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座是两张方凳拼的，比主桌矮一截，就在上菜的过道边上。
我的位置，奶奶右手边那张红木椅，坐了别人。
林小禾，我未婚夫资助的女大学生，白裙子，腕上套着奶奶要传给我的玉镯。
陆时衍说，小禾头一回见家里人，让她坐那儿，懂事。
满桌亲戚都点头，说时衍这孩子心善。
我坐在矮凳上，替他圆了一句，这边好上菜。
后来奶奶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主桌，把那个姑娘从红木椅上拉了起来。
她说，这是我晚丫头的位置。
那天之后我才知道，一张椅子的事，能算三年。
1
我二十八岁生日，餐厅是他订的，说那家的面他吃过，我肯定喜欢。
六点他发消息，说在开会，晚一点到。
我回，忙就别跑了。
他回了个抱抱的表情，说一定赶过来。
八点，没人。
九点，还是没人。
我把他的朋友圈点进去看，最新一条还是中午转的行业文章，没更新。
我又退出来，把手机屏幕按灭，过两分钟又点亮。
隔壁桌的小孩跑过来，差点撞上我椅子，他妈一把捞回去，回头跟我说对不住。
我说没事。
我去洗手间补了回口红，镜子里口红还在，就是粉底有点浮，我用指腹按了按。
回来桌上的蜡烛还没拆，数字28那根，孤零零躺在盒子里。
对面那桌两口子分一块蛋糕，你推我让，最后女的叉了一勺喂到男的嘴里。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服务员过来问，小姐，现在上面吗，厨房问好几回了。
我说上。
她又问，蛋糕要不要先点上，我们给您唱个歌。
我说不用，就上面。
面端上来我自己吃，汤喝了大半，蛋糕没动，让服务员打包。
十点半我打电话，头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了，他声音压得低。
“在忙。”
“忙什么。”
“小禾发烧，我在医院陪她挂水。”
我握着手机，听见那边有护士喊号。
“今天几号。”
他顿了一下。
“十月九号。”
“我生日。”
“我知道。”他说，“生日快乐啊。”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打包的蛋糕塞进冰箱最里面，搁了三天才扔。
凌晨一点他发来消息，小禾烧退了，你早点睡。
我回，知道了。
那条消息我没删，顺手截了图。
当时我也说不清截图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天得留点东西。
第二天他拎着袋面包来接我上班，跟没事人一样。
“昨晚那孩子烧到三十九度，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走不开。”
“嗯。”
“你不会因为这个跟我闹吧。”
“不会。”
他笑了，伸手揉我头发，说我就知道你懂事。
我偏了偏头，没躲开，也没笑。
2
十一月，我妈做个小手术，微创，住三天。
他提前答应得好好的，下午过来陪护，晚上换我回去睡。
中午我给他发消息，没回。
三点，打电话，不接。
四点，还是不接。
我妈躺在病床上，麻药过了，刀口开始疼，她咬着牙不吭声。
她问我，时衍呢。
我说，他忙，晚点来。
“你给他发个消息，问问到哪了。”
“发了，没回，兴许在开车。”
隔壁床阿姨的女婿一天跑了三趟，打水，削苹果，扶着走路，进门先喊妈，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阿姨靠在床头啃苹果，啃两口，递一瓣给我妈。
我妈摆手，说吃不了凉的。
阿姨问我，姑娘，你家男人呢。
我说，就来，路上堵。
“这都几点了，再堵也该到了。”
“他活儿多。”
“活儿再多，丈母娘开刀，还能比这大。”
我笑了笑，没接，起身去给我妈接热水。
回来的时候，我妈眼睛跟着人家女婿转了一圈，又落到我脸上，没说话。
她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手心有点烫。
晚上七点，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扛着个纸箱，背景是女生宿舍楼下，林小禾站旁边，手里拎着个袋子。
他配文字，小禾宿舍换床，我帮她搬一下，就完。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来吗。”
“不来了，他忙。”
“忙什么。”
“帮人搬家。”
我妈把手机推回给我。
“你自己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我妈腰疼，翻身就得扶。
第二天他打电话来，说昨天真走不开，改天去看阿姨。
我说，不用了，手术做完了。
他说，你别生气。
我说，没生气。
我确实没生气，就是从那天起，我替他撒谎，脸不红心不跳了。
出院那天也是我去办的手续，排队，取药，扶人上车。
他晚上来家里吃饭，进门先夸我妈气色好。
我妈嗯了一声，筷子都没停。
他没听出来，我听出来了。
3
十二月我升主编，编辑部说要摆一桌，地方我订的。
他白天还说，晚上一定到，给你撑场子。
七点，他发消息，临时有事，你先去，我晚点。
我问，什么事。
他说，小禾学校那边有个资助人讲座，推不掉。
席上同事问，你家那位呢，不是说给你撑场子。
我说，出差，临时走的。
“这节骨眼出差，真会挑时候。”
“项目急，没办法。”
我给所有人倒了酒，笑着说今天别管他，咱们喝咱们的。
饭吃到一半，社里的实习生小姑娘刷手机，忽然把屏幕递过来。
“苏姐，这不是陆哥吗，你看。”
视频是林小禾学校官号发的，他坐在台上，胸前别着红花，旁边横幅写着爱心资助人，台下第一排坐着林小禾。
发布时间，下午四点。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都看着我。
我把手机推回去，夹了口菜，嚼得很慢。
“像，不是他，长得像的人多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旁边的老周打圆场，给我夹了只虾。
“苏主编今天高兴，咱们多喝一杯，不提旁人。”
我端起杯子，一仰头干了，酒有点辣，呛得我眼眶发热。
那桌饭我吃到散场，单是我买的，酒也替大家敬了。
回家路上他打来电话，说讲座刚完，要不要我过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到家了。
他说，你声音听着不高兴。
我说，今天高兴，升了主编。
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一晚上他没问过一句，庆功宴吃得怎么样。
也好，我自己的场子，自己撑得挺好。
4
周末去奶奶家，奶奶把我叫进她屋里，关上门。
她从床底下拖出樟木箱，翻了半天，拿出个红绸包。
打开，一只玉镯，水头足，绿里带点白。
“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我再传给你。”
“寿宴过了就给你，先放我这儿。”
我拿起来试了试，套到手腕，凉的。
门口有脚步声。
陆时衍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镯子。
“奶奶，这镯子成色真好。”
“那是。”奶奶把镯子拿回去，重新包好。
“我想借一下，公司有个孩子，最近在看玉，想让她见识见识好东西，知道什么叫成色。”
奶奶手上的动作停了，红绸包还摊在掌心。
“看玉？好端端看什么玉。”
“就看看，长见识，看完就还，我保证。”
“她一个孩子，看这个做什么。”
“小姑娘学点东西，没坏处，我盯着，碰不坏。”
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在我脸上停了停。
“晚丫头，你说呢。”
我说，奶奶的东西，奶奶定，我没意见。
“拿走吧。”奶奶说，“看了要还，这是苏家的东西，不进外姓人的门。”
“我记住了，一个月，到时候我亲手送回来。”
他双手接过去，连说放心，那架势比接什么都郑重。
