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指
第二章 对不起
第三章 规矩
第四章 姜
第五章 老照片
第六章 手
第七章 报表
第八章 十一个月
第九章 那份表
第十章 一九九八
第十一章 名单
第十二章 冷
第十三章 空缺
第十四章 加件外套
第一章 小指
核验办的人下午来过。
两个人，灰蓝外套，一男一女，带个巴掌大的黑盒子。进门没坐，站在玄关，让我们把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对着盒子照三秒。
盒子没响。
「林建国。」年纪大的那个低头看平板，「五三年生，原红星机械厂，冲床工，右手小指缺失一节，九八年登记在册。」
「是。」我爸说。他刚午睡起来，声音哑。
「行。」那人收了盒子，「片区最近有替换举报，例行核一遍。没问题。」
我妈追到门口问：「要不要填个表？」
「不用，嫂子。」年轻那个笑了一下，称呼很随便，「没异常不填。」
门关上。我妈回厨房洗菜，水开得很大。我妹林晚在屋里上网课，耳机挂着，没出来。
我在市政测绘院做外勤，白天扛着仪器满城跑，晚上回来画图。习惯把看见的东西记进本子：哪条路的水井盖沉了三公分，哪户人家的院墙往外砌了半砖。干这行的人不太会讲整段的话，一条一条写更顺。
那年片区里已经换过三家。对门孙姨家的儿子，换回来以后不玩游戏了，每天早上六点绕花坛跑圈，孙姨逢人就说「懂事了」。三单元有个男人换回来，把他妈二十年的老账一笔一笔还清，他妈哭了两天，第三天开始托人给他介绍对象。
没人举报。社区门口玻璃栏里贴着一张白纸，A4，标题印着《异常个体自主申报表》。玻璃落灰，表格边角卷起来，一直没人揭。
下午核验完，我爸说下楼杀两盘。天黑了没回来。
六点半，我妈接了个电话，换鞋出去了，走的时候把菜罩扣在锅上。
七点四十，她把我爸领回来。
她走在前面，手没牵，隔两步回一次头。
他不打人了，也不骂人了。
进门先换鞋，鞋跟在垫子上摆齐，冲我妈说：「回来了。」外套挂到玄关第二个挂钩——那个钩空了二十年，我妈挂过围裙，我爸从来没用过。
工资卡放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密码写得很清楚。「以后这个你收着。」
然后他转向林晚：「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林晚耳机还挂着，愣了一下：「还行。」
「别熬太晚。」他说。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声音比平时亮。饭桌上他给我妈盛汤，把里的姜一片片捞走。我妈不吃姜。这事我爸知道，三十年里没见他捞过一回。
「排骨炖烂了。」他说。
「嗯，」我妈低头喝汤，「烂了。」
我盯着他的右手。
那只手搭在桌沿，五指齐全，小指那一节圆圆地收着，指甲剪得干净。
我爸的右手不是这样。九八年车间冲床没停稳，小指从第二个关节往下没了，断面长成一小团肉，冬天发白。他从来不让人看。小时候我给他剪指甲，只有四片。他自己剪的时候把右手背到身后，剪完左手，站起来去阳台抽烟，回来右手已经收拾好了。
「看什么。」我妈说，「吃饭。」
「哦。」我低头扒饭。
米饭有点硬。我听见他给我妹又添了半勺，勺子碰碗沿，很轻。
吃完我回屋翻抽屉，找九八年那张工伤鉴定的复印件。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合影，厂门口，我爸穿蓝工装，右手抬起来挡太阳，小指那一截是空的。照片背面是我妈的字：九九年春，他还不怎么喝酒。
我拿着照片回饭厅。
他正把我的碗添满，抬头冲我笑。不多不少，笑到刚好。
「路上冷，」他说，「明天出门加件外套。」
我爸这辈子没跟我说过这句话。
第二章 对不起
十一月八日，阴。7栋2门401。
我早上六点醒的。本子摊在床头，昨夜记了半页，一条一条的：
鞋跟在垫子上摆齐。
外套挂第二个挂钩。
工资卡压纸条，密码六位。
汤里姜捞干净。
右手小指，五指齐。
「路上冷，明天出门加件外套。」
最后一条我写完看了两遍。笔尖在「冷」字上顿了顿，没改。
厨房有动静。我出去，我爸坐在饭桌边，杯子里的水不冒气。我妈在灶前熬粥，铝锅盖掀着一条缝。
「起这么早。」我妈说，「粥还得焖一会儿，你先去洗脸。」
「嗯。」
我爸抬头：「昨晚睡得行吗。」
「行。」我说。
他没再问。我妈拿勺子敲了敲锅沿，说咸菜昨天切多了，问我吃不吃豆腐乳。我说都行。她说你这孩子，都行都行，跟没说一样。这类话她说了二十年，我听着顺耳。
我坐下，掰了半块馒头，泡进粥里。
「爸。」我说。
「嗯。」
「〇九年冬天，有一回。」
他夹咸菜，筷子停了一下，又夹起来。「哪回。」
「我七岁那年。」我说，「腊月里，你喝了酒，把我关阳台上，一整夜。」
我妈在灶台边没回头。锅里的粥还咕嘟着。
「那天你上夜班，超市盘点。」我冲我妈说了一句，又转回来，「半夜我起来喝水，把二锅头瓶子碰倒了。五十六度那个，玻璃瓶，剩个底，洒了一地。」
我爸把咸菜放碗里，没吃。
「你把我推到阳台，」我说，「铝合金推拉门，插销在里侧，你一插，咔一声。我穿秋衣，没穿鞋。阳台没暖气，只有一根管子，摸着凉。我蹲在洗衣机旁边，数楼下的路灯，从东头数到西头，七盏。后半夜下雪，玻璃上结了一层，我用手指头在上面划。」
「……」
「第二天早上你开的门。」我说，「你蹲那儿拿螺丝刀捅插销，捅了半天。我问你为啥关我。你说，门锁坏了。」
我把馒头搁下。
「锁没坏。」我说，「插销好好儿的，我后来自己拨过，顺滑得很。」
饭桌上没声音。我妈把火关了，锅盖扣上，走过来坐了。她手里还攥着抹布。
我爸看着碗。
然后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平，不快不慢。
「那时候我不该。」他补了一句。
我等下文。
我爸这辈子没说过这三个字。我摔断胳膊，他说「你自己爬树」。我把他工具箱弄丢，他说「败家玩意儿」。我妈跟他吵，吵到半夜，他摔门出去，第二天回来，谁也不提，该吃饭吃饭。九九年那张照片背面，我妈写「他还不怎么喝酒」，那是给他留面子的话。这三个字，他从谁都没用过。我妈没有，厂里的人没有，我奶去世那年也没有。
真爸听见「〇九年阳台」，会怎么样，我闭着眼都能排出来。筷子往桌上一拍。「陈芝麻烂谷子翻它干嘛。」「老子养你到二十四，就记着这一桩。」「那锁就是坏了，你懂个屁。」再不济，起身走，门一带，下楼杀两盘，天黑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眼前这个人，给我盛了半碗粥，推过来。
「先吃。」他说，「粥烫。」
我把勺子搁下。没喝。
「他现在挺好。」我妈说。
她拿抹布擦桌上一小块水渍，来回擦了两遍。
「你别一大早翻这些。」她说，「他昨天把油烟机擦了，你看见没？油网泡在盆里，泡了一夜。以前我拿碱水泡三天都下不来。粥里我搁了点枸杞，你吃不吃，锅里还有。」
「妈。」
「啊。」
「他跟以前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妈把抹布叠成方块，摆在桌角，「以前油烟机没人擦。现在有人查。这有啥不好。」
林晚从屋里出来，耳机挂一只，另一只垂在胸前，手里捏着手机。
「哥，你们吵啥呀，」她打了个哈欠，「我隔着门都听见了。一大早的。」
「没吵。」我说。
「就是嘛。」她拖椅子坐下，够过粥锅，自己盛，「哎呀烫烫烫。」她甩了下手，「妈你下回早点盛出来晾着呗。」
「催催催，」我妈说，「晾着又该说凉了。」
「哥，」林晚咬着馒头，含糊地说，「你别把家拆了啊。我下礼拜月考，基础会计，我还没背完呢。你俩一闹我根本看不进去。」
「谁闹了。」
「你呗。」她低头划手机，「昨天爸还问我课上得怎么样来着。以前他哪问过。真的，我跟你讲，超不适应，但，挺……反正别闹了。」
后半句她没说完，划手机去了。
我爸一直没插话。林晚说「爸还问我」，他也没接。等我妈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才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不重，不辩，不反问。就搁在那儿。
「嗯。」我妈应了一声，「都过去了。」
我端起碗，把粥喝了。枸杞是甜的，放多了。我把碗放到水池里，回屋，本子摊开，在昨夜那半页底下补了一行：
十一月八日，早。第〇九年阳台。答「对不起，那时候我不该」。真爸没说过。
写完我看了会儿，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我没立刻出门。回屋把本子往前翻，翻到去年十月那几页。哪条路的水井盖沉了三公分，哪户人家的院墙往外砌了半砖，哪棵行道树让车蹭掉一块皮。一条一条，字都小，写的时候没想过要给谁看。看了一会儿，又翻回今早这页。
抽屉最底下压着那张工伤鉴定复印件，我抽出来摊在桌上。A4，字发虚，栏目印着「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程度鉴定」，手写那几行：林建国，男，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冲床挤压伤，右手小指自近侧指间关节以远缺失，评定十级。底下盖着红星机械厂劳资科的圆章，红泥洇了一片。我把复印件跟本子上「五指齐」那行并着看了一会儿，照原样折回去，压回抽屉最底下，纸角对纸角。
饭厅里我爸在收碗。碗摞得齐，一个压一个，不响。抹布洗了，拧干，搭在水池边沿，两个角垂着对齐。他拿手背把桌上一粒米拈起来，拈进掌心，转身扔进垃圾桶。没看我。
我起身去了阳台。
铝合金推拉门还是那扇。插销在里侧，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布，缠得歪，胶布头翘着，粘了灰。螺丝少了两颗，剩三颗，有一颗滑了丝，拿指甲一拨就转。我拨了下插销，顺滑，咔一声，跟〇九年那个声一样。玻璃底下有道划痕，斜的，半指长，早就在了。我那刀划在另一块玻璃上，九九年换过一回玻璃，换的时候我妈拿报纸糊着窗，糊了两天才拆。
