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六点四十
陈向东四十岁那年，家里养着两样活物：六条兰寿，一只画眉。
兰寿在客厅靠窗的鱼缸里。缸是一米二的，带底柜，过滤桶在柜子里嗡嗡地响，像家里多了一台不肯停的冰箱。六条鱼是分三批买的，最早那条叫“大头”，头瘤鼓得像顶了个馒头，游起来慢，抢食却最快。
画眉挂在阳台上，竹笼，笼子上罩一块蓝布。鸟是五年前从鸟市带回来的，那会儿还不会叫，养到第二年才开口，一开口就是一长串，能连着叫四十多秒，中间不换气。他不叫它鸟，叫它“老陈”。
这两样东西，是他爸走的那年置办的。
那年家里静得能听见冰响。他一个人坐在客厅，觉得房子大得不像话。先买了鱼，鱼不出声；后来又买了鸟，鸟会出声。一个填屋子，一个填耳朵。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件事，包括许岚。她问过一次“你怎么突然养这些”，他说“看着清静”。
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比许岚早二十分钟。先给鱼换一角水，用塑料管吸缸底的粪便，吸得很慢，怕惊着鱼；再掰一小块饲料，捏碎了撒下去，看它们慢慢浮上来。然后提鸟笼到阳台外面挂上，掀开蓝布，让它听楼下的鸟叫。
这套流程做完正好七点。他洗洗手坐下吃早饭。许岚那时候刚起来，头发乱着，从卧室出来，说一句“又是这个点”，去洗脸。日子就是这样的，一年一年，不快也不慢，像鱼缸里的水。
那年的九月，公司开了一次全体会。业务整合，区域撤并，四个大区的运营合并成两个。陈向东管的那个区，在名单上被划掉了。
会开了二十分钟。散会以后HR把他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协议，N+1，八万三千四百块。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很客气：“陈总，这不是您的问题，是公司战略。”
他签字，手很稳，签完了还问了一句流程走到哪一步。
走出写字楼是下午四点。太阳还挂在两栋楼的缝里，对面的玻璃反光。他站在路边，第一次不知道这个点该去哪儿——平时这个点，他要么在开会，要么在赶去下一个城市的路上。
他最后是走回家的，走了五十分钟。路上经过一家花鸟店，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笼子里的鸟，没买，走了。
到家五点二十。他先喂了鱼，再给鸟换水，把笼子提回阳台。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许岚七点进门。
他把事说了，说得很简单：区撤了，人走了，钱赔了，明天不用去了。
许岚把包放下，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找吧。”
他说：“嗯。”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饭，看了半集电视剧，各自睡了。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站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鱼在水里悬着，不动，像六片沉下去的叶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只有这些东西还按原来的样子活着。
简历
他的简历改了很多遍。
“区域运营总监”改成了“运营管理”，“管理团队三十人”改成“团队管理经验”，年龄那一栏他没动，四十，藏不住。他把二十年压成一页半，读起来像另一个人。
前三个月，他投了一百八十多份，有回复的十四个，通知面试的五个。
第一个面试在一栋新写字楼，二十七层。HR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翻着他的简历，问：“陈先生，您这个年纪，进来是要向九零后汇报的，您能接受吗？”
他说能。
她说：“这个岗位实习期八千，转正一万二。”
一万二。他原来一个月三万四，加年终。
他说：“我可以考虑。”
她说：“那您回去等消息吧。”
他出去，在电梯里站着，电梯到了负一层才反应过来，自己坐过了。
第二个面试更远，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对方老板很热情，聊了四十分钟，最后说：“老陈，说句实在话，你这个岁数，我招进来不好管。”
第三个是老同事介绍的。老赵，当年是他手底下的人，现在坐了他原来的位置。老赵在电话里说：“哥，我这边真没坑，要有我第一个想着你。”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在道歉。
第四个他连门都没进。约的十点，他到得太早，在楼下坐到十点半，看见来面试的人一群一群往里走，都比他年轻。他站起来，走了。
他开始查别的事：网约车要什么证，外卖一个月能跑多少，社区团购团长怎么加盟。他在本子上算过一笔账，跑车一个月六千到八千，扣掉油钱保养，剩五千。
