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三点的承重墙
林昭是被自己的口水呛醒的。
他趴在一张A1图纸上，脸底下压着半张没画完的消防疏散图，嘴角那摊口水已经把“安全出口”四个字洇成了一团蓝。显示器右下角跳着03:47，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是“47”，置顶的工作群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他领导：“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全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要不今天请个病假吧。第二个念头是：病假扣两百。
他撑着桌沿想坐直，脖子咔的一声脆响，右手下意识扶了一下显示器机箱。铁皮壳子，不透明，上面还贴着张“固定资产”的标签。但他的手搭上去那一瞬，视线直接穿进了铁皮里头——里面那个小风扇正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圈灰，转起来一抖一抖的。
林昭把手缩回来，眨了两下眼。再伸过去，还是能看见。
他愣了三秒，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路过隔壁工位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老刘，老刘趴桌上打呼噜，手机屏幕还亮着。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扒开眼皮。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头发翘得跟被雷劈过似的。但瞳孔深处有一层很淡的金色，像滴进水里还没搅开的一滴油。他接了捧凉水泼脸上，再看，金色没了。
他松了口气，觉得是熬夜出了幻觉。抬头想擦脸的时候，视线穿过洗手间的隔墙，看见老刘在隔壁工位趴着，呼吸平稳，手机短视频还在自动播放。
林昭攥着毛巾站了十秒。那堵墙是实心砖加石膏板，他每天早上拿手敲过，梆梆响。
他回座位，关机，拿外套，走人。下楼走的消防通道，没坐电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电梯里的监控让他后背发毛。
出了设计院大门，凌晨的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概率是视神经出了毛病，睡一觉就好，睡一觉不好就去挂眼科。建设到一半，头顶传来一声猫叫，短促尖锐，是踩空往下掉的那种。
他抬头，旁边居民楼三楼阳台，一只橘白色的猫正翻过栏杆往下栽。
林昭没时间想。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两只手。他的手离猫还有将近一臂的距离，那只猫在半空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了半秒，然后才落进他怀里。
不重。一只成年橘猫好歹八九斤，砸手里总得有点分量。但林昭感觉手里轻飘飘的，猫落进来的时候连他胳膊都没怎么往下沉。
猫在他怀里炸了毛，四只爪子乱蹬，扭头就要咬。他赶紧松手，猫跳下去，落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谁啊你碰我”，然后蹿进花坛里没影了。三楼阳台探出个大妈的头：“哎呀！没摔着吧？谢谢谢谢！这死猫天天扒栏杆！”林昭摆摆手说没事。旁边遛狗的大爷路过，鼓了两下掌，中气十足地说了句“小伙子身手好啊”，牵着狗走了。
林昭举起右手看了看。手掌上什么也没有，就是有点热，跟刚搓完手那种热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一条短信，发信号码是一长串他不认识的数字，归属地“未知”。内容很简单：“林昭先生，请于今日上午十点到朝阳区梧桐路7号喝茶。”
下面附了一张图。他点开放大，是一张监控截图，俯拍角度，画面里他正伸着手，怀里一只橘猫，背景是居民楼和花坛。截图右下角有时间戳，就是刚才，四分钟前。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截图里他那只伸出去的手，手掌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光晕，在监控画质下依然清晰。
林昭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前走了三步，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图是真的，连旁边垃圾桶上贴的小广告都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又走了三步，然后开始跑。跑回出租屋，反锁门，拉窗帘，把灯全打开。手机扔沙发上，拿抱枕盖住，过了十秒又掀开，把短信删了，关机。做完这些他蹲在客厅中间喘气，脑子里飞速转：诈骗？但诈骗图什么？器官？可对方要真在拍他，刚才接猫那会儿直接上来两个人把他摁住不就完了，还发短信约喝茶？这流程也太正规了。
不去。傻子才去。
——那换件外套总行吧，万一真去了呢。
他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六点半，起来洗了把脸。七点，换了件干净外套。七点四十，出门了。梧桐路7号他知道，那边是个老街道办，白天人挺多，安全。
八点五十，他到了梧桐路。7号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梧桐路社区综合服务点”，右下角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旧木板。门口摆着个象棋摊，两个大爷正杀得难解难分。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正常到林昭觉得自己可能真被一条短信吓出了毛病。他站在马路对面观察了十分钟。进出的人不多，有几个穿夹克的中年人，看着像来办事的。有个大妈拎着菜进去借厕所，出来手里还多了张宣传单。
九点五十八，他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
刚走到门口，还没推门，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里，五十岁不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林昭？”那人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八，挺准时。进来吧，茶刚泡好。”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我走错了”，但对方已经转身往里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门带上啊，别让空调跑了。”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2 卫星图上的三个红点
走廊不长，两侧是那种九十年代机关大楼里常见的水磨石地面，拖得锃亮，踩上去有回音。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什么“消防安全人人有责”“垃圾分类从我做起”，最里头那张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一行旧标语。林昭心想，这地方要是诈骗窝点，那这窝点也太不讲究了。
中山装男人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坐。我姓陈，陈建国，你叫我老陈就行。”
屋里是个办公室，二十来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摆着盆快死的绿萝。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堆着文件夹、报纸、一个计算器，还有台老式座机，电话线卷成一团。墙上挂着块白板，上面写着“周三前交季度总结”“小周报销单签字”，看着就是个普通单位办公室。
唯一不太普通的是窗户旁边那台显示器，特别大，横过来放，屏幕上开着张花花绿绿的图，像卫星云图。
老陈把保温杯放桌上，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你坐啊，别站着。”
林昭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屁股只坐三分之一。老陈从桌上那堆文件里翻出一张A4纸推过来：“先看这个。”
纸上印着三张热成像图，并排放着。第一张是个房间俯视图，中间一团拳头大的红色亮斑；第二张是办公室俯视图，格子间排布，靠窗一个工位上也有个红点；第三张是街景俯拍，早餐摊旁边，红点落在一个人形轮廓上。
林昭看了三秒，后脑勺开始发麻。第一张图他认得，是他出租屋的户型，床、衣柜、电脑桌的位置全对得上，红点就在床和电脑桌中间那块地上。第二张是设计院他们那组工位，红点在他椅子上。第三张是今早那个早餐摊，红点画在他站的位置。
“这是你家。”老陈拿圆珠笔在第一张图上点了点，“这是你公司。”又点第二张，“这是你今早接猫的地方。”笔尖移到第三张图上那个红点，“这三个红点，热源温度在三百到四百度之间，面积小，密度高，出现在同一个人的位置。卫星上周拍到你三次，我们一开始以为是设备故障，派了两个人去你公司楼下蹲了三天，才确认是你身上发出来的。”
林昭嗓子发干：“我最近有点上火。”
老陈喝了口茶，从抽屉里又掏出一沓打印纸拍桌上：“这是你今早接猫那段的监控，我截了十二帧。你看第四帧，你手伸出去的时候，手上有一圈光。第五帧猫顿了一下。第六帧猫落你手里。你家楼下那个花坛旁边摄像头是街道去年装的，海康威视，画质还行。”
林昭一张一张翻。照片里他像个劣质科幻片主角，手上套了层金色特效。他想起猫落手里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你们是……”他斟酌用词，“哪个部门的？”
“特殊事务管理局，三处。”老陈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黑皮证件翻开给他看。照片是年轻些的老陈，发量比现在多，职务栏写着“三处·科长”，下面一行小字：“持证人依法执行公务，请有关单位予以配合。”盖着个红章，章上的字他不认识，但看着挺唬人。老陈把证件收回去，补了一句：“你上网搜不到我们，正常。对外挂的是街道办的牌子，编制在编办那边单列。”
林昭脑子里嗡嗡的，但有一件事他抓住了：“你们上周就拍到了，为什么今天才找我？”