洗衣机还在原处，盖子上摞着两只空塑料盆，盆底一圈水垢。暖气管子摸着凉。楼下路灯从东头数过去，还剩六盏，最东头那盏不亮了，灯罩上落着灰，底下那圈水泥地干着，没人站。
我把插销拨回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指缝。
「你站阳台干嘛。」我妈在厨房喊，「风大，关上吧。」
「看看。」
「那门该上点油了，」她说，「吱扭吱扭的，夜里听着更响。你爸以前嫌烦，起来拿脚踹过一回，踹完门轴更歪，第二天还得拿螺丝刀紧。油壶在灶台底下那个铁盒里，你回头拿棉签蘸点，抹轴上，别抹插销上，插销抹了沾灰，越拨越涩。」
「嗯。」
「你爸那会儿……」她把水开大了，后半句让水声盖过去。
「中午回来吃饭。」她又问。
「看现场，不一定。」
「那给你留着，」她说，「锅里有粥，回来自己热，别用铁锅热，糊底。」
我回屋，本子摊开，在今早那行底下又添了三个小字：没说过。写得比上头小一圈，笔尖没提，墨连了一点。我把笔横在本子上，去换鞋。
换鞋的时候林晚在屋里敲了下门框。
「哥，你一大早叮叮咣咣的，我补个觉都不成。」
「没叮当。」
「插销那个声，超响，」她隔着门说，「我戴着耳机都听见了。拜托，轻点，我昨晚刷到两点。」
「嗯。」
「两点哎，」她又补一句，「我也不想，那个剧它就……算了，跟你说不清。」
屋里那点歌又起来了，闷在门里。
玄关第二个挂钩上挂着那件藏青夹克，拉链头掉了块漆，袖口朝下，摆得齐，领子那道折痕压得平。我看了两秒，把背包带从钩底下抽出来，带子蹭了下夹克，没歪。
鞋跟我在垫子上摆了摆，没摆齐，又摆了一回。开门出去，没带外套。
出门扔垃圾，楼道里碰上对门孙姨。她拎着一兜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见了我往边上让了让。
「小屿，」她说，「昨儿下午，你们家是不是来人了。」
「核验的。」我说，「例行，照了下右手。」
「哦，例行。」她点点头，把菜换到另一只手，「我当就我家那回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你明早顺路不？陪姨去趟社区呗。玻璃栏里那张表，我上回贴的那张，我找不着了。眼神不济，你帮我瞅瞅，还在不在。」
「那张。」
「就那张。」她说，「白纸，A4。姨跟你说，那上头的字，我一个都不识得。」
她笑了下，拎着菜上楼了。塑料袋蹭着楼梯扶手，一路响。
第三章 规矩
东风路社区在家属院北门斜对面，邮局隔壁。两间平房，门口挂两块牌子，一块白的，一块蓝的，蓝的掉了两个螺丝，歪着。
十一月九日，早上飘了点小雨，没下起来。九点开门，我去的时候，孙姨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手里攥着个布袋子。
「姨来得早。」我说。
「睡不着。」她说，「六点就醒了，把地擦了一遍。走，进去。」
进门左手是玻璃栏，一米来宽，里头拿图钉摁着几张纸。《暖气缴费通知》《老年优待证办理须知》，还有一张白的，A4，最底下那张，边角卷起来了，落了一层灰。标题我认得：《异常个体自主申报表》。
「就这张。」孙姨凑过去，眯着眼，「还在呢。上回我来，卷得没这么厉害。」
「您找它干啥。」
「不干啥。」她把布袋子换了个手，「看看。看它还在，我心里就……嗨，跟你说不清。走，取号。」
叫号机在门边，吐出一张小票，B 十七。长椅上坐了五六个人，有两个穿灰蓝外套，膝盖上搁着巴掌大的黑盒子，没说话。窗口三个，1 号关着，2 号开着，里头坐个上年纪的男的，搪瓷缸子端在手里。
「陈师傅在。」孙姨压低声音，「老陈，里头最老的。人倒是和气。」
我们坐下等。椅子是铁的，凉。
「姨跟你说个事。」孙姨开口，「我家那小子，你也知道，换回来快一年了。」
「嗯，听我妈提过。」
「早六点绕花坛跑圈，」她说，「雷打不动。以前呢？以前睡到中午，泡面盒子在床头柜摞一摞，我说他两句，他把门一摔。现在不了。现在我不爱闻烟味，它——」她顿了下，改口，「他，他把烟戒了。我一句没提过。真的，姨一句没提。就有一回我开窗，随口说了句呛，第二天烟灰缸就收了，收得干干净净，搁到阳台柜子顶上去了。」
B 十五叫好，前头一个大爷站起来，慢吞吞往窗口挪。
「你说怪不怪。」孙姨说，「我也不盼他跑圈，也不盼他戒不戒烟。我就想着，别摔门，别半夜叮咣。结果它可好，我要哪样它给哪样，还多给。多给的那些，我都没想过要。」
她掰了下布袋子里的瓜子，没嗑，又放回去。
「还有一样，」她说，「你问它一句，它答一句。你不问，它能一上午不吭声。上回我故意说错，我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槐花，蒸着吃，一顿能吃两碗。它点头，说，是。」
「它小时候不吃槐花？」
「闻都不闻。」孙姨说，「一闻就起疹子，三岁那年浑身红，我抱去卫生所打的针。这事它记着没？记着。我要正经问，它答得比我清楚，哪年哪月，打了几天针，大夫姓啥，全对。可我那么一顺嘴说错，它也点头。它不跟你犟。你说啥是啥。」
B 十六。
「它就顺着。」孙姨说，「你别指望它纠正你。它不撒谎，可它也不拦着你错。」
「还有生日。」孙姨说，「我生日，腊月初六，我自己都常忘，年年是过了才想起来。那天它端了碗面进来，清汤，卧俩鸡蛋，还插了根蜡烛，红的，细得跟筷子似的，插在面里头，歪着。我说哎哟这是干嘛呀，它说，今天您生日。」
「你吃了？」
「吃了。」她说，「面里搁了点葱花，盐搁得准，不咸不淡。蜡烛我没点，拔下来收抽屉里了，现在还在，头上那截烛芯让油浸得发黑。我那口子走以后，生日就没人提，我自己也懒得提，年年就着剩菜对付一顿。它端进来，我倒不知道该说啥，就着电视把面吃了，碗我自己洗的。」
她把布袋子边上粘的一片瓜子壳捻起来，搁回袋里。
「它也不顶嘴。」她说，「上回我把萝卜炖咸了，自己尝着都齁，我说哎呀今天这盐撒多了。它说，不咸，正好。我说明明咸，你别哄我。它说，那我下回少搁点。就完了。换以前那小子，筷子一撂，说『咸成这样还让人吃』，门一摔，一下午不出来。」
「它把那碗吃了？」
「全吃了。」孙姨说，「连汤。我说别喝了，咸，它说，不咸。」
长椅那头两个灰蓝外套一直没动。黑盒子搁在膝盖上，盒子侧面有个小灯，不亮。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眼手机，看完扣回兜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B 十六叫好，广播响了两遍，前头那大爷才扶着椅子站起来。
「取号机吐票卡纸，」孙姨说，「上回我按了三回才出来一张，小吴说别急，它就这样，潮了。」
窗口那边为照片又折腾了一阵。年轻的女同志说一寸的，白底，孙姨翻出一摞，有两张是两寸的，还有一张背后拿铅笔写了「老头」，划掉了。女同志挑出一张，说这张行，这张别给了。孙姨说那我留着干啥，女同志说留着呗，婶子，又不占地方。孙姨哎哟了两声，把那张又塞回布袋子最里层。
「查档要带啥。」我问老陈。
「身份证，本人，工作日。」他说，「代查得带委托书，还得带两个人的证。复印一张五毛，盖章另登记，不收别的钱。」
「哦。」
「别赶上月底，」他补了句，「月底对账，柜子锁得早。」
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台阶湿着。花坛边收棋摊的老头把铁盒盖上，跟孙姨说今天没人下，就老李来坐了半个钟头，抽了三根烟，走了。孙姨说那你收这么早干啥，老头说是，棋子沾手。他把马扎摞起来，四个一摞，拿绳捆了，扛肩上。
走到三单元门口，老周婶蹲在台阶上择芹菜，根上带泥，脚边搁着个搪瓷盆。孙姨站住跟她说了两句天气，说这雨下不下都凉。
「你家那口子，」老周婶抬头，「手续办利索了？」
「利索了。」孙姨说，「条子压玻璃板底下呢。」
「我那张也压着。」老周婶把一根芹菜折了，扔盆里，「前儿社区小吴来核，我还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她说婶子这个不用核，留着就行。我说留着留着，好歹是张纸。」
她又低头择菜，没再抬头。孙姨挎了挎布袋子，我们往前走。
我在花坛边站了会儿，把本子掏出来，翻到空白那页，添了两行：
生日，清汤面，俩鸡蛋，红蜡烛，没点。
查档：身份证，本人，工作日。月底别去。
我掏本子，想记，又合上了。当着人记，不礼貌。
「最那个的，是腊月廿三那顿。」她声音放低了些，「我问它，你小时候挨你爸那顿打，为啥挨的。它说，我调皮。」
「……」
「答得对不对？对。」孙姨说，「挑不出错。可姨记着那天。腊月廿三，小年，我剁馅儿包饺子，它爸喝了酒，它把酱油瓶碰地上打了。一盆饺子，连汤带馅儿，全扣它头上。它那年六岁，站在灶台边上，一动不敢动，头发上挂着白菜。」
她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问它那盆饺子。它说，是，那时候我不懂事。它给的话，挑不出半点毛病，客客气气。可那盆饺子它说不出来。烫不烫，咸不咸，白菜粘在头发上啥样，它一样说不出来。它就知道『我调皮』。」
B 十七。孙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到咱了。」
她办的是老年优待证，照片少带了一张，窗口里年轻的女同志让她下周补。孙姨哎哟了两声，说眼神不济，记性也完了，翻布袋子翻了半天，把瓜子壳翻出来一把。年轻那个没恼，说婶子不急，慢慢找。
老陈在 2 号窗口，一直没抬头，搪瓷缸子搁在台面上。等孙姨折腾完，他才开口，冲我：
「你是七栋那个吧。」
「2 门 401。」我说。
「照过手了。」他说，「前儿的事。」
「嗯。例行。」
「例行。」他重复了一遍，喝了口水，「片区里最近报得多，挨家照一遍。没异常，不填表。填了表才立案，不填就还是例行。你们家没填。」
「没天。」我说。
「都记着呢。」老陈说，「照一回，档里记一笔。哪天，哪户，经手人，结果。都写着。你哪天想查，来调，带身份证，复印一张五毛。」
