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改一版”
阮坨听见甲方发语音的瞬间，嘴上突然一疼。她想用手去摸——摸到了翅膀。
灰白色的、毛茸茸的、收在身体两侧的两坨东西。她又往下看。扁嘴。橙色的、前面带个硬疙瘩的嘴。脚蹼。四个趾头连着蹼膜的大脚片子。
她张嘴想骂人，出来的声音是：嘎！！
笼子。金色的、一米二见方的金属笼子，底下铺着木屑，一小碗水、半个苹果、几颗散落的玉米粒。
笼门插销卡得很死。一根金属棍横穿两个环扣住。
她叼住，前后晃，没用。往上顶，没用。换了三次角度，嘴皮子都磨麻了，才摸到机关——先往上拔，再往外抽。
咔——
插销掉地上，弹起来磕在钟框底边上。墙上挂着一只古董钟，钟摆歪了，指针停在七点十四分。
她把插销甩到一边，嘎了一声。
这笼子关不住她。
脑子里多了个声音。
【绑定了。这家人姓封，你先搞定老爷子封鹤年。怎么都行。奖励：撞门力度翻两倍。不做也没事。】
她用翅膀尖戳了戳笼壁。硬。叼住栏杆拽了一下，纹丝不动。从笼子里摇出来——鹅的走路方式很特别，身体左右晃，脖子前伸后缩，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会不会塌。撞了一次书架，书掉三本。叼起来塞回去，塞反了，换了个方向才对。
这是书房，笼子就摆在书架旁边。桌上摊着本旧相册，翻开一页，一只老鹅的照片，底下写着“大将军·1998-2005”。她叼起相册看了一眼，放下。
她冲出书房，翅膀扇得太急，一头撞上走廊古董钟。钟框哐地歪向墙，铜摆晃成虚影。
一楼餐厅的封鹤年把报纸放下。
二楼的封砚丞后退半步。
封知微的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走廊。
四岁的封岁宁嘴里还鼓着面包，愣在原地。
摇进餐厅。长桌两米四，深灰色大理石台面。牛奶壶、果酱碟、培根盘、煎蛋、牛油果吐司，一锅砂锅面冒热气。
左边，白发老头，唐装，咖啡杯搁右手边。
右边，冷面年轻男人，白衬衫黑西裤，端着咖啡杯。指节收紧。他没喊，没骂，甚至没往前一步。只是盯着鹅，喉结动了一下。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往后拽了半步。
【封砚丞，25岁，怕鹅。七岁被追过三条街，到现在没好。】
阮坨拿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
对面，扎马尾女孩，手机架在牛奶壶旁边，镜头对准食物。
最远头，四岁男孩，腮帮子鼓成仓鼠，看见鹅的瞬间弹起来，面包渣掉一地，椅子撞墙咚一声，直接飞扑过来。
阮坨没跑。她蹲下。
封岁宁爬上来，两条腿夹住她身体两侧，小手抓她脖子后面羽毛。重量三十斤。她感觉翅膀根被压得生疼，但咬牙没停。晃了两下，稳住。等了两秒让他坐稳。
然后全速冲刺。
脖子前伸到极限，翅膀半张开保持平衡，脚蹼拍地啪啪啪闷响，身体左右剧烈摇摆。从餐厅这头直冲那头——冲向早餐桌。
封岁宁在鹅背上尖叫，不是害怕，是兴奋：“冲啊！！驾！！”
她没停。冲到餐桌边，一低头钻进垂下来的桌布里。桌布被她顶得像鼓包，从左边滚到右边。封岁宁伸手想拽，被她带着桌布一起顶翻。
整块桌布扯下来。牛奶壶倒了，奶白色液体顺着台面流到封砚丞裤子上。果酱瓶碎了，草莓酱溅到封知微手机镜头上。培根盘翻了，三片滑地上。砂锅面歪了，封鹤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单手扶住锅沿，另一手还捏着咖啡杯没放。六十八岁了，稳得像在耍杂技。
封岁宁被甩出去，趴沙发垫上，头发沾满草莓果酱。他趴着没哭。过了三秒才哇地丢人哭出来。
全桌沉默。
封鹤年看了三秒。鼓掌。
“好鹅。有我当年大将军的风范。以后就叫元帅。”
封砚丞低头看裤子上的牛奶渍，面无表情。捏着餐巾四五秒没动。
阮坨从桌布底下钻出来，抖羽毛上的果酱碎屑。地上滚着一颗玉米粒，她叼起来，嚼了，咽了。看了一眼封岁宁。
封知微手机里传出AI女声：“这家人全是傻X。”
餐厅安静了一瞬。封岁宁忘了哭。封砚丞咖啡杯停在半空。封鹤年笑出声。
鹅站在桌布堆里，拿一只眼睛瞪他们。
像在等掌声。
【老爷子好感+15。撞门力度翻两倍，下次用。】
“周德厚。”
老周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捞面的漏勺，看见一地狼藉、一只鹅、一个果酱脸四岁熊孩子、一个鼓掌的老爷子、一个大少爷裤子上的牛奶印。沉默五秒。
“少爷，要拖把还是毛巾？”
“拖把。”
“好的。”
老周提着拖把出来，拖完地路过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它。鹅站着没动，拿一只眼睛瞪他。他对视两秒，走了。
老周日记·第一天：
今天早上七点十四分，老爷子书房古董钟歪了。我去看了，笼门掉在地上，磕在钟框底边上。笼子开着，里面那只狮头鹅不见了。
我找到它的时候已经在餐厅了。
说它——我不确定该叫它什么，因为它干了一件不鹅的事。用嘴叼住笼门插销，晃了三分钟，自己拔出来了。我检查过那个插销，往上拔再往外抽，人类第一次用都可能搞错。它搞对了。
然后它摇进餐厅。我观察了每个人的反应：
老爷子：看三秒，鼓掌，说有大将军风范，起名叫“元帅”。他年轻时候养过一只战鹅叫大将军，2005年死的，到现在还留着照片。
大少爷：第一反应后退半步。他怕鹅，从来不承认。今天裤子被牛奶泼了，没发火，看了鹅四五秒。我从没见他看任何东西超过一秒。
二小姐：手机镜头全程对着。她有个账号叫“我家居然养了只鹅”，鹅来的第一天就在拍。
三少爷：才四岁，骑上去了。被甩下来。哭了。不是疼，是丢人。头发上全是草莓果酱，老爷子最爱吃的那种。
鹅：从桌布底下钻出来，抖羽毛，叼了颗玉米粒嚼了咽了，看了一眼三少爷。嘎了一声。二小姐手机里传出一句“这家人全是傻X”。老爷子笑了。
明天记得买拖把替换头。还有玉米粒。老爷子说元帅爱吃，让厨房每天备一斤。
我感觉它听得懂人话。
第二章：书房逃杀
玉米粒还剩半碗。元帅杵在桌脚边，一颗一颗啄，橙嘴壳磕瓷碗沿，咔咔响。封岁宁洗了三遍的脸还留着草莓酱印子，扒着椅背探身子，脚尖点地，又要扑。
“你敢骑上去，我把你手机没收。”封知微把手机架在牛奶壶旁，镜头跟着鹅转，“昨天摔成草莓酱人还没记性。”
“就摸一下！”
封岁宁刚探出半条胳膊，鹅脖子猛地一缩，扁嘴朝他手指虚啄一下。没啄着，风压把小孩袖口吹起来一截。封岁宁嗷一声缩回手，捂着手背退两步，眼眶瞬间红透。
“它咬我！”
“没咬着。”封知微冷酷纠正，“它嫌你烦。”
元帅甩了甩嘴，嘎了一声，继续啄玉米。
封砚丞从楼梯下来，白衬衫袖口扣到腕骨，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端咖啡。他看见鹅，脚步顿了零点几秒，绕到长桌另一头坐，把咖啡放面前，翻开平板。
【封砚丞，25岁，怕鹅。现在的状态：嫌弃里掺着好奇，恐惧实锤但还没炸。】
阮坨拿一只眼睛瞄他。
封鹤年拄着手杖从书房方向过来，看见元帅在啄玉米，弯腰摸了摸它后脑勺，指尖蹭到几根硬羽毛。
