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菜市场的塑料摊位后面，脚趾已经在帆布鞋里抠出三室一厅。
眼前的画面，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我妈周桂兰，正热情满满地把一大袋熏好的腊肠，使劲往男人怀里塞，嗓门洪亮，隔着好几个菜摊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伙子！你上次一次性买我二十斤土鸡蛋，人实在大方！阿姨给你多塞两根腊肠，不用额外加钱！”
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面料看着就价值不菲，和这个满地菜叶、湿漉漉的菜市场格格不入。
是陆则衍。
我的合法老公。
我们偷偷领证半年，约定等找个合适时机再告诉家里长辈。谁能想到，我妈在城郊菜市场摆摊卖农家土特产，居然先一步撞上了他。
陆则衍垂着眼，安静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指尖碰到腊肠的油纸包装，语气温温的：“谢谢阿姨，麻烦您了。”
他抬眼，目光轻飘飘扫到躲在摊位后面的我，眼底藏着一点憋不住的笑意。
我猛地把半个身子缩到竹筐后面，不敢露头。
我妈顺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自以为这是绝密悄悄话，可实际上音量一点没降。
“跟你说啊小伙子，我家那个闺女，就是苏晚，花钱大手大脚，一点不会过日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我妈继续吐槽，越说越投入：“上班赚那点工资，三天两头买奶茶、买护肤品，月光族！以后你找对象可千万别找这种，花钱没个谱！”
陆则衍一本正经点头，神色认真：“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了啊！别记啊！
我急得在后面疯狂给陆则衍使眼色，挤眉弄眼，拼命摆手，让他赶紧否认，赶紧走！
结果陆则衍假装没看见我的求救信号，还顺着我妈的话聊下去：“阿姨，晚晚平时喜欢吃什么？下次我过来，我多买点。”
我妈眼睛一亮，瞬间更热情了：“她爱吃我做的腊排骨、腌萝卜！下次阿姨给你预留！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拿都行！”
“好。”陆则衍唇角微扬，“我有空就来。”
我快要窒息了，恨不得原地挖个菜坑把自己埋进去。
这事还要追溯到一周前。
那天陆则衍开车路过城郊，主干道堵车堵得水泄不通，导航直接推荐了一条乡间小路绕路，阴差阳错进了这个露天菜市场。刚好我妈摆摊，扯着嗓子大声叫卖自家土鸡蛋。
陆则衍最近公司高管办公室的同事总念叨，市面上饲料蛋味道寡淡，想找正宗农家土鸡蛋。他停下来问价。
我妈看人长得体面、穿得好，出手干脆，一次性订二十斤鸡蛋，当场转账，眼睛都不砍价。
我妈当场判定：这小伙子，人傻钱多，妥妥冤种大客户！
从那天开始，我妈就惦记上他了。每次晒好腊味、腌好咸菜，就等着这个“大客户”上门。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大方的小伙子，早就把她女儿拐去民政局领证结婚了。
等陆则衍跟我妈道别，提着满满一大包土特产转身离开。
人走远之后，我妈转头看向我，一脸兴奋，粗糙的手掌拍着围裙。
“晚晚！你看见没！刚才那个小伙子！有钱人！人还特别好，不还价！我跟你说，我打算长期拉住这个大客户，以后咱们土特产不愁销路！”
我干笑两声，心里五味杂陈：“妈，你少跟他搭话，人家说不定很忙。”
“忙什么！人家就喜欢咱们农家货！”我妈拍了拍手上的碎稻草，“我看他孤身一人，说不定还没对象！改天阿姨问问他择偶标准，要是合适，我还能给他介绍姑娘！”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介绍姑娘？介绍谁？总不能把她已婚的女儿介绍给他吧。
“妈，不用了，人家应该有对象。”
“有对象怕什么，又没结婚！”我妈一脸过来人模样，“这种有钱小伙子，挑得很，说不准随时换！”
我放弃挣扎了，只能默默收拾摊位上散落的青菜叶子，假装听不见。
当天晚上，回到我们的小家。
陆则衍把一袋子腊肠放在餐桌上，转头看着靠在门框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我，低低笑出声。
“今天阿姨吐槽你月光，我全都听完了。”
“陆则衍！”我瞪他，“你怎么不解释啊！你就任由我妈把你当成冤种？”