孙姨在旁边插一句：「陈师傅记性才好呢，上回我哪天来的，他都报得出。」
「本子上记的。」老陈说，「不靠脑子。」
「本子换了六本。」他说，「头一本蓝皮的，九八年开始记，写到〇三年，柜子底下还搁着。后来换成这种横格的，一年一本，写满就夹个条。」
「一年记满？」
「记不满。」他说，「多数是例行，一行就完。片区里几十户，一年下来也就小半本。」
孙姨在旁边把布袋子往膝上拢了拢：「陈师傅记性好，我上回来补那张照片，是哪天他都能报出来。」
「本子上翻的。」老陈说，「翻一下就着，不用记。」
登记本摊在窗台角上，我瞄了一眼，横格，一行一行，字都小，写满了半页。最上头那行日期是上个月的，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写着「月底对账，柜子早锁」，字是老陈的。
窗口里那年轻女同志把一沓表往文件夹里插，插到一半，抬头说了句「婶子，下周别忘了啊，一寸白底，两张」，孙姨哎哟哎哟应了三声，说记着呢记着呢，转头又问我：「她刚说几张来着？」
「两张。」我说。
「哦，两张。」她拿指头在布袋子边上比了两下，「我回头得拿笔写手上，不然到家就忘。」
我把本子往兜里按了按，没接。
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台阶湿着。孙姨非要塞给我一把瓜子，我推了两回，装了半兜。
走到花坛边上，她站住了。
「还有一桩，姨说完就不说了。」她说，「它手凉。三伏天也凉。我有回切西瓜，刀滑了，它伸手接了一下，虎口拉了道口子。血都没怎么出，我还找创可贴呢，翻抽屉的工夫，回头一看，那道口子平了。第二天连个印子都没留，皮比原先还光。」
她低头看自己那只手，指甲边上有个倒刺，她抠了抠。
「它也不哭。」她说，「我那口子走那年，全家哭成一团，它在旁边站着，端茶，递纸，一样不落。眼睛是干的。我瞅着，心里头……算了，不说了。」
「孙姨。」
「啊。」
「三单元那家，报过？」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老周家。」她说，「报了一回。人没回来。给了张条子，压在玻璃板底下，叫啥来着，空缺登记。老周婶现在还拿那张条子当凭证，来人就说，你看，我们报过，有凭有据。」
「报了，人接不回来。」她说，「给张条子，登记个空。就那么着吧。」
她把布袋子挎上肩。
花坛边有个老头在收象棋摊，棋子哗啦倒进铁盒。孙姨跟他打了个招呼，说今天收得早啊，老头说下雨，没人下。
「小屿，」孙姨往楼里走，回头，「你要是想试它，别找它哪儿不对。找不着的。它比真的还周正。」
「那找啥。」
「陈师傅教我的，」她说，「我就学了个舌。他说，要试，就问一句——你那个真爹听见了，会跳脚的话。」
她上楼了。布袋子蹭着扶手，跟昨天一样响。
我在花坛边站了会儿，把本子掏出来，翻到空白那页，记了两行：
缺口子，不结疤。手凉。不哭。
老陈：照一回，档里一笔。
写完，我往前翻，翻到十一月七日那页，把「核验」两个字圈了一下。圈完，又把本子合上了。
第四章 姜
十一月十日，晴。厨房水龙头关到底还滴，一滴，隔四秒一滴。我拿搪瓷杯接着，接了半杯，倒掉。
晚上回来，龙头不滴了。
「换了阀芯。」我爸说，「四分，八块五，五金店老周那儿买的。总阀我关了一刻钟，耽误你妈洗菜没有？」
「没。」我妈说，「我那会儿还没淘米呢。」
垫片缠了生料带，白的一圈，绕了七八道，接头处拿干布擦过，台面上没留水。工具收进鞋盒，鞋盒搁回阳台柜子第二层。以前他的工具是散的，扳手在窗台，螺丝刀在米袋子旁边，找一回骂一回。
十一月十一日，多云。
我下班早，绕到惠民超市买电池。粮油区那排货架前头，我妈穿蓝围裙，工号 07，正把五升的调和油一桶一桶往里推，价签朝外摆齐。我爸站她旁边，两手搬着一箱，箱子上印「金龙鱼」，二十四瓶那种，他没放下，等我妈腾地方。
「放这儿放这儿，」我妈说，「别压着那排酱油，上回压碎一瓶，扣了我半天工钱。」
他把箱子挪了半尺，搁稳。
「赵姐，」收银台那边喊，「你那位今天又来啦。」
「来啦。」我妈应了一声，没多说，低头把一桶油的提手转了个方向。
我在货架后头站了会儿，没过去。买了电池，从侧门出去的。
出来天还亮着。楼下车棚边上支着张折叠桌，象棋摊，桌面是三合板的，边角包了条铁皮。两个老头一个蹲一个坐，棋子是木头磨圆的，「车」字磨得快没了，拿红漆补过，补得歪。我爸也在，坐马扎上，跟对面三单元的老李下。
我路过，站了两步。
「将。」老李说。
我爸把「士」挪了一格，没将回去，也没催。老李半天没落子，他也不吭声，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缸子是他自己从家带的，白底红字，「红星机械厂 安全生产先进」，缸底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胎。那缸子搁阳台柜子第二层搁了二十年，我妈拿它装过纽扣，装过螺丝，没人拿它喝过水。
「建国现在脾气好啊。」旁边蹲着的老头说，「上回我悔了一步棋，搁以前他能把我棋子扒拉一地，还得骂一句。」
「悔就悔呗。」我爸说。
「你看你看，」老头冲老李努嘴，「这话说得。懂事了。」
老李「嘿嘿」两声，落了个「炮」。我爸把马跳开，让出一路，没吃那个炮。老李看了半天，说你这不亏了。我爸说，不亏，瞎着玩。
「下着玩你倒是别老让我啊，」老李说，「赢得没意思。」
「那下回不让你。」
「这话你上礼拜也说过。」
我爸没接，把缸子搁桌上，拧了拧盖。
我把电池塞进兜里，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那儿，马扎腿一条短，垫着半块砖，砖上压着片纸板。
晚饭前他上楼，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楼下风大。我妈说下棋还蹭手，他说灰大。没多说，进厨房淘米去了。
我回屋拿图纸，桌上那摞图让人收齐了，边角对齐，压在镇纸底下，一张没翻，连我夹在里头当记号的那截铅笔都还搁在原处。仪器包从椅背上取下来了，挂到玄关第一个挂钩，带子顺好，垂着，不拧。那个挂钩向来空着，包都是往沙发上一撂，我妈说过两回，没用。
我拎起来看了看，包底那块泥擦掉了，拉链头上的锈也擦过，亮了一小块。
「包我挂起来了。」我爸在厨房说，「放沙发上怕压着土。」
「哦。」
「没翻你的纸。」
「嗯。」
我妈在灶台边接了句：「他连你妹那摞卷子都摞齐了，按科目分的，基础会计一摞，经济法一摞，还拿夹子夹了。我说你多事，人家说摞着找着快。你妹找了半天的那张月考卷子，就在最底下压着。」
我把包又挂回去，带子照他顺的那个方向垂着，没动。
十一月十二日。林晚月考，基础会计，八点半。
前一晚我爸把她的 2B 铅笔削了三支，笔头削得一样长，用皮筋捆好，放她书包侧袋。学生证从抽屉里翻出来，压在铅笔上头。早上煮了俩鸡蛋，一个剥好搁碗里，一个带壳，拿报纸包着，塞进她另一只兜。
「饭卡我给你充了五十。」他说，「够不够。」
「够啦够啦，」林晚咬着鸡蛋，「爸你现在比我妈还细。我妈就会说『别忘了带书』。」
「你妈说得对。」他说。
「哎呀，你俩一唱一和。」她把耳机塞上一只，「我走啦。」
妈在门口喊「考完早点回，别在外头瞎逛」，林晚应了一声「知道啦——」，拖长音，人已经到楼梯拐角了。
那几天饭桌上，菜一天一个样。鲫鱼豆腐汤，汤是白的，姜切成大块，我妈不用挑，一筷子就夹得出来。醋溜白菜，醋搁得准。蒸蛋羹，碗上扣个盘子，表面没一个蜂窝。红烧带鱼，鱼段煎得整，不散。头一天那顿他捞过一回姜，之后就再没往汤里放过整姜，改用料酒和葱，去腥也够。
「你以前不是嫌麻烦么。」我妈有回说。
「不麻烦。」他说。
「以前你连葱都懒得切。」
「嗯。」他盛汤，「现在切得动。」
我妈没再往下接，低头喝汤。
十四号早上我下楼，垃圾袋搁在门口，系了个死结，袋口朝里折了一道。以前这袋子在门口搁到中午，谁出门谁捎，常常搁到晚上，汤汤水水滴一滩，我妈拿抹布蹲那儿擦。
十五号我妈那双胶鞋摆在阳台，鞋底的泥刷掉了，鞋帮朝外晾着，鞋里塞了团报纸。她上晚班回来自己刷的，我看见的时候报纸已经半干了。以前那双鞋搁在玄关，泥干了就硬着，谁也不管。
「鞋你刷的？」我问我爸。
「我刷的。」他说，「你妈那双底子快磨平了，回头买双新的。」
「她自己会买。」
「嗯。」他说，没再往下讲。
傍晚我妈回来，穿了那双，踩了踩，说鞋里还潮。他拿吹风机给她吹了半只，吹完两只都搁回阳台，鞋头朝外，摆齐。我妈说费那个电干啥，明天就干了。他说不费。
那顿饭有蒸蛋羹，碗上扣着盘子，表面没一个蜂窝。我妈舀了一勺，说今天这个嫩。他说火小，多焖了半分钟。我妈说哦，低头吃。
林晚那天回来得晚，进门先闻了闻，说今天什么味，这么香。我妈说蒸蛋，灶上还温着，自己去盛。林晚盛了半碗，蹲在厨房门口吃，说比食堂强多了，食堂那个蛋羹全是蜂窝，咬一口跟海绵似的。我妈说别蹲门口吃，凉，她不听，端着碗回屋了，耳机挂上一只。
十二号晚上那顿，有排骨，有带鱼，有炒青菜，我妈还拌了个萝卜丝，说解腻。林晚考完回来，筷子没停过嘴也没停。
「我们监考老师，」她说，「一进考场先说，手机，手机，全交上来啊，说了三遍。第三遍自己都笑了，说，我这也是老了。」
我妈笑：「人家那是负责任。」
「还有食堂，」林晚说，「今天中午卖那个，叫什么，狮子头，超大一个，我室友咬一口，说里面全是面粉。真的，我跟你讲，她那个表情，绝了。」
「慢点吃，」我妈说，「别噎着，嘴里东西咽了再讲。」
我爸把带鱼中段夹了一块，放我妈碗里，没说话。等林晚讲完，他接了一句：「考完了，歇两天。」
就这一句。不抢，不多，不反问。搁得刚好。
林晚「噗」一声：「爸你现在讲话好像我们班主任，哈哈哈。」
我妈也笑，拿筷子点她：「没大没小。」
他把筷子往碗沿搁了搁，点了下头，算进去了。
我数了一遍。
四个人，三个在笑。
我又数了一遍。我妈，林晚，他。三个。
我把筷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碗里那块排骨我没动，把一块姜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汤里没姜，那块是我自己夹错的，白菜帮子里混进来的。
