想要把他个人赌球欠下的一百二十万元高利贷，以公司名义转嫁给企业，已经涉嫌合同诈骗。而那套江景房，更是我用个人完税收入全款买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抢夺家产。”
刘玉芬看着大屏幕上清清楚楚的赌球单子和红头文件，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道：“这……这是你编的，你陷害你亲弟弟。”
程骁没有理会她，按下了第三张幻灯片。
大屏幕上面出现了一份泛黄的借条和老家村委会的盖章收据，签名正是大伯父程建国。
“大伯，五年前老家修路，我个人出资三十万元打到您的账户上，托您修路。可是村道现在还是泥坑路，这三十万公款却进了您二儿子的买房账户。”程骁看着大伯父，语气平和地说道，“借据原件今天已经送去纪委了。大伯，您在这儿拉完横幅，刚好顺路去纪委喝杯热茶。”
原本趾高气昂的大伯父程建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手里的横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灰白。
围观的人群这时候彻底听明白了：
“原来是个赌鬼小儿子啊，欠了高利贷想要亲哥顶缸。”
“这当妈的真是偏心到骨子里了，拿假公章还敢来公司拉横幅呢。”
“大伯自己还贪了三十万修路钱呢，这一家人真是不知羞耻。”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亲戚见势头不妙，生怕惹上官司，哪里还顾得上刘玉芬，一个个慌慌张张地钻回面包车里，一踩油门溜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时候科技园区的大路上，一辆闪着警灯的治安巡逻车正快步开过来。
刘玉芬瘫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屏幕上的铁证，看着掉头跑掉的亲戚，整个人彻底成了全园区最大的笑话。
第7章
深夜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郊区老宅的平房里面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发霉味和廉价烟草味。
刘玉芬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两万块钱存折，又挨家挨户打电话借遍了所有老同学，好不容易才凑了五万块钱保证金，今天下午才把程杰从看守所里面暂时取保候审办了出来。
程杰坐在破沙发上，身上的新西装早就皱得像抹布一样，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深深凹陷进去，正捧着一碗泡面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面塞。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面还有呢。”刘玉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程杰倒了一碗热水，心疼得不行，“那个该死的程骁，心肠比蛇蝎还要毒。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大伯那三十万的事情捅给纪委了，今天傍晚纪委的人直接去村里把你大伯带走了。现在整个老程家的人都在骂咱们，谁也不肯借钱给我们。”
程杰把泡面汤喝得一干二净，把塑料碗往地上一扔，眼睛通红地咬牙说道：“妈，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被关在看守所这几天，白晓婷那贱人已经在朋友圈发跟别的男人相亲的照片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你明天再去程骁公司门口闹，他不给我拿两百万出来平事儿，我就去买把刀跟他换命。”
刘玉芬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劝两句，屋外面的铁皮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哐当一声巨响。
脆弱的木质门闩当场崩断，大门被硬生生踹开了一条大缝。
伴随着扑哧一声闷响，一大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红色油漆直接从外面泼了进来，顺着水泥地面一直流到了程杰的脚底下，溅得满墙都是刺目的血红。
五个身材高大、手臂上满是刺青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光头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嘴里叼着半截雪茄，手里正拎着一根钢管。
“程杰，躲在耗子洞里面吃泡面呢？”光头吐出一口浓烟，反手一钢管砸在饭桌上的青花茶壶上。
啪嚓一声脆响，茶壶碎成了满地的瓷片。
程杰吓得浑身直打哆嗦，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颤声说道：“刀……刀哥，我白天刚从里面出来，你们怎么这么快找上门了？”
光头冷笑了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啪的一声甩在刘玉芬的脸上。
“少废话。当初你在我们小贷公司借的一百二十万，抵押的是滨江壹号院的大平层，还连带把这栋乡下老宅的地契也给押上了。月息一分八，按月结息。今天正好到期，连本带利一共一百六十四万三千块。”光头用钢管拍了拍程杰的脸颊，冷声说道，“听说滨江壹号院的房子被你哥退了？那没办法，老子只能来收这间老宅子了。拿钱，还是交钥匙滚蛋？”