“元帅，书房那堆合同你帮我盯着，砚丞总漏签。”老爷子说完，拄着手杖上楼，拐弯时敲了敲墙面。
元帅晃悠悠跟上。
二楼书房铺深胡桃木地板，一张两米八办公桌，三摞合同堆在左角，封砚丞的文件摊在右角。落地窗关着，两棵老银杏叶子纹丝不动。
阮坨先探头扒拉茶几上的旧相册——正是第一章它撞开笼子时见过的那本。相册翻到中间，露出封砚丞七岁夏令营照片：照片角落一只大白鹅追着他满操场跑，他哭得脸通红，鼻涕泡糊了半张脸。封砚丞刚走到书桌边，余光扫到照片，手指捏紧文件夹边角，指节发白。
【F2回收预热：封砚丞童年被鹅追三条街，恐惧锚点实锤。】
元帅叼文件夹的动作顿了一下。它探脖子，叼住封砚丞文件夹边角，往自己这边拽。
封砚丞正低头翻页，手一空。
他抬头，看见鹅叼着他文件夹，半拉身子压在合同上，脚蹼踩着一页纸，扁嘴一扯。纸页撕裂声脆得像薯片。
封砚丞椅子往后一推，膝弯撞茶几腿。玻璃杯从桌面滑下来，啪一声碎在脚边。咖啡溅上他裤管，深棕渍顺着布料往下爬。
他僵住，没骂。
元帅松开嘴，一只眼睛盯着封砚丞，又低头啄了一口撕下来的纸片，嚼了两下，吐掉。
“嘎。”
封砚丞深吸一口气，弯腰捡文件。这时候他口袋里的银质护身符滑出来，叮一声落在地板上。元帅低头看那块亮东西，叼起吊牌——侧面有个鹅形纹饰，是当年工匠随手刻的，封鹤年说那是战场上带回来的旧物件，跟鹅没关系。
它叼着吊牌，慢悠悠晃到封砚丞脚边，抬头看他，嘴一松，吊牌落在他皮鞋尖上。
封砚丞僵在原地，指尖发抖。他怕鹅，从七岁被追三条街之后就没敢碰过任何禽类。现在这只鹅就蹲在他脚边，离他脚踝不到十厘米。
然后元帅把前胸靠上他膝盖，三十斤重心压下去。他全身绷直，手悬在半空，不敢动，像怕一抬手鹅就咬他脸。
封鹤年站在门口，举手机拍了一张。
“砚丞，别动，这张构图好。”
“……爷爷。”
“拍完了。”
元帅脖子一伸，扁嘴啄了他耳垂一下。力道不重，就轻轻一碰。封砚丞整个人像被静电打过，猛地直起身，耳尖红透，手里的文件差点又掉下去。
封知微趴在书房门外，手机镜头从门缝伸进来，小声补刀：“二哥，你耳朵流血了。”
封砚丞摸了一把，没血，是红的。
“没事，风吹的。”
书房窗户关着。封鹤年把手杖点在门框上：“元帅，别闹他了，让他把漏签的那份找出来。”
阮坨收回脖子，脚蹼一步一步从封砚丞膝盖踩到地板，走到办公桌左角，叼起一页被咖啡溅湿的合同，拖到封砚丞面前。
封砚丞低头看。那一页正是他漏签的供货协议，金额栏被咖啡渍盖了一半。
他拿起笔，签了。
元帅蹲回沙发脚边，叼起老周早上放的一颗玉米粒，嚼了，咽了，站在沙发脚边，拿嘴壳磕了磕碗沿，没再看封砚丞。
【封砚丞对元帅好感：-5（社死加成），恐惧值小幅上升，好奇值同步上涨。】
封鹤年把护身符捡起来递给封砚丞：“收好，别再掉了。”
封砚丞接过吊牌，指尖碰到侧面鹅纹那面，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把吊牌攥进手心。
老周日记·第二天
今天元帅跟着老爷子进了二楼书房。
我本来想拦着，老爷子摆手说“大将军当年也爱进书房扒文件”。
元帅进去先扒了茶几上那本旧相册，翻出少爷七岁夏令营的照片——一只鹅追着少爷满操场跑，少爷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少爷看见照片，手指捏得发白，那表情我十年没见过了。
没五分钟，元帅就叼了少爷文件夹边角往下拽，把少爷吓得撞翻茶几，杯子碎了一地，咖啡溅了少爷一裤管。少爷怕鹅这事，全府都知道，就他自己不承认。刚才元帅啄了他耳朵一下，他耳尖红得快滴血，还说“风吹的”，书房窗户都没开。
元帅叼少爷护身符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乱叼，吊牌从少爷口袋滑出来，元帅低头看那块亮东西就叼住了，还在少爷脚边晃了两圈才放下，像故意逗他。元帅好像认准了少爷，每次都往他跟前凑。
老爷子站门口举手机拍了一张，说“构图好”。拍完了才让鹅下去。
老爷子非但没骂，还夸元帅帮他找着漏签的合同。
这鹅成精了，专挑少爷欺负，还次次占上风。
明天厨房要多备半斤玉米粒，元帅今天啄完文件又啄了两颗，吃得比昨天还香。
还有，少爷那个护身符我看见了，侧面有个鹅纹，跟老爷子以前养的大将军长得一模一样，听说是老爷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旧物件。
第三章：家族聚餐·转盘刺客
封砚丞觉得自己今天是来吃饭的。
至少出门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可一进包厢，他就知道不对。
圆桌太大，人太多，转盘太圆，鹅太近。
元帅被老周用牵引绳牵进来时，脖子上的铜牌还挂着没摘，侧面那个鹅纹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枚军衔。封砚丞看见它，下意识把护身符往袖口里塞了塞。
动作很轻。
元帅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歪头，也不是盯人那种。
就是那种“我知道你藏了什么”的一眼。
封砚丞手一抖，护身符从袖口滑出来半截。
他立刻按住。
元帅没动。
但封砚丞已经脑补完了：下一秒它会扑上来，叼走吊牌，在所有人面前晃三圈，然后他又要说“没事，风吹的”。
问题是这包厢连窗户都没有。
风从哪来？
“砚丞来了？”二叔公抬眼，“坐主位旁边。”
封砚丞嘴角抽了一下。
主位旁边，也就是封老爷子左手边。
那是全家公认的位置。
不是因为他受宠。
是因为坐在那儿，方便老爷子随时拍他。
“谢谢二叔公。”封砚丞坐下，膝盖并拢，背挺直，像个被架上去的人质。
元帅被老周放在他椅脚边。
鹅一落地，先低头啄了啄地毯绒。
像是在踩点。
封砚丞心里咯噔一下。
这动作第一章是撞桌前摇尾巴，第二章是扒相册前低头听响。
现在又是低头。
它不是饿。
它是开战前确认地形。
“砚丞最近气色不错。”三婶笑眯眯，“听说家里养了只鹅？”
“嗯。”封砚丞说，“挺……活泼。”
“活泼？”封知微筷子一顿，“昨天下午差点把我哥耳朵啄出洞。”
封砚丞耳尖又开始热。
他伸手摸了摸右耳。
还好，没流血。
元帅在桌下拿嘴壳轻轻磕了一下他的鞋尖。
封砚丞整个人僵住。
“它干嘛？”封鹤年问。
“可能饿了。”封砚丞干笑。
元帅立刻仰头，嘎了一声。
那一声不凶，甚至有点委屈。
像在反驳：“我不是饿了，我是嫌你撒谎。”
封砚丞闭嘴了。
菜很快上齐。
第一道是鹅肝酱配烤面包。
转盘一转，鹅肝停在了封砚丞面前。
所有人看向封砚丞。
封砚丞也看向鹅肝。
元帅也看向鹅肝。
两个人，和一只鹅，同时沉默。
封砚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元帅低头啄了啄桌沿。
然后它抬起脚，踩住封砚丞的裤脚。
封砚丞：“……”
元帅把前胸靠上他膝盖，三十斤重心压下去，脖子往前一伸，嘴壳精准叼起鹅肝碟子边沿，把碟子里鹅肝拨到封砚丞碗边，碟子被它嘴壳推得吱呀响。
全场安静。
“砚丞，”老爷子慢悠悠开口，“元帅这是让你吃？”
封砚丞头皮发麻：“它可能认错了。”
“认错？”封知微挑眉，“它连你护身符都认得，会认错鹅肝？”
元帅又嘎一声。