出了奶奶家，我问他，哪个孩子看玉，我认识吗。
他说，小禾，她最近对这些感兴趣，老问。
“她怎么知道奶奶有好东西。”
“我提过一嘴，说我未婚妻家有只镯子，成色好。”
我说，哦。
那天风大，吹得我脸疼，我裹紧衣服走在他前面，没再问。
镯子出门那一刻，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像被人轻轻拽了一把。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传家的东西，不该离手，离了手就由不得自己。
回去的车上他还在说，小禾这孩子命苦，懂事，知道上进，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我看着窗外，嗯了一声，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一晃一晃。
他说了一路，我嗯了一路，嗯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这声嗯没什么力气。
5
寿宴前十天，舅妈打电话来，核座位。
主桌十个人，奶奶坐主位，我坐奶奶右手边，陆时衍坐我左边。
舅妈念着念着，停了。
“晚晚，时衍那边要带个人。”
“带谁。”
“一个学生，姓林。”
我手里正削苹果，刀停在皮上。
“他坐我旁边就行，学生坐旁边那桌。”
“旁边那桌满了。”
“那就加把椅子。”
舅妈在那头叹气。
“加是能加，可他说，让学生坐奶奶旁边。”
苹果皮断了，垂在刀上。
“奶奶旁边是我。”
“他说就一顿饭，让孩子坐一回，见见世面。”
“那我坐哪。”
“你让一下，坐旁边。”
我把刀放下，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
“舅妈，主桌十个人，我从小坐那儿，我妈坐哪儿，我爸坐哪儿，你都清楚。”
“清楚。”
“现在加一个人，先动的是我的位子。”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晚丫头那边不好交代。”
“他怎么说。”
“他说你懂事，不会拦。”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舅妈，这是我奶奶的寿宴。”
“我知道。”她声音低了点，“可他开口了，我不好驳。你奶奶那边问了，我也如实说了。”
“奶奶怎么说。”
“奶奶说，让她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你奶奶还说，来了坐哪儿，她心里有数。”
我没再说话。
舅妈又补了一句，晚晚，你心里别搁事，兴许真就是个学生，时衍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错不了。
我说，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搁回盘子里，切口很快发黄。
6
订婚宴的名单是我核的，两桌家属，四桌朋友。
核到第二遍，我看见第三行。
家属，林小禾。
我打电话给他。
“名单上那个林小禾，谁加的。”
“我加的。”
“她什么时候成家属了。”
“她一个人在这边，父母都没有，坐朋友那桌不合适，人家问起来她不好答。”
“家属这一栏，是给双方父母和长辈的，我妈，你妈，都在这一栏。”
“就一个名字，又不占地方。”
“就一个名字，你写在我妈后面，排得比我舅妈还靠前。”
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改。”
我等他改，等了一晚上。
晚上十一点，名单重发，那一行还在，位置都没变。
我又打过去。
“你没改。”
“忙忘了，一摊子事。”
“你现在改，我看着。”
“明天改，明天印之前来得及。”
“你加一页写她，那我这一页算什么，我这个未婚妻算什么。”
“苏晚，你别揪着一个字眼，没劲。”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放回去。
“行，你不改，我自己改。”
“你别闹，名单我来弄。”
“我没闹，我核我的名单。”
那晚我把名单重新排了一遍，把那行挪到了朋友桌，存好，发去印厂。
第二天他知道了，没说什么，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我也没解释。
7
晚上他回来，把名单打印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家属这一栏，是我妈，我舅，你爸你妈。”
“我知道。”
“那她为什么在这。”
“她爸妈不在了，我不管她谁管。”
“我没说她不该来，我说的是家属那一栏。”
“有区别吗。”
“有。朋友桌坐的是朋友，家属桌坐的是一家人。她跟我，还没到一家人。”
他把纸翻过去。
“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我抬头看他。
“我计较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座位，你现在连这些都算。”
“我算的是我自己在哪。”
“你在我旁边。”
“名单上没有我，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座位。”
“你这是钻牛角尖。”
“我问你，订婚那天，我妈领着谁进门。”
“领着你。”
“家属名单上写着她，旁人看了，当她是谁。”
他答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不知道她过的什么日子，从小没人疼，过年都是一个人。”
“我知道，她过的是你给的日子。”
他转过身。
“这话难听。”
“难听的我还没说。”
“订婚照常办，别因为这点事折腾，喜帖都发出去了。”
我说，好。
厨房门开着，我妈端菜出来，搁在桌上。
她看了看我们俩。
“吃饭。”
谁也没动。
“时衍，你那边的人坐哪桌，你定。”
“阿姨，我定。”
“那晚晚坐哪，我定。”
我妈说完就进了厨房，没再看我们。
8
那顿饭是我爸做东，说项目的事。
陆时衍想拿苏氏一笔注资，两千万，做他的新项目。
饭桌上我爸翻着方案，半天没说话。
“方案还行，再看看。”
我放下筷子。
“爸，方案我看过，成本核算没问题。”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看过。”
“看过三遍，他拿回来第一稿我就看了，现金流那几张我还帮他核过。”
“你一个出版社的，看得懂工程账。”
“看不懂的我问了他，也问了我们社财务。”
“你替他担保。”
“我担保。”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出了事，你担。”
“我担。”
陆时衍赶紧接话。
“叔叔，不会出事，这项目我盯了一年。”
我爸没看他，看着我。
“晚晚，我问你，两千万，要是打了水漂，你拿什么还。”
“我工资，我房子，我慢慢还。”
“你那点工资，还到退休也还不上。”
“那我也认。”
“你担的是钱，还是人。”
我说，人。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后背发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看吧。”
桌下，陆时衍碰了碰我的手，很轻。
回去的路上他说，你爸这一关，全靠你。
我说，你以后对我好点。
“我一直对你好。”
“那就别让我坐加座。”
他笑了一声。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头，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9
我去他事务所送方案，前台认得我，直接让我上去。
他不在，桌上摊着图纸。
隔壁多了一张桌子，一个显示器，一个粉色水杯。
我问前台，这谁的位置。
“林实习生，来了一个月了，陆总亲自安排的。”
“他办公室隔壁，一直空着的不是吗。”