刘玉芬一听这话，吓得两眼一黑，冲上去抓着借据大声喊道：“放屁，这老宅子是祖上留下来的，名字写的是我死去的男人的，阿杰怎么可能拿老宅去抵押？”
程杰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刘玉芬，小声嘀咕道：“妈……上个月你不是说，只要能把车贷办下来，家里有什么值钱的本子都可以先拿去抵着用吗？我就拿着咱家房本和户口簿去签了字。”
刘玉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自己疼入骨髓的小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口气没喘上来，噗通一声瘫倒在满是红油漆的地面上。
“你们别在这儿耍赖皮。”光头身后的一个花臂小弟冷笑着拿出一张盖着法院红章的查封裁定书，往大门上一贴，“借款合同经过公证，抵押权合法有效。给你们二十四小时搬家，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要是人不走，老子直接叫铲车来推平这间破平房。”
几个打手骂骂咧咧地在屋里乱砸了一通，转身扬长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冷冽的夜风呼呼地吹着。
红色的油漆在冰冷的泥地上慢慢凝固，散发着刺鼻的油味。
刘玉芬坐在油漆堆里面，看着被砸得稀烂的家具，看着缩在墙角抱头痛哭的程杰，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她颤抖着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那个早已被她拉黑的号码。
听筒里面，只传来机械而冰凉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第8章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整座省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潮气之中。
城南的翡翠山庄是一处低密度的中式别院小区。程骁早在半年前就全款买下了这里的一套带独立小院的精装合院，当时只是作为公司的高管接待所，如今办完了退房手续，这里便成了他一个人清净居住的地方。
院子里种着两株桂花树，雨水顺着黛瓦的屋檐成串地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脆响。
程骁坐在客厅的实木茶几前，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棉麻衬衫，右边小腹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浅疤。他面前放着一壶煮得正好的生姜红茶，旁边是一份省高架桥项目的工程质量终审报告。
这时候，别院外面的铜质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一下接着一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催促。
程骁透过院子里的智能可视对讲屏幕看了一眼。
屏幕里面，一个头发全部被雨水打湿、浑身裹满黄泥的老妇人正死死抓着铁栅栏大门，旁边扔着两个破烂的红白蓝编织袋。
正是刘玉芬。
老宅昨天晚上被小贷公司强制封门清场，程杰因为涉嫌再次私刻印章和逃避债务，下午刚在车站被警方再次抓获，正式提请检察院批捕。刘玉芬无处可去，打听了大半天，终于摸到了程骁新买的这处别院门前。
程骁拿起玄关处的一把黑色长柄雨伞，推开客厅的玻璃门，穿过雨幕走到大门前，轻轻拉开了厚重的铁艺大门。
刘玉芬看见大门打开，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程骁，妈给你跪下了，妈求求你救救你弟弟吧。”刘玉芬嚎啕大哭起来，两只沾满烂泥的手死死抱着程骁干净的皮鞋鞋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杰今天下午被关进去了，检察院要以合同诈骗起诉他，说是要判五年以上。老宅也被收走了，妈现在连个睡觉的窝都没有了啊。”
冰凉的雨水顺着刘玉芬干瘪的脸颊往下流，脸上的皱纹里全塞满了泥浆。
程骁撑着大黑伞，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亲生母亲。
他的眼神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就像是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快起来吧，地上凉，别把风湿又跪出来了。”程骁的声音不高，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玉芬以为程骁心软了，两只眼睛顿时放出了光芒，连忙抓着程骁的裤腿说道：“程骁，妈就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你从小就心善。你借给妈两百万，不，一百五十万就行。只要把小贷公司的钱还上，把公章的案子撤了，老宅能保住，阿杰也能出来。以后妈天天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妈再也不偏心了。”
程骁没有去扶她，只是从工装裤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份塑封好的折叠纸页，递到了刘玉芬眼前。
纸页的抬头赫然写着：【民事赡养费履行协议确认书】。