这次像点赞。
封砚丞差点把筷子掰断。
“我吃，我吃。”他端起碗，把鹅肝抹面包塞进嘴里。
味道其实不错。
但他吃出了一种被押送的感觉。
元帅这才松开他裤脚，收回脖子，脚蹼一步一步从他膝盖踩到地板，退回去蹲好。
像监工验收合格。
“这鹅真通人性。”二婶感叹，“砚丞，你养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
“那它怎么这么黏你？”
但它盯的是他的脸、他的耳朵、他的护身符、他藏起来的东西。
黏这个说法太温柔了。
“缘分。”他说。
元帅在桌下啄了一下他的鞋带。
封砚丞低头一看，鞋带散了。
它什么时候啄开的？
他弯腰去系，元帅却把断掉的鞋带叼起来，放到他手心。
封砚丞：“……谢谢。”
“砚丞连系鞋带都要鹅帮忙？”封鹤年笑出声。
“不是帮忙，”封知微补刀，“是鹅嫌他手笨。”
封砚丞：“……”
元帅昂起脖子，铜牌磕了一下桌腿。
像领了表扬。
第二道菜是清蒸石斑。
转盘照常转。
这一次，转盘转到一半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转盘。
元帅一只脚踩在转盘边，嘴壳咬着转盘雕花，稳稳把菜停在了封砚丞面前。
封砚丞：“……”
“砚丞，它又给你转菜？”三婶惊讶。
“不是我……”封砚丞话没说完，元帅已经叼起公筷，把鱼腹上最嫩的一块夹到他碟子里。
动作熟练得像练过。
封砚丞怀疑它在书房叼文件夹的时候，顺带研究了餐桌礼仪。
“砚丞，元帅是不是只对你这样？”二叔公问。
“对别人也……”封砚丞想起第二章它叼老爷子合同页，立刻改口，“也听话。”
“那就好。”老爷子放下茶杯，“我本来还担心它只认你一个，不好管。”
封知微忽然伸手去夹那块鱼。
筷子刚伸过去，元帅脖子一横，嘴壳咔地磕在筷子上。
封知微筷子一抖。
鱼块掉回盘里。
“元帅，”封知微眯眼，“你连我都拦？”
元帅没叫。
它低头，把那块鱼重新夹回封砚丞碟子里，还顺嘴把封知微的筷子推远两寸。
封砚丞：“……”
这鹅已经不是护短了。
这是公开立规矩。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砚丞，看来元帅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封砚丞苦笑：“是，挺自己的。”
后半句他没敢说：“就是太自己了。”
饭后，众人陆续离席。
封砚丞最后一个走出包厢。
走廊灯很亮，他低头整理袖口，护身符从衣领里滑出来。
鹅纹对着灯光，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老鹅。
封砚丞伸手想把它塞回去，指尖却停在半空。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
“少爷，元帅今天可忙。”
封砚丞回头。
元帅站在走廊尽头，嘴里叼着一张甜品小票。
它把小票放到他脚边，然后偏过头。
封砚丞弯腰捡起来。
上面写着：焦糖布丁×1，已付款。
付款人：元帅。
封砚丞沉默两秒。
“它哪来的钱？”
老周咳嗽一声：“下午元帅趁您换衣服，叼过钱包，叼了二十块出来。我当时没当回事。”
封砚丞：……
元帅昂首挺胸，铜牌又磕了一下地面。
封砚丞捏着小票，耳尖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说风吹的。
他低头看元帅。
鹅也抬头看他。
一人一鹅对视三秒。
封砚丞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元帅跟上来，在他脚边站定。
他犹豫了两秒，拉开门。
元帅晃悠悠进去，蹲在门口。
封砚丞看着它蹲在那儿，没赶。
他关上门，把护身符塞回衣领里，指尖碰到鹅纹那面，顿了一下。
窗外银杏叶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有窗户的。
但他没说。
老周当晚就把少爷钱包锁进抽屉，钥匙揣自己兜里——鹅嘴比想的灵，再让它叼下去，少爷裤兜要被掏空。
老周日记·第三天
今晚家族聚餐，元帅表现过于突出，突出到少爷全程像被押着上位的。
进门先踩少爷裤脚，把鹅肝拨到他碗边，碟子推得吱呀响，鞋带啄散又叼回来，转盘停菜、叼公筷夹鱼、拦二少筷子、最后还付了布丁钱——用的是下午它叼走的那二十块。
少爷从“我没养过它”一路被安排到“行，布丁”，最后回房居然开门让它进去了。
最关键是，元帅今晚没叼护身符。它只是看了那鹅纹一眼，像在等什么。
这个反应比昨天进步。昨天啄完耳朵他红着脸说“风吹的”，今天连窗户都没关，他也没提风。
护身符那个鹅纹，和老爷子以前养的大将军一模一样。元帅看它的眼神不像看一块牌子，像看一个记号。
钱包我已经锁抽屉了，钥匙我揣着。少爷裤兜保住了。
第四章：钱包保卫战·夜守
门锁咔哒一声落进扣槽。
元帅没叫，也没啄门板示威。它晃悠悠走过去，蹲在正对房门的玄关地毯上，脖子一缩，铜牌贴在胸口，像一枚上了膛的哨兵。
封砚丞站在门后，指尖还按在锁扣上，低头看它。
它抬头看他。
一人一鹅对视三秒。
元帅偏了一下头。
封砚丞喉结滚了一下。
“你别守门口。”
元帅没动。
“你蹲床底下也行。”
元帅还是没动。
封砚丞沉默三秒，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把钱包扔进去，锁上。钥匙拧到底，他回头看一眼。
元帅已经走过来，叼住抽屉把手晃了晃，铜牌磕在桌沿。
封砚丞：“……你还真验啊。”
鹅松开把手，蹲回门口，铜牌轻响。
封砚丞去浴室洗漱。热水冲下来，他把护身符摘下来搁在洗手台边，鹅纹那面朝下。他不想再看那个纹路。今晚元帅看它的眼神太怪了，不像看一块吊牌，像看一个熟人。
三分钟后他擦着头发出来。
护身符翻回了正面。
鹅纹朝下放的，现在正面朝上，纹路里的墨色比白天深了一圈，边缘泛着极淡的青金，像烧红的铁浸进水里浮着一层薄雾。
元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洗手台边，喙尖正一下一下叩着吊牌背面。
不是啄。是叩。三下。像敲门。
封砚丞走近，伸手去拿。
元帅展翅，半扇翅膀横在他和洗手台之间。翅膀没收。
封砚丞的手悬在半空。
“你又拦我？”
元帅喙尖朝吊牌一点，又朝门口方向一点。
封砚丞顺着它视线看过去。门缝底下透进一线阴影。有人站在门外。
封砚丞血液一凉，后退半步。元帅已经迈步上前，走到门边，脖子一伸，喙尖从门缝底下探出去。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
“嘶——”
阴影缩回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元帅收回喙，铜牌磕了一下门板。
封砚丞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撞耳膜。他刚才没尖叫。他刚才没逃。他只是看着元帅，像看一道墙。
元帅转头看他，喙尖张开，合上。没嘎。
封砚丞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早知道门外有人？”