「哥你不舒服啊？」林晚偏头，「你脸绷着。」
「没有。」我说，「有点烫。」
「那你吹吹呀，」她把自己那碗汤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这碗凉了，换你。」
「不用。」
「喏。」我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我碗里，「吃点这个，败火。」
我吃了。萝卜丝拌得咸了点，我妈今天手重。
饭后我爸收碗，水池里碗摞得齐，一个压一个，不响。林晚回屋，门没关，里头放着歌，声音开得不大。我妈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我这头，把碟子边那块姜拈走了。
「姜你也不吃？」她说。
「嗯。」
「以前你跟你爸一个样，」她说，「都嫌姜味冲。」
我回屋，本子摊开，记了一行：
十一月十二日，晚。三个人笑。
写完看了会儿，把「三」圈了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我说进来，我爸端着杯温水进来了，放桌角，杯把朝我右手这边。
「别熬太晚。」他说。
「嗯。」
他退出去，门带上了，没带严，留一条缝，走廊的光进来一条。我起身，把门关严，回来坐下。杯子还冒着一点气，我没喝。
第五章 老照片
十一月十五日，礼拜天，风。
上午我妈去超市顶班，林晚在屋里补觉，耳机搁桌上没戴。我把抽屉最底下那张合影抽出来了。
照片九八年照的，厂门口。两个水泥墩子，铁字「红星机械厂」，红漆掉了大半，「机」字剩半边。传达室窗口挂着块小黑板，上头写「二车间丙班 领劳保」。自行车棚里倒着两辆，车筐一个瘪了。我爸站中间，蓝工装，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抬起来挡太阳。小指那一截是空的，断面朝镜头，白白一小团。他旁边三四个人，都眯着眼。
背面是我妈的字，圆珠笔，蓝的：九九年春，他还不怎么喝酒。
我拿去饭厅。我爸在擦餐桌，抹布叠成方块，一下一下顺着木纹走。
「爸，」我把照片放桌上，「这张，你还记得不。」
他看了一眼。「记得。」
「哪年。」
「九八年。」他说，「开春，厂里头搞安全生产月，门口摆了两天板报，照完相发的搪瓷缸，白底红字，『红星机械厂 安全生产先进』，缸底磕掉一块瓷。」
我翻照片，没吭声。
「车间主任姓卞。」他说，「卞广福。冲床是 J23 开式双柱，二十五吨，二车间丙班，我进厂八〇年，师傅姓乔，乔德茂，九三年退的。九八年那回，三月十七，下午两点四十，冲床没停稳，我伸手去取件。鉴定十级，一次性补助三百八，厂里补了二十天工伤假。」
「哪只手。」
「右手。」他把抹布翻了个面，「小指，第二关节往下。」
「赔的钱呢。」
「你妈收着了。」他说，「存了定期，三年。后来你上初中交择校，动了一半。」
都对。连卞主任的全名都对。我妈都未必记得「乔德茂」三个字，我小时候听我爸醉了念叨过一回。
「照相那天，」我说，「厂门口那小黑板上写的啥。」
「二车间丙班 领劳保。」他说，「劳保是线手套，一副，还有两块肥皂。那天发的是『工农』牌的，黄纸包。」
「厂里澡堂几点开门。」我问。
「四点半。」他说，「锅炉房老魏烧的水，去晚了就温了，最后一池子浑。更衣柜我 217 号，锁是三号锁，钥匙串在裤袢上，丢过一回，配了一把，两毛，配钥匙的在北门墙根摆摊，姓什么记不清了。」
「班车呢。」
「北门六点十分，解放牌，蓝的，司机姓侯，爱按喇叭，进家属院那截路按三下，到北门二十分钟。我一般不坐，骑车，二八大杠，横梁上绑个布兜，装饭盒。」
「饭盒什么色。」
「铝的，没漆，盖上让我磕了个坑。」
「搪瓷缸子还在？」
「在。」他说，「阳台柜子第二层，跟工具一个盒。」
我从抽屉里把那张工伤鉴定复印件也抽出来了，摊在照片边上。复印件是 A4，字发虚，边缘有道复印机压出来的黑线。栏目印着「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程度鉴定」，手写那几行：林建国，男，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冲床挤压伤，右手小指自近侧指间关节以远缺失，评定十级。底下盖着红星机械厂劳资科的圆章，红泥洇了一片，「十级」那个「十」让人拿笔描粗过，描得歪，出格半笔。
「这张，」我说，「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鉴定那天你妈请了半天假，回来还赶上给你做饭。厂里补了二十天假，我搁家里躺了三天就待不住，去阳台修那扇门。」
「修门？」
「插销松了。」他说，「拿螺丝刀紧了紧，缠了圈胶布。」
我拿指头把复印件跟照片并了并，纸角对纸角。照片上他右手抬着挡太阳，那一截空的，正对着复印件上「以远缺失」四个字。
「外婆叫什么。」我说。
「周素珍。」他说，「二三年生，八九年冬走的，腊月，下雪，灵堂设在舅舅家那间北屋，门槛高，你那会儿还没生。」
「缝纫机踩起来什么声。」
他把抹布立起来，捏着两个角。
「记不清了。」他说。
我等了会儿。他没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妈把米淘了三遍，水从浑到清。
「妈，」我说，「外婆那台机子，蝴蝶牌的？」
「蝴蝶牌。」她没回头，「黑漆，描金，机头上贴着块红纸，踏板上有个缺口，踩快了咯噔一声，踩慢了也咯噔，就是隔得长。我妈那会儿给人锁边，一件三分，锁一条裤边二分，攒着给我交过一学期学费，四十二块，我记着数。」
「哦。」
「问这个干啥。」她说，「都哪年的事了。」
「随口。」
她把米倒进锅里，添水，指头在米面上按了按，水没过一指。「别随口了，」她说，「饭快好了，把碗筷摆上。你妹那双筷子在筷筒最里头，她嫌外头那双有毛刺。」
我摆了四双。摆到第四双，手停了下，还是摆上了。
我拿手指头把照片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那天下班，」我说，「你为什么没回家。」
他没停手，抹布又走了一趟。
「加班。」他说。
「加什么活。」
「赶一批垫片。」他说，「月底要交，丙班留了六个人。」
「到几点。」
「九点多。」
「跟谁一班。」
「老周，小蔡，还有两个记不清了。」
「那天没下雨？」
他把抹布立起来，捏着两个角，抖了抖。
「记不清了。」他说。
我等了会儿。他没补。不辩，不绕，也不往回找补，就搁着。你要再问，他还能答，答得一样周正，一样挑不出错。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九九年春，他还不怎么喝酒。圆珠笔油洇了一点，「酒」字最后一竖拖出去，纸纤维吃进去一小团蓝。
「外婆那台缝纫机，」我说，「后来哪儿去了。」
「处理了。」他说。
「哦。」
我把照片收回来，起身，往里屋去。里屋靠窗那面墙，柜子最上层，叠着一块布，灰底白花，洗得发白，边角锁过线。那是缝纫机的机头盖布，蝴蝶牌，黑漆描金，机头上贴着一小块红纸「蝴蝶」，踏板踩起来咯噔咯噔。外婆走后一直搁在里屋，我妈每回擦灰都把布揭下来，擦完再盖回去，盖得四角齐。
九八年那天，我妈上晚班。我爸下班没回家，蹬三轮收旧货的老崔在巷口喊了两嗓子，「收旧家具嘞——缝纫机、衣柜、旧木料——」。那台机子让他搬走了，三十五块。老崔的三轮车挡板缺一块，用铁丝拧着，我记着。我爸拿那钱去小卖部，打了二斤散白，两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回来快十一点。我妈十二点下班，进门先看里屋，再看他，没说话，把那块盖布从柜子上取下来，叠了，收进抽屉。
第二天她也没提。那块布后来才又盖回去，盖在一摞旧毛衣上头，盖了很多年。
我一句没提。
我回饭厅，把照片压回抽屉最底下，上面照旧压着那张工伤鉴定复印件，纸角对纸角。我爸已经擦完桌子，抹布洗了，搭在水池边沿，拧得干，不滴水。
我妈中午回来，拎着两兜菜，一进门说风大，头发全吹乱了，让我去把阳台窗插上。我插窗的时候，她在厨房喊：
「抽屉你翻了？」
「翻了。」我说，「找那张鉴定。」
「找着没。」
「压着呢。」
「哦。」她说，「别弄丢了，那张就一张。」
水声响起来，她开始淘米。没再问照片的事。
我回屋，本子摊开，并排写了两行：
加班。赶垫片，老周小蔡，九点多。
三十五块。老崔，三轮车挡板缺一块，铁丝拧着。
第三行我起了个头，写了个「缝」字，停了。笔尖搁在那儿，墨洇了一个小点。我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本子，压到枕头底下。
窗外风还在刮，阳台那扇插窗让我插严了，不响。
第六章 手
十一月十六日，晚上，饭后。
体温计在卫生间镜柜第二层，水银的，玻璃管，塑料套子裂了道口，我妈拿橡皮膏贴了一圈。我甩了两下，甩到三十五以下，拿去饭厅。
「单位发了个表，」我说，「问家里人体温，最近流感。填一下。」
「行。」我爸说。
他把上衣左襟撩起来，体温计夹进腋下，胳膊夹紧，坐着没动。墙上钟走过五分钟，我拿手机对了遍秒。取出来，转到灯底下，找那道水银线，转了两圈才找着。
三十五度八。
「多少。」我妈问。
「三十五度八。」
「那不烧。」她说，「三十六度上下都算不烧，你量它干嘛。水银的本来就有差，甩狠了还低呢。」
我自己也夹了一回，五分钟，三十六度五。第二天早上他刚起来，我又让他夹了一回，三十六度一。都在格子里，挑不出话讲。
我把体温计插回套子，橡皮膏那圈翘了边，我按了按，没按住。
「你小时候发烧，」我妈收拾着桌上的碗，「三十九度二，半夜，卫生院关门，我拿白酒给你擦手心，擦脚心，擦了一宿。你爸在旁边坐着，说别擦了，捂一觉就好，我不听，擦到天亮你才退。第二天我六点还得去理货，走的时候你额头是凉的，我拿手背又试了一回才出门。」
「嗯。」
「那时候没水银的，」她说，「就一支体温计，借的，隔壁王婶家的，用完还回去，还拿酒精棉擦了，怕人家嫌。哪像现在，一家一支，还甩两回，甩完还得对着灯找那道线。」