“是啊，陆总说方便带。”
实习生名单放在他桌上，第一行写着林小禾，海城大学，大三。
带教人一栏，写的是他。
我又翻了翻，底下几个实习生，带教人都是所里的工程师，就她一个写的合伙人。
我正看着，他从电梯口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其中一杯搁在那张新桌上。
“她来学点东西。”
“学什么。”
“画图，跑现场。”
“她学的是中文。”
“多学一样不压身，小姑娘聪明。”
“她课不上，来你这上班。”
“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实习算学分。”
“谁家实习，带教人是合伙人。”
“所里缺人，我顺手带。”
“缺人你招，招个学中文的。”
“你这是怎么了。”
他把图纸卷起来。
“苏晚，你这语气，像审我。”
我把名单放回桌上。
回身的时候，我看见她桌上放着一只杯子。
是我送他的那只，黑陶的，底下有我写的一个晚字。
“这杯子怎么在那边。”
“她没杯子，先用一下。”
“那是我送你的。”
“明天我拿回来。”
我拎起包，没再看他。
“方案放桌上了，你自己看。”
他在身后喊我，我没停，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10
寿宴前一周，一个陌生头像加我微信。
备注写着，苏晚姐，我是小禾。
我通过了。
她先发了一句，苏晚姐，时衍哥让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他让我问你喜欢什么颜色，说寿宴上要统一一下。”
“白色。”
“我也喜欢白色，白色干净。”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一句。
“我那条裙子是借的，借的学姐的，别嫌旧。”
“不嫌，干净就好。”
“时衍哥说寿宴是你家的大事，我得穿得体面，不能给你丢人。”
“你穿什么都体面，人来了就行。”
“姐你真好，比我想的还和气。”
我想了想，问她。
“寿宴的事，他还让你问什么。”
“就问颜色，别的没让我问。”
“座位呢，他没跟你说。”
“座位他说他来安排，让我别操心。”
“你知道主桌坐几个人吗。”
“我没问，我一个外人，能有个位置就行，坐哪儿都成。”
她隔了半分钟又发。
“姐，我是不是不该来。”
“你想来就来。”
“那你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那就好，我把裙子熨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她问座位那条，没删。
她说裙子是借的。
我当时信了。
11
寿宴前三天，他下班回来，把外套挂上，坐在沙发上。
“主桌的位子，你让一下。”
“让给谁。”
“让小禾坐坐。”
“那我坐哪。”
“旁边加个座。”
“加在哪。”
“主桌边上，靠里。”
“靠里那侧是上菜口。”
“都一样。”
“哪一样。”
“就一顿饭，吃完就散。”
“那我问你，为什么让的是我，不是别人。”
“你是我未婚妻，你让着点，应该的。”
“应该的。”
“主桌那么多长辈，你让我一个晚辈坐奶奶旁边，本来就显眼。”
“我坐了二十八年，没人说过显眼。”
我看着他。
“你提前三天跟我说这个。”
“我怕到时候说来不及。”
“你怕的是我到时候不让。”
他没接。
“这事你跟她说过吗。”
“没有，我自己想的。”
“你想的时候，想过我坐哪吗。”
“想了，加座。”
“加座比别的椅子矮一截，我坐上去膝盖都比人低。”
“椅子是舅妈找的，我回头说她。”
“舅妈找的椅子，你说的一样。”
他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我。
“你别搞得太难看，亲戚都看着。”
“难看的是椅子，不是我。”
他端着水站在那儿，没回头。
12
我说，行，我让。
他回过头。
“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我让，有条件。”
“你说。”
“平时我坐，只在合照那一下，让她站你旁边，别的时候不动。”
“就合照？”
“就合照，多一下都不行。”
“那她坐哪。”
“坐我旁边加的那个位置，我坐哪儿她坐哪儿。”
“你这不是还让她坐边上，让人小姑娘难堪。”
“你告诉我，她要的是站你旁边拍照，还是坐奶奶旁边吃饭，你想清楚再答。”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
“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
“那就按我说的，谁也别多吃多占。”
“行，就合照。”
他答应得很快，快到我没信，连个磕巴都没打。
“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我听清楚。”
“就合照，我说话算数，男子汉大丈夫。”
“你上次说改名单，也没改，我等了一晚上。”
“这次不一样，这次算数。”
“我记着，到那天我盯着。”
那晚我把这句话写进手机备忘录，写了时间，写了原话，一字不落。
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又觉得没劲，合着我还得给自己留证据，把手机扣在床头，扣得有点响。
13
寿宴前夜，我在房里试礼服。
墨绿色，长袖，穿了三年，袖口有点磨。
他在客厅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把门拉上。
我听不见内容，只听见他笑了两声。
十分钟后他回来。
“小禾明天一个人来。”
“她不是有同学。”
“同学都回家了，她一个人在这边。”
“所以。”
“我去接她。”
“明天十点开席，你几点去接。”
“八点。”
“八点你不来家里。”
“接了人直接过去，省得来回跑。”
“我跟奶奶一块儿到，你不接我们。”
“你们有司机，她一个人，没人接找不到路。”
我把礼服的拉链拉上，转过身。
“我明天坐哪。”
“位子我安排好了。”
“安排在哪。”
“你先去，到了舅妈会带你。”
“我的位置，要别人带我去。”
“苏晚，你别这么问。”
“你答我一句，我坐哪。”
“主桌。”
“主桌哪个位置。”
“到了你就知道了，亏不了你。”
“我不要你亏不亏，我就要一句话。”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
“明天就知道了，早点睡。”
我把礼服挂回衣架，没再问。
14
寿宴当天，九点四十，他的车停在门口。
他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开门。
林小禾下来了。
白裙子，到脚踝，头发盘起来。
她手上戴着那只玉镯，大一圈，走一步晃一下。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只镯子。
“这镯子怎么在你这。”
她把手往身后收了收。
“时衍哥让我试试。”
“试什么。”
“试大小。”
“这是我奶奶的。”
“我知道，我戴一天就还，晚上就摘。”
“谁说让你戴的。”
“时衍哥说的，他说戴着好看。”
我看向他。
“就戴一天，让她感受一下，完了我亲手还回去。”
“感受什么。”
“老人家的东西，她没见过，开个眼。”
“她昨天见过我，今天又来开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别在门口说这个，亲戚都在里头。”
“那我进去说。”
她伸手去撸镯子，卡在骨头上，撸到一半停住，脸都急红了。
“苏晚姐，摘不下来，真摘不下来。”
“抹点油，慢慢转。”
“别在门口折腾了。”他说，先进去，别让人看见，回头再摘。
我让开半步，把人领进门。
她经过我身边，小声说了句对不住。
我没接。
奶奶在楼上，还不知道。
15
开席前，舅妈来领人。
“晚晚，主桌满了，你在这边坐，委屈你一下。”
“主桌十个人，我数过的。”
“加了小禾，十一个，挤不下。”
“那就不用我了，我本来就多余。”
“也不是不用你，就是挪一下，都是吃饭。”