陆则衍放下外套，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慢悠悠：“解释了，阿姨当场大概率会受刺激。不如先陪着阿姨玩一段时间。”
“玩？”
“嗯。”他眼底带着坏笑，“阿姨每次塞给我的腌菜、腊肉，味道很不错。而且，我很喜欢听阿姨讲你的童年糗事。”
我瞬间警觉，上前一步揪住他袖口：“她跟你说啥了？”
“说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进泥坑，回家被追着打；初中偷偷买辣条，藏枕头底下发霉，被她晒被子的时候翻出来，罚你蹲墙角反省。”
我捂住脸，脸颊发烫。
完了，我的黑历史，全被他收集齐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噩梦持续上演。
我妈几乎每隔两天，就会给我发消息：【晚晚，那个小伙子今天会不会来？我新腌了雪里蕻，留给他一罐。】
【我晒了红薯干，记得跟我说，要是他来，让他拿。】
陆则衍也很配合，经常挑下午下班，绕路去菜市场打卡。
每次过去，我妈都会热情塞一堆东西给他，陆则衍每次都会付钱，而且给的价格永远比市价高一点。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更加坚定这是个有钱冤种。
这天周末，我被迫跟着我妈守摊。
上午十点，陆则衍准时出现。
他今天没穿大衣，简单的黑色休闲卫衣，低调很多。
我妈一眼看见，立刻挥手招呼：“小伙子！快来！阿姨留了最好的腊排骨！”
陆则衍走到摊位前，目光先落在我身上，浅浅一笑，再转头回应我妈。
我妈一边打包腊排骨，一边继续开启吐槽大会。
“跟你说啊，我家晚晚，一点不会做饭！天天外卖！你看你，多健康，愿意吃农家菜。”
我在旁边小声辩解：“妈，我会做饭！”
“你那叫做饭？煮个泡面加个鸡蛋就叫会做饭？”我妈毫不留情拆台。
陆则衍认真附和：“阿姨，晚晚偶尔会做饭，味道还不错。”
我妈以为他是客套，摆摆手：“你不用安慰她！我自己女儿我清楚！”
我：……
陆则衍付钱的时候，依旧多转了几十块。
我妈不肯收，非要转回给他。
“不用多给钱！阿姨给你是人情！你再多给钱，阿姨不高兴了！”
陆则衍拗不过，只好收下转账。
离开摊位之后，我拽着陆则衍的胳膊，走到菜市场外面，路边飘着炸豆腐的香味。
“你能不能别再来了！我妈越聊越上头，都打算给你介绍相亲了！”
陆则衍低头看着我，眼底笑意浓郁：“要是阿姨真给我介绍相亲对象，我该怎么回复？”
“直接说你结婚了！”
“那就要顺势坦白我们领证的事。你确定现在要告诉阿姨？”
我瞬间沉默。
我妈性格火爆，一直希望我找本地男生，最好早早带回家见面。
我们偷偷领证，没有提前跟她商量，我一直有点忐忑。我怕她一下子接受不了，气到血压飙升。
陆则衍看出我的纠结，轻轻握住我的手：“不急，我们慢慢找合适机会。”
但是我没想到，我妈已经开始行动了。
当天晚上，家里微信群，我妈跟我小姨视频通话，兴奋分享：
“我最近认识一个小伙子，人斯文，有钱，性格也好！我打算问问他，要是单身，就把隔壁老王家姑娘介绍给他！”
小姨在屏幕那头跟着附和：“可以啊，这种优质男生，可得抓紧！”
我在房间刷手机，听见客厅传来的对话，整个人头皮发麻。
我赶紧出去，试图劝阻：“妈，别瞎介绍，人家不一定想相亲。”
“问问又不吃亏！”我妈信心满满，“我看这小伙子性格温和，说不定很快就能成！”
我只能求助陆则衍。
晚上躺在床上，我跟他吐槽这件事。
陆则衍听完，侧头看着我：“那如果阿姨真问我有没有对象，我就告诉她，我老婆就是苏晚。”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有个折中办法。”陆则衍勾了勾唇角，“下次阿姨问，我就说，心里已经有人了。”
我点点头，暂时松一口气。
转眼到了我妈预定的家庭聚餐，家里亲戚全都过来吃饭。
我妈提前跟我说：“晚晚，我跟那个小伙子说了，邀请他今天来家里吃饭，尝尝我做的家常菜！”
我瞳孔地震：“什么？！你邀请他来家里？！”
“对啊！人家经常照顾我的生意，我请人吃顿饭怎么了！”我妈一脸理所当然，“我顺便问问他感情情况，看看能不能牵线！”
我慌慌张张拿出手机，偷偷给陆则衍发消息：【救命！我妈喊你来家里聚餐！她还准备给你介绍对象！你千万别乱说话！】
很快收到陆则衍回复：【收到，马上过来。】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我硬着头皮去开门。
陆则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礼盒，水果、补品样样齐全。
我妈看见他，眼睛一亮，热情拉他进来：“小伙子快来！坐！”