元帅偏头。
“你守的不是门。是我。”
元帅没回答。但它没否认。
封砚丞把护身符从台面拿起来，这次元帅没拦。他捏着吊牌，指尖碰到鹅纹，那层青金又闪了一下。他把吊牌塞进睡衣领口，贴着心口。热的。不是体温的热，是从纹路里透出来的，像一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
元帅看他塞好，才走回玄关，蹲回原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因消息弹窗自动亮起，一道冷白的光切在桌面上。封砚丞拿起来，拇指刚划开——元帅已经迈着方步走过来，整只鹅一脚踩上屏幕，蹼掌把亮光盖得严严实实。
封砚丞低头看它。
“你连这个都管？”
鹅没理他，喙尖从鹅蹼边缘探出来，点了点屏幕上那个灰黑色骷髅头像。昵称一串乱码。消息只有五个字：
【今晚码头。别带。】
封砚丞想翻屏幕，元帅把另一只脚也踩上来，两只蹼把手机完全封死。
他抽回手。
元帅这才把脚挪开，叼起手机，搁到书桌最里面，屏幕朝下放好。
封砚丞盯着那只鹅。护食。现在是护人。
他没再拿手机。
关了灯。
黑暗里元帅的铜牌偶尔轻响。封砚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本来想给老周发消息问那串乱码，但手机被搁在书桌最里面，他没起身去拿。
不是怕。是不想违背一只鹅的安排。
封砚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有窗户的。但他还是没说。
铜牌轻响一声。像盖章。
老周日记·第四天
昨晚元帅守门，守到有人来拧把手。它没叫，直接啄。那人跑了，手背估计肿个印子。少爷从头到尾没尖叫，也没说风吹的。进步。
护身符半夜发热，青金色，鹅纹朝下自己翻回来。元帅用喙叩了三下，像敲门。我站走廊尽头十分钟没进去。有些事人进去就破了。元帅守着，我就不用守了。
手机跳出条怪消息，灰黑骷髅头像，五个字“今晚码头别带”。元帅两只脚全踩上去，比二少抢布丁还快。这鹅现在管饭，管钱，还管消息。
明天去查那串乱码。顺便把备用钥匙藏抽屉夹层。鹅嘴能叼钱包，不一定叼不了钥匙。
第五章：码头·鹅式翻译器翻车
第二天傍晚，封砚丞站在车库门口，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两圈。
元帅蹲在他脚边，铜牌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
封砚丞低头看它。
“你别跟。”
鹅没动。
“昨晚那消息你看过了。今晚码头。就是今晚。”
元帅偏了一下头。
封砚丞拉开车门，元帅一步跳上副驾，铜牌磕在中控台上。
“……行吧。”
封砚丞坐进驾驶座，插钥匙，拧了一下。元帅的喙直接啄在他手背上。
不重。但精准。
封砚丞缩手。
“你连这个都拦？”
鹅没理他，喙尖朝方向盘中间的喇叭按了一下。
嘟——
车库回音震得耳朵疼。
封砚丞：“……”
元帅跳上方向盘，两只蹼踩住转向柱，铜牌垂下来晃。它看着封砚丞。
封砚丞忽然懂了。
“你是说别开车去？”
鹅没动。
“走路？”
鹅跳下来，叼起车钥匙，搁到仪表盘最里面，背对它。
封砚丞沉默五秒。
“你昨晚踩手机，今天叼钥匙。下一步是不是要叼我鞋带把我绑椅子上？”
鹅脖子缩了一下，铜牌磕在水泥地上。
封砚丞叹了口气，拔了钥匙，锁车。
“走。”
漳南港码头，晚上八点四十。
空气里全是咸腥和柴油味。集装箱摞成山，路灯坏了三盏，远处有吊机嗡嗡转。
封砚丞穿着黑外套，元帅跟在他右边半步，铜牌每走三步磕一下地面。一人一鹅像一对巡逻队。
码头B区三号泊位。老周查到的地址——那串乱码绑的不是微信号，是泊位编号的暗码。老周查了一整天，中午递了张纸条：B3，今晚九点。
八点五十三分。
泊位空着。只有一艘锈铁壳渔船，甲板上没人。
封砚丞站住，手插口袋，摸到护身符。烫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元帅站住，脖子转向左边集装箱缝隙。
封砚丞顺着它视线看过去。
没人。
“你看错了——”
集装箱后面走出一个人。
不高，穿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黑绳，绳尾坠个小骷髅银扣。
封砚丞后背一紧。
那人走近三步，停在两米外，抬头看封砚丞。目光扫到元帅，顿了一下。
“带鹅？”
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烟烫过。
封砚丞没说话。
那人又看了一眼元帅，嗤了一声：“封家少爷就这点出息？约见面的规矩不懂？一个人来。”
元帅往前迈了一步。
封砚丞按住它脖子。
“你说。”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举起来。
照片上是一条项链，银链，坠子是个鹅头造型，和封砚丞护身符上的鹅纹一模一样。
“认识吗？”
封砚丞指尖一紧。
“不认识。”
“撒谎。”那人收回手机，“这条链子二十年前从漳南流出去的，一共两枚。一枚在你脖子上，一枚在我老板手里。我老板想见你。今晚同一个地方。”
“不见。”
“由不得你。”那人后退一步，“你那只鹅挺有意思。下次别带。码头风大，鹅容易丢。”
他转身往集装箱后面走。
元帅扑上去。
不是追。是扑。翅膀半展开，整个身体弹出去，喙尖咬住那人灰色连帽衫的后摆，一拽。
那人踉跄一步，回头骂了一句，甩手。
元帅没松口，反而往前又扑了半步，两只蹼踩住那人鞋跟，喙尖从后摆滑到后腰——
咔哒。
那人腰上别着的对讲机被啄掉了，落在地上。
封砚丞弯腰捡起来。
屏幕上闪着一行频率码。
“还我。”
元帅松了后摆，一脚把对讲机踢到封砚丞脚边。
封砚丞捡起来，捏在手里。
“今晚不见。后天也不见。有话让墨九自己来说。”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秒，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集装箱后面。
封砚丞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
元帅蹲回他脚边，铜牌磕了一下地面。
“你踩他鞋跟的时候——”
鹅脖子缩了一下，铜牌磕在水泥地上。
“……算了。回去。”
两人往回走。
封砚丞摸出手机想给老周发消息，想了想，又塞回去。
元帅走在他右边，停了一步。
封砚丞也停了。
元帅的脖子转向码头方向，喙张开，合上。张开，合上。
不是嘎。
封砚丞愣了一下。“你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这句话是对鹅说的。系统把这句判定为宿主试图与未知目标沟通。
一行半透明的金色小字浮在视野左上角：
【检测到宿主试图与未知目标沟通。翻译器启动中——】
【错误：目标物种识别失败。当前目标：狮头鹅。】
【翻译器已离线。请重试。】
【重试次数：0/3。】
【警告：连续失败将触发系统休眠。】
封砚丞盯着那行字。
四章没动静的系统，在元帅对着码头方向开口的瞬间跳出来了。