「三十五度八。」我说。
「不烧。」她把碗摞起来，「你记这个干啥，又不是病历。」
我没接。碗她端去水池，水开得不大。
我把度数抄进本子，抄在十一月七日那页底下，一行一个：三十五度八，三十六度一，我自己的三十六度五。写完看了看，把「我自己的」四个字圈了一下，又抹了，抹不干净，纸上留了道灰。
下午我翻五斗柜最下层，那摞旧本子底下压着一副线手套，劳保发的，白线，掌心那面磨得发亮。右手那只小指的位置是瘪的，指套空着一截，我妈早年拿同色线把口锁过，锁得密，一针一针，锁完那截还是瘪的，塞不进东西。左手那只五指齐全，指头肚上全是硬痂似的线疙瘩。
我把手套拎起来，抖了抖，没灰。右手那截空指套垂着，还是瘪的，捏上去软塌塌，里面什么也没有。挂回原处，压在旧本子上头，皮筋照旧扎着。
「哥——」林晚探进半个身子，「你拿我印泥了？我那盒红的，做手账那盒。」
「嗯，用了一下。」
「哎呀我跟你讲，那盒盖不严，你别给我敞着，干了就废了。上回我室友借去盖了个章，回来盖子没摁，现在边上结了一层皮，抠都抠不掉，超难看。」
「盖回去了。」
「贴纸呢，」她过来翻了翻盒盖，「掉半边那张，你还我。」
「在盒上。」
「哦。」她把盒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按手印干嘛呀，神神叨叨的。别拿我快递盒垫着啊，我那箱还没拆，里头是我买的收纳袋，巨能装。」
「没垫。」
「那就行。」她拿指头把门框敲了两下，「对了，妈说晚上炖萝卜，你别又嫌淡自己倒酱油，上回那锅让她念叨了两天。」
她回屋了，耳机挂上一只，另一只垂着。
我把那张家校联系册又往前翻了几页。二年级有个「家长会签到」，一整页就三个名字，我爸那个写在最边上，「林」字后头拖了一笔，像是笔没水了，硬划的。再往后一页贴了张小红花，纸都脆了，胶发黄，翘着半个角。我拿指腹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
翻回「家长签名」那页，我把册子合上，皮筋重新扎好，扎了两圈，塞回五斗柜最下层。位置照旧，跟那副手套挨着。
十一月十七日，早。
他在阳台洗手，袖子挽到肘上，水开得小。我站门口拿毛巾，看了一会儿。
他左眉骨上原先有道疤。七九年进厂头一年，铁屑崩的，一厘米，白，阴天发痒，他老拿手背蹭。现在那块皮是平的，连个印子都没留。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攥了二十年扳手，磨出一块硬茧，黄的，剪指甲刀刮上去打滑。也没了，指节光溜溜的。小指那一截圆圆地收着，指甲剪得齐，边缘修过。
晚上他洗脚，裤腿卷到膝盖下头。小腿内侧那块烫疤，铜钱大，我四岁他骑摩托带我，排气管蹭的，起过水泡，后来结成一个亮疤，我小时候老拿指头按。我瞄了一眼，那块皮跟旁边一个色。
什么都没了。皮比原先还好。
我翻出林晚那盒印泥，红的，塑料小盒，她做手账盖戳用的，盖子上还贴着一张贴纸，掉了半边。又从打印纸堆里抽了张 A4 边角，裁成方块。
「爸，」我说，「单位那个家属信息卡，还得按个手印。右手，五个指头。」
「行。」他说。
他把右手摊在纸上，我从食指起，一个一个捏着往印泥里按，再往纸上摁。他不动，也不问按这个干啥，手指头跟着我的劲走，按得稳。五枚印子排开，纹路一根一根，斗是斗，箕是箕，清清楚楚，比我自己的清楚。我按过一回自己的，糊了半个。
五斗柜最下层，我妈捆着一摞旧本子，皮筋扎着，我小学的家校联系册也在里头。翻到三年级下册，有一页「家长签名」，字是我爸的，歪，写了个「林」就搁笔了，旁边按了半枚食指印，红的，糊了一半，纸都洇透了。那是他唯一留在家里的指印，九九年或〇〇年，我记不准。
我把那页跟新按的纸并排摆桌上。
旧的糊，新的齐。斗纹的走向，对不上，也对得上，我说不好。挑不出错。
「你别老盯着他的手。」
我妈端着碗从饭厅过来，站我背后。我以为她要说别的。
「指甲我前天给他剪的，」她说，「剪齐了，你别嫌长。他手又没多长一根。」
她把碗摞进水池，一个压一个，不响。水开了，她开始洗。
我站在水池边，没走。她洗一只，冲一只，指头沿着碗沿摸一圈，摸完扣到沥水架上。厨房窗户开着，外头车棚那边有人喊收棋摊，喊了两声，没人应。
「妈。」
「啊。」
「没了。」我说，「眉骨那道，中指那块茧，小腿上那块。」
她手在水里没停。
「人老了皮也会变。」她说，「你姥爷那会儿，手上的瘊子说没就没了，我还没找着是怎么没的。他那只手我给他剪了十几年指甲，后来干干净净，什么都没了。」
「哦。」
「你别老翻五斗柜。」她说，「那摞本子我捆着呢，皮筋都松了，回头我换一根。」
她把最后一只碗扣上，关了水，拿抹布擦手，擦完搭回水池沿上，两个角对齐。客厅里我爸在收桌，椅子推回去，四条腿一齐着地，没拖出声。
我把 A4 那张按了手印的纸折起来，本来要夹本子，想了想，塞进裤兜，出门下楼扔了。垃圾桶在车棚边上，盖是坏的，掀着一半。纸叠成小方块，压在一堆菜叶底下。
回来上楼，厨房灯已经关了，客厅那盏还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两手搁膝盖上，也没看什么。我从门口过，他没抬头。
「哦。」我说。
我把印泥盒盖回去，贴纸那半边翘着，压了压。A4 那张纸对折，夹进本子。旧联系册翻回原页，皮筋重新扎上，捆回那一摞，塞回五斗柜最下层，位置照旧。
本子摊开，我记了三行：
三十五度八。三十六度一。
眉骨、中指茧、小腿烫疤，都没了。
指纹清楚。旧的那枚糊。
写完我往前翻，翻到十一月七日那页，在「五指齐」底下添了一行：皮比原先好。添完，把笔搁下。
客厅里电视关了。我爸给我妈倒了杯水，杯底搁桌上，嗒一声。然后是拖鞋，从饭厅到阳台，又回来。
我没出去。
第七章 报表
十一月十八日，周三，晴。
院里接了东风路片区的门牌复核，年前要交图。我跑外勤，得挨家对门牌，跟社区核一遍台账。带的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介绍信一张，盖了院里的章，写着「兹介绍林屿同志前往贵处调阅门牌及核验公示台账，请予协助」；工作证；身份证；还有一沓空白的《门牌复核记录表》。
社区后头那间是档案室，铁门，门框上贴着「非工作人员勿入」，胶带剩两头。我九点二十到，老陈在，搪瓷缸子照旧端着。
「调台账。」我把介绍信递过去。
他看了两遍，翻过来看背面，又对着窗户照了照章。
「门牌复核，」他念，「嗯。」
登记本摊在窗台上，横格，得填五行：姓名，单位，事由，调阅卷号，时间。我一行一行写，写到「事由」，写「门牌复核」。老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卷号 D-26-07。」他说，「铁柜第二层，自个儿搬凳子。」
铁柜是绿的，掉漆，第二层抽屉拉出来有点涩。里头一摞牛皮档案袋，按卷号排，D-26-07 是《片区核验登记台账》，2026 年度，硬壳，封面贴了张白标签，手写卷号。
我搬了张方凳，坐窗底下翻。台账是打印表，横格，一页二十行，栏目印得清楚：序号，门牌，户主，核验日期，结果，经手人，备注。
窗台上还摊着昨天的《门牌复核记录表》，两户没对上的：粮油店后头那排，门牌换成 18 附 1，台账上还写 18；还有五栋西头，原先是 502，去年并成 501，墙上旧牌子没拆，新的钉在旧的下头，两家来回寄快递，老写错。
小吴进来拿订书机，顺手把那两行指给我看。
「18 附 1 这个，」她说，「你图上标一下，别按老门牌画。上个月有回快递送错，送粮油店去了，找了半天，人家老板娘还帮着扛上楼。」
「标了。」
「502 那个更麻烦，」她说，「并户的时候没改系统，我们这本也还写着。你要照台账画，就还得错一回。上回有个送水的，照旧牌子爬了六楼，敲门没人，下来才看见底下钉着新牌。」
「我照墙上牌子画。」我说，「回头跟台账对一遍，差哪行我注一下。」
「行，你注清楚就成，」她抱着订书机出去，「上回有个小伙子没注，图的编号跟我们这本对不上，来回跑了三趟，第三趟还下着雨。」
订书机在外屋咔了一声。
我翻到五月那页之前，先把三月、四月那几页顺了一遍。四月那页页码边上那道铅笔印，我拿指头蹭了蹭，蹭不掉，橡皮擦过的毛边还在，纸纤维起了一层。那页上 401 没有，前后十几行都是别家的，粮油店那户登过一回，结果写「未发现异常」，经手人「陈」。
五月那页第十四行，我一栏一栏抄进本子：
7 栋 2 门 401 林建国 五月十四日 核验通过 陈 例行
抄完把「例行」两个字看了两遍，笔搁下，没添别的。往后翻六月、七月、八月，纸边有点粘，翻得慢。八月那页有半页空白，底下盖了个「以下空白」的条章，蓝的。
台阶下头停着辆三轮，收旧家具的，挡板缺一块，拿铁丝拧着，车上摞着两个旧衣柜，绳捆得松，柜门随着风一开一合。蹬车的蹲在车辕上抽烟，不是老崔，比老崔年轻，穿件军绿棉袄，袖口油亮。我看了两眼，绕过去。
回院里，办公室就我跟小周。小周对着屏幕啃面包，面包渣掉在键盘缝里，他拿指头抠了抠，没抠出来。
「东风路那几张图标到哪了。」他问。
「门牌差两户，」我说，「注了。」
「注了就成，」他嚼着，「上回那片我跑过，井盖标高全乱，老图上标的那几个数，一个都对不上，你别信。」
「没信。」
「对了，」他拿面包指了指我桌上，「你本子落窗台上了，刚才风掀了两页，我给你合上了，没看。」
「谢了。」
「看也看不懂，」他说，「你那一条一条的，跟电报似的。上回我瞄了一眼，什么井盖沉三公分，我还以为谁家要修路呢。」
我把本子拿回来，翻到夹复印件那页，纸还在，折痕压着，没歪。复印件上那个圆章，红泥洇的半边朝里，跟我夹进去时的方向一样。
翻到五月那一页。
第十四行：7 栋 2 门 401，林建国，五月十四日，核验通过，经手人「陈」，备注「例行」。
我拿指头压着那一行，往后翻。六月，七月，八月，一页一页，没有 401。翻到十一月，那几页只登了三单元、五栋、还有粮油店那边两户。十一月七日，空白。七日往后，也空白。
前头四月的页码边上，有人用铅笔划了一道，没写字，橡皮擦过，留了点毛。
「十一月七日，」我说，「我们家来过两位。灰蓝外套，带黑盒子，照了右手。」
老陈把搪瓷缸子搁窗台上。