她把我领到主桌最边上，靠上菜口，地上还沾着点刚才搬东西蹭的印子。
那儿摆着两张方凳，拼起来，缝都对不齐，比红木椅矮一截。
我坐下去，脚踩在地上，膝盖比旁边的人低，桌沿都快到我下巴。
陆时衍坐在奶奶左手边，林小禾坐在奶奶右手边，正襟危坐的。
那是我的位置，我坐了二十八年的位置。
服务员上头一道冷盘，从我旁边过，胳膊擦着我的头，我说了声抱歉，往里侧了侧，凳子晃了一下。
奶奶在主位上抬头，隔着整张桌子看我，眉头先皱起来。
“晚丫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谁让你坐那儿的。”
一桌人都停了筷子，所有脑袋转过来，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说，这边好上菜，我坐这儿挺好。
奶奶看着我，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里的筷子搁下，搁得很慢，搁在碗沿上，没再吃。
16
冷盘上齐，热菜跟着来。
一盘白灼虾转到林小禾面前，她没动。
陆时衍伸手，把盘子拉近，开始剥。
一只一只，剥得干净，放在小碟里，推到她那边。
转盘转到我跟前，是盘螃蟹，底下垫着姜片。
他把那盘螃蟹转过去了。
“小禾不吃姜。”
“我对海鲜过敏。”
他停了一下。
“那你就别吃。”
“我本来也不吃。”
舅妈在旁边笑。
“时衍，你剥得挺顺手，在家没少练吧。”
“她手不方便。”
“这姑娘手怎么了。”
“冻了，长了冻疮，碰水就疼。”
林小禾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舅舅家的暖气还没开，我那屋朝北。”
舅妈说，那你看这孩子，多可怜。
对面的姑父接话，时衍，你这哪是带学生，你这是带闺女。
一桌子人笑。
陆时衍也笑，把剥好的虾又往她跟前推了推。
“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小禾小声说，谢谢时衍哥。
我拿着筷子，夹了口青菜，青菜有点老，嚼着费劲。
我端起杯子想喝口水，壶不在我这边，我够了一下没够着，没人递给我。
奶奶那边没动筷子，眼睛在这边。
敬酒的时候，陆时衍站起来，举着杯子。
“各位长辈，小禾就像我亲妹妹，今天头一回上门，大家多担待。”
一桌人跟着举杯，说客气话。
奶奶在桌下，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
她手干，攥得紧，没说话。
17
饭吃到一半，我起身去露台。
他跟出来，把门带上。
“你别在桌上这样。”
“我哪样。”
“你不说话，谁都看得出来。”
“那我该说什么。”
“说点高兴的。”
“今天高兴的是奶奶。”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苏晚。”
“我的位置是谁让的。”
“她自己不好意思坐前面。”
“她不好意思，你就让我坐加座。”
“加座也是坐。”
“你坐一个试试。”
他不接了，过了会儿说，她爸妈都不在了。
“我爸妈都在。”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一个人，出了事没人替她兜着。”
“她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子。”
“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跟她较劲，还是跟你较劲。”
“这事跟她没关系，是我安排的，你冲我来。”
“我正冲你来。你安排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怕，你就先做了，做完让我认。”
“我想着吃顿饭的工夫，你忍忍就过去了。”
“我凭什么忍。”
“你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就该坐矮凳，看你给别人剥虾。”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扶着栏杆站着。
他把外套脱下来，我以为他要给我。
他拿着外套，从门缝里递给里面。
有人接了，没说话。
“给她了。”
“她穿得少。”
“我穿得也不多。”
“你身体好。”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扶着栏杆站着。
18
摄影师是舅妈请的，一台单反，一个补光灯。
他把人往堂屋中间摆。
“一家人，站紧点。”
奶奶坐中间，红木椅搬到堂屋正中。
陆时衍站在奶奶左边，林小禾站在他旁边。
摄影师说，往里收一收。
他伸手把林小禾往自己身边拨。
“别被挡住。”
声音不大，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我被挤到最边上，侧着身子，半只肩膀在画外。
摄影师喊，那位女士往里挪一点，再进来半步。
他说，她站那儿就行，不用动。
摄影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按了快门。
闪光灯一晃，我眯了眯眼。
第二张，第三张，他一直在调林小禾的位置。
调她的肩膀，调她的头，调她的手放哪，连头发都替她别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没动，旁边堂哥的胳膊一直压着我，我往边上让了让，让出更多地方。
奶奶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紧。
“你们拍，我去边上待着。”
他说，你往前站站，别躲。
“你刚才说她站那儿就行。”
“你不一样，她是客人。”
“我哪不一样。”
“你是自家人，自家人让着点。”
“自家人站边角，客人站中间。”
他没说话了。
合照拍了七张，我在其中三张里，只露了半个脸，还有一张干脆没我。
19
拍完照，一屋子人散开，往堂屋里坐。
舅妈喊，都回来，吃蛋糕。
林小禾先走回去，坐上那张红木椅。
她坐得挺正，两只手放腿上。
奶奶没马上坐，扶着扶手站着，往下看了一眼。
她走过去，不快。
走到椅子跟前，伸手，抓住林小禾的胳膊。
“起来。”
声音不大，一屋子都停了。
“奶奶。”
“这是我晚丫头的位置，你坐那边去。”
林小禾脸白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
奶奶没松手。
“这椅子我坐了六十年，我孙女坐在我右边，坐了二十八年，她三岁就踩着小板凳往我这儿爬。”
“今天早上，有人跟我说，主桌要加个人，说这孩子可怜，父母都没了。”
“我让她来，我没说让她坐这儿。”
“可怜就能坐我孙女的位子。”
“我这辈子见过可怜的多了，逃荒的，守寡的，没了爹娘的，没一个上桌抢座。”
“可怜是自己挣日子，不是抢别人的。”
一屋子没人接话，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陆时衍站起来。
“奶奶，是我安排的，你别怪她。”
奶奶看他一眼。
“我知道是你安排的，她一个外来的，还能自己挑椅子。”
“你安排得好，你把我孙女安排到方凳上去了。”
“你坐下。”
他没坐。
林小禾站着，眼圈红了，手攥着裙角。
奶奶松开手，坐回红木椅。
“坐下吃饭。”
“晚丫头，你过来。”
20
林小禾哭了。
她没出声，先是站着掉眼泪，然后捂着脸，转身往外跑。
白裙子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她扶着门框跑出去了。
陆时衍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小禾。”
他追出去。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堂屋里坐着二十几个人，谁都没动筷子。
舅妈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经说，说两句就哭。