翻译器。翻车了。它把鹅当成了沟通对象。
封砚丞低头看元帅。
元帅还在对着码头方向一张一合，脖子一伸一缩。
封砚丞听不懂。
系统也听不懂。
一人一鹅一系统，全卡在漳南港的夜风里。
封砚丞把护身符从领口扯出来，捏着鹅纹。
烫的。
“你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元帅转过头看他。铜牌磕了一下地面。不响。元帅蹲在原地，脖子慢慢缩回去。
老周日记·第五天
少爷今天没开车。鹅叼了钥匙搁仪表盘里，他居然真走路去了码头。我跟着远远的，没靠近。
B3泊位，灰衣人，手腕黑绳骷髅扣。蚀骨会的探子。鹅扑上去咬人后摆，还把对讲机从腰后啄下来踢到少爷脚边。比叼钱包利索十倍。
那人说了句鹅容易丢。鹅踩他鞋跟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
回来路上少爷站住了，盯着鹅看了半天。鹅对着码头方向张嘴一张一合，少爷听不懂，我也听不懂。然后少爷自言自语了句什么“翻译器翻车”，我才知道那东西还有翻译功能。
这鹅要是真能说话，封家天都要翻。
明天把对讲机频率码抄下来送去技术部。后天查墨九的底。
鹅今天没嘎一声。从码头到家门口，一声没嘎。反常。
第六章：频率码·技术部炸锅
护身符是半夜把他烫醒的。
不是暖烘烘的热，是金属被火舌舔过的烫，隔着睡衣领口贴在心口，像有人拿烧红的铜按进皮肉。封砚丞猛地坐起来扯开领口——元帅不知什么时候把它从领口叼出来，搁在枕头边。鹅纹朝上，在暗里泛着青金，和码头灰衣人照片里那条项链的纹路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盯着鹅纹，脑子里忽然撞出一个念头：元帅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护身符猛地又烫了一下。
他想起码头那个灰衣人。黑绳骷髅扣，手腕一翻，对讲机别回腰后。他想起灰衣人那句“封家少爷就这点出息”——系统把这句话拆成碎片倒着播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听清。
他决定再试一次。
“翻译器，”他说，“重启。把那只鹅的话翻给我听。”
这次有反应了。不是字。是一段被撕碎的音频，倒着播，嘶嘶啦啦，像录音带快退。灰衣人的声音从尾到头被拆开——来。人个——来。问不，夫出点就这么爷少家封——语调扭曲，尾音带着电流啸叫，像隔着水骂人。
视野里浮出灰印，直接烙在视网膜上：
【重试1/3。目标信号异常。连续三次失败将触发系统休眠。当前倒计时：71小时。】
元帅站起来。脖子一伸，喙尖点了点他的手背。不重，像敲门。
封砚丞低头看它。元帅又点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铜牌晃了一下，擦过门框。
早上七点，老周把对讲机送进技术部。
封家技术部在地下二层，隔音做得像审讯室。老周没进去，他把证物袋递给值班工程师，转身拨了个内线。
听筒里封鹤年的声音只问了一句：“B3泊位的？”
老周愣了一下。他确实早上发了份简报，写了泊位号和灰衣人特征，但那才半小时。老爷子看得比他走路还快。
“是。”
“送进来。”
工程师把屏幕转向封鹤年：“这个跳频码，民用设备碰不到，得有蚀骨会的授权密钥才能进。”
封鹤年站在屏幕前，花白眉压下来，看了三秒频段末尾一串乱码。
“墨九。”
工程师手一抖：您认识？
“ID。”封鹤年指尖点在乱码上，“这是蚀骨会内部跳频。墨九的人。”
元帅从老周脚后挤出来。它没嘎，没扑。它走到桌边，叼起那份解码报告——封砚丞的名字就印在送检人栏——转身就走，把纸塞进茶几底下的缝隙里。
老周伸手够。鹅退了一步，老周扑空，元帅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元帅，吐出来。”老周蹲着伸手。
鹅蹲在茶几腿边，脖子猛地一别，铜牌擦过茶几腿，一声短响。不松口。
封鹤年看着这只鹅，看了三秒。
它不让你看？
老周没敢接话。手机震了。老周掏出来看一眼：“老爷子，少爷说马上到。”
封砚丞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老爷子站着，老周蹲着，元帅用屁股对着老周，纸团塞在茶几底下一角，露出半截封砚丞的名字。
“爷爷。”
封鹤年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领口。护身符露了半截，鹅纹朝外，青金在冷光下像烧着。
“你脖子上那东西，哪来的？”
封砚丞下意识捂住领口。手背上还有昨晚元帅啄的两个浅红点。
“捡的。”
“捡的。”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得像磨刀石，“漳南港B3泊位捡的？和蚀骨会墨九的项链一对儿，你也说是捡的？”
封砚丞后背一紧。纸团从裤兜里露出一角。
元帅站起来，走到封砚丞和老爷子之间，背对着封砚丞，面朝封鹤年。脖子一伸一缩，铜牌垂在胸前晃。
封鹤年看着鹅挡在孙子前面，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只鹅倒是忠心。”老爷子说，“可惜它挡不住。”
拐杖点了一下地面。纸团从封砚丞裤兜里震出来，滚到地砖上。
元帅低头看了眼纸团，没去叼。它抬头看封砚丞，喙微微张开，合上。没声。
这事我来处理。封砚丞说。
“你处理。”封鹤年把拐杖收回来，“那只鹅，明天送到我书房。我要和它谈谈。”
元帅的喙张了一下。短促的一声，像呛了一下。
封砚丞弯腰捡起纸团。指尖发麻。元帅歪着头看他，脖子慢慢缩回去。
护身符又烫了一下。
老周日记·第六天
少爷半夜被烫醒了。鹅把护身符从他领口叼出来搁枕头边，一晚上没嘎。我从猫眼看见的，没敢进。
早上送对讲机去技术部，鹅跟来了。技术部三个人熬了一整夜才解出半页，墨九的跳频码。老爷子一眼认出来，问我是不是“B3泊位”——我那份简报才发半小时他就看完了。
鹅叼了报告藏茶几底下，老周扑了个空，鹅用屁股对着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老爷子要和鹅谈谈。鹅挡在少爷前面，脖子一伸一缩。老爷子拐杖一点，纸团就震出来了。鹅没去叼，就看了一眼少爷。
翻译器又响了一次。倒放的，灰衣人骂少爷那句被撕成碎片放出来，嘶嘶啦啦像隔着水骂人。
鹅今天嘎了一声。就一声。呛的。
明天送鹅去老爷子书房。我提前给鹅喂饱，别让它啄老爷子拐杖。
还有个事差点忘了——封家三少爷封无咎下周从东南亚回来，老爷子提了一嘴。这人在外面管着封家的海外盘子，脾气比大少爷还冷。
钱包我锁抽屉了，鹅没再叼，少爷裤兜保住了。
第七章：老爷子书房·鹅式审讯
第二天上午十点。封砚丞抱着元帅站在封鹤年书房门外，鹅两只蹼蹬着他小臂，铜牌垂在臂弯里轻轻晃，一下都没磕上门板。
“进去。”老爷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也进来，站旁边，别出声。”
元帅从封砚丞怀里跳下来，落地先走到门前，脖子一横，挡在门口。