「出人登记在另册。」他说，「小吴，你把派单本拿来。」
小吴从外屋进来，抱了个薄本子，翻到十一月，手指头顺着日子捋。
「七日，没派单。」她说，「那几天片区没排核验，就九号补了个老年证的回访，不算。」
「哦。」
「有时候，」老陈说，「片区里……算了。」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没再问。
「复印一张五毛。」小吴说，「盖章得登记，你在复印件背面签个用途。」
复印机在外屋，老式，掀盖子的那种，头一张卡了，纸斜着进去，皱了一道。小吴抽出来，重新放，第二张出来，字有点淡，能认。我数了五毛的硬币，压在机器边上。
章是长方，橡皮的，「与原件相符 东风路社区核验代办点」，红泥有点干，小吴哈了口气才盖清楚，盖在复印件右下角，压住「核验通过」半个字。
我在背面写：门牌复核用。写完把笔搁回窗台笔筒。
复印件对折，两折，夹进本子，夹在十一月十七日那页后头。介绍信收回牛皮纸袋，工作证揣兜，凳子搬回墙根。出门在台阶上站了会儿，把本子翻回十一月七日那页，那个圈还在，「核验」两个字，我拿指甲又描了一遍。
中午回院里交了记录表，下午没再跑现场，在办公室把东风路那几张图对到六点。
到家我妈已经把饭摆上了，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
「今天跑哪儿了。」她盛饭，没抬头。
「社区。」我说，「量门牌，顺带调了本台账。」
「哦，又量门牌啊。」她把碗推过来，「粉条多，你多吃点。咸菜淡，我明天再腌一坛。」
「嗯。」
我爸把粉条往我妈碗里拨了一筷子，说「你爱吃这个」。林晚在屋里喊网课卡了，让我别占带宽，我应了一声「没占」。
我低头吃。粉条炖得烂，咸菜确实淡。
第八章 十一个月
十一月十九日，晚上。
饭后我妈洗碗，我在客厅收桌子，把咸菜碟端去厨房。她没回头，水开着，不大。
「放着吧。」她说，「我顺手洗。」
我把碟子搁水池边，没走。
「你今天调台账，」她说，「调出啥了。」
「门牌。」我说，「顺带看了一眼核验那本。」
「哦。」
她洗完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拿下一只。抹布在手里转了个面。
「妈。」
「啊。」
「五月十四日，核验通过。」我说，「十一月七日那趟，档里没有。」
水龙头她关小了些。
「我排了十一个月。」她说。
我没接。
「去年腊月起的头。」她说，「头一个礼拜三去的，3 号窗口，家庭复建，一个季度放两个名额。登记本上签个到，签完回家等。每月头一个礼拜三去签一回，签了十回，第十一次叫到我。」
她把碗翻过来，洗底，指头沿着碗沿摸了一圈。
「七张表。」她说，「《意向登记表》，《共同生活情况说明》，《邻里情况证明》，《同住人口及住房核对表》，《近三年家庭访视记录》，《申请人承诺书》，还有一张《复核谈话笔录》。身份证正反两面复印，一张五毛，我复印了十四张。按手印，红印泥，按了三回，头一回糊了，重按。」
「第三张退回来的。」她说，「《邻里情况证明》，我『关系』那栏写了『妻』，人家说不行，得写『配偶』。我跑了两趟，第二趟才过。孙姨给我作的证，按了手印，她那手抖，印子歪的，人家也收了。」
沥水架上又扣了一只碗。
「签到本这么厚，」她拿手比了个厚度，比完自己看了下手，又放下了，「一页一个月，我那页上就三个名字，头两个后来没再来，划了，拿尺子划的，一道直杠。我签在第三行，字写得慢，怕写错，写错得按手印改，人家说改一处一个印。」
「窗口换过人？」
「换过两回。」她说，「头一个姓周，年轻，说话快，我听不清，得请他再说一遍，他也不烦，就是拿笔敲桌子。后来调走了，说是去街道。第二个是小吴，她慢，一张一张翻给我看，哪栏填啥，指头点着格子说。最后叫号那天是老陈在，老陈翻了翻我那七张，说『齐了』，就俩字，别的一个字没多问。」
「孙姨陪你去的？」
「陪过两回。」她说，「头一回她非跟着，说排队人多，帮我占个座。就仨人，一个抱孩子的，一个跟我一样填表的，还有一个来问老年证，走错窗口了。第二回就是作证那回。后来我不让她去了。」
她把抹布拧了拧，拧得很干。
「为啥不让她去。」
「她嘴碎。」她说，「回来在楼道里跟人讲，讲得满楼都知道我去排了个什么队。我那阵子……算了。后来我自己去，挑礼拜三早上头一个，人少。」
「《复核谈话笔录》问了啥。」我说。
「问我家里几口人，住几年了，他打不打我，喝酒不喝酒，一个月挣多少交多少，吵架吵到几点，摔过几回东西。」她说，「我照实说。说完人家让我看一遍，签字，按印。我看了两遍，有个字写错了，『酗』写成『凶』，我指出来，人家拿笔改了，改的地方又按了个印。就那一张，我按了俩印。」
「哦。」
「出来在台阶上坐了会儿，」她说，「天冷，我把手揣兜里，揣了半天没想起来要干啥。台阶上还有个人也坐着，抱着个布包，不说话，坐了一会儿先走了。后来我想起来，还得赶六点的班，就回去了，饭是头天剩的，热了热。」
她把水池边那圈水渍又抹了一遍，从这头到那头，抹布搭回沿上，两个角对齐。
「叫号那天，」她说，「我在窗口站着，小吴念了三遍 7 栋 2 门 401，头两遍我应了，第三遍我才反应过来是叫我。她把一张小票递出来，说婶子，排到了。我接过来，看了半天，上头就一个号。」
我没接。灶上那锅汤盖着盖，边缝冒气，她伸手把盖子挪了道缝。
「回执是张小票，A-114，」她说，「我夹在退休证里，没敢搁抽屉，怕你翻着。」
「六号下午来的电话，」她说，「说排到了，让我第二天别出门。七号晚上我把人领回来的。菜罩我扣锅上了，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我说。
「你爸那会儿……」她停了一下，把水龙头彻底关了，「不说了。」
水池里没了水声。她拿抹布把台面抹了一遍，从灶台那头抹到这头，抹到水池边，把水渍收干净。
「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她说。
「嗯。」
「他喝，他摔，他半夜回来一脚把凳子踢翻，我第二天起来扶起来，凳子腿松了，我拿楔子塞了三回。他一句话不跟我说，我也不跟他吵，吵了更晚睡，第二天我还得六点去理货。三十年，我记着的就是这些。」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两只手搭在水池沿上。没看我。
「换一个能好好说话的，」她说，「不行吗。」
我没答。
「你别觉得我糊涂。」她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手凉，我给他剪指甲那天就摸着了。他不吃姜，也不喝酒，工资卡搁桌上，密码写得清清楚楚。我都知道。」
「那你还给他剪指甲。」
「剪了。」她说，「他手搁桌上，五指摊着，我一个一个剪，剪完拿锉刀修了边，修完还拿布蹭了蹭，蹭得亮。以前那个，右手背到身后去，自己躲阳台剪，剪完回来我看见一地白渣，也不好说什么，拿扫帚扫了。现在这个摊着让我剪，我倒……」
她把抹布翻了个面。
「倒啥。」
「倒省事了。」她说，「一把指甲刀，四片还是五片，我闭着眼都剪得了。」
「那把指甲刀，」她说，「红的，塑料柄，你小学发的那套里带的，一直搁针线盒里。刃口钝了，剪厚的得来回拉两下。前天我拿它剪的，剪完还搁回针线盒，没挪地方。」
我没接。她把台面又抹了一遍，从这头到那头，抹到水池边收了手。
「妈。」
「啊。」
「你没跟我们说。」
「说啥呀。」她说，「说了你们还得拦。你妹月考，你天天跑现场，我说给谁听。」
她把最后一只碗扣上，沥水架满了一格，她挪了挪，腾匀。
「你爸自己要是能变，」她说，「我也不去排。」
这句说完，她没再往下讲。抹布搭到水池沿上，两个角垂着，对齐。
厨房灯是拉绳的，她抬手一拽，灭了。
「明天下班早不早。」她在黑里说。
「早。」
「捎袋粗盐回来，」她说，「腌咸菜，上回那坛淡了。要粗的，别买细的，细的不出味。」
「行。」
「别跟你妹提。」她说，「她那个脑子，藏不住事。」
我摸到门框，出去，没开灯。回屋把台灯拉亮，本子摊开，记了两行：
十一个月。七张表。A-114。
「你爸自己要是能变，我也不去排。」
写完，我把七月那张复印件从本子里抽出来，跟十一月七日那页并在一起，压平，拿镇纸压住。镇纸是院里发的，玻璃的，底下印着「市政测绘院」。
台灯我没关。
第九章 那份表
十一月二十日，下班早。
社区快关门，外屋灯关了一半，小吴在里头收拾包，拉链响了两下，没出来。玻璃栏的小门搭扣是坏的，掰一下就开，我上回陪孙姨来就留意过。
里头贴着四张。《义务劳动名单》，一张停水通知，日子是上个月的，早过期了。《老年优待证办理须知》，还有那张白的，压在最底下，A4。四个图钉，三个起得顺，最后一个锈住了，连纸角带下来一小块，背面留着一圈黄胶痕。我把上头三张挪回原位，搭扣照原样扣上。
「下班啦。」小吴在里屋喊，「表在里头吧，自己揭，揭了记得交回来，别搁着。」
「嗯。」我说。
《异常个体自主申报表》。标题底下印着「东风路社区核验代办点 制」，右上角一个编号，东核表-07。纸有点发黄，边角卷着，落的那层灰沾了我一手，我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玻璃栏里另外三张我都看了。《义务劳动名单》，十二个名字，头一个划掉了，旁边补了个手写的，墨色新，笔画细。《停水通知》，上个月的，说停半天，早停完了，没人揭，纸角让太阳晒得发脆。《老年优待证办理须知》，孙姨上回来就为这个，照片少带一张，这回还贴着，第三条底下有人拿圆珠笔划了道线。
那张白表压在最底下，四角都翘，右上角那块让人拿手指摸过，摸得发亮。玻璃上有道旧划痕，斜的，正好横过「姓名」两个字。
我拿指甲把搭扣又掰了一下，门开得大了些，够得着。栏里积了层灰，图钉起下来带起一小片，飘到袖子上，我掸了掸。
标题底下那行小字我看了两遍。「制」字后头没了，没印日期，没印份数。三栏，第一栏格子长，第二栏短，第三栏那个方框印得最重，边框比别的粗一圈，「确认勾选」四个字挨着框，字号跟栏目一样大。
我把表举起来对着外头的光照了照，纸里头没水印，就一层普通的 A4，背面四个角的胶痕透过来，一小圈一小圈黄。