客厅里，小姨、舅舅、舅妈全都在，目光齐刷刷落在陆则衍身上，打量不停。
小姨悄悄凑到我妈耳边：“桂兰，这小伙子长得真俊，条件看着很好！”
饭菜陆续上桌，一桌子都是我妈拿手菜，腊排骨、熏腊肠，全是之前卖给陆则衍的土特产。
席间，我妈不停给陆则衍夹菜，开启盘问模式。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老家哪里？有没有女朋友？”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等着他回答。
我攥紧手里的筷子，心脏砰砰狂跳，祈祷他好好圆谎。
陆则衍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坐在我身边的我，唇角浅浅扬起，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客厅。
“阿姨，我今年29，在做企业管理。”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至于女朋友，不用介绍了。”
我妈一愣：“哦？已经有对象了？”
“不是对象。”陆则衍一字一句，缓缓说，“是老婆。”
客厅瞬间安静，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愣住，我妈脸上笑容僵住。
“老婆？”我妈重复一遍，“那……你老婆是谁啊？”
陆则衍抬眼看向我，伸手自然握住我的手。
“妈，就是苏晚。我们半年前已经领证结婚了。”
“哐当！”
我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餐桌上。
我妈足足愣了十秒，眼睛来回在我和陆则衍之间来回看。
“你说什么？”
陆则衍耐心重复一遍：“我和苏晚，早就领证结婚了。之前没有告诉您，是想找合适机会坦白。之前去菜市场买土特产，不是什么大客户，是来看我丈母娘。”
我妈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她天天吐槽女儿月光，对着女婿疯狂推销土特产，还想给他介绍别的姑娘！
她把自己女婿当成冤种大客户，疯狂投喂！
我妈深吸一口气，看向我：“苏晚！你居然偷偷领证？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
我低下头，小声辩解：“妈，我本来打算找机会跟你说的，一直没敢。”
小姨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我的天！桂兰，闹半天，你想给人家介绍对象，人家早就把你女儿娶回家了！”
舅舅也忍不住笑出声：“桂兰，你还一直以为这是冤种大客户，原来是自家女婿！”
我妈又好气又好笑，指着陆则衍：“好你个小子，看着老老实实，居然跟着一起瞒我这么久！”
陆则衍态度端正：“阿姨，是我的错，不该瞒着您。”
“你还一口一个阿姨？”我妈翻个白眼，“现在该改口了！”
陆则衍眼底一亮，立刻开口：“妈。”
这一声妈，喊得干脆利落。
我妈嘴角压不住上扬，嘴上还在吐槽：“你们两个啊，真是瞒得我好苦！我还天天吐槽我女儿乱花钱，全都被你听见了！”
陆则衍笑：“我觉得晚晚很可爱。”
一顿饭，后半段画风完全变了。
原本是招待“大客户”的家宴，直接变成女婿认门宴。
我妈不停追问陆则衍的家庭情况、工作情况，越看越满意。
晚饭结束，亲戚陆续离开。
客厅只剩下我、我妈、陆则衍三个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斜着眼看我：“苏晚，你说说，什么时候打算办婚礼？”
我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陆则衍主动接话：“妈，我们已经在规划了，后续婚礼细节，我们慢慢跟您商量。”
我妈满意点头，转头瞪我一眼：“你呀，藏得够深。不过还好，这个女婿我看着满意。”
坦白身份之后，日子变得更加欢乐。
我妈再也不把陆则衍当成冤种大客户，但是投喂习惯停不下来。
几乎每周末，都要喊我们回家吃饭，大包小包土特产塞给我们带走。
而且现在，我妈开启了全新模式：疯狂护女婿，吐槽我。
周末回娘家，我瘫在沙发玩手机，懒得动。
我妈看见，立刻开口：“苏晚！快去厨房帮忙！则衍上班辛苦，让他歇着！”
我委屈：“妈，我也上班很累啊！”
“你累什么？你天天摸鱼！则衍天天管理公司多辛苦！”
陆则衍坐在旁边，忍着笑，假装劝我妈：“没事，我来帮忙就好。”
“不行！你坐着！”我妈拦住他，转头催我进厨房洗菜。
我走进厨房，压低声音跟陆则衍吐槽：“你看，自从坦白之后，我在家地位直接垫底！”
陆则衍靠在门框，低声回我：“丈母娘偏爱我，不好吗？”