封砚丞低头看它：“你让我先？”
鹅收回脖子，转身面朝老爷子，铜牌晃了一下。
封砚丞推门进去，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手背上昨晚被鹅啄出的两个红点还印着，他攥了攥拳，听见老爷子拐杖点了一下地面。
“你听得懂人话？”
屋里静了两秒，元帅没嘎。
“好。那我问，你点头，不问你摇头。”封鹤年把拐杖横在膝头，“第一个问题，你从哪来的？”
鹅偏了一下头，看向窗外。
“第二个，你认不认墨九？”
鹅脖子转向暗格方向，喙张开，合上。
“第三个，你怕不怕我拿你去换他开的条件？”
鹅往前迈了一步，面朝封砚丞。
封鹤年顺着它第二次的视线望过去，起身走过去，拇指按住墙上一枚铜扣，往左一旋。木板弹开，里面压着一只旧木盒，盒盖上落了薄灰。老爷子把盒子拎出来搁在书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相片。照片里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怀里搂着一只狮头鹅，鹅脖子上系着一根黑绳，绳尾坠着个小骷髅银扣。
元帅盯着那张照片，铜牌荡起来，在空中晃了三圈才稳住。
封鹤年指尖按在照片上：“墨九欠封家一条命，也欠这只鹅一条命。现在他派人拿项链来试探砚丞，是想把当年的账翻出来。”
鹅忽然转身，走到封砚丞搁在桌角的护身符旁边，叼起护身符，推到老爷子手边。
护身符上的鹅纹碰到老爷子指腹，没烫。
元帅又低下喙，喙尖轻轻碰了一下鹅纹。
这一次，烫的不是封砚丞，也不是老爷子。鹅自己猛地缩了一下脖子，铜牌又荡起来，在空中晃了三圈才稳住。
它烫你？封鹤年看着鹅缩回去的脖子。
鹅转头看向门板，又看回老爷子，喙一张一合，没声。
封砚丞在旁边看着，心里默念：“翻译器，把它的意思翻给我。”
视野左上角浮出金色小字，字迹比昨晚更淡：
检测到宿主沟通请求。目标物种：狮头鹅。信号异常。
【检测到宿主沟通请求。目标物种：狮头鹅。信号异常。】
【重试2/3。连续失败将触发系统休眠。当前倒计时：68小时。】
元帅看着那行只有封砚丞能看见的字，喙又张开，合上。
封鹤年把暗格合上，拐杖撑着地站起来：“明天开始，鹅留在这书房。我要盯着它。墨九的人要是再来，让它出面。”
鹅走到老爷子拐杖旁边，低头啄了一下拐杖底部的橡胶垫，没啄老爷子，只啄垫子。
封砚丞看着它：“它这是答应了，还是骂你？”
“它骂我。”老爷子嘴角动了动，“啄拐杖不啄人，是给我面子。”
鹅从拐杖边退开，走到封砚丞脚边，叼起他裤脚，往后拽了一下。
“走？”
鹅松开嘴，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封砚丞跟上去，路过书桌时，护身符在掌心微微发热。
老周日记·第七天
上午十点少爷抱鹅上楼，鹅拿脖子一横把门挡了，愣是不让少爷先走。进去以后老爷子真跟鹅谈上了，问了三个问题，鹅一个嘎没嘎，全用偏头转脖子对付。第二个问题问完鹅直接把老爷子引到暗格去了，老爷子一旋铜扣，里头翻出张老照片，墨九年轻时候抱着只鹅，脖子上拴着骷髅扣。鹅看见照片铜牌晃了三圈。
然后鹅自己叼了护身符推到老爷子面前，喙尖一碰，好家伙，烫的是鹅自己。以前这玩意儿只烫少爷，今天反过来了。鹅缩脖子那一下，老爷子都看愣了。
翻译器又响了，2/3，剩六十八小时。鹅对着空气张嘴，系统还是翻不出来，急得喙一张一合跟哑巴似的。
老爷子要留鹅在书房盯着，鹅没闹，走过去啄了一口拐杖底垫。老爷子自己说这是骂他，还补了一句“啄拐杖不啄人，是给我面子”。我站门口差点没绷住。
最后鹅叼少爷裤脚往门口拽，是让少爷先走。少爷走了两步护身符还发热，跟鹅喙上带的温度似的。
明天我守书房门口，鹅要是再啄拐杖垫，我拿手机录下来当传家宝。
第八章：夜袭·翻译器通了
封鹤年关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台灯晃了晃。鹅没抬头，把铜牌从脖子上蹭下来搁在砚台边，自己跳上硬木圈椅缩成一团。护身符贴着胸口那块皮肤，一跳一跳的。
十一点四十七分。窗外的香不是风吹进来的那种淡，是有人把香炉搁在窗台外面，烟顺着缝往里灌。鹅踩着扶手伸长脖子，影子不是树——树不会蹲着。
单眼对上窗缝里那只手的时候，鹅看清了：黑手套，食指第二关节扣着半枚骷髅扣。
啪。窗栓被撬棍顶开，窗扇推了十五度。那人的手刚过窗沿，鹅一脚踩进砚台，抬起来往窗框上甩。墨汁浓的，第一滴落在手套手背上，那人手一缩，骷髅扣磕在窗框上脆响一声。鹅又甩了一下，墨点连成串，从窗框滴到袖口再滴到花盆沿上。鹅自己脚蹼也踩了一脚墨，在地板上走出一串脚印。
夜袭者抽手，窗扇弹回去，留了一指宽的缝。
鹅走到门边，拐杖敲地板。一短两长，一短两长。SOS。没人应——这栋楼隔音好得不是时候。它叼起拐杖又敲了三下门框，还是没人。把拐杖放下，站在地板上一跃，喙尖够到桌沿，把护身符从毛里拱出来。铜牌烫得它嘴角抽搐，它叼起护身符往窗缝里伸——铜牌隔着纱网烫到外面那只手，窗外面骂了一声，手指缩回去。鹅把护身符叼回来，拿嘴压住锁扣往下一按——
咔。弹开半寸，弹簧崩了它一下，鹅甩脑袋，把弹簧吐到砚台里。里面没有夹层，就一片照片边角，米黄色，角上印着半个骷髅。锁扣内侧有一道另一枚铜链的压痕——旧的，磨得发亮。鹅用喙尖把照片往外拖了半厘米：一只手抱着鹅，袖口钉着骷髅扣。护身符猛地一烫，它松了嘴，锁扣重新咬死。
耳根那颗芯片嗡了一声。翻译器连上了。
【遇袭。倒计时六十一小时，减十小时。】
鹅看都没看，侧过脖子盯了一眼那扇没关严的窗。
【技术部那帮人又欠了八万。已代扣墨九账户。】
【账单：砚台一个，墨两块，精神损失费算你的。】
【连接成功，当前余额不足——】
蹦了三秒才出正片：【别。死。】
鹅叼起毛笔杆，蘸了墨，在宣纸上一笔一笔拖出三个字——赔。钱。写完，喙尖点了点自己胸口。把宣纸折成纸飞机，喙尖一顶飞出门缝。
三十秒。沉水香又浓了一下，像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它把铜牌挂回脖子，跳回圈椅。护身符在毛里一跳一跳，温度慢慢降下来。
老周日记·第八天
今早去书房送茶，门没锁。推开门看见地板上全是墨脚印，一串一串的，像谁穿着袜子踩了砚台。窗栓歪了，我用螺丝刀紧了两圈，没跟老爷子说。窗台上有墨点，顺着滴到花盆沿上，干了。
地上有一张宣纸，三个字，“赔钱”，墨没干透。笔搁在砚台边上，砚台缺了个角。砚台里还有个弹簧，小的，我捞出来了。
拐杖靠在门边，没倒。门缝底下没东西。宣纸飞出去了，我捡回来夹在书里。
三少爷今天在幼儿园，没闹。封知微在二楼剪视频，听见动静没下来。
晚上值夜，我在走廊听见书房里有敲东西的声音。三下停三下。不是鹅叫，是那个SOS的节奏。我不懂电报，但鹅敲得挺急的。去看了，门锁着，从里面反锁。鹅在里面，没出声。我在门外站了五分钟，听见它脚蹼踩地板，很轻，一下一下。后来没声了。
明天让木工把窗栓换新的。玉米粒快没了，明天也买。
第九章：鹅审旧账
晨光漫过书房门槛，老周摊开牛皮日记本，写下第九天的记录。昨夜闯空门的贼没拿走东西，只在门框留下一道新鲜烫痕。封鹤年站在窗边，指尖摸过那道痕迹，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焦灰。