“走流程啊。”老陈掰着指头给他数，“第一次拍到，报处里，处里报局里，局里请专家组论证，专家组开了两次会，确认不是仪器故障，也不是已知的其他现象。然后调你社保记录、劳动合同、租房合同，确认你之前没有修真记录，也没参加过任何非法组织。这些走完，批了张传唤单，我才能找你。”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茶：“本来想多观察一阵子，但你今早那个外泄有点明显，再练下去，气象局那边就该上报异常气象了。”
“什么玩意儿？”林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气象局？”
老陈指了指显示器上那张卫星云图：“你身上那东西往外冒的能量，会干扰局部大气数据。上周三你在公司加班，空调外机温度异常升高两度，热力公司还以为管道漏了，派人修了半天。再这么下去，你那一片的天气数据就没法用了，气象局一查，查到你这儿，最后还是得转给我们。与其绕这么大一圈，不如我提前找你谈。”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老陈，张了张嘴，最后问出来的是：“那我以后体检做CT，医生会不会看见一肚子金光？”
老陈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居然认真想了想：“目前还没有金丹期修真者做过CT的先例。局里一般用灵力测评仪，不拍片子。你要实在想做CT，得提前报备，我们派人去医院盯着，防止片子外流。”
林昭点头，也不知道自己点的是什么头。
“那我肚子里到底是什么？”
老陈把保温杯放下，正了正坐姿，表情第一次严肃起来：“我们初步判断，是一枚上古金丹。”
“上古什么？”
“金丹。你们看修仙小说吧？就是那个金丹。”老陈摆摆手，“但你这个情况特殊。正常金丹是修出来的，你这枚，我们查了档案，全中国登记在册的金丹期修真者一共四十七位，最年轻的是六十二岁，修了三十八年。你二十六，没修炼过，肚子里凭空多出一枚金丹，还是上古遗留的那种。局里的专家到现在没吵出结论，你这枚到底算谁的修为、什么来路，都还没定。”
林昭愣了半天：“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陈重新拧开保温杯：“两个选择。”
林昭赶紧说：“我选不修仙行吗？”
老陈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没有这个选项。”
3 六险二金
老陈从文件柜里抽出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放，大概两指厚：“你先看看，局里给特殊人才准备的协议，跟劳动合同差不多。”
林昭翻了两页，满眼“甲方”“乙方”“报备”“备案”“不得擅自”。他抬头：“陈科，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们这儿……交五险一金吗？”
老陈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翻开协议第一页，指着一行加粗黑体：“看这儿。六险二金。比国家标准多一险一金，多出来的是修真意外伤害险和职业年金。你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果被灵力反噬，医药费全报，还额外给伤残补助。公积金按最高比例缴，你租房子可以每月提。”
林昭脑子嗡了一下。他在设计院干了三年，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缴的，公积金每月到账八百块，领导还天天在会上说“公司不容易，大家要感恩”。这边张口就是六险二金。
他拿起笔，一笔一画填表。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填到“修真境界（如已测）”那栏他停了一下，老陈在旁边说：“填‘筑基（疑似）’，等下周局里给你做完灵力测评再改。”他填完，翻到“紧急联系人”，想了半天，填了他妈的名字和手机号。
正填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偏分头，夹着个公文包，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昭身上：“这就是那个新来的？金丹那个？”
老陈从工位上站起来：“赵副组长，有事？”
赵副组长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老陈，我不是针对谁。咱们局的规定是，来历不明的异常能量体，一律送研究所做评估。他肚子里那个金丹，热源温度四百多度，来历不明，持有者没经过任何修炼训练，上周就外泄了三次。这种人放在外头跑，出了事谁负责？我的意见很明确，送研究所做全面检测，该切片切片，该取样取样。”
林昭手里的笔停在“紧急联系人”那栏，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老陈把保温杯放下，不紧不慢：“规定第十六条，金丹期以上修真者，未经本人同意和局党组批准，不得进行侵入性检测。他肚子里的金丹虽然是上古遗留，但已经跟他本人形成了灵力共生，切片就是切人。赵副组长，你要切他，先拿局党组的批文来。批文没有，这事免谈。”
赵副组长脸沉下来：“老陈，你拿规定压我？”
“我不是压你。”老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这是昨天局领导的批示，原话：‘林昭同志一案，按三处方案办，先行纳管，后续观察。’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
赵副组长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把公文包一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撂了一句：“出了事别怪我当初没提醒。”
门关上之后，林昭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表，“紧急联系人”那栏的墨点已经干了。他看着老陈：“陈科，你为什么帮我挡他？”
老陈坐回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我年轻时候在外地一个所里干活，那会儿练气二层，有回练功出了点岔子，所里有个领导也说要送我‘评估评估’。后来没送成，那人调走了，我调这儿来了。”他把杯盖拧上，“就这个。你别多想，把表填完。”
林昭把剩下的栏填了，交给老陈。老陈扫了一眼，塞进文件夹：“行，走吧，领工牌。”
工牌是现拍的。老陈从抽屉里摸出个数码相机，让他站墙边白墙前面，说“笑一下”。林昭扯了扯嘴角，拍出来一看，照片里那个人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表情介于“被绑架”和“没睡醒”之间。老陈看了一眼：“凑合吧，回头收拾利索了再重拍。”
工牌做出来是横版的，蓝底白字，左边照片，右边三行：特殊事务管理局，三处，林昭。最下面一行小字：“持证上岗·为人民服务”。
老陈把工牌递给他，带他认了认门。走廊另一头是二处，推开门，里头坐着个短发女的，二十五六，黑西装，正低头擦一把折叠刀。老陈敲了敲门框：“小周，新人，三处林昭，以后配合你们出外勤。”小周抬头看了林昭一眼，点了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一袋东西扔过来。林昭接住，是包子和豆浆，还热着。“新人福利。”小周说完又低头擦刀。
再过去一间是档案科，门虚掩着，林昭探头看了一眼，里头堆满了铁皮柜，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头发花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老陈没进去，站门口说了句：“老钱，新人来了。”老头没动。老陈又说：“三处的，姓林。”老头这才抬了下眼皮，目光越过老陈落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林昭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了一遍，从里到外透透的。然后老头又趴下了，含含糊糊说了句：“知道了。”
老陈带他回三处办公室，指着靠门那张空桌子：“你坐这儿。电脑明天配，今天先拿我笔记本用。下班前把协议签了给我，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别迟到。迟到一次扣五十。”
林昭抱着协议和工牌回了出租屋。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工牌翻过来看背面，“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印得板板正正。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工牌挂在了门后挂钩上。
晚上七点，手机响了。一个叫“特管局三处工作群”的微信群，群成员八个，他刚被拉进去。老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林昭 明早八点，跟我去幸福里小区，有个走失老人的案子，家属报警三天了，常规手段没找到。你带上工牌。”下面小周回了个“收到”。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了一行字：“收到。”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陈科，这个算加班吗？”
老陈秒回：“不算。正常上班。”
4 第一个案子·幸福里
第二天早上林昭七点就起了。对着镜子捯饬了二十分钟，把头发压平，换了件最像样的衬衫，出门前把工牌擦了擦。到局里八点二十，老陈已经在了，正拿抹布擦桌子。小周坐在靠窗工位上吃煎饼，看见他点了下头。
八点半，老陈站白板前面，拿记号笔写了“幸福里·张桂芬”几个字，回头说：“说一下情况。老太太七十三，阿尔茨海默中期，三天前早上出门遛弯没回来。家属当天报警，派出所调了周边监控，老太太出了小区东门往北走，走到下一个路口出了监控范围，之后再没拍到。家属在附近贴了三天寻人启事，没消息。昨天派出所把案子转到我们这儿，理由是走失地点附近有人反映‘闻到奇怪的味道’，怀疑不是普通走失。”
林昭问：“什么奇怪的味道？”
“说不上来，一个环卫工反映的，说老太太消失那个路口垃圾桶旁边，有股‘烧香又不像烧香’的味儿。”老陈把记号笔放下，“可能是残留灵力痕迹，也可能就是垃圾桶本身的味道。不管怎么说，人得找到。小周你开车，林昭你跟我走。”
幸福里是个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楼间距窄，到处拉着晾衣绳。家属在楼下等着，老太太的女儿，四十来岁，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见他们下车就迎上来：“同志，有消息了吗？”老陈亮了下证件：“还在找，您别急，我们进去看看。”转头对林昭低声说，“你用灵视力扫一遍，从东门开始，一层一层往北推，看能不能扫到人形热源。”