出来，没走大路，绕花坛后头那条。台阶上我把本子往前翻了翻：「十一个月。七张表」，「三个人笑」，「三十五块」，「皮比原先好」，翻到哪页停一下，又翻回来。翻到夹着五月那张复印件的地方，纸还在，折痕压着，没歪。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连着三条：一张取件码截图，一句「期末报了三门别叫我出去玩」，最后一句「那个展就是几个气球巨坑门票还三十」。我一条没回，把手机扣回兜里。
台阶凉。我把表垫在本子硬壳上，又数了一遍三栏，第一栏，第二栏，第三栏。数完拿指头在第三栏那个方框上比了比，寸把见方，比笔帽还窄一点。方框里头什么都没印，连个打勾的样子都没给。
就三栏。
第一栏「姓名」。第二栏「关系」。第三栏是个空方框，寸把见方，框后头印着四个字：确认勾选。
我数了两遍，怕底下还印着别的。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连个经办签字的地方都没留。
我把表夹进本子，出来，没走大路，绕花坛后头那条。笔是单位发的黑色签字笔，0.5，兜里揣着。
到家没上楼，在单元门口台阶上坐了会儿。台阶凉。本子摊在膝盖上，表抽出来，垫着本子硬壳。我先往前翻了翻：「十一个月。七张表」，「三个人笑」，「三十五块」，翻到哪页停一下，又翻回来。
第一栏，我写了「林建国」。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慢，纸软，笔尖有点洇。
第二栏「关系」。笔搁上去，停住。
我把笔挪开了。
第三栏那个方框，笔尖抵在框里，没落。抵了一会儿，墨在纸上洇了个极小的点，我拿指腹蹭了蹭，蹭不开。
「哥。」
林晚从花坛那头过来，书包背一只肩，耳机挂脖子上没戴，手里拎着杯奶茶，吸管咬扁了。
「孙姨说你上午去社区了，」她站我跟前，「我放学路过，玻璃栏空了一块。真的，我一眼就看见了。」
我把本子合上，笔帽摁回去，咔一声。
「你揭那个干嘛呀。」她说。
「看看。」
「看啥呀，」她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那表就三栏，我上回陪孙姨也瞅过，超简单，可愣是没人填。哥，我跟你讲，咱家现在挺好的呀。爸……他现在真挺好的。昨天还问我期末考几号来着。」
「嗯。」
「我月考刚过，」她说，「基础会计，我背了三个晚上，真的，我室友说我魔怔了。好不容易消停两天。上回食堂那个狮子头，我跟你讲，我室友后来又买了一个，还是全是面粉，哈哈哈，她这个人不长记性。」
她自己笑了两声，我没接。
「还有我快递，」她低头划了下手机，「搁驿站三天了，我忘了取，明儿你顺路帮我拿一下呗，取件码我发你。」
「行。」
她拿吸管搅了搅杯子，冰块响。
「哥，」她说，「你要是填了，妈怎么办。」
我没答。
「我不是……」她起了个头，停了，「哎呀，反正，你别填了呗。妈昨天还说明天腌咸菜，让我捎粗盐，我都忘了买。」
「你到底填没填啊。」
「没填完。」我说。
「哦。」她把奶茶吸了一口，「那我先上去了，我网课八点，占带宽你别怪我啊。」
她上楼了，书包带一晃一晃，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四楼灭了。
台阶凉，我坐了会儿，把本子重新摊开。表抽出来，第一栏「林建国」三个字干透了。第二栏空着。第三栏那个方框，还是空的，就多一个蹭不开的墨点。
我把表对折，折痕压平，夹回本子，夹在「十一个月。七张表」那页后头。
上楼，进屋，把台灯拉亮，本子搁桌上，压着镇纸。表没抽出来。
我妈在厨房喊粗盐买了没。
「买了。」我说。
我把笔从兜里掏出来，搁桌上。粗盐没买。
第十章 一九九八
十一月二十一日。门牌复核还差两户没对上，我去补记录表。
交完表往外走，老陈在档案室门口站着，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冲我抬了下下巴。
「小屿，你进来一下。」
铁柜最底下那层，他弯腰拉了半天，抽屉涩，抽出来一截停住，他拿手掌根磕了一下，才拉开。里头压着个旧档案袋，牛皮纸发脆，封口的棉绳绕了三圈，标签是手写的，蓝墨水：核档 98-041，一九九八年度 东片。
「这个，」他把袋子搁窗台上，「你看看。」
绳解开，里头就一张纸。蜡纸油印，字发虚，蓝的，栏目印得齐：申报人，被申报人，关系，理由，经办，结果。手写的部分也是蓝墨水，一笔一划，跟印的差不多工整。
申报人：林守义。
被申报人：林广田。
关系：子。
理由：不像我爹。
经办：东风路片区核验代办点，一九九八年四月九日，章是圆的，红泥洇了半边。
结果：空缺登记 已办。
我拿指头在「不像我爹」那四个字上描了一下，没出声。纸脆，我不敢使劲。翻过来，背面空白，连个折痕都没有。
「林守义是你爷爷。」老陈说，「林广田是你太爷爷。」
「嗯。」
「那回是我收的表。」他说，「九八年，我刚到这个窗口没两年。他填完，没多待，把笔搁下，问我一句，盖章要不要按手印。我说不用。他就走了。」
「他穿什么。」我问。
「中山装。」老陈说，「深灰，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口袋里插着支笔，他自己带的，钢笔，笔帽是拧的。填完把笔帽拧上，插回口袋，才把表推给我。」
「他没多说？」
「问了一句，」老陈说，「他说，这个，家里人会不会知道。我说，表收在档里，不贴，不通知。他说，哦。就走了。」
「哦。」
「他走的时候，」老陈拿指头蹭了蹭窗台，「门口那辆自行车没锁，他推着走的，没骑。我站窗口看见的，推到邮局那边拐弯，才跨上去。」
档案袋里就那一张纸，没别的。我把袋子倒过来抖了抖，掉出一点纸屑，还有半截订书钉，锈了。标签上「核档 98-041」几个字是蓝墨水，最后一笔拖了，纸面吃进去一小团。封口那道棉绳起了毛，绕回三圈的时候，我照原来的道绕，绕到第三圈短了一截，绳头塞进底下压住。
我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蜡纸油印的横道透着光，一格一格，蓝墨水的字压在格子里，没出格。「不像我爹」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小一点，挤在理由栏中间，前后都留着空，像是写完又想了想，没添。
「这袋子一直搁最底层？」我问。
「嗯。」老陈说，「铁柜搬过两回，这袋没挪过地方，也没人调。你头一个。」
「哦。」
「你太爷爷那回，」老陈说，「家里也没吵。你爷爷填完表，回去照样吃饭，隔了两天来领的条子。街坊没一个知道。这个不贴公示，跟门口那块不一样，自己家收着，就自己家知道。」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搁下，没喝。
我在台阶上站了会儿。风从邮局那边过来，把墙根那张糖纸又吹得贴着台阶打转，转两圈，还是卡在排水沟篦子上。本子摊开，我在「九八年四月九日。不像我爹。」底下又添了两行：
中山装，钢笔，笔帽拧的。
推着自行车走的，没骑。
添完，笔帽摁上，本子合了。
他把缸子放下，说，声音不高：
「这表我们一年收不了几张。多半是自己家收着，等下一个人来填。」
我没接。
「隔了二十八年。」他说，「一个版式，就编号换了。你那张，东核表-07，我前儿看见小吴从玻璃栏里收回来一张空的，编号连着。」
我从本子里把自己那张抽出来，摊在窗台上，跟旧表并排。
两张都三栏。姓名，关系，确认勾选。旧表中间那栏写着「子」，蓝墨水，端端正正。我那张中间那栏空着，第一栏「林建国」三个字是黑的，干透了，第三栏方框里一个蹭不开的墨点。
栏目一样，纸不一样，一张发黄，一张发脆。摆在一块儿，窗台刚好搁得下。
老陈没催，低头把登记本合上，拿镇纸压住。
我把旧表放回袋里，绳绕三圈，绕回原来的道，袋口那道旧折痕对齐。
「搁着吧。」他说，「没人调。」
「嗯。」
出门，台阶上站了会儿。风从邮局那边过来，把墙根一张糖纸吹得贴着台阶边打转。我把本子摊开，翻到「十一个月。七张表」那页，在底下空处添了一行：
九八年四月九日。不像我爹。
添完，往前翻，翻到夹着《异常个体自主申报表》那页，「关系」两个字还空着。我把笔帽摁上，本子合了。
玻璃栏的小门搭扣我顺手扣了一下，扣不严，又扣了一回。
第十一章 名单
十一月二十二日，下班，天没黑透，我绕了路。
社区进门右手还有一块公示栏，比玻璃栏大，铁皮框，玻璃擦得比里头那块干净。贴的是 A3，《待核验名单 十一月公示》，落款「东风路社区核验代办点 十一月一日」，右下角盖了红章，旁边一行小字：公示期七日。
十一行。栏目印着：序号，门牌，姓名，申请类别，受理日期，备注。
第一行「1 栋 2 门 301 周桂兰 核验 十月廿八」，第二行「2 栋 4 门 102 孙有福 核验 十月三十」，第五行「4 栋 1 门 402 陈素珍 复建 八月廿一」，第八行是粮油店那两户合的，门牌写着「18 附 1」，备注栏「并户待核」，第九行空着，划了一道。第十行「9 栋 2 门 201 王德发 复建 十月十一」，第十一行落款底下还印着「以下空白」，四个字，字号小。
我数了两遍，十一行，没多数出一行来。第七行那行字比别的印得深一点，像打印机走到那儿墨重了一下，「赵淑兰」三个字后头没空格，紧跟着类别栏。
我把本子摊在公示栏窗台上，抄了一行：
赵淑兰 复建（自主） 去年腊月十七 申请人本人
抄到「复建」两个字，笔停了停，还是照着抄完了。抄完退半步看落款，十一月一日，圆章，红泥盖得偏，压住「期」字半个。再看公示期那行小字，七日，早过了，没人揭，也没人撕。
我拿指头隔着玻璃按在「赵淑兰」三个字上。玻璃凉，指腹印了一小片雾，散了，字还在。按了一会儿，我把手挪开，玻璃上留了个指印，比手印小，一会儿也没了。
往前翻本子，翻到「十一个月。七张表」那页。底下我记过「去年腊月起的头，头一个礼拜三」，没记日子。公示栏上那个「去年腊月十七」，我拿笔在旁边补了四个字：腊月十七。补完，两个日期并在一行里，一个是我妈说的，一个印在纸上。
风把公示栏边上一张旧通知吹得翘起一角，又落回去。我把本子合上，夹着那页，没夹笔。