院门传来动静，墨九拎着一篮秋梨走进来，没有多余寒暄，径直把篮子搁在条案边角。“封先生，三年前那笔旧账，该清一清。”
话音没落，圈椅后方传来脚蹼一下一下砸地板的声响。鹅慢悠悠踱出来，径直走向墨九。昨夜它把黑卡塞进庭院鱼缸，此刻喙尖还带着一点水汽。
墨九刚把手伸进衣襟准备掏欠条，鹅已经张开嘴，把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叼在喙间，稳稳搁在书桌上。墨九顿住：“我还没掏出来。”
老周在旁看得啧啧称奇：“它比你还清楚自己欠多少。”
鹅侧过头，脚蹼在地面划出三道深痕，是催款的记号。老周熟门熟路翻译它这套规矩，开口报出翻倍的违约金：“迟到三个月，翻一倍。”墨九摇头：“你跟它签劳务合同了？”
鹅不理会调侃，挪到墨九手边，牢牢护住墨九藏在袖口的银行卡，寸步不让。
封鹤年垂眼看向桌上物件，示意墨九继续说。墨九摊开护身符，铜面没有发光，只是静静刻着一行细密小字，记录多年旧债。“这东西，不止记钱。还记名字。”墨九翻过护身符，背面贴着一张黄得发脆的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别替死人收账。”
鹅看见那行字，喙尖抵住桌面，一动不动。
墨九缓缓开口：“欠债的人三年前就死了，可债没跟着人一起消。我手上还有一份名单，三个名字，都和这件事牵扯不清。”话落，鹅抬起拐杖，重重在地砖上顿了一下。
墨九报出第一个名字。鹅没有反应。报出第二个名字。鹅脚蹼微微蜷缩。报到第三个名字时，鹅忽然上前，喙尖精准啄向墨九外衫第二颗纽扣。
纽扣脱落，底下藏着一枚骷髅纹样铜扣。屋内瞬间安静。鹅把护身符收回来，再没有看墨九一眼。
墨九神色僵住，往后退了半步。封鹤年拿起茶盏，搁在桌面，始终没有端起来。
墨九稳住情绪，继续往下说：“我来，是想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同时，我需要知道，剩下谁还欠着这笔账。”鹅听完，抬起头看向封鹤年，脚蹼缓缓画出一个到期日期。
墨九转身打算离开，刚走到门边，护身符骤然发烫。墨九被烫得往后一缩，抬脚就要往院子里躲。老周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别往花园跑！花园里头全是鹅！”
墨九慌忙折返，情急之下顺着院墙旁的树干往上爬，半个身子挂在树枝上，狼狈不堪。老周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鹅则慢悠悠踱到门口，把拐杖横在门槛正中，堵死去路。老周顺手摸出一把剪刀递过去：“要不要帮你剪断？”
鹅扭头瞪了老周一眼，老周立刻把剪刀收进兜里。
封鹤年开口，声音平淡：“撬棍，连同屋内所有私人物品，一并收上来查验。”老周应声，拿出纸笔记录指令。
墨九挂在树上，低头看向门框那道烫痕，苦笑：“看来这里，真不是随便能记账的地方。”
封鹤年目光落回鹅身上。老周随口问：“您打算让它在这儿站多久？”封鹤年淡淡道：“站到它肯从桌上下来。”
鹅听见这话，歪了歪脑袋，没跳下圈椅。
沉水香的烟气顺着窗缝慢慢散出去，飘向庭院。
老周日记·第九天
今早封先生摸过门框的烫痕，灰还沾在指尖。墨九送了秋梨上门，没客套，直接提起三年前的旧债。那只鹅邪门得很，墨九还没掏欠条，它提前就把欠条叼上桌。墨九人都愣住。它不光记钱，还记人名。墨九拿出护身符，背后纸条写着“别替死人收账”。鹅听见这话，喙尖抵住桌子，半天不动。墨九报出三个名字，念到第三个，鹅啄开墨九衣服，找出骷髅铜扣。屋里一下子安静。鹅把护身符收走，不再搭理墨九。墨九想走，被护身符烫到，慌慌张张爬树。我好心提醒他花园不能进，那里面全是鹅。鹅拿拐杖挡住大门，我还开玩笑递剪刀，被它瞪了一眼。封先生下令，把所有私人物品和撬棍全部收起来核查。我问鹅要站多久，封先生说，“站到它肯从桌上下来。”沉水香散了。今晚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翻墙进来。我在铁盒旁边坐了许久，鹅跳上圈椅，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
第十章：撬棍·暗渠
门框烫痕砂纸磨了两遍，灰还是印在木纹里。封鹤年说收撬棍，老周找了一圈没找着——鹅一早上把它拱到墙角去了。这根撬棍从昨夜扔进来就靠在那儿，没人动过。
第二天早上，元帅先动了。走到墙角叼起撬棍，当筷子使——夹起一颗玉米粒递到老周嘴边。老周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吃鹅喂的东西，愣在原地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封鹤年翻旧账本没抬头：“你倒是听话。”老周憋回去：“……少爷，它喂的。”封鹤年翻过一页：“那就吃。”
鹅拿撬棍尖插进书桌第三根抽屉底板缝，脚蹼踩住一头，拿自己当砝码，整个鹅挂在另一头晃。封鹤年拐杖点地面：“你轻点。”鹅晃得更起劲，撬棍撬开底板，里面压着一张纸条。鹅叼起来甩开，上面写着“陈三水”和码头仓库地址，墨洇了一半但能认。封鹤年看见纸条，念出声：“陈三水……左手食指，二十年前漳南码头的人。”鹅嘎一声，把纸条贴自己脸上——拿一只眼睛对，比着缺不缺手指。贴反了，老周伸手帮它翻过来，鹅瞪了老周一眼，把纸条甩到樟木箱那沓老照片上——正好落在码头合影旁边，断指位置挨着照片里那女人的左手。封鹤年指尖按在断指截面上：“陈三水。”
沉水香从窗缝飘进来。鹅鼻子一抽，直接把头扎进封鹤年常翻的那本《漳南府志》里——砖头厚的书页夹住鹅脑袋，只露个屁股在外面抖。封鹤年：“它干嘛？”老周憋着：“装书虫。”鹅在书里闷了一声，书页被顶得哗哗响，三秒后拔出头，书脊裂了一道。
门框插销又自己滑开了一格。
鹅走到书房第三块地砖前，脚蹼踩了三下。砖面下沉，斜井入口翻开，冷风从底下往上涌，带着铁锈和霉味。鹅探头往下看，缩回来，摇头，用喙叼起一颗玉米粒丢下去——听回声。数了两秒，点头。然后自己先蹦下去，空中翅膀半展开，落地啪一声闷响，回声从底下传上来。
封鹤年犹豫两秒，拐杖探进斜井口。鹅在底下叼住拐杖尖往上顶——把老爷子整个人拽了下去。封砚丞刚上二楼看见地砖开着，一条腿伸进去又缩回来，回头喊老周。老周跑过来扒着边往下看，黑洞洞的，腿软了。掏出日记本蹲门口写：十年了我不知道书房底下是空的。明天买两根撬棍，一根锁柜里，一根给它玩。
老周日记·第十天：
今天鹅自己叼撬棍当筷子喂我玉米粒，我居然吃了。撬开抽屉底板翻出纸条，写着“陈三水”加码头地址，背面照片碎片是个断指女人的左手。鹅把碎片贴脸上照镜子，贴反了，我帮它翻过来被瞪。甩到樟木箱老照片上，断指拼上了。沉水香来了它把头扎《漳南府志》里“装书虫”，书脊裂了。门框插销自己滑开一格——跟第一天那根一样，没人碰它。地砖翻开底下是斜井，鹅先跳，翅膀撑着。老爷子拐杖探下去，鹅叼住拐杖尖把老爷子拽下去了。少爷一条腿伸进去又缩回来喊我。我在门口腿软，十年不知道底下是空的。明天买两根撬棍。
第十一章：石室·换字·真相