也是那阵子，他不穿衬衫了。以前出门面试，他要提前一晚挂好衣服，早上熨一遍。后来有一天，他在衣柜前站了两分钟，把衬衫推回去，拿了一件旧夹克。
那天他没去面试。他在小区门口抽了一根烟。他戒了三年，那天买了一包，抽了一根，剩下的塞在工具箱最底下。
许岚开始记账。冰箱上贴着一张纸，黑笔写的：房贷五千八，物业三百二，水电燃气四百，两个人饭钱两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花了六百。
她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她会算，算完就沉默。那种沉默不重，但一天一天叠起来，也压人。
有一天他说：“鱼食和鸟食算我的。”
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说完就有点后悔。因为他手里那点钱是赔偿金，是这个家最后的缓冲。他拿它去买鱼食，等于从这个家里往外抠钱。
许岚没接话。她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
那罐鱼食
兰寿的饲料一罐五十八，一个月一罐。鸟食便宜，他自己炒，蛋黄拌小米，在锅里烘，一烘满屋子都是香味。
那罐鱼食是十月底买的。下单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购物车里的“增色”删了，只留基础粮。
快递到的那天许岚正好在家。她拆了纸箱，把罐子拿出来，看了一眼价签。
“五十八。”她说。
“一个月一罐。”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罐子放桌上。然后说：“这个月物业费我交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但两个人都知道它不是。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说：“下个月我交。”
她说：“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把纸箱折起来靠在门边，“向东，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脸都变了。”
那天的争吵就从这儿开始。不大，甚至算不上争吵，两个人都没提声音。
他说：“我找了三个月工作了。”
她说：“我知道，我也没说你什么。”
他说：“你天天算账。”
她说：“我不算，谁算？”
“我算。”
“你算过电费吗？”她忽然说，“你那几条鱼，加热棒、过滤、灯，一个月七八十。”
“七八十。”
“七八十也是钱。”
他愣了一下。七八十块，在他上班的时候是一顿饭的钱；现在，是一句能被拿出来说的话。他忽然明白，不是七八十块的问题，是这个家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了，连七八十都要被指出来。
“那我把鱼处理了。”他说。
她没说话。
“我说处理了。”
“你处理吧。”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有处理。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他还是起来，还是给鱼换水，还是提鸟笼出去。鸟叫的时候，他在阳台上站着，站了很久，一直站到许岚在厨房喊他吃饭。
阳台上那面墙，隔壁邻居已经贴过一次条子。说鸟叫得太早，影响休息。他上门道过歉，把笼子挪到阳台最里面，又加了一层布。回来那天他没跟许岚说，他觉得这种事说了没意思。
十一月中，许岚的妈来住了九天。
老太太人不坏，勤快，来了就拖地、擦玻璃，把厨房的调料瓶擦得一个不剩。她走的前一晚，陈向东在阳台收鸟笼，听见卧室里说话。
她妈说：“岚岚，妈不是催你，妈是心疼你。”
许岚说：“我知道。”
“男人四十在家待着，你也不怕人笑话。”
“妈，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他那个鱼缸，一天到晚嗡嗡响，我晚上都睡不着。”
陈向东站在阳台上，手里提着笼子，笼里的鸟在跳。他没有进去，又站了十分钟，等她们说完了才进屋，说了一句“妈，早点睡”。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浅。三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鱼缸的水口在响，一下一下，很规律。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七点之前出过门了。
体面
第四次面试失败的那天下着雨。
他回来的时候鞋湿了，裤脚也湿了。进门前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伞收好，抖了两下，尽量不滴水。
许岚在客厅等他，桌上放着一张纸，是这个月的账单。
她说：“向东，我们得谈谈。”
他坐下来。
“我不是嫌你没钱。”她说。
“我知道。”
“我是怕。”她说，“我三十八了，我一个月挣七千。这房子还有二十年。你要是再找不到，我们就得卖房。”
他说：“我在找。”