堂哥说，奶奶说话太直了，当着这么多人。
姑父说，也是，人家一个小姑娘，脸皮薄。
奶奶说，小姑娘怎么了，我八十了还没她金贵。
一屋子又静了。
话头都落在奶奶身上，一屋子的眼睛往我这边瞟，有人交头接耳，拿筷子挡着嘴。
我坐在加座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帘，手心黏糊糊的。
外面传来他喊人的声音，喊了两声，没声了。
过了五分钟，没回来。
过了十分钟，没回来。
过了二十分钟，还没回来。
堂屋里的亲戚开始小声说话，一句一句的，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过来问我一句。
舅妈说，别追了，先拜寿，日子不能误，老太太还等着呢。
没人动。
奶奶坐在红木椅上，没说话，眼睛看着门口，手里的茶一口没喝。
我说，我去看看，别真出什么事。
“你坐着。”
“他追他的，你吃你的，没你的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凉了的鱼，鱼凉了，腥气上来，我嚼了两下就咽了。
21
他终于回来了，进门先看表。
“寿礼还来得及吗。”
舅妈说，磕完了。
他愣了一下。
“小禾在楼下哭，一个人蹲着，谁劝都不听。”
我没接。
他走到我跟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晚晚，你去劝一句，就一句。”
“我劝她什么。”
“你就说奶奶没怪她，让她上来，别在楼下蹲着，让人看见不好。”
“她占了我的位置，我去劝她，这是什么道理。”
“你让一步，这事就过去了，回头我给你赔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嘴角都压不住。
“你让一步，这四个字，今天第几回了，你自己数过吗。”
他没答，眼神躲了一下。
“我不去，我没那个脸。”
“你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我坐这儿，没吵没闹，茶都喝了三泡，还要我怎样。”
他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又松开，纸都揉烂了。
“那我下去再看看，别让她真出点什么事。”
“随你。”
他转身又出去了，门帘再一次晃，晃了好一会儿才停。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手还搭在杯沿上没拿开。
22
奶奶说，晚丫头，来磕头。
我走过去，跪在蒲团上，蒲团有点薄，膝盖一压就到底。
三个头，一个一个磕，地板凉，硌得膝盖生疼。
第一个我磕得稳，第二个，第三个，我都没急着起来。
我把红包递过去，手心全是汗，红包角都湿了，我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才递。
奶奶接过去，没看红包，捏在手里，看着我。
“起来，地上凉。”
“奶奶受你的，不受他的。”
“他的礼，我不缺，金山银山我不稀罕，我就受我晚丫头的。”
“这头磕得奶奶心里热，比什么都强。”
“奶奶，祝你长命百岁，年年都给你过。”
“傻话，我都八十了，够本了，能看着你好好的，就成。”
“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跪久了，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奶奶眼疾手快，伸手扶了我一把，攥着我的胳膊没松。
他这时才进门，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巾，揉皱了的。
他看了看蒲团，又看了看我。
“拜完了？”
我说，拜完了。
“我还没。”
“不用了，奶奶说受我的就够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奶奶把红包收进兜里，看都没看他。
“开席吧，菜都凉了。”
23
散席送客，在门口。
陆母拉着奶奶的手，赔着笑。
“老姐姐，今天对不住，时衍就是心善，见不得人哭。”
“你儿子心善。”
“是是。”
“怎么善到我孙女的位置上去了。”
陆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孩子不懂事，我回头说他。”
“我活到八十岁，什么人没见过，嘴上一套手上一套的，我见得多了。”
奶奶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不快，却抽得干脆。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孙女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坐了就得有个说法。”
“你儿子要是分不清轻重，这门亲事，算了，我不勉强。”
“老姐姐，你别把话说绝，孩子还小。”
“三十一了，还小，我晚丫头二十八，在你这儿就该懂事。”
陆母被噎住，转头去找我爸。
我爸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茶杯递给佣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老苏，你看这事，你帮着劝劝。”
“以后再说吧。”
“别啊，喜帖都发了。”
“我说了，以后再说。”
我爸说完就进了门，没回头，背挺得很直。
陆母站在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
24
陆时衍扶着林小禾往车那边走。
她眼睛还红着，低着头。
他替她拉开车门，手护着车顶，让她坐进去。
隔着车窗，他弯着腰说了几句，又递了张纸巾进去。
车开走了，他才回来。
我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他走到我跟前，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
“我明天上门，给奶奶赔不是，也给你。”
“随你。”
“你今天也累了，站一天，回去歇歇，脚疼不疼。”
“不疼。”
“晚晚，今天的事，我回头跟你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没问要解释什么，也没问我想的是哪样。
他站了一会儿，等我接话，见我不说话，自己先没了底气。
“那我先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走两步回了一次头，我还站在原地，没动。
我在台阶上站到他的车拐弯，尾灯看不见了，才进门，进门才发现自己脚底板真有点酸。
进门的时候，奶奶坐在沙发上，佣人给她递热毛巾。
她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25
第二天十点，门铃响。
他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点心，站在门口。
“来看看奶奶。”
我让他进来。
奶奶在楼上没下来，佣人上了茶。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搁在茶几上，寒暄了两句，问我昨天累不累。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喝了口茶，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爸那个投资，是不是黄了。”
我看着他。
“你上来一趟，就问这个。”
“项目卡住了，对方催得紧，那笔钱要是不到位，我这几个月白忙，前期垫的钱也全砸进去。”
“昨天的事，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昨天是我不对，我回头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我问你话呢。”