鹅和封鹤年下去之后，斜井里回声闷了半分钟才停。老周在门口守着，听见底下传来石阶上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是脚蹼，重的是拐杖。
斜井走了大概两分钟，脚下的石阶从水泥变成青砖，再变成整块石板。鹅走在最前面，封鹤年跟在后面，拐杖点着地面探路，回声闷得像敲棺材。
石室不大，墙上一盏长明灯快灭了，灯油只剩个底。正面墙上嵌着一只黑匣子，锁扣和护身符同款铜链。鹅从封鹤年领口叼出护身符，碰上去——铜牌亮起的瞬间鹅脖子一闪一闪，频率跟心跳一样。封鹤年伸手要拍，鹅脖子一缩躲开，然后故意凑回去又亮了一下，再缩，再凑。封鹤年手悬在半空：“……你够了。”
黑匣子弹开。里面三样：一份旧账本末半行写着廿六年冬，鹅；一张蚀骨会名单，三个名字加陈三水；一张老照片——墨九和一个断指女人并肩抱着一只狮头鹅，鹅脖子上系着黑绳骷髅扣。鹅叼起名单，先拿它扇了三下风，才搁下。照片叼起来看了两秒，甩到一边。
旧账本核心页被换过——原字裁掉贴了新纸。封砚丞从竖井爬下来，脚落地踩滑了，手撑了一下墙才站稳，掌心蹭出一道灰印。鹅走过去，喙尖蘸了点他掌心的灰，湿了贴纸边角，慢慢揭。封砚丞低头看自己掌心：“……你拿我灰拆快递？”揭完底下露出原字：“廿六年冬，鹅替死人收账。”封鹤年拐杖顿了一下：“替死人收账……陈三水。”
竖井里又有动静。墨九从竖井爬下来——他昨晚从树上跳下去之后绕到后院，后院那棵老樟树的树洞通着竖井底部，他顺着树洞摸下来的。左腕骷髅扣下一道旧疤，袖口还挂着爬树时刮的碎树皮。他看了一眼铜牌，再看鹅：“你倒是比我先到。”鹅走过去，喙尖戳他手腕上的疤——一下，墨九缩手；两下，墨九往后靠墙；三下，墨九站住了。鹅收嘴，铜牌磕了一下地面。墨九低头看手腕：“你验得比我仔细。”
封砚丞凑过去看原字，鹅用喙尖点了一下“替死人收账”那行，又点了一下墨九。封砚丞懂了：“陈三水替他挡的刀。”
翻译器倒计时归零前最后三秒，系统完整解锁。封砚丞脑子里金色小字浮出来——翻出来第一句：“别压我尾巴。”封砚丞低头看，鹅尾巴压在封鹤年拐杖底下，老爷子刚才挪了一下拐杖正好压着。鹅回头啄了一下拐杖尖。系统又翻：“嘎的意思是让开。”封鹤年把拐杖抬起来一点。系统再翻：“不是骂你，是骂墨九挡路。”墨九靠墙听到这句，嘴角抽了一下。
石室侧面通道传来脚步声。通道尽头通后院花圃，来人鞋底带着湿泥。封无咎走出来，黑西装，皮鞋尖上沾着花圃的泥，手里拎一份新合同，目光落在鹅身上：“这鹅，归我。”鹅听完，转身背对他，屁股对着封无咎，开始用喙梳理翅膀羽毛。封无咎伸手要拿合同，鹅脚蹼往后一蹬，一坨东西精准落在他皮鞋尖上，正好盖住那块泥。封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脸黑了，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擦，手帕废了。老周在竖井口探了个头：“鹅屎比合同先到，还盖了泥。”
老周日记·第十一天：
斜井走两分钟到石室。铜牌碰到匣子锁扣亮了，鹅脖子一闪一闪玩感应灯。匣子里旧账本末行“廿六年冬，鹅”，名单，照片墨九和断指女人抱鹅。鹅拿名单扇风，拿照片甩扑克。账本原字被换过，鹅蘸少爷掌心灰“拆快递”，少爷手蹭了灰它蘸的。墨九从后院树洞爬竖井下来，袖口挂着碎树皮，鹅戳他疤像按电梯。翻译器通了第一句翻“别压我尾巴”——尾巴压在老爷子拐杖底下，鹅啄拐杖尖。封无咎从侧面通道出来，通道通后院花圃他鞋底带泥，说“鹅归他”，鹅转过去拿屁股对着他，拉了一坨盖住泥，脸黑了掏手帕擦废了。我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被鹅屎谈判还擦不干净的。
第十二章：算清
封无咎把合同展开，抵押物栏写着“元帅”两个字。鹅叼起整份合同，卷成墨西哥卷饼，啃。啃到抵押物那行嚼了两下，吐出来，剩下部分推回封无咎脚边。封无咎低头看被啃缺角的合同，手帕还攥在另一只手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它吃了。”老周在竖井口小声接：“它吃纸比吃玉米粒香。”封无咎捏着被嚼过的抵押物残片，把合同团了塞进口袋，转身往侧面通道走。走到入口回头看了一眼鹅，鹅脖子朝他鞋尖上那坨干了的鹅粪一点，又朝他手里的废手帕一点。封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鞋，再低头看了一眼手帕，牙咬了一下，笑了：“有意思。”消失在通道里。
墨九把蚀骨会名单搁回黑匣子，转身往竖井走。鹅追上去，叼住他骷髅扣那截黑绳——墨九回头，鹅拽正了绳子，脖子收回去，铜牌磕一下地。墨九低头看鹅拽正的绳子，嘴角动了一下，从竖井爬上去了。爬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鹅，鹅没看他，正在啃封无咎剩下的合同边角，咔嚓咔嚓的。
封砚丞把护身符从领口摘下来搁在石台上，鹅纹朝上。鹅走过去，没叼。喙尖把护身符推回封砚丞手边，再叼起一颗玉米粒放在护身符上面——这个归你，这个也归你，别搞混了。封砚丞捏着玉米粒，不知道该吃还是该留。封鹤年拐杖敲了一下地面：“行了，账清了。这根拐杖跟了我四十年，记的全是封家欠人的账。今天，还了。”老爷子把拐杖往石台上一横，没再拿起来。
封鹤年先上去的，一步一步顺着石阶爬，没拄拐。封砚丞抱着鹅跟在后面，鹅铜牌轻响一声，像认了。到了地面，老周把地砖合上，缝隙严丝合缝。封砚丞把鹅放在院子里，鹅抖了抖羽毛，墨渍掉了一地。
封岁宁从屋里冲出来，“驾”一声骑上去。鹅没甩他——铜牌又轻响了一下，像认了第二回。四岁小孩骑在鹅背上，手里举着封无咎那份被啃过的合同残骸当旗帜，鹅撒开脚蹼在院子里跑，封岁宁笑得比鹅还响，鹅嘎嘎的，小孩哈哈的，混在一起像一家子鹅在开会。封知微手机镜头追着拍，AI配音又响了：“这家人全是傻X。”封砚丞蹲下来，把护身符从领口摘下来，搁在鹅面前。鹅没叼，拿喙尖把护身符推回他手心。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停住了。没敲门。
老周站在门边没去开。脚步声站了一会儿，绕到后院去了。
老周日记·第十二天（最后一篇）：
账清了。鹅把合同当卷饼啃，啃到抵押物嚼了两下吐出来。封无咎脸黑了擦鞋擦废手帕，鹅还拿脖子点他粪和手帕，他咬牙笑了说“有意思”。墨九走的时候鹅追上去拽正骷髅绳，爬竖井爬到一半回头看，鹅没搭理他啃合同咔嚓咔嚓的。少爷把护身符放石台上，鹅推回去还搭了颗玉米粒，少爷捏着站了半天没敢吃。老爷子把拐杖横石台上，说这根跟了四十年记的全是封家欠人的账，今天还了——上楼他没拄拐，我头一回看见。
地砖合上看不出来过。三少爷骑鹅举合同残骸当旗帜在院子里跑，小孩笑得比鹅响，一人一鹅混一起“像一家子鹅在开会”。二小姐拍vlog，AI又骂人了。少爷蹲着把护身符搁鹅面前——头一回他主动给鹅东西，鹅没叼，推回来了。
门外脚步声停了没敲门，站了一会儿绕后院去了。玉米粒还是买吧，鹅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