“你找了五个月了。”
“我知道几个月。”
“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找不到。”
他没说话。
“因为你只肯找一样的工作。”她说。
“我做了二十年这个。”
“二十年，”她说，“现在不值钱了。”
客厅安静下来。鱼缸的过滤桶在柜子里嗡嗡响。那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大，像有人故意把音量拧到了最大。
他说：“那你让我干什么。”
“你可以去开网约车。”
“我开不了。”
“为什么开不了。”
“我……”他停住，“我考过证，我带过三十个人，我四十岁去开网约车——”
“你四十岁。”她打断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很准。他四十岁，不是四十二，不是三十八，就是四十。他连给自己多算两岁都不行。
他坐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窗外雨还在下，落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的。
“你每天早上蹲在那儿看鱼，一看半小时。”她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房子的贷款还有二十年。”
“我看看鱼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我就是看着你蹲在那儿，一个人笑，我心里发慌。”
“那你让我哭？”
“我没让你哭。”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她看着他，说了一句他后来想了很多遍的话。
“你不是在养鱼，”她说，“你是在养你那点体面。”
他愣在那儿。
“你每天六点四十起来，喂鱼，提鸟，做完这些你就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还有一套规矩，还有个‘陈总’的样子。”她说得很慢，“可这个家不靠鱼活着，不靠鸟活着。”
他想反驳。他有一肚子话：一个人总得有点什么是自己的；他没偷没抢没躺平；他每天在投简历，投到手指头疼。
但他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说对了一半。至于是哪一半，他自己也分不清。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鱼缸的灯他没关，蓝色的光在客厅里亮了一夜。他躺在沙发上，听见鸟在笼子里扑了一下翅膀。他起来看了一眼，鸟蹲在横杆上，头埋在翅膀里。
他说了一句：“睡吧。”
空笼
那天他上午出去见了一个人，做建材的老同学，说可能有活。聊了两个小时，最后说“我问问，回头给你信”。
他中午十二点半到家。
门开着。他记得出门时锁了门。
客厅的窗也开着，纱窗被拉开一半。风从窗子进来，把窗帘吹得贴在墙上。
他先看见的是地上的蓝布。
那块布他盖了五年，边角早磨破了，他每次掀开都从同一个角掀。现在它在地上，卷成一团，像块抹布。
他抬头。阳台上的竹笼还挂着，笼门是开的。
笼门的锁扣是他自己装的，一个小铜扣，怕鸟自己顶开门。他每天早上锁，晚上再锁一次。现在那个扣子垂着，没扣上。
他走过去，把笼子从钩子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笼里有半碗水，一点谷子壳，还有一小片羽毛，灰的，压在笼底。
他把笼子放下，转身下楼。
小区里他找了一个半小时。从一号楼走到七号楼，从绿化带走到车库入口，喊“老陈”，喊得嗓子发紧。保安跟在他后面，问“陈哥找什么呢”。他说“我的鸟”。保安说：“鸟飞了？那找不着了，这季节外头有野猫。”
他没接话，一直走到小区后门，站在那排杨树底下，抬头看了很久。树很高，叶子开始黄了。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家，站在鱼缸前。
水很清，比他早上出门时还清。六条鱼都在，全翻着白肚皮，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沉在缸底。大头在最上面，肚子朝天，眼睛还睁着。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
他检查了插头。过滤桶的、加热棒的、灯的，三个全被拔下来，整整齐齐摆在底柜的隔板上，线绕成一圈。
他摸了摸插头，是干的，没有烧痕，没有水汽。冰箱还在响，冰箱里的肉还是软的。
他在客厅地上坐下来，坐了很久。地砖很凉。他坐到天黑，没有开灯。手机响了三次，都是招聘网站的推送：“您投递的岗位有 3 人查看您的简历”。
许岚八点回来，手里提着两袋菜。她进门，换鞋，说：“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
她走进厨房把菜放下，出来看了一眼鱼缸。
“停电了吧。”她说。
“嗯。”他说。
“鸟呢。”
“飞了。”
她看了阳台一眼，把围裙系上，说：“那正好，不用天天扫笼底了。”