林昭站在小区东门口，闭上眼。老陈教他的方法：注意力放在眼睛后面，别用眼球使劲，想着“看穿”而不是“看见”。他第一次试的时候扫歪了，看见隔壁楼三楼一户人家两口子正吵架，女的举着拖鞋追男的满屋跑。他尴尬地睁眼：“那个……扫到点别的。”老陈面无表情：“正常。我第一次扫，看见我丈母娘在跳广场舞，差点没把我送走。集中注意力，往北推。”
林昭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眼。这次他把注意力拧成一股绳，从东门开始，像掀帘子一样一层一层往北推。金色线框在视野里铺开，一楼、二楼、三楼，每户的人形轮廓依次浮现。扫到第三栋楼时，他注意到地下室方向有个模糊的热源，跟正常室温不太一样，偏暖，形状像个人蜷着。
“地下室。”他睁眼，“第三栋楼，地下室，有人。”
小周已经带人过去了。地下室入口在楼侧面，铁门锈得不成样子，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照进去，角落里一堆旧纸板上面蜷着个老太太，穿碎花薄棉袄，脚上一只鞋没了，嘴唇发白，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她看见手电光，抬起头眯着眼问：“你们看见我家老头子了吗？我找他一上午了。”
小周蹲下来：“奶奶，您先出来，地上凉。”老太太不肯动：“我找我家老头子呢，他说在这个楼底下等我，我找不着出口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被小周慢慢扶出来，手有点抖。那老太太瘦得跟纸片似的，三天没吃没喝，就靠半瓶水撑着，居然还惦记着找老伴。家属跑过来抱着老太太哭，老太太还拍着女儿后背说“别哭别哭，我找着你爸没”。
老陈在旁边站着，拿手机拍了张照，转头对林昭说：“记下来。地下室那个角落，她待了三天，你去看看地上有没有灵力残留。”林昭下去转了一圈，回来报告：“墙角那块砖有点热，别的没看出来。”老陈点点头：“行，回头让二处来人测。今天这事你办得不错，扫楼扫得挺准。”
回局里的路上，林昭坐副驾驶，小周开车，老陈坐后座。老陈从包里掏出个本子撕了张纸递过来：“回去写个报告，格式我回头发你邮箱。重点写：发现过程、处置措施、灵力使用说明、群众反馈。八百字就行。”
林昭接过纸：“陈科，八百字报告，我上班三年，写过的报告摞起来比我人都高。”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那报告跟我们的报告不是一个东西。你写‘经神识扫描确认地下室有人形热源’，别写‘我扫了一圈看见他了’。措辞要规范，懂吗？”林昭点头：“懂了。”
下午回工位写报告，写到第四遍才过。第一遍写“我在地下室看见老太太了”，老陈批注：“怎么看见的？”第二遍写“用灵视力看见的”，老陈批注：“具体过程。”第三遍他学乖了，写了“经灵力扫描，确认第三栋楼地下室存在异常人形热源，经现场核实为走失人员”，老陈看完点了点头：“这次及格。下次记得，所有灵力使用都要写清楚时间、地点、方式、结果。万一以后出问题，这就是你的免责证据。”
林昭把报告存好，刚准备关电脑，老陈从工位上探过头来：“对了，赵副组长那边的事你别担心。他去年还说要切二处老李的肝呢，后来老李立了个功，他又说不切了。这人就是嘴上厉害，只要你不给他抓到把柄，他翻不出浪来。”林昭嗯了一声，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5 地下室的老太太
赵副组长那事过去两天，林昭没再见过他。但局里气氛有点微妙，小周在走廊碰见他，多看了他两眼，说了句“别往心里去，赵副组长就那样”，然后就走了。
这两天他没闲着。白天上班，老陈给他派了些零碎活，整理档案、录数据、帮前台大姐修打印机。晚上下班去藏经阁待一个小时，按老陈教的法子练收放灵力。头两天怎么都收不住，一使劲肚子里那玩意儿就嗡地一声往外冒，把藏经阁书架上的灰震下来一层。第三天他学乖了，不使劲了，放松，想着“往里收”而不是“往外推”，肚皮底下那团热乎气慢慢缩了回去。老陈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有点意思。别人收灵力靠练，你收灵力靠悟。”
“那我这算入门了吗？”
“入门谈不上，算摸到门槛了。”老陈指了指藏经阁最里头那排书架，“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把灵力收放三次不炸灰，我就让你看那本《基础灵力收放法》。现在你先别碰书，把身体练顺了再说。”
周五上午，老陈把林昭叫过去：“走，去趟幸福里。”
“又有人走丢？”
“不是。”老陈把手机递给他看，“二处去地下室测了，墙角那块砖的灵力残留不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身上没灵力，那残留是别人的。二处怀疑跟灰烬会有关，但人手不够，让你再去扫一遍，看看地下室里有没有别的痕迹。”
林昭跟着老陈又去了趟幸福里。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霉味混着纸板腐烂的味道，墙角堆着老太太留下的旧棉被和一袋空矿泉水瓶。林昭蹲下来，闭眼，灵视力往地砖下面走。金色线框铺开之后，他看见砖缝里嵌着一丝极细的暗紫色残留，像头发丝一样，从墙角往地下延伸，往北拐，出了小区围墙。
“有东西。”他站起来，“暗紫色的，往北走了。”
老陈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砖，皱眉：“暗紫色……你确定？”
“确定。跟上次地铁站那个逃犯身上的一样。”
老陈沉默了几秒，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小周，幸福里这个案子可能跟灰烬会有关，你带人来一趟，把地下室封了，残留采样送检。对，现在就来。”挂了电话，拍了拍林昭肩膀，“你这两天在藏经阁练得怎么样？”
“能收住一次了。”
“一次？”老陈咂了咂嘴，“行吧，总比零次强。下周继续练，每天至少一个小时。你收得越稳，灰烬会越难从你身上捞着东西。他们上次在地铁站没得手，这次在幸福里留了痕迹，说明他们在这一片有活动。你那个金丹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块肥肉，你控制得越好，肉越不好叼。”
林昭有点紧张：“那我最近是不是该少出门？”
老陈瞥了他一眼：“你正常上班就行。局里在你们小区门口装了监控，你楼下那个摄像头是街道装的，我们调了权限。真有人盯你，二处十五分钟之内能到。”
林昭舒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陈科，那老太太的地下室里为什么会有灰烬会的痕迹？”
老陈把保温杯盖子拧上：“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灰烬会在找一个东西，具体找什么，情报科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找东西的方式是撒网式的，在多个地点留下痕迹，然后收网。幸福里只是其中一个点，可能还有别的点。”
“那老太太是碰巧？”
“碰巧。”老陈站起来，“但碰巧的事多了，就不叫碰巧了。下周开始，你跟我跑一趟地铁站，那边也有暗紫色残留的线索。你负责扫，我负责记。”
回局里写完报告，林昭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他翻开手机，找到那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之前删了，但他还记得那个号码。他在微信群里@老陈：“陈科，上次给我发短信那个号码，能查到是谁的吗？”
老陈回得很快：“查了。号码是虚拟号，注册信息全是假的，定位在境外。但发短信的人当时在朝阳区，用的是本地基站。我们调了基站数据，锁定了一个大概范围，就在梧桐路附近。”
林昭看着“梧桐路”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梧桐路，就是特管局那条街。
老陈又发了一条：“别多想，先把手头的活干好。明天早上八点半，跟我去地铁三号线，带上工牌，穿便服。”
林昭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下。他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赵副组长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打电话。赵副组长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林昭只听见半句“……金丹那个小子，你们先别动，我这边……”赵副组长一扭头看见他，电话立刻挂了，脸上挤出个笑：“小林啊，倒水呢？”林昭点了下头，端着杯子快步走了过去。
回到工位，他发现自己的文件柜抽屉露了一条缝。早上走的时候他记得关严了。他拉开看了看，里头就几本空白表格和一包没拆的茶叶，没丢东西。他把抽屉推回去，坐回椅子上，盯着那个文件柜看了好一会儿。
门后挂钩上，工牌背面“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在灯底下反着光。他把工牌翻了个面，照片朝里，扣在桌上。
6 规定不允许
赵副组长那事过去了两天，林昭以为翻篇了。
周三上午他正工位上整理幸福里案子的档案，把老太太家属送来的锦旗往柜子顶上塞。锦旗红绒布底子，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落款“张桂芬全家”，顺手往柜顶一搁，没找着钉子，先搁着了。
小周从门外进来，把一份文件拍他桌上：“赵副组长把你那个案子写成‘风险评估报告’了，今天上午局务会讨论。老陈已经过去了，让你也去，坐后排，别说话。”
林昭翻了翻，三页纸。第一页列了三条：金丹来源不明，热源温度峰值四百三十七度；未接受系统修炼训练，灵力外泄频次高；建议移交研究所隔离观察。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一行字，手指停住了——“必要时进行金丹剥离手术，以排除安全隐患。”
他拿着报告去了会议室。老陈坐长桌一侧，保温杯摆面前。赵副组长坐对面，正跟旁边戴眼镜的中年人低声说话。会议桌正中坐着局领导，五十来岁女同志，深蓝西装外套，手里转着支笔。
赵副组长先发言，把报告念了一遍，念到“剥离手术”的时候老陈把杯盖拧开了。赵副组长念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推：“我不是针对小林同志个人，但四百多度的热源，出一次事就是大事。”
局领导转头看老陈：“陈科长，你的意见？”
老陈把保温杯放下：“规定第十六条，金丹期以上修真者，未经本人同意和局党组批准，不得做侵入性检测。林昭那枚金丹是共生状态，剥离就是切人，跟摘器官没区别。”
赵副组长插话：“外泄的事你怎么说？幸福里那次——”