“我这不是在说吗。”
“你先回答我，你今天来，是看奶奶，还是问钱。”
他张了张嘴。
“都有，先看奶奶，顺便问问。”
“奶奶在楼上，你进门到现在，问过她一句没有。”
“我这就上去。”
“你先把水果拎上去，再下来谈你的事。”
他坐着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投资的事，你先给我个准话。”
“你找我爸谈。”
26
我没让他就这么把话岔过去。
“我问你，我妈昨天腰疼，站了一晚上送客，你跟她说过一句话吗，递过一杯水吗。”
“我忘了，人多，没顾上，下次补，我登门给她赔不是。”
“三年了，你补过哪次，你说说，我听听。”
“这不一样，昨天事赶事。”
“我再问你，舅妈忙前忙后，排座摆菜，你谢过她一句没有。”
“那是你们家的事。”
“我们家的事，你倒记得把人往我位置上领。”
“我没那个意思。”
“你每回都没那个意思，每回都是别人的意思，最后难堪的全是我。”
“哪不一样。”
“阿姨那是老毛病，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点点头。
“她的事是大事，我妈的事是老毛病。”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
“我再问你，昨天我一个人磕头，你在哪儿。”
“楼下，小禾她哭得喘不上气。”
“奶奶八十年才过这一回寿，你让她等你。”
“我以为来得及。”
“你每回都以为，每回都来不及，每回耽误的都是我家的事。”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苏晚，我现在真没精力掰扯这些，项目那边。”
“我爸投的是人，不是项目。”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昨天就不会让我坐那张凳子。”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人我看了三年，头一回觉得陌生。
“你先回去吧。”
“晚晚。”
“等你想清楚该先说什么，再来。”
27
凌晨一点，我手机亮了。
林小禾发了条朋友圈，九张图。
第一张，她坐在那张红木椅上，奶奶在左边，被拍得侧着脸。
第二张，陆时衍在旁边给她倒茶，弯着腰。
第三张，满桌的菜，她的碟子里堆着剥好的虾。
后面几张，院子，蛋糕，门框。
我一张一张看，看见第五张，停住。
那张是合照的边角，我被裁掉了半张脸，只剩一个肩膀，一点头发，裁得齐齐的，一看就是故意。
我又划回去看第一张，奶奶没看镜头，她也没经过奶奶同意。
配文写着，被一家人当成自己人，真的很温暖，谢谢你们。
下面点赞三十七，评论一排。
有人说，小禾以后也是有家人的人了，别哭。
有人说，这位置一看就是主位，你是真被认下了。
她挨个回，回了一个爱心，回了一句以后会好好的。
我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我妈。
我妈看完，眉头皱着，没说话，把手机递回来。
“你自己心里有数。”
又是这句话。
我说，我有数，妈你睡吧。
那晚我把那九张图都截了，连同配文、评论，存进一个相册。
相册名字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写，就按了保存。
28
早上奶奶下楼，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看到红木椅那张，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这椅子是我的。”
又划到镯子。
“这镯子也是我的。”
她把手机还给我，起身上楼。
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红绸盒子。
盒子打开，是空的。
她把空盒子搁在茶几上，搁在我面前，盒盖敞着。
“这镯子，本来寿宴过了就给你，我连日子都想好了。”
“现在不给了。”
“不是不给你，是不能从别人手上往下摘了，再往你手上套，那不成样子，委屈你。”
“我先收着，等它干干净净的，再给你。”
她看着我，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也没推。
“你不委屈，我委屈，我苏家的孙女，轮不到外人这么挤对。”
我说，奶奶，我真不委屈，你别气坏了身子。
“胡说，受了委屈还嘴硬，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她拍了拍盒子，拍得很轻。
“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位置错了，就是错了，东西再贵也补不回来。”
“你记住这个，往后谁再让你挪位置，你先想想今天。”
29
我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那份投资意向书，他签过字的，还没正式递出去。
陆时衍正好又上门，站在客厅门口。
我爸看见他，没打招呼，走到茶几跟前。
他把意向书放下，当着陆时衍的面，撕。
一下，两下，撕成四片，纸片落在茶几上。
“叔叔。”
“我投的是我女儿喜欢的人。”
我爸把最后一片放下。
“现在我女儿不喜欢了。”
陆时衍往前走了两步，脸都白了，伸手想拦。
“叔叔，你别撕，有话好说。”
“项目是项目，我们俩的事是我们俩的事，不能混。”
“在我这儿，是一回事，我当初就说过。”
“两千万不是小数目，我前期垫的钱，还有工人的钱。”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爸转过身，看着他。
“我女儿拿自己给你担过保，她担的是人，拿房子拿工资跟我担。”
“人不对了，钱就没了，这道理你应该懂。”
“叔叔，再给我点时间，我劝劝她。”
“不用劝，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陆时衍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扶着椅背的手都在抖。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碎片，什么都没说，把碎片拢到一起，搁在边上。
30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放软了。
“晚晚，订婚宴照常办，好不好。”
我没说话。
“我以后不管她了，钱我自己想办法，砸锅卖铁也不用你家出，行不行。”
“你说错了。”
“我哪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我不是气你管她，我从来没拦过你帮人。”
“那你气什么。”
“我气的是，你嘴上说着我们的以后，手上把别人往我位置上放。”
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气的是，每回出事，你先看她，先哄她，我排在最后，连个解释都得等你忙完。”
“我以后先问你。”
“这话我听了三年，听腻了。”
“我是气，她的紧张，比我的委屈重要。她的可怜，比我的位置重要。”
“我给了你三年。”
“这三年我没跟你红过脸，你带她看病，帮她搬家，给她安排实习，我都认了。”
“你让我在自己家的寿宴上，坐了加座。”
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机会我给过。”
“哪回。”
“我让你只在合照那一下让她站旁边，你答应了，说算数。”
“你没做到，你让她坐了一整顿饭。”
“那天我要是不坐那张凳子，你是不是还打算让她一直坐下去。”
他没接。
我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兜里。
“你回去吧。”
31
陆母从门外进来，原来一直在楼下。