他坐在那儿，听见厨房里的水声、切菜声、油下锅的声音。他忽然想站起来，想问她一句什么。但他没有。他坐着，一直坐到饭做好，她说“吃饭吧”，他说“不饿”。
那天他一口饭没吃。半夜他起来，把六条鱼捞出来，用报纸包好，装进一个纸箱。第二天早上埋在小区后面那排杨树底下。土很硬，他用手刨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泥。
埋完他蹲在那儿，忽然想起来，大头刚买回来那天，袋子放在桌上，他在旁边守了一个小时，等水温。那时候他还跟许岚说过一句：“这条鱼贵，别碰缸。”
一条视频
他手机里存着二百多条视频，全是鱼和鸟。
他平时拍，不发。拍了放相册里，偶尔自己翻。有一条是三年前的，大头刚买回来，还在袋子里没下缸；有一条是去年冬天的，鸟在笼子里叫，叫了四十多秒，他拍到一半手抖，镜头晃得厉害。
鱼死的那天下午，他拍了一条新的。
手机架在鱼缸前面。镜头里先是阳台，空笼子在风里轻轻晃，蓝布搭在栏杆上；然后是鱼缸，六条白肚皮浮在水面上，水还在循环，过滤的水口冒着细小的泡。
他没有露脸，只拍到自己的手，把插头一个一个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滤桶“咔”一声启动，水开始动，六条鱼在水面上跟着慢慢转。
他没配音乐，配了九个字：
“养了三年，今天全没了。”
发出去是晚上十点。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自己那条，播放两千。他关了手机去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播放四十六万。
中午十二点，一百二十七万。
评论一条一条往上翻，翻不过来：
“叔，这鱼不是病死的。这水太清了，清得不对劲。”
“插头拔了还摆这么整齐，谁拔的？”
“鸟笼门有扣，扣没扣上，这不是自己飞的。”
“我翻了他以前的视频，这鱼养得比养孩子还精心。”
“这不是养鱼养鸟，这是有人在掐他的活气。”
“四十岁的男人，能剩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
“给他寄鱼吧，谁有地址。”
也有人认出了他。有人翻到他两年前发过的一条会场视频，说“这不是恒信家居的陈总吗，我以前在他手底下干过”。下面跟了几十条，说“陈总人不错，从来不骂人”“他给我批过一次假，他妈住院”。
下午三点，有人扒出了许岚。她单位是连锁药店，地址挂在网上，账号也被翻出来，头像是张侧脸。
他刷到那条的时候，手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老赵给他打了电话，这是五个月来第一次。老赵说：“哥，网上那个是你吧。”他说是。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这年头网上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谢谢。”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评论
第三天，事情上了一个台阶。
有媒体私信他，说要采访，“讲讲中年失业的真实处境”。有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找他，说“叔，我们想请您带货，您这个故事能卖货”。还有一个MCN，说可以签他，“三个月做到五十万粉”。
他一条都没回。
评论区开始变味。有人贴出许岚店里的地址，说“大家去退货，让她干不下去”。有人在下面统计“今天有多少人去”，有人说“我离得近，我明天去”。还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她的工牌照片。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她昨晚回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手一直在抖，一句话没说。他当时以为她在生气。现在他想，她可能是在害怕。
他打开自己的主页，找到那条视频，点了删除。
删完，客厅安静下来。
许岚从卧室出来。她大概听见了他的动作。她站在门口，问：“你删了干什么。”
“我不想有人去找你。”
“你怕我？”
“我怕有人去你店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裂。
“你是怕我，”她说，“还是怕你自己？”
他没答。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陈向东，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不是恨你的鱼。”她说，“那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你蹲在那儿，一个人笑。我就想，这个家要是塌了，你还蹲在那儿笑。”
他抬起头看她。
“我跟你说过吗？”她说，“我说过两次。第一次你说‘那我把鱼处理了’，第二次你说‘我明天就去找’。你都没听。”
“我听了。”
“你没听。你听的是‘处理’两个字，然后你就去喂鱼了。”她说，“你那时候还是陈总。”