“我去现场核过，不到两秒，他自己收住了。”老陈打断他，“周边群众没受影响，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要不信，调记录看。”
赵副组长脸色不太好看：“那‘移交研究所隔离观察’这条——”
“研究所是研究机构，不是关人的地方。”老陈从包里翻出一张纸，“这是昨天局领导的批示：‘林昭同志一案，按三处方案办，先行纳管，后续观察。’你要觉得不对，走程序向上反映。”
局领导把笔往桌上一扔：“批示我签的。”她转向赵副组长，“老赵，你那第三条撤了，等研究所出报告再说。小林入职以来配合度没问题，幸福里案子办得也漂亮。三处方案是先纳管、再观察，这个思路我认。”
赵副组长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暂时动不了的东西。走到门口撂了一句：“行，按程序走。但老陈你记住，今天这会是有记录的。”
门关上以后，局领导又补了一句：“老陈，你那句‘万一出事我写检查’，会上说说可以，别真出事。”又看了看林昭，“小林，坐前排来，别缩后头。按规定办事，没人能随便动你。金丹是麻烦，也是本事，把本事练好。”
林昭点头，嗓子发紧，没说出话。
散会以后老陈带他回三处，路上没提赵副组长。进了办公室才说：“今天这关过了，但赵副组长那人不算完。他不坏，就是认死理，觉得凡是异常就该管起来。你以后离他远点，别让他逮着错处。”
林昭说：“陈科，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规定摆在那儿，我又不是替你硬扛。”老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我年轻时候在外地一个所里练气二层，练功出了点岔子，所里有个领导也要送我‘评估评估’。后来没送成，那人调走了，我调这儿来了。就这个，你别多想。”他把杯盖拧上，恢复了平时腔调，“下午把幸福里报告归档，明天早上八点半跟我去地铁三号线。二处那边有个逃犯线索，你用神识扫站，练练手。”
下午归档的时候小周从二处过来扔给他一份材料：“地铁那个逃犯，你先看看。明天我跟你们去，二处出两个人，你们三处出老陈和你。我负责抓，你负责看。”
林昭翻了翻，逃犯姓刘，三十八岁，涉嫌跨省诈骗，上周出现在三号线沿线。二处追踪到他手机信号，但每次赶到人都走了，怀疑用了干扰设备。材料最后一页贴了张监控截图，刘某在站台等车，灰色外套，口罩，看不出什么特别。林昭盯着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人站的那块地砖颜色偏暗，像被什么浸过。他没多想，把材料塞进文件夹，关了电脑。出门前把工牌从桌上拿起来挂脖子上，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为人民服务”，然后翻回去，照片朝外。
7 地铁站的金色波纹
早上八点半，三号线换乘站。早高峰刚过，站台上人少了一半，车厢里还是挤。小周带二处两个人在站厅层布控，老陈和林昭站站台层，一人捧一杯便利店豆浆，假装等车上班族。
老陈压低声音：“二处追踪到他手机信号今早七点半在这个站出现过。他每次转移都坐地铁，走换乘通道，人多好藏。你用神识扫站厅和站台，注意通道拐角、垃圾桶旁边、广告牌后头那些死角。别死盯人群，看地砖。”
“看地砖？”
“他如果用了干扰设备，灵力或者电磁的，会在接触面上留痕迹。暗紫色残留你上回在幸福里见过，这回拿地铁地砖练练眼。”
林昭把豆浆喝完扔垃圾桶，走到站台中间靠柱子位置，背对人群，闭眼。
第一次扫，扫太宽了。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出去，信息跟潮水似的涌回来：三号口有人吃韭菜盒子，六号口有人补妆，换乘通道一对情侣吵架，女的哭得厉害。他把杂讯往外推，一层一层收窄，像老陈教的“掀帘子”，只留地面和接触面。金色线框铺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往前推。推过通道口的时候，一块地砖颜色不对，偏暗，边缘一道极细的暗紫色痕迹，往扶梯方向延伸。
睁眼，走到老陈身边，借着看手机低声说：“换乘通道往扶梯方向，第三块地砖。暗紫色痕迹往南延伸十几米。”
老陈发了一条消息，说：“走，假装去换乘。”
两人混在人群里往通道走，小周从站厅柱后闪出来，远远跟着。林昭走到拐角，目光扫过人群，扶梯口一个灰外套、黑口罩男人靠墙低头看手机，脚边一个黑双肩包。他站的那块地砖，正是暗紫色痕迹的终点。
林昭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轻轻碰了老陈一下。老陈会意，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到了到了马上上去。”人往扶梯方向走。林昭经过灰外套男人身边，右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从指尖弹出贴地窜到那人脚边，瞬间收紧。灰外套男人脚下一滞，身子往前倾，嘴里“哎”了一声，胳膊本能地一挣，差点把旁边一个乘客撞了。小周从后面跟上来，一手按肩一手扣腕，那人胳膊一抡想甩开，小周膝盖往他腿弯一顶，把人压得半跪下去，二处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从人群里带出去。灰外套男人嘴里喊了半句“你们干什么”，被小周一把捂住。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周围乘客该刷手机的刷手机，偶尔有人多看一眼，以为是地铁工作人员查票。
到警务室把人交给二处，小周回头跟林昭说：“你那个绊人的手法可以，比老李好用。老李上回追人追得自己把腰扭了，躺了三天。不过下次力道再收一点，刚才他挣那一下差点把我带偏。”
搜包的时候二处从双肩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长得像充电宝，侧面一根小天线。灵力探测仪扫了一下，设备表面一层暗紫色残留，跟幸福里地下室那块砖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老陈接过来看了看，脸色沉了：“干扰器，灰烬会的标配。能模拟正常手机信号，把定位数据往隔壁基站引，二处追了三天没追着人，就这东西捣鬼。”
小周问：“这人跟灰烬会什么关系？”
“带回去审。”老陈把设备装进证物袋，“刘某搞诈骗的，灰烬会给干扰器，他用诈骗来的钱帮灰烬会跑腿。互相利用。”他看了林昭一眼，“刚才那个绊人的动作，灵力不多，但精准，收得也快，比上周强。”
回局里路上老陈坐后座翻刘某审讯记录，翻了两页突然说：“刘某交代，灰烬会让他在地铁站盯一个人。谁他没见过，只发了张照片，看到人报告行踪，不用动手。”
小周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盯谁？”
老陈把记录合上：“照片上的人，是林昭。”
车里安静了几秒。林昭嗓子发干：“盯我干什么？”
“刘某不知道，他只管盯梢拿钱。灰烬会在找上古遗物，你金丹就是最值钱的遗物。他们没直接动手，说明在等，要么等人齐了，要么等更好的时机。”老陈把记录塞包里，“从今天起上下班走大路，别抄小巷。局里给你配紧急联络器，巴掌大小，按下去二处三分钟之内能定位。”
林昭点头，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到工牌边角，翻过来看背面，“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被体温捂得有点软。
回局里写完报告，他特意去二处找小周道谢。小周正拆一包新口味薯片，见他进来递了一片：“谢什么，本职工作。你扫站的本事挺好，以后找人的活我还找你。”她嚼着薯片补了一句，“灰烬会盯你的事别太紧张，局里每年都被境外组织盯几个人。去年二处老李，前年档案科老钱。老钱那会儿被人堵菜市场，他直接往地上一躺说心脏病犯了，对方愣是没敢动，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老钱躺车上还跟护士要了杯水。”
林昭说：“老钱还有这本事？”
“元婴期的，搁古代能当国师，搁现在躺地上装病，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小周把薯片袋口夹上，“回去吧，明天老陈肯定让你加练收放。”
8 灰烬会
第二天上午老陈没让林昭加练，直接带他去了地下一层情报科。走廊尽头一间没窗户的屋子，铁皮门推开，里头几张长桌，墙上软木板钉满照片和纸条，红棉线把几组信息连在一起。情报科科长老吴练气五层，圆框眼镜，头顶头发稀薄，反光。
老陈把刘某那台干扰器放桌上：“老吴，你看看这个。”
老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灵力扫了一下：“灰烬会三代干扰器，去年更新的型号，境外流入。全国查获十七台，北京这是第三台。给诈骗、走私的跑腿用，换情报或者换钱。”
老陈拉了把椅子坐下：“灰烬会什么来头，你给小林讲讲。他被人盯上了还什么都不知道。”
老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灰烬会，境外松散联盟，成员主要是各国体制外的修真者。内部没统一架构，分好几个派系，目的差不多——搜刮各国上古遗物，金丹、残卷、灵器这一类。中国是重点目标，上古遗址多，出土东西多。”
他指了指软木板上一张地图，红棉线标了十几个点，分布在好几个省份：“近三年灰烬会在国内的活动轨迹。手段不复杂，撒网式布局，多个城市安插人，发现遗物线索报上去，等上头派人来取。刘某这种是最底层跑腿，盯梢、传消息。”
林昭问：“他们要我金丹做什么？”
老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点了下头。老吴才继续说：“上古金丹跟普通修出来的不一样。普通金丹是自身灵力凝结，脱离人体就是高密度能量体，用处有限。上古金丹特殊在内部保存了原主人的部分修为记忆，被灰烬会拿到能提取功法、秘术，甚至直接利用里面灵力给高阶成员灌顶突破。你这枚对他们来说是一本能直接复制粘贴的功法书。”
林昭后背发麻：“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抢？”
“抢也得有本事抢。”老陈接过话，“你人在北京，特管局总部就在这儿，二处外勤加各处值班，真出事十分钟拉一个小队。灰烬会没蠢到在首都核心区直接动手。他们现在策略是盯梢、撒网、等机会，等你落单，或者等你出事，灵力暴走、被人打伤，他们再出面‘帮忙’或者趁乱下手。”
老吴补了一句：“去年外地一个散修练气七层，被人从背后下了灵力禁制，三天后灰烬会的人上门说能解，条件是把祖传灵玉交出来。那人交了，禁制解了，灵玉没要回来。”
林昭说：“那我这金丹怎么才能不被他们捞着？”
老陈说：“两件事。第一，把收放练好，他们没法通过外泄能量隔空定位你。第二，别给人下黑手的机会，出入结伴，走大路，遇事按联络器。”