她快步走到我爸跟前，脸上堆着笑。
“老苏，孩子们的事，别跟生意扯在一起。”
我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
“刚才谁先提的投资，你耳朵没毛病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苏你听我说完。”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听着。”
“我是说，小两口闹别扭，床头打架床尾和，过两天就好了，钱该投还是投，别耽误了工程。”
“我女儿的事，归我女儿，她点头才算数。”
“她一个小姑娘，一时气话，懂什么轻重。”
我爸的脸色沉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往茶几上一放。
“她懂不懂，不用你教，我女儿比你儿子明白。”
陆母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转头去拉陆时衍。
“走，咱们先走，让人家消消气，改天再来。”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母临出门，眼睛往茶几上那堆碎片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嘴角绷着，到底没再说什么，拉着儿子匆匆下了台阶。
门一关上，我妈才开口。
“这门亲，早该这么看。”
32
下午，有人敲门。
是个小姑娘，拎着一个纸袋，说是林小禾的室友，叫周桐，来送她落下的东西。
我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往屋里看，看见茶几上的红绸盒子，又赶紧收回去。
“苏晚姐，小禾今天没来。”
“嗯。”
“她那条白裙子，真好看。”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攒了两个月的钱才买的，买回来那天，在宿舍熨了三回。”
“不是说借的吗。”
周桐愣了愣。
“借的？她自己买的呀，小票还在她抽屉里。”
“她还问我们，配珍珠好看还是不配好看，说要配一双浅色的鞋。”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那天还问我们，主桌一般坐几个人，奶奶旁边是谁。”
“我们哪懂这些，让她自己问，她说是你让她问的。”
“我没让她问。”
“啊？”周桐愣了一下，“那她可能记错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以后也是有靠山的人，让我们别再叫她孤儿。”
周桐说着，自己先不安起来，捏着杯子。
“苏晚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这张嘴。”
“没有，你说的都是实话。”
“我就是看她这两天神神秘秘的，回来又哭又笑，以为你们真当她一家人。”
我把她送来的纸袋接过来，搁在一边。
“谢谢你跑一趟，喝口水再走。”
33
周桐走后，我把自己和林小禾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往上翻，翻到两个月前。
她问过我一句，苏晚姐，订婚那天，我穿白色合适吗。
我当时回的是，你喜欢就好。
再往上，她问，主桌几个人，奶奶旁边坐的是谁。
我回，奶奶旁边是我。
她回了个乖巧的表情，没再问。
我又让周桐把那张购物小票拍了发我，她拍得糊，我让她重拍了两回。
订单日期，两个月前，白裙子，到脚踝，尺码和她那天穿的一样，连收货地址都是她宿舍。
我把小票、聊天记录、订单截图，按时间一张一张存好，标了日期。
日期都对得上，严丝合缝。
我往前翻她那些乖巧的话，姐你真好，我能有个位置就行，现在再看，一句一个坑。
她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被谁拉来的，更不是什么都不懂。
那天要坐哪儿，要穿什么，要在谁面前装可怜，她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图又看了一遍，心里没什么波澜，也没掉眼泪，就是手有点凉，指尖发僵。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慢慢焐手。
34
晚上他打电话来，我接了。
“镯子的事，我问你，她怎么知道有这只镯子。”
“她自己说想看看玉。”
“她怎么知道奶奶有镯子，你跟她提过。”
他在那头没声了，停了好一会儿。
“半年前，她是不是问过你奶奶的首饰，问得很细。”
“问过一回，我当她随口，小姑娘好奇。”
“镯子是她开口要的，还是你主动给的，你照实说。”
“她说想看看好玉，我才去跟奶奶借的，真不是我主动。”
“看玉，要戴在手上看，还要戴到寿宴上看。”
“她就说试一下，试完还。”
我握着手机，想起奶奶把镯子递出去那天，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我现在才懂。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他说，小禾她真不是那种人。
“我没想，我在问，问清楚了我自己判断。”
“问来问去，有意思吗，把人往坏处想你就高兴。”
“有意思，比糊里糊涂强。”
他挂了电话，挂得有点急。
我听着那头的忙音，嘟嘟的，把手机放下，没再打过去。
35
第二天他来了，我把截图都摆在茶几上。
小票，订单，聊天记录，按日期排好。
他坐下来，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你哪儿来的。”
“该哪儿来哪儿来，日期都在，你先看内容。”
“你背着我查了多久。”
“没多久，证据自己往外蹦，我只是没装看不见。”
看完，他把手机推回来，推得有点急。
“这说明不了什么。”
“她自己买的裙子，自己问的座位，自己要的镯子。”
“买条白裙子，怎么了。”
“她说裙子是借的，这是她自己说的，聊天记录在这儿。”
“那是怕你多想，她一个穷学生，怕你嫌她。”
“她问奶奶旁边坐谁，问了两个月，订单也是两个月前的。”
“就随口一问，你至于翻旧账。”
“镯子也是她开口要的，你自己说的。”
“她就想看看玉。”
“看看要戴在手上，要坐在我位置上看。”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争。
“你查她，你不觉得难看吗。”
“难看的是我，还是她。”
“苏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懂事。”
“以前我没看，现在我看了，看清楚了。”
他把那些截图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是多一眼都不想看。
“你非要把一个可怜人逼成什么样，把人逼走了你就高兴。”
我把手机收回来，一张一张关掉。
“你到现在，还觉得她可怜。”
“她本来就可怜。”
“行。”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再说话。
36
他拿着截图去找林小禾对质，是后来他自己跟我说的。
他说，他把那些东西摆到她面前，她先是哭。
“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去吃顿饭。”
“那裙子呢，你自己说。”
“我买的。”
“你不是说借的，当着我的面说的。”
她不哭了，把眼泪擦了，抬起头，眼神跟平时怯生生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那条裙子，我等了两个月，攒了两个月，熨了三回。”
“我问过你，奶奶旁边坐谁，你说，以后让我坐，让我也有个位置。”
他说他没说过，让她别瞎说。
“你说过，你喝醉了说的，你说我一个人在这边，可怜，让我以后有个家。”