“我现在不是了。”
“现在你更不听了。你每天蹲在那儿，我站在你后头站了十分钟，你都不知道。”
客厅静下来。鱼缸还在响，空的，水还在循环。六条鱼已经没有了，水还是照常循环。
他说：“鱼是怎么死的。”
她没说话。
“插头在柜子上，摆得很整齐。”他说，“冰箱没停，冰箱里的肉还是软的。”
她看着他。
“你要报警吗。”她说。
“我不报警。”
“那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他说，“你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们会死。”
她沉默了很久。鱼缸的水口冒着泡，一个一个地破。
“想过。”她说。
三个字。
他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忽然发现，他并不想骂她。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拔插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想的是不是那二十年的房贷。她有没有蹲下来，看一眼那些鱼。
他没有问。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空笼子从钩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笼子很轻，轻得像空的。
那天夜里他没睡。他坐在阳台上，笼子放在脚边。楼下有人在很晚的时候遛狗，链子哗啦哗啦响。他想，那只鸟现在在哪儿。它会不会已经在外面死掉了，会不会找到别的鸟。它从小在笼子里长大，五年了，它可能根本不会找食。
他想到这儿，忽然哭了。哭得很轻，怕屋里的人听见。
空着的阳台
离婚办得很快。
房子挂出去，两个月卖了。卖的钱还了贷款，剩下的对半分。她的东西多，他的东西少：两箱衣服，一箱书，一个工具箱，一个空鸟笼。
鱼缸他说要，她没让。她说：“那个太沉了，你一个人搬不动。”他没争。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一个人搬不动，从五楼到楼下，一层一层，会磕坏。
签字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很冷。民政局门口有一排银杏，叶子掉了一地，扫成一小堆一小堆。她先签的，签完把笔放下，说：“向东。”
他“嗯”了一声。
她说：“你以后……”她停了一下，改了口，“算了。”
他拿起笔签字，手还是很稳。
出了门，她往左，他往右。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打电话，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影很直。
他租了个一居室，三十多平，六楼，没有电梯。房东留下的家具都是旧的，床垫很硬，晚上睡觉能感觉到弹簧。
他把鸟笼挂在阳台上，蓝布还罩着。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他还是会醒。醒了就躺着，听见楼下有人推车，有人说话，有鸟叫。
他还是起来，洗漱，坐下。桌上没有鱼食，没有蛋黄米。他坐一会儿，去上班。
他在一个建材市场找了个活，管仓库，一个月六千，不用穿衬衫。老板比他小八岁，叫他“老陈”。活不重，就是点数、开单、盯着装卸。货车来得晚，他就在市场里待到八九点。
住进来的第三个周末，他去了花鸟市场。
兰寿的摊子在市场最里面，一缸一缸的，水气腾腾。他在那儿站了一个多小时，看那些鱼在水里慢慢地转，头瘤一鼓一鼓。摊主问他“要哪条”，他说“我先看看”。
最后他什么也没买。他走到最外面的一个摊子，买了一块钱两条的小草金鱼，红的，尾鳍有点歪，用塑料袋提着回家。
在楼下的小超市他又买了一个塑料缸，二十块钱，圆的，放在窗台上。没有过滤，没有加热棒，没有灯。他每天换一次水，用一个旧杯子，一杯一杯地舀出去，再一杯一杯地倒进来。
换水的时候，水管里的水声很响。
有一天他蹲在窗台前，忽然想起来，那六条兰寿听了三年的这种声音。每天早上他蹲在缸前，水一响，它们就游过来，以为要喂食。
他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
十二月末的一个早上，天还没亮，他在床上听见外面有鸟叫。一串，很长，中间没换气，叫了四十多秒。
他坐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排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儿听。那串叫完了，停了一会儿，又叫。
他不知道是不是它。
他没有去买鸟。他只是站在阳台上，站到天大亮，然后回屋，穿衣服，去上班。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窗台。两条草金鱼在水里慢慢地游，看见人影，游到玻璃这边来，嘴一张一合。
他掰了一点馒头，搓碎了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