从情报科出来老吴递给林昭一份保密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大意不得向无关人员透露灰烬会信息、不得单独接受境外人员采访、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告。他签了字，老吴收进保险柜。
下午老陈让他继续去藏经阁练收放，自己回了办公室。林昭练到五点多出来，路过三处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老陈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搁膝盖上闭着眼，额头沁了一层细汗。周身薄薄一层灵气慢慢旋转，转到第三圈突然“啪”地散开，变成几缕白烟往四周飘。老陈身子往前晃了一下，睁开眼，拿手背抹了把额头，叹了口气。
林昭站门外没动。老陈缓了几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走廊安静，林昭听清了半句：“二十年了……”
他没推门进去，轻手轻脚退到走廊拐角，等了半分钟才假装刚走过来，在门口咳嗽一声。老陈已经坐回正常姿势翻文件了，抬头看他：“练完了？”
“练完了。能收住三次了。”
“三次？”老陈点点头，“不错，明天继续。下周教你借灵力做简单外部操作，推个杯子掀个纸什么的。基础打好了再碰实物，现在别乱来。”
林昭说知道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工位，那本台历还在老位置，上面印着“练气三层·第20年”，旁边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最近才写上去的：“第21年预备。”
林昭没问，老陈也没说。
9 我是国家的人
被灰烬会盯上之后，林昭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上下班走大路，坐地铁不走偏僻出口，兜里揣紧急联络器，每天下班去藏经阁练收放。到周四他已经能一口气收放五次不炸灰，老陈说可以碰书了，从最里头那排书架取了本《基础灵力收放法》给他，让他先看前二十页。
周四晚上他加班看完书，出局里大门快九点了。梧桐路往东两百米有条小巷，穿过去省五分钟。他站巷口犹豫了一下，想起老陈说的“别抄小巷”，转身往大路走。
走了十几步，前面路灯底下站了个人。灰色风衣，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三十来岁，脸挺白净，像个卖保险的。那人靠路灯杆上，看见林昭过来，站直了笑着迎上来：“林先生？”
林昭脚步顿住。那人又往前两步，说话带一点外国口音，咬字有点硬：“林先生，别紧张。我们老板很欣赏你，想请你吃个饭。不远，前面那条街。”
林昭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摸到兜里紧急联络器，拇指按在上面没动。他想起老陈交代的“别单独行动”，想起小周说的“灰烬会的人说话带翻译腔”，这人一开口他就知道是谁了。嗓子发紧，但没跑。跑了对方肯定追，跑不过。
“你们老板谁啊？”他尽量让声音正常。
灰衣人笑了笑：“到了就知道了。我们老板对林先生体内那件东西很感兴趣，愿意出个好价钱。林先生开个数，现金、黄金、境外账户，都可以谈。”
林昭脑子里飞速转。老陈说过灰烬会现在不会在核心区直接动手，他们怕特管局。只要不退让、不露怯，对方不会轻易升级到动手。他往路灯底下挪了半步，把工牌从领口拽出来翻到正面，举起来对着灰衣人。
“看见这个没有？”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特殊事务管理局，三处，林昭。我是国家的人。”
灰衣人看了一眼工牌，笑容没变，眼睛眯了一下：“林先生，工牌可以摘，编制可以退，钱可是实打实的。”
“你跟我谈钱？”林昭把工牌翻过来，背面“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对着他，“六险二金，带薪年假，公积金顶格缴，我跟你走这个？”他把工牌塞回领口，拇指在紧急联络器上按下去，滴的一声轻响，“你走吧，二处的人三分钟到。你在这儿跟我说话，监控已经拍上了，梧桐路整条街摄像头我们都调了权限。”
灰衣人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笑容淡了。退后一步把手插回风衣兜里，语气客气但冷下来：“林先生，我们老板很有耐心。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转身往巷子里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对了，林先生，你那个金丹里存的东西，比你自己值钱得多。好好想想。”
说完进了巷子，脚步声很快消失。林昭站原地又等了两分钟，远处传来电动车声音，小周骑着一辆共享单车从大路拐过来，车筐里放着一袋苹果。
“人呢？”小周把车停他面前。
“巷子里走了。”
小周往巷口看了一眼没追，把车锁上掏出手机发消息。过了两分钟二处两个人从巷子另一头绕过来，报告说没找着人，巷子连着后面几个小区，岔路太多。
回局里做笔录，老陈也在。林昭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讲到工牌那段老陈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小周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按联络器的时候我正好二处值班，三分钟骑到。到的时候人走了，但梧桐路南口摄像头拍到了侧脸，情报科正在比对。”
老陈问林昭：“你当时怎么不跑？”
“跑不过他。”林昭说，“我灵视力扫了一下，他腿上有灵力强化痕迹，跑起来比正常人快两倍，我跑两步就得喘。”
老陈嗯了一声：“脑子清楚。记住今天这感觉，下次碰见还这么办。不硬拼，不退让，不单独走，能拖就拖，拖到二处来。你那个‘我是国家的人’说得对，他们怕的就是这个。灰烬会在国外横，进了中国地界得算成本。今天这事他们成本不划算，短期内不会再来。”
小周收起笔录本，从口袋摸出那袋苹果掏了一个扔给林昭：“二处值班室拿的，洗过了。”
林昭接住咬了一口，甜的。
第二天局里发了通报，给林昭记了一次表扬，理由是在遭遇境外人员试探时“处置得当、程序规范、用语合法”。老陈把通报贴在三处白板上，用红笔在“用语合法”下面划了一道线。林昭看了半天没琢磨明白“用语合法”指哪句。
小周路过瞥了一眼：“就是说你‘我是国家的人’那句没毛病，没说脏话，没泄露局里信息，没答应对方条件，也没冲动动手。这就算合法用语。”
林昭说：“那我要是当时说‘你们老板出多少钱我听听’，算不算违法？”
小周想了三秒：“算。算违反纪律，扣绩效。”
10 藏经阁与老钱
灰衣人那事之后，老陈把林昭的藏经阁训练从每天一小时加到一个半小时，说“你收放练得还行，但实战里情绪一上来就容易漏，得多练”。林昭每天下班去地下一层，刷工牌进藏经阁，在靠墙那排桌子前坐下按书上的法子练。
藏经阁他来了快两周，一直没往深处走。这天地下室人少，他练到一半想找本参考书，往最里头那排书架走。书架铁架子，每格封着金色光膜，光膜上贴打印标签，写着功法名称和编号。他扫了一圈，看见一本《金丹凝练要诀（残卷）》，编号JG-0037，标签上盖了个红戳“限阅·需科级批准”。不敢碰，继续往里走，在最角落那排书架前看见老钱。
老钱坐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几本发黄的线装书，手里拿个放大镜一行一行看。看见林昭过来，把放大镜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书？”老钱问。
“找本收放灵力的参考书，老陈给我看那本前二十页看完了。”
老钱指了指靠墙第三排：“《灵力外放基础》，编号JC-0012，不用批，你工牌能刷开。”说完又低头看书。林昭去拿了书回来，老钱还在看，但这次多说了两句：“你那金丹，学会收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学会用。光收不用，跟揣着块金砖过日子一样，没用还招贼。老陈教你的法子是给普通修真者用的，你那个金丹有原主人的残留意识，你跟它得磨合，不是硬控。”
林昭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磨合？”
“你练功的时候别光想着把灵力往丹田里按，试着跟它打个招呼。”老钱把放大镜放下，“金丹不是死物，有脾气。你情绪激动它外泄，是因为它跟着你的情绪走。你心平气和的时候跟它说句话，让它知道你是主人，不是贼。”
林昭觉得有点玄，但老钱是元婴期，说什么他都信。他当场盘腿坐下闭眼，把注意力放到丹田位置，试着在心里说了句“你好”。肚子里那团热乎气没什么反应，但也没往外冒，安安静静待着。
老钱看了他一眼：“行，有反应。接着练，每天跟它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今天吃什么明天想干嘛，当室友处。处熟了它就听你的了。”
林昭睁开眼：“跟金丹当室友？”
“不然呢？你以为金丹是手机，插上就能用？”老钱把书合上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林昭身边停了一下，“你那个朋友，三处老陈，练气三层卡了二十年，就是因为只会硬练，不会跟自己的灵力处关系。你回头可以教教他。”
林昭说：“我教他？他是我领导。”
“领导怎么了，领导就不能跟下属学？”老钱说完走了，脚步慢悠悠的，到门口刷了工牌，门开一条缝人已经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老陈把林昭叫过去：“博物馆出了个案子，东城分局转过来的。一批馆藏文物上周被盗，现场没留常规痕迹，但技术科发现几处不明残留，颜色偏暗紫。分局怀疑跟灵力有关，转给我们。你跟我去现场看看。”
林昭说：“暗紫色……灰烬会？”
“不一定，去了才知道。”老陈把外套穿上，“带上工牌，紧急联络器揣上。小周在楼下，她开车。”
去博物馆路上老陈在车里翻案件材料，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失窃文物里有一件商代玉琮，文物局档案显示这东西出土的时候就不太对劲，表面有一层微弱灵力波动。当时没人在意，以为普通古玉。这回被盗的几件里，就这件玉琮灵力反应最强。”
小周从后视镜看了老陈一眼：“他们偷玉琮，跟林昭金丹有没有关系？”
老陈把材料合上：“不排除。灰烬会偷上古遗物不稀奇，但一般盯功法类、金丹类，玉琮这种器物类很少碰。除非他们知道这东西跟什么别的东西有联系。”
到了博物馆，现场已经被分局封了。林昭跟在老陈后面进去，展厅空荡荡，展柜玻璃整块卸下来靠墙边，地上留了几个脚印标了号。他蹲下来闭眼，灵视力往地面推。金色线框铺开，地砖、柜脚、警戒线一格一格过。走到展厅东侧第三个展柜位置，看见地砖缝里嵌着一道暗紫色痕迹，从展柜底下往外延伸往东走，出了展厅门往楼梯间方向去了。
“东边，楼梯间。”他站起来，“痕迹从展柜底下出来往东走了。”
老陈掏出手机发消息：“小周，带人封楼梯间。二处调监控，查东侧通道所有出口。”转头问林昭，“痕迹新不新？”