“这是我和律师今天上午刚去公证处办好的法务备案。”程骁平稳地说道，“根据民法典的规定，成年子女对丧失劳动能力的父母负有法定赡养义务。省城去年的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是每月七百五十元。我按照每月八百元的标准，已经在银行设置了自动转账程序，每个月的五号，这八百块钱会准时打进你的社保卡里。”
刘玉芬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协议，嘴唇哆嗦着说道：“八百块？程骁，你开什么玩笑？阿杰欠了一百多万，老宅被扣了，八百块钱够干什么的？”
“够你在老家镇上租一间向阳的偏房，每天吃三顿热乎的素面条，安安稳稳度过晚年。”程骁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工程验收结论，“至于程杰，他今年二十四岁了，是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赌球、骗贷、私刻公章，就该去监狱里面把刑期服满，接受法律的改造。四百八十万退房款我已经全额投入了公司的新研发中心，一分钱也不会拿出来给他填无底洞。”
刘玉芬看着眼前这把漆黑的伞，看着程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庞，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把这个曾经最孝顺的大儿子彻底推向了对立面。
她突然恼羞成怒，从泥水里跳起来想要撕碎那份协议，嘴里破口大骂道：“程骁，你这个冷血的畜生，老娘当年就不该生下你。”
程骁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溅起来的泥点。
两名别院小区的物业安保人员这时候快步跑了过来，撑着大伞稳稳挡在刘玉芬身前。
“这位业主，您受惊了，我们马上把无关人员劝离。”安保队长客气地对程骁鞠了一躬。
程骁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走回庭院里面。
身后厚重的铁门咔哒一声合上了，将所有的哭嚎、漫骂与冰冷的雨水，彻底隔绝在铁门之外。
第9章
五个月后入冬的时候，省城跨江特大桥工程迎来了全线通车的日子。
宽阔平整的六车道桥面上，彩旗插得满满当当的。正午的日头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泛着一片片金光。
大桥引桥的剪彩观礼台跟前，挤满了省电视台的记者和上百个前来观礼的施工人员。
“下面，请本次工程特聘的第三方总监理工程师、省城市政第三检测咨询有限公司负责人程骁先生，上台共同剪彩。”
主持人拿着话筒大声念出了程骁的名字。
观礼台周围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程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脚步稳健地走上了观礼台正中间。
比起半年前那个肚子上缠着纱布、脸色发黄的疲惫工程师，如今的他身子骨硬朗，眼神沉稳，走起路来带着一股从容利落的劲头。
红绸带剪断的那一瞬间，桥面上响起了响亮的汽笛声，好几十辆大货车依次缓缓开过桥面。
剪彩仪式办完之后，公司的年轻助理小李快步递上来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小声汇报道：“程总，法院那边刚刚把二审的判决书送过来了。”
程骁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问道：“案子都结了吗？”
“全结了。”小李翻开文件夹，一五一十地说道，“程杰犯合同诈骗罪和伪造印章罪，二审维持原判，判了五年零六个月，昨天上午人已经送去省第三监狱服刑了。”
程骁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喝进肚子里，胃里面格外舒服。
“白家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白晓婷和她母亲因为藏匿转移涉案财物，被法院强制执行追回了那二十万，现在母女俩被列进了失信黑名单，名下的银行账户全被冻结了，听说现在在农贸市场帮人刮鱼鳞打零工呢。”小李笑了笑，接着说道，“还有您大伯程建国，职务侵占罪名坐实了，除了退赔三十万公款，还被判了缓刑一年半，老家村里面的大喇叭连着广播了三天，老程家的人在村里连门都不好意思出。”
程骁神色平和，转过头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几艘大货轮。
“那……您母亲那边呢？”小李有些犹豫地小声问了一句。
“每月五号打过去的那八百块钱赡养费，按时转账就行。”程骁语气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多余的心软，“系统扣款正常，她能买米买菜过日子，这就算尽到了法律规定的本分，往后不用专门向我说了。”
“好嘞程总，我知道了。”小李连忙点头答应道。
中午的通车仪式散场之后，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慢慢散开了。
程骁一个人慢步走在江边的林荫道上。
江面上的风稍微有些凉，不过吹在脸上让人觉得特别清醒。
林荫道旁边的那栋江景大平层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程骁抬头看了一眼曾经买下的十八层，随后收回目光，把保温杯的盖子慢慢拧紧。
兜里的手机这时候震动了一下，是合伙人发来的新消息：新一期的跨海大桥质量检测项目已经中标，明天上午九点在会议室开碰头会。
程骁收好手机，迎着正午温暖的阳光，迈开步子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