“我信了，我当真了，我才去的。”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你给我的位置，我为什么要让，我凭什么让。”
“是你让我坐上去的，现在又来怪我。”
他站在那儿，没说出话，手里的截图都捏皱了。
他跟我复述到这里的时候，自己先停住了，低着头，像是头一回认识那个人。
我没接他的话，给他倒了杯水，搁在他面前，水晃了晃，洒出一点。
37
他又上门，这回没带水果。
他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有点垮。
“是我没看清她。”
“嗯。”
“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你没看清的，不是她。”
他抬头。
“是我。”
“晚晚。”
“这三年，我让了多少次，你数过吗。”
他没答。
“我生日，我妈手术，我升职，每一回，你都在她那儿，我一个人把场子撑完。”
“我没跟你算，是因为我觉得你心好，心软，对谁都狠不下心。”
“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心好，你是没把我排进去，你那张单子上，全是别人。”
“我不是不让你帮人，我是等你回头看我一眼，你三年都没回头。”
他把手伸过来，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我往后收了收，把手搁在自己膝盖上。
“我改，我以后都改，所里我也不让她待了，我这就去办，你看着。”
“你改不了，这话你说过不止一回，名单那回你也说改。”
“你给我点时间，我证明给你看，我天天来都行。”
“我给了三年，够久了，一个人有几个三年。”
他坐在那儿，手垂在膝盖上，半天没动，肩膀塌着，像一下老了几岁。
38
他没立刻走，在门口站着。
后来他下了楼，又在楼下站着，站了半个小时。
门铃响，是七点。
我去开门。
他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晚晚，我可以等。”
“你什么时候想通，我什么时候再来，多久我都等。”
我看着他。
“你不用等了。”
“我愿意等，我有的是时间。”
“我不想再坐加座，也不想再替谁圆场，圆到我自己都信了那些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动了一下。
“陆时衍，我不是赌气，我是想明白了，想得很清楚。”
“这三年，我让的不是一个座位，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把自己让没了。”
“我生日让，我妈开刀让，我升职也让，让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该算老几。”
“我不想再让了，一回都不想。”
“晚晚，你再想想，别一时冲动，后悔来不及。”
“我想了一晚上，又想了一整天，想清楚了，不会后悔。”
“那我呢。”
“你该问问你自己，这三年把我排在哪儿，现在问我，晚了。”
他扶着门框，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却没往门里迈一步。
我把门轻轻关上，动作不快，给他留了拦的工夫。
关到一半，他没拦，我也没停。
门咔哒一声合上，那一声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外头的脚步声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慢慢往楼下走，一步一步，听不见了。
我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把这三年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转身。
39
客厅里，奶奶坐在沙发上。
她面前的抽屉开着，那个红绸盒子在手里。
她朝我招了招手。
“手。”
我走过去，把手伸给她。
她从盒子里拿出镯子，套上我的手腕，到骨头那里卡了一下，她转了转，套进去了。
不大不小，正好。
“戴上，这是你的，本来就是你的，绕了一圈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镯子，绿里带白，贴着皮肤，又看看奶奶。
“奶奶，我以后不嫁人了，就陪你好不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掌心干，暖。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
“家不是靠嫁人的。”
“家是你坐在这儿，没人让你让位置，没人让你受委屈。”
“你爸你妈在，我在，这就是你的家，跑不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头靠在她肩上，她没再说话，把我的手攥在她手里，跟寿宴那天桌下一样，攥得紧紧的。
“奶奶，你这镯子戴着，我心里就踏实。”
“踏实就对了，东西跟着人，人得跟着自己的心。”
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樟脑味，混着点皂角气，心里那点空，慢慢就满了，满得一点缝都不剩。
40
晚上的饭，四个人，我爸我妈，我，奶奶。
红木椅搬回了原位，在奶奶右手边。
我坐过去，没有加座，也没有方凳。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汤是热的。
奶奶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搁在碗里。
“吃。”
我低头吃，排骨炖得烂，一抿就脱骨，咸淡正好。
我爸给我盛了碗汤，搁在我手边，没说话。
我妈往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多吃点，这几天都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说，没瘦，秤上还重了，兴许是心宽。
“还贫嘴。”
“本来嘛，在家吃得香睡得着，不重才怪。”
我爸放下碗，问我工作上顺不顺，社里有没有人给我气受。
我说，顺，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给我气受。
“那就好，钱不够花跟家里说，别自己扛。”
“够，我工资又不低。”
奶奶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钱够不够的，人得舒坦，舒坦比什么都强。
我给她盛了半碗汤，搁在她手边，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后来的事，都是听来的。
听说陆时衍那个项目没拿到钱，对方另找了下家，他把自己的股份抵给了银行，事务所缩了一半，人也走了不少，他自己搬到了小办公室。
听说陆母到处跟人说，苏家翻脸不认人，一桩小事毁了儿女的亲事，还说要不是图他们家的钱，谁肯低头。
说的人多，听的人也多，听着听着就笑了，没人当真。
听说林小禾办了休学，手续办得很急，换了个城市，走之前跟室友吵了一架，怪人家嘴碎，那条白裙子再没人见她穿过，桌上的粉色水杯也没带走。
听说周桐后来跟人讲，她早觉得不对劲，哪有人头一回上门就敢坐主位，也就她自己信了那套话。
我听完就过，没往心里去，别人的日子，我不操心，也不评判。
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过。
早上上班，晚上回家，吃完饭陪奶奶在沙发上坐会儿，周末一块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红木椅，我坐她旁边。
我以为我丢掉的是一场订婚。
后来才知道，我拿回来的，是不用让给任何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