林昭又扫了一遍：“挺新的，边缘还没散，估计这两天留的。”
老陈点点头，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这个案子局长早上批了，三处主办，二处配合。你跟着我全程盯。文物找不找得回来另说，灰烬会这条线得摸清楚。他们偷的东西跟你的金丹有没有关联，也得查明白。”
林昭嗯了一声。走出博物馆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展厅方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商代玉琮出土的时候表面就有灵力波动，那它跟他的金丹会不会是同一批上古遗物？如果是，灰烬会偷玉琮是不是在凑一套？他想起老吴那张地图上标的十几个点，想起老钱说的“金丹有原主人的残留意识”，这两件事中间好像有一条线，但他还看不清那条线具体连着什么。
回局里的车上老陈坐副驾驶，小周开车，林昭坐后座。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在藏经阁碰见老钱了？”
“碰见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跟金丹当室友处关系。”
老陈沉默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低头拧杯盖，拧了两圈没拧上。他清了清嗓子：“老钱这人……说话糙，但理不糙。你试试吧，管用告诉我一声，我也跟我那个灵力处了二十年了，一直硬按着它，没想过还能聊天。”
小周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陈科，你那个灵力要是能聊天，它第一句话大概是‘放我走吧’。”
老陈瞪了她一眼，小周闭嘴开车。林昭在后座没忍住笑了一声，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时的腔调：“回去写报告，博物馆案子的初步情况，八百字，格式我回头发你。”
11 废弃工厂
第四天上午，林昭刚把杯子推出一臂远，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老吴发来的消息：博物馆失窃案那批暗紫残留，跟三号线逃犯刘某身上搜出来的干扰器编码对上了。同批号，同一时间从境外流入。刘某在审讯里交代过，干扰器是从一个叫“老刀”的人手里拿的，老刀在朝阳东边活动，平时开个修车铺做掩护。
林昭把杯子收回来搁桌上，拿起手机往三处办公室走。老陈正往保温杯里续热水，看他进来抬了下眼皮：“老吴那边有信了？”
“对上了。老刀，修车铺，朝阳东边。”
老陈把杯盖拧上：“叫小周来。”
十分钟后小周到了，三个人围在白板前面。小周在修车铺地址上画了个圈：“二处蹲了两天，修车铺后头连着个废弃厂区，老刀夜里往厂区搬东西，半夜有货车进出。二处已经把那片围了，今晚可以动。”
老陈把白板笔往槽里一搁：“今晚八点。林昭你负责扫，别冲。你要出事，老钱能念叨我到退休。”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透了。废弃厂区在东五环外边，老刀修车铺后头一条土路进去，铁门锈得用脚一踹就开。二处四个人分两组，一组守修车铺正门，一组跟小周从后墙翻进去。林昭跟在老陈后头，踩着墙根的碎砖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脖子崴了一下，没吭声，揉了揉接着走。
厂区不大，三排旧厂房围着一个水泥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灯关着，车厢门半开。林昭蹲在墙角，闭眼，神识往外推。金色线框铺开，厂房内部结构一格一格浮现：第一排厂房空的，堆着废轮胎；第二排厂房东侧隔间里有三个人形热源，一个坐着，两个站着；第三排最里头那间有强烈的灵力反应，密度大，跟博物馆地砖缝里扫到的暗紫痕迹对得上。
“三个人，第二排东侧。”他睁眼低声说，“第三排最里头有灵力源，可能是文物存放点。”
小周打了个手势，二处两个人贴着墙往第二排摸。老陈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一会儿进去你先扫一遍确认安全，我们进去控场。你那灵视力能看穿墙，但别死盯着看，扫一下就收。”
林昭说知道。跟着小周往第二排厂房侧面绕，走到东侧隔间窗户底下。小周冲二处两个人比了个三二一，一脚踹开门，二处的人冲进去：“别动！警察！”里头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老刀坐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手机，被按桌上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显示“正在接通”。小周一把夺过来挂了。
老陈走进来扫了一眼：“老刀，刀建国。这回不修车了，改修文物了？”
老刀嘴硬：“我修车的，你们凭什么抓人？”
小周把从他兜里搜出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拍：一个跟刘某那台同型号的干扰器，三张手写的文物清单，一张厂区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了第三排厂房的位置。老刀不说话了。
林昭没管那边审人，他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的巷子里蹲下来重新扫。这次扫得细，金色线框贴着地面往第三排推，推到最里头那间厂房门口，看见门缝里透出暗紫色光，里面有两个灵力源——一个固定在地上，脸盆大小，一个是人形，在移动。
“第三排里头有人，一个。”他走到老陈身边低声说，“还有个固定灵力源，可能是玉琮。”
老陈把保温杯拧上：“小周守第二排，我和林昭去第三排。先观察，别硬冲。”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第三排厂房侧面。林昭通过窗户缝往里扫了一眼：厂房里头空荡荡，中间一张折叠桌上放着个黑色保险箱，保险箱旁边坐着一个灰衣人，就是那天晚上在梧桐路堵他的那个。灰衣人正拿手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厂房里安静，能听见半句：“……东西在我手上，那边什么时候来接？”
林昭缩回头，比了个口型：“堵我那人。”
老陈点头，掏出手机给小周发消息。发完拍了拍林昭肩膀，压着嗓子说：“小周正面进，我们守侧面。你那个灵力绊人还能使不？”
“能。十米以内。”
“够了。小周踹门你绊他一下，别绊倒，顿一下就行。”
林昭手心出汗，在裤子上蹭了蹭。他想起老钱说的“跟金丹说说话”，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一会儿配合点，别乱喷。”肚子里那团热乎气没动静，但也没往外顶。
小周消息回过来：“三十秒后正面进。”
到点小周一脚踹开厂房大门：“别动！”灰衣人反应极快，手机往兜里一塞，右手一翻，暗紫色灵力在掌心聚成一团就要往外扔。林昭从侧面窗户缝里弹出金色丝线，贴地窜过去缠住他脚踝。灰衣人身子一顿，手里那团暗紫灵力偏了方向打在墙上，轰出一个碗口大的坑。小周趁这一瞬冲上去，一手扣腕一手锁喉，把人按折叠桌上。灰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喊了句“你们坏了老板的事”，被小周拿胶带封了嘴。
老陈进去打开保险箱，里头铺着防震棉，上面放着一件巴掌大的玉琮，青灰色，表面有暗紫色纹路流转。老陈看了一眼回头说：“是这个东西。别碰，拿证物袋装。”
林昭蹲下来装玉琮的时候，手刚碰到证物袋边缘，肚子里金丹猛地一顶，跟有人从里面踹了一脚似的。他“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玉琮表面那层暗紫纹路闪了一下，跟金丹的震动同步。老陈转头看他：“怎么了？”
“金丹有反应。”林昭捂着肚子，“这东西跟金丹在共鸣。”
老陈脸色变了：“别装了，放回去，让小周用灵力隔离袋收。你先出去透口气。”
林昭走到厂房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几口。肚子里那股顶劲慢慢下去了，但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金丹在“认”什么东西，认完了又缩回去了。他站了一会儿，等小周把玉琮装进灵力隔离袋拎出来，那层暗紫纹路在隔离袋里慢慢暗了下去。
回局里的车上老陈坐他旁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隔离袋里的玉琮：“你说它跟金丹共鸣？”
“嗯。我一碰就顶我，不碰就没事。”
老陈把隔离袋交给二处的人，靠回座椅上闭了会儿眼：“明天把玉琮送研究所做全面检测，金丹也测一遍。两样东西如果真是一套的，灰烬会偷玉琮就是在凑你身上那枚金丹。这事儿得往上报。”
林昭嗯了一声。车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闪，他摸了摸兜里的工牌，边角硌手，但比前几天踏实了点。
12 收住了
玉琮送研究所第二天，检测报告就出来了。
老陈把林昭叫到情报科，老吴摊开报告念：“玉琮，商代遗物，出土时表面有灵力波动，当时以为是古玉自带，没深究。这次全面检测，发现玉琮内部保存了一小段灵力印记，跟林昭体内金丹的灵力频率一致度百分之九十七。”
老陈打断他：“先别念了。这东西能干什么用？”
老吴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摘下眼镜擦了擦：“说白了吧，玉琮是个稳压器。金丹能量太冲的时候，玉琮能把多余的灵力导出来存着，需要用的时候再放回去。”
林昭插了一句：“那我碰它它顶我，是不是它想抽我灵力？”
“对。玉琮认金丹，碰上了就想干活。但你那金丹没跟玉琮建立过连接，它不认玉琮，两边一碰就顶。你要是能学会用玉琮，以后金丹外泄可以靠玉琮收着，不用全靠自己硬按。”
老陈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这东西认金丹，灰烬会要是拿玉琮当饵呢？他们偷玉琮就是为了配套金丹，现在玉琮在咱们手里，他们下一步肯定是找金丹持有人，把两样凑一起。姓孙的跑了，老刀抓了，但灰烬会北京片儿那个周先生还在外面。老吴，周先生最近有动静没有？”
老吴翻了翻材料：“情报科查到一条线索。周先生最近三个月在河南、陕西、山东三个省的文物黑市上都有活动，跟当地几个散修接触过。具体在凑什么还没查出来，但按频率看，他在凑另一套东西。”
老陈沉默了几秒：“行，玉琮先留我们这儿。林昭你抓紧练，练熟了玉琮至少能帮你控住金丹。灰烬会再来找麻烦，你手里有东西总比没有强。”
当天下午林昭去找老钱拿了块练习用的灵玉，跟玉琮材质差不多，但没那么“认”金丹。老钱把灵玉搁桌上：“你先拿它练，左手托着，右手往灵玉里送灵力，送进去再收回来。跟金丹对话不一样，这回是真往外送，控制好量，送多了灵玉撑不住会裂。”