“不好！以前你还是冤种客户的时候，我妈还向着我！”
我妈耳朵尖，听见我们对话，探个头进来：“苏晚，不许欺负则衍！”
我彻底认输。
还有一次，陆则衍感冒发烧。
我妈得知消息，一大早提着保温桶上门，炖鸡汤、熬姜茶，忙前忙后。
一边给陆则衍盛汤，一边数落我：“苏晚，你怎么照顾老公的！都感冒了，你都没好好看着！”
我：明明是他自己淋雨加班！
陆则衍喝着鸡汤，悄悄朝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等到晚上，我们回到自己家。
我扑过去挠他痒痒：“你还敢跟我妈告状！现在我妈眼里，你才是亲孩子！”
陆则衍笑着接住我，把我圈进怀里。
“有丈母娘撑腰，我很划算。”
“那我呢？我亏大了！”
“你没有亏。”陆则衍低头，额头贴着我的，轻声说，“你收获了一个老公，还有一个疯狂疼女婿的妈妈。”
我靠在他胸口，回想这一路的乌龙。
从菜市场偶遇，我妈把老公当成冤种大客户，不停投喂、疯狂吐槽我，还打算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一连串啼笑皆非的误会，兜兜转转，最后顺利坦白，一家人圆满接纳。
我原本还害怕偷偷领证会被妈妈责骂，没想到结局这么温暖搞笑。
陆则衍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以后，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带着土特产回家，不用偷偷藏着身份了。”
我点头，笑出声：“但是我妈以后，估计会天天催我们生孩子。”
陆则衍眼底带着温柔笑意：“没关系，慢慢来。”
窗外夜色温柔，房间里暖光融融。
本以为这场荒唐的乌龙闹剧就此画上句号，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妈的投喂大业，只会升级，绝不会落幕。
没过多久，陆则衍公司的员工福利礼盒里，莫名多出一大堆腊味、腌菜、红薯干。
全是我妈亲手做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隔三差五就拎着大包土特产，直接跑到陆则衍公司楼下，打电话喊他下楼拿。前台小姑娘每次看见这阵仗，都以为是陆总家里的亲戚来送物资，整个公司悄悄传开——他们冷酷高冷的陆总，家里有位超级热情的丈母娘。
午休的时候，陆则衍的助理偷偷过来问他，以后要不要专门腾出一个储物间，用来存放阿姨送来的土特产。
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在床上打滚。
陆则衍下班回家，一脸无奈地坐在我身边，掏出手机给我看公司同事偷拍的照片，照片里他两手挂满编织布袋，站在写字楼大厅，一身昂贵西装配乡土编织袋，反差感直接拉满。
“现在全公司都知道，我丈母娘是菜市场摆摊的大佬。”陆则衍叹了口气，可嘴角却止不住往上扬。
我憋着笑逗他：“后悔吗？当初乖乖当我妈的冤种大客户，现在逃不掉了。”
陆则衍伸手把我捞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
“不后悔。”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能被丈母娘这般惦记，是我的福气。”
又到周末回娘家吃饭，饭桌上，我妈一边不停往陆则衍碗里夹菜，一边又开始盘算新主意。
“则衍，下次你们公司团建，把这些腊味带上，分给你手下员工尝尝！都是自家做的，外面买不到！”
我当场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不光投喂女婿，现在还要占领女婿的公司团建餐桌。
陆则衍乖乖点头应下：“好，听妈的。”
我在桌子底下悄悄踩了他一脚，示意他别什么都答应。
他反倒伸手，轻轻握住我的脚踝，眼底满是得逞的坏笑。
我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幕，心里满是暖意。
一场始于菜市场的误会，我妈错把领证老公当成冤种大客户，闹出来一大堆啼笑皆非的笑话。没有狗血争吵，没有激烈的家庭对抗，兜兜转转，所有乌龙尘埃落定，换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烟火日子。
至于我在家的家庭地位垫底这件事？
算了，看在陆则衍心甘情愿陪着我妈折腾的份上，我就勉强接受这个残酷现实吧。
往后的岁岁年年，腊肉飘香，烟火常在，误会已成笑谈，爱意细水长流。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