林昭练了两天。第一天把灵玉推飞出去砸了老陈的保温杯，老陈心疼得直咧嘴，捡起来看了看凹进去一块，拿手指头摁了摁没摁动。第二天他学乖了，灵力送得慢，灵玉表面一层淡金光晕流转，不裂不炸。老钱在旁边看着点了下头：“行了，手感有了。玉琮到手了你上手应该更快，毕竟是配套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老陈把玉琮从证物室借出来，搁在三处办公室桌上。林昭把玉琮取出来左手托着，右手送灵力。玉琮表面那层暗紫纹路瞬间亮起来，跟金丹同频震动，肚子里那团热乎气顺着右胳膊往外走，被玉琮吸进去存着。他试着收回来，玉琮又把灵力还给他，一来一回顺畅得像插头对上了插座。
老陈在旁边看着，难得夸了一句：“行，这就算接上了。”
话没说完小周推门进来：“老陈，二处那边出事了。姓孙的在通州被堵住了，但他没跑，反过来把二处两个人打伤了，抢了辆车往东边跑了。二处判断他可能往厂区方向去，想拿剩下的文物。”
老陈站起来：“厂区还有文物？”
“老刀那个清单上列了七件，厂区只搜到玉琮一件，其他六件可能还在厂区别的地方藏着。姓孙的回去就是拿东西。”
老陈把外套一披：“走。小周带二处三个人跟我们，林昭带上玉琮，这回用得上了。”
到厂区天已经黑了。二处四个人把厂区围住，小周带人从正面进，老陈和林昭从后墙翻进去。厂区里没灯，林昭用灵视力扫了一遍，在第三排厂房后头一个废弃仓库里扫到两个人形热源，一个在移动，一个蜷在地上不动。
“仓库里两个，一个能动一个不动。不动那个可能是被打伤的。”
老陈发消息。小周从正面摸到仓库门口，一脚踹开门。姓孙的正蹲地上撬一个铁皮箱子，听见动静站起来，手里攥着根铁棍，棍身上缠着暗紫色灵力。小周冲上去跟他过了两招，姓孙的练气六层，比小周高一层，铁棍抡起来带风，小周侧身躲了一棍，退了一步。
林昭在仓库侧面窗户缝里看得清楚，右手攥着玉琮，灵力往里送了一截，顺着窗户缝弹出一道金色丝线，比之前粗了一倍，贴地窜过去缠住姓孙的脚脖子。姓孙的脚下一顿，小周趁这半秒冲上去一手扣腕一手锁喉，二处两个人跟上来把人按住。铁棍掉地上，棍身上的暗紫灵力啪地散了。
林昭收回灵力的时候发现自己没喘。以前绊人一次得歇半天，这回玉琮帮着收了一部分灵力，他自己只出了一小截，跟没使劲差不多。他把玉琮揣回兜里从窗户缝钻进去帮忙。
仓库铁皮箱子里放着四件文物，都用报纸裹着，其中一件是只青铜爵，表面也有微弱灵力波动。老陈拿证物袋一件一件装好，回头跟林昭说：“玉琮收灵力今天实战验过了，有效。回头报告上写清楚，玉琮配发你外勤使用，走正式借调手续。”
第二天局里复盘会，赵副组长也来了。老陈把昨晚行动过了一遍，讲到林昭用玉琮辅助控灵力那段，赵副组长翻了两页报告，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又低下头翻报告，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玉琮配发外勤使用这个事，我同意。但得加一条，每次外勤回来玉琮要交证物室登记，不能私自留着。”
老陈说：“这个自然，走程序。”
赵副组长把报告合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林昭身边停了一下，没看他，看着前面说了一句：“那小子昨晚绊人那下力道控制得还行，比上次地铁站强。”说完走了。
小周在旁边憋着笑，等门关上了才说：“赵副组长夸人了，铁树开花。”
林昭说：“他那是夸我？”
“在赵副组长嘴里，‘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你还想听他说‘干得漂亮’？他这辈子没说过这四个字。”
13 真气续命
厂区案子收尾之后，林昭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每天上班写报告，下班去藏经阁练玉琮，周末跟小周在值班室打了两把游戏。周四上午老陈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对，挂了以后跟林昭说：“收拾一下，去趟医院。老钱的老同事，退休的，练气七层，以前在二处干外勤。前天突发心梗送急救，做了支架，但术后恢复不好，灵力紊乱，医院那边没办法了。”
林昭跟着老陈去了医院。病房里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床边监护仪上心率忽高忽低。老头姓秦，退休前跟老钱搭档过十几年，退休后一直在局里挂个顾问的名。老秦的女儿在床边守着，看见老陈进来站起来：“陈叔。”
老陈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老秦，回头跟林昭低声说：“他灵力紊乱，心脏搭桥手术之后身体本来就虚，灵力没地方走，堵在经脉里乱窜，把心脏带得心率不齐。医院按心脏病治，但这是灵力问题，得用灵力手段解决。”
林昭说：“我怎么弄？”
“你练的收放和玉琮本质上是灵力搬运。老秦的问题是灵力堵了，你把堵的那部分导出来，导进玉琮里存着，等他自己缓过来再还回去。”老陈从包里把玉琮掏出来递给他，“我本来想找老钱来弄，老钱这两天去外地开会了，局里能稳当干这活儿的就你了。”
林昭攥着玉琮手心又出汗了。老秦的女儿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你能不能行”的疑问。他深吸一口气把玉琮搁在老秦胸口位置，右手覆上去闭上眼睛，灵力顺着掌心往老秦身体里送。
金色线框在视野里铺开，老秦身体内部跟一张堵了车的路网似的，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心脏附近堵了一团暗金色的淤积。林昭把注意力放在那团淤积上，试着用灵力去包裹它一点一点往外引。第一次没引动，淤积太稠了，跟蜂蜜似的黏在经脉壁上。他想起老钱教的“别硬拽，顺着它走”，换了手法，不往外拽，改成从旁边绕进去一点点化开。
化了大概五分钟那团淤积松动了，顺着林昭的灵力通道往外走进玉琮。玉琮表面暗紫纹路亮了一截把灵力存住了。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忽高忽低慢慢稳下来，老秦的呼吸也顺了。又过了几分钟老秦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老秦的女儿叫了一声“爸”。老秦眯着眼看了看周围，嗓子哑着说了句：“我怎么又进医院了。”
老陈凑过去：“老秦，你心脏不舒服，做了个手术，现在没事了。”
老秦缓了一会儿认出了老陈，又看了看林昭：“这小伙子谁？”
“三处新人，林昭。刚才帮你把经脉里的堵给通了。”
老秦看了看林昭手里的玉琮，又看了看林昭的脸，嗓子虽然哑但语气挺笃定：“上古金丹？你小子运气不好啊。”
林昭愣了一下：“这还运气不好？”
“上古金丹没配套功法，全靠自己摸索，容易走岔路。”老秦把氧气面罩往旁边推了推，“不过看你刚才那手法，有人教过你顺灵力走，这路子是对的。谁教的？”
“老钱。”
老秦哼了一声：“那老东西还活着呢？我以为他早把自己睡过去了。”
老陈在旁边把玉琮收进隔离袋：“行了老秦你少说两句，刚缓过来。回头让林昭常来看你，他那个玉琮能帮你稳灵力，你恢复期用得上。”
老秦摆摆手：“用不上，我自己养两天就好。你们忙你们的。”又看了林昭一眼，“小伙子，下次来别带玉琮，带点水果。医院食堂的饭难吃。”
出了病房老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林昭看他表情不对，问：“陈科，怎么了？”
老陈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老秦退休前是我师父。我刚到三处那会儿什么都不会，他手把手教的。后来他退了，我卡在练气三层，他跟我说‘小陈你别急，慢慢来’，说了二十年。今天要不是你，我连帮他通经脉都做不到。”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老陈把杯盖拧上恢复了平时的腔调：“行了走吧。回去把老秦这个案子写成报告，灵力介入医疗的流程要写清楚，以后可能经常有这种活。”
林昭说好。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窗户，老秦的女儿正给老秦喂水。他把玉琮隔离袋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塞的时候多按了一下。
14 练气四层
老秦的事过去一个礼拜，林昭每天下班去藏经阁练玉琮。现在已经能一边托着玉琮一边同时收放两股灵力，老陈说“你这个进度比我当年快多了”。林昭问“你当年什么进度”，老陈说“我当年练气二层卡了八年”，林昭不问了。
周二下午局里开月度总结会。三处汇报完厂区案子和老秦的医疗介入案，局领导点了下头说了句“三处这几个月干得不错”，然后宣布了一件事：老陈的职级往上调了一档，工资涨一级，理由是“在带新人、办大案、协调跨科室工作方面表现突出”。老陈坐那儿愣了两秒，说了句“谢谢组织”，坐下以后低头翻笔记本，翻了半天没翻到正地方。
散会以后小周凑过来：“陈科，涨工资了，请客啊。”
老陈瞪了她一眼：“涨一级扣完税多两百多块，请什么客。”
小周说：“两百多也是钱，够买一箱奶茶了。”
老陈没接茬回了办公室坐椅子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拧上，又拧开，反复了好几遍。林昭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下班以后林昭没走，在藏经阁练到七点多出来，路过三处办公室门关着但灯亮着。他敲了敲门，里头没声，又敲了两下，老陈的声音传出来：“进。”
林昭推门进去，老陈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搁膝盖上，面前摆着那本台历。他抬头看了林昭一眼：“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个事。”
“什么事？”
“我今晚想冲一下练气四层。你帮我守门，万一我灵力乱了你拿玉琮帮我收一下。”
林昭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陈科你以前冲过几次？”
“四五次。每次到临门一脚就散了，灵力撑不住，跟吹气球吹到一半撒手一样。”老陈把台历往旁边推了推，“今天感觉不太一样，下午涨工资那个事让我有点……怎么说呢，稳。以前总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今天组织给认了，心里踏实，灵力也跟着稳。”
林昭说：“那我给你守着。”
老陈闭眼开始运功。林昭坐对面，左手托玉琮，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随时准备送灵力。老陈周身的灵气慢慢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气流的颜色从淡白变成淡金，转速也快了。林昭盯着那团灵气，感觉它在往上顶，像烧水烧到快开那种咕嘟咕嘟的劲儿。
第五圈灵气突然一顿，老陈眉头皱起来额头上汗珠往下淌。林昭感觉到那团灵气在往回缩，跟以前老陈练功失败那个路子一模一样。他没等老陈开口右手送出一道灵力，贴着老陈的灵气外圈裹上去帮着往里托。玉琮表面暗紫纹路亮起来把多余外溢的灵力收走，减轻老陈自己的负担。
老陈的眉头松了一点，灵气重新往上走。第六圈第七圈转速越来越快颜色越来越亮，到最后“嗡”地一声轻响，那团灵气收进老陈丹田位置稳住了。老陈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昭手里的玉琮：“成了？”
林昭说：“成了。练气四层。”
老陈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大概十秒钟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林昭看见他眼睛里有水光但他没出声，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最后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哑：“二十年。从二十五到四十五，整整二十年。”
林昭说：“陈科你别哭，我请你喝奶茶。”
老陈瞪了他一眼但眼眶还是红的：“谁哭了，我这是汗。”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楼下便利店，我请你。别跟小周说。”
两人下楼在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和奶茶坐在窗边高脚凳上吃。老陈吃了一口萝卜忽然说：“老秦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说‘小陈你终于开窍了’。”他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去医院看看他，把这个事告诉他。”
第二天老陈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表情挺平静，林昭问他老秦怎么说，老陈把保温杯放下：“老秦说‘早该突破了，你那个灵力我二十年前就看出来能到四层，就是你自己心不静’。然后他问我涨工资没有，我说涨了一级，他说‘才一级？当年我突破四层局里给我涨了两级’。”
小周在旁边插嘴：“秦叔那是二十年前的物价，两级也没多少钱。”
老陈说：“我也这么跟他说的，他说‘那你比我惨’。”
局里通报嘉奖的文件是周五下来的，三处集体表扬一次，老陈个人嘉奖一次，工资涨一级已经落实。林昭翻着通报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林昭同志在协助陈建国同志突破过程中表现突出，予以通报表扬。”
他把这页拍下来发给他妈，他妈回了一条语音：“儿子你在单位干啥的？怎么还管人突破？你升职了？”
林昭回了一条：“没升职，就是帮忙。”
他妈又回：“那你啥时候涨工资？”
林昭没回。
那天晚上他在藏经阁练玉琮，练到收功的时候玉琮突然自己震了一下，很轻，像手机开了震动搁桌上那种。他低头看了看玉琮表面暗紫纹路闪了一瞬又暗了。老钱正好从门口路过，脚步停了一下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刚才玉琮震了？”
“震了一下。”
老钱走进来拿起玉琮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搁回桌上：“有人在用同频灵力探你。距离不远，但手法挺干净，探了一下就收了。”他打了个哈欠，“估计是灰烬会那边的人。你最近注意点，出门把玉琮带上，别落单。”
林昭说知道了。老钱走了以后他把玉琮收进隔离袋揣兜里，掏出手机想给老陈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陈科，明天上班跟你说个事。”
老陈秒回：“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玉琮刚才自己震了，老钱说有人在探我。”
老陈那边停了半分钟，回了一条：“明天到办公室说。今晚回去路上走大路，别抄小巷。”
15 转正
老陈突破练气四层之后那个礼拜，局里人事处给林昭发了张表：《特殊事务管理局工作人员转正审批表》。试用期三个月满了，三处打了转正报告，人事处审了材料，局领导签字，流程走完了。
周五上午局里开了个小会，就在三处办公室，局领导亲自来的，站在白板前面念了段转正通知：“林昭同志在试用期内表现良好，工作认真负责，业务能力达标，经三处推荐、人事处审核、局党组批准，同意转正，正式纳入三处编制。特此通知。”
老陈把正式工作证递过来，跟试用期那个蓝底横版的区别不大，就是职务栏多了“正式”两个字，底下编号从“T-087”变成了“Z-023”。林昭接过工牌翻过来看背面，“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印得板板正正。
局领导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走了。小周从二处跑过来塞给他一袋东西，打开一看是包薯片加一盒酸奶：“转正礼物，二处值班室拿的。”林昭说你们值班室怎么什么都有，小周说“值班室就是二处的小卖部”。
下午老陈把林昭叫过去，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份材料：“灰烬会那个姓孙的审完了。他交代了一件事：灰烬会在国内分三个片儿活动，北京片儿的负责人姓周，圈子里叫‘周先生’，平时不在北京，每个月来一次。上次梧桐路堵你那个灰衣人是周先生手下的联络员。厂区案子之后周先生把联络员撤了，修车铺和厂区两个点也弃了，暂时退出了北京。”
林昭说：“那玉琮的事就算了了？”
“玉琮的事算了，周先生的事没算。”老陈把材料合上，“情报科分析周先生撤出北京是暂时的，他手里还有别的文物线索，等风头过了还会来。而且老吴那边发现一件事：周先生最近三个月在河南、陕西、山东三个省的文物黑市上都有活动，跟当地几个散修接触过。情报科判断他在凑另一套东西，具体凑什么还没查出来。”他顿了顿，“昨晚玉琮震那一下，老钱说是同频灵力探测。我怀疑就是周先生的人在试你。”
林昭摸了摸兜里的玉琮：“那我怎么办？”
“正常上班，玉琮常备，出门不落单。局里批了你的玉琮借用申请，以后外勤常备，每次回来交证物室登记就行，不用再走审批了。”老陈把材料塞回文件柜，“还有一件事，局里给你涨了工资，转正定级走完了，你自己看工资条。”
林昭把工牌挂脖子上，摸了摸兜里的玉琮隔离袋。他正想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钱从门口晃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探头看了一眼林昭脖子上的新工牌。
“转正了？”老钱问。
“转了。”
老钱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林昭接住一看是个拇指大的青玉坠子，跟玉琮一个材质但小得多，穿了根红绳。“拿着，配你那金丹用的。我年轻时候攒的零碎，搁着也是搁着。”老钱说完就走了，脚步慢悠悠的连个“再见”都没说。
林昭把玉坠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挂脖子上了。老陈在旁边瞅了一眼：“老钱给的东西收着，他轻易不给人东西。”
小周从二处过来喊吃饭，说楼下新开了家面馆，转正了得搓一顿。三个人下楼在面馆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林昭点了碗牛肉面，老陈要了碗素面加个蛋，小周点了大碗宽面加肉加蛋加豆干。
等面的时候林昭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未知”。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对面是个女声，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林昭先生，我是灰烬会周先生的联络员。周先生想约你吃个便饭，时间地点你定，我们登门拜访也行。”
林昭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老陈：“陈科，灰烬会那个周先生，派人约我吃饭。”
老陈筷子一放：“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
“你告诉他，吃饭可以，先走外事程序，发正式函件到局里，办公室审核通过再安排。”
林昭对着手机复述了一遍。对面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林先生，周先生很有诚意”，林昭说“走程序”，对面又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会转达”然后挂了。
小周嚼着豆干：“可以啊，转正第一天就学会拿程序挡人了。”
老陈把筷子拿起来：“这叫什么，这叫正规化。灰烬会在国外横，进了中国地界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想约人吃饭？先发函。发了函批不批另说。”他吃了口面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真发函了局里可能会批。到时候你去吃饭，带上玉琮，我安排小周在隔壁桌盯着。”
林昭说：“那我要是不想去呢？”
老陈看了他一眼：“不想去就不去，转正了就是这点好，有说不的权利。”
面端上来了。林昭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坠子又摸了摸兜里的工牌，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凌晨趴在CAD图上流口水的自己，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面馆窗外梧桐路上人来人往，隔壁街道办门口象棋摊还在，两个大爷正杀得难解难分。小周吃完面把碗一推：“下午二处有个会我先走了。林昭你那个面钱自己付，转正了工资比我高。”
老陈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茶：“我也走了，下午局里开会。林昭你把博物馆案子和厂区案子的结案报告整理归档，明天早上交。”
林昭说好。两个人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面馆里把面吃完，掏出工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照片朝外挂好。起身结账的时候老板问“小伙子哪个单位的”，他指了指隔壁街道办：“综合服务点的。”老板哦了一声：“街道办好啊，为人民服务。”
林昭说：“对，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