前三行我扫过去了。第四行「3 栋 1 门 202 王桂芬 核验 十月廿三」。第六行「5 栋 3 门 501 李长顺 复建 九月十六」。
第七行：
7 栋 2 门 401 赵淑兰 复建（自主） 去年腊月十七 申请人本人
我把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会儿，挪开，又看了一遍。
门牌跟我家的门牌一样。受理日期我认得，去年腊月十七，礼拜三。
小吴从里屋出来，抱着一沓新表，胳膊夹着，用下巴点了点公示栏。
「这个月就三户，」她说，「比上月少两户。上回那个李长顺，材料又退了，跑第三趟了。」
「哦。」
「你别挡着，」她拿钥匙开铁皮框，「我换一张。」
我往边上让了半步。她把旧的那张揭下来，四个角都翘着，卷成一筒夹在腋下，新的拿图钉摁上，摁到第三个，图钉歪了，拔出来重摁。
「走了啊，」她说，「锁门了。」
铁框扣上，她拧了钥匙。我还在栏前站着，隔着玻璃又看了一遍第七行。新贴的那张跟旧的印得一样，字没变。
回家我妈在厨房切洋葱，案板上一摊水，刀口一下一下，不快。她拿手背蹭了下眼角。
「坛子我刷了三遍，」她说，「碱水泡的，晾了一下午，底子那圈旧盐花拿钢丝球蹭掉了。你爸以前嫌咸菜坛子占地方，踢过一回，坛子没倒，盖子滚阳台去了，我捡回来拿开水烫了烫，烫完还是扣不严，后来拿布垫着才不漏气。」
「哦。」
「这回腌萝卜，」她说，「萝卜昨天买的，青的，两根，搁阳台筐里，别跟你那仪器包搁一块，压着。粗盐得粗的，细的腌出来发苦，上回那坛就吃了这个亏。」
「我明天买。」
「你上回也这么说。」她拿刀背把案板上的洋葱拢了拢，「算了，我明儿自己顺路捎，你别又忘。」
「妈，」我说，「去年腊月，冷不冷。」
「冷。」她说，「台阶上坐着，风从北边灌，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拉到鼻子底下。签完到回家，手都没缓过来。」
「哦。」
「问这干啥。」
「随口。」
她把洋葱皮拢成一堆，扫进簸箕，没再问。
「这葱呛人。」她说。
「嗯。」
她把洋葱拨进碗里，扣了个盘子，转过身盛饭，递给我。我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手背，不凉。我没再碰第二回。
「粗盐你到底买没买。」她说。
「忘了。」
「明天记着啊，」她拿抹布擦案板，「坛子我刷好了，搁阳台晾着呢。」
「行。」
我回屋，台灯拉亮，本子摊开，抄了三行：
赵淑兰。复建（自主）。去年腊月十七。
申请人本人。
门牌 7 栋 2 门 401。
第三行写完，笔停在那儿。我拿笔帽在「本人」两个字上头虚点了一下，没落。
翻回前头，那张《异常个体自主申报表》还夹在「十一个月」那页后头。我抽出来，摊平，「关系」栏空着，第三栏那个方框里一个墨点。看了会儿，照原样折回去，压到镇纸底下。
厨房灯灭了。我妈把阳台的坛子收进来，搁在灶台边，盖子没盖严，留了条缝。
我关了台灯，没睡。隔壁屋没声音。我起来倒了杯水，经过我妈那屋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站了两秒，我回屋了。
杯子搁在桌角，没喝。
第十二章 冷
十一月二十三日，九点四十，我从测绘院回来。
绕了趟惠民超市，粗盐买了，一袋，四百克，两块五，搁在背包侧兜里。我妈让捎过三回，前两回都忘了。这回买了。
单元门口那盏路灯，从东头数第三盏，灯泡发黄，底下聚着一圈小飞虫。我爸站在灯底下，穿件深灰毛衣，没穿外套，两只手垂着，左臂上搭着那件藏青夹克。第二个挂钩上那件，拉链头掉了块漆。
「你怎么下来了。」我说。
「等你。」
「等多久了。」
「一会儿。」
他把夹克递过来。
「路上冷。」他说。
我接了，搭在左臂上，没穿。
「我爸不会下楼等我。」我说。
「嗯。」
「我爸不会说路上冷。」
「嗯。」
「我爸喝醉了把我锁阳台一整夜，第二天说，门锁坏了。」
「嗯。」
「我爸那只手，小指缺一节。冬天发白，他不让人看。」
「嗯。」
他没辩，没补，也没问我为什么说这些。路灯底下他站得直，毛衣领口平着，没起球。我问一句，他应一个字，应完就停，不多给。
「妈排了十一个月队。」我说，「七张表，一个季度两个名额。」
「嗯。」
「林晚月考，你给她削了三支铅笔。」
「嗯。」
「水管阀芯，八块五，四分。」
「嗯。」
我把夹克从左臂换到右臂。灯底下有风，把墙根一张纸吹得贴着台阶打转，转两圈，卡在排水沟篦子上，不动了。
「我妈不吃姜，你捞过一回，往后汤里再没放过整姜。」
「嗯。」
「林晚月考那天，你煮了俩鸡蛋，一个剥好，一个拿报纸包着。」
「嗯。」
「外婆那台缝纫机，三十五块，老崔的三轮，挡板缺一块，铁丝拧着。」
「嗯。」
「九八年那天下班，你说加班，赶垫片，老周小蔡，九点多。」
「嗯。」
我把夹克又换回左臂。风把路灯底下那圈小飞虫吹散了一回，散了又聚回来，聚得比刚才低，贴着灯泡底座那一圈。单元门口的声控灯没亮，我们俩站的地方一半亮一半暗，他那半边在亮里，毛衣领口平着，没起一点球。
「你都记得。」我说。
「嗯。」
「问什么你都答。」
「嗯。」
「不问我，你就不说。」
「嗯。」
我没再往下试。风又来了一阵，墙根那张纸让篦子卡着，只掀了个角，没走。他垂着两只手站着，指头并着，不搓，也不插兜，就那么垂着，站得比我稳。
远处三单元那扇单元门响了一下，谁出去倒垃圾，桶盖磕在台阶上，咚一声，又没了。他没往那边看。
「你打算一直这样。」我说。
「我可以一直这样。」
他说得不快，不慢，跟前头那些「嗯」一个调子。说完就没了，没往下接，也没看我。
我等了会儿。他没再开口。
单元门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下脚，亮了。他侧身让我先进，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把门扶住，没松，等我过去才放开。
上楼，一层一层，声控灯跟着亮。到四楼，他没进屋，站在门口，等我掏钥匙。
「进去吧。」我说。
他没应，等我开了门，才跟着进来。
我把背包侧兜那袋粗盐掏出来，搁灶台边上。我妈从里屋探了下头。
「买了啊。」
「嗯。」
「锅里留了汤，」她说，「热不热。」
「不用。」
林晚在屋里喊：「哥，快递取件码我发你了啊，别忘了，驿站明儿关门。」我应了一声。
玄关第二个挂钩空着。我把夹克挂回去，挂齐，袖子顺了顺。他在旁边站着，看我挂，没搭手。
我回屋，把镇纸挪开，那张表抽出来，摊平在桌上。「林建国」三个字干着，「关系」栏空着，第三栏方框里一个墨点。笔从兜里掏出来，笔帽摁掉，搁在表边上。
没写。
第十三章 空缺
十一月二十四日，早上，我没跑现场，请了半天。
社区九点开门，取号，A 零三。2 号窗口是小吴，老陈那天没在，搪瓷缸子搁在窗台里头，不在手边。
我把表递进去。三栏，第一栏「林建国」，第二栏空着，第三栏方框里一个墨点，没勾。
小吴拿过去，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己看。
「关系这栏你没填。」她说。
「子。」我说。
「子。」她拿笔替我写上，蓝的，写在第二栏格子里，写完把表推回来，「确认那栏你自己勾，得本人勾。」
我拿笔在方框里打了个勾，一撇一捺，第二笔出了框一点，我没描。
她收回去，盖了个长方章，「东风路社区核验代办点 受理」，红泥这回不干，盖得清。登记本上添一行，编号东核受 26-118，让我在「申报人」后头签个名。我签了「林屿」，两个字，写小了。
「回执拿着。」她撕下一张，《受理回执》，薄的，粉红色，「三个工作日内办结。回收由片区统一安排，家里不用特意留人。办结那天来出《空缺登记》，你或者你妈来领都行，带身份证。」
「行。」
「表就这一张，」她说，「不补，不改，也不退。」
我把回执对折，夹进本子。出门，玻璃栏小门搭扣扣着，里头那块空了，四张剩三张，停水通知还在。
取号机上还贴着张手写的「2 号窗口 暂停」，纸角卷了，没撕，胶带干了，翘着。我出门时顺手按了按，没按住，手一松又翘起来。
台阶下头有人摆摊卖白菜，三轮车，秤砣搁在车板上，拿绳拴着，怕丢。没人买，摊主蹲着抽烟，见我出来，问了句「办完了」，我说嗯，他也没再问，把烟灰磕在鞋底上。
回执是两联，粉红那张给我，白的留在登记本里，中间撕开的地方毛着。我拿指头把毛边捋了捋，没捋平，夹进本子的时候粉红那张露了个角在外头，我又推进去，推进去又翘，索性把本子合上压了压。
走到巷口，我把本子掏出来翻了翻。翻到「十一个月。七张表」那页，底下我添过「九八年四月九日。不像我爹。」墨比上头新一点，笔画细。再往后翻，是夹着《异常个体自主申报表》那页，表已经不在了，剩一道折痕压出来的印子，纸面比别处平。我把本子合上，拎着兜往院里走。
那天晚上家里照常吃饭。我妈炖了萝卜，盛了四碗，摆了四副筷子，收的时候拿走一副，摞回碗柜。林晚没回来，发了条消息说宿舍熄灯早，不回来了。我爸把我那碗汤端去热了一回，端回来搁我面前，说「凉了」。
我喝了。萝卜炖得烂，盐搁得准。
「明天还跑现场？」他问。
「跑。」
「带上外套。」他说，没看我，收桌上的碟子。
「嗯。」
我没说带，也没说不带。回屋把台灯拉亮，本子摊开，在十一月二十四日那页底下记了一行：
东核受 26-118。关系：子。
写完看了会儿，把「子」字用指头按住，按了一会儿，挪开，字没花。
二十七号，下午，我在院里对图。到家六点，我妈在厨房，灶上炖着东西。
「下午来过了。」她说。
「嗯。」
「两个，灰蓝外套，带盒子，进门没坐。他跟着走的，鞋跟在垫子上摆齐，外套没穿，还挂钩上。盒子没响。」
「哦。」
「工资卡还在桌上，」她说，「纸条压着，密码没动。」
我没去餐桌看。
二十九号，我请假去窗口领《空缺登记》。还是小吴，翻登记本，找到东核受 26-118，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白，比我填的那张厚。
户主：林建国。
状态：空缺。
办结日期：十一月二十七日。
经办：东风路片区核验代办点，圆章，红泥洇了半边，跟九八年那张一个位置。
底下有一行小字：原登记个体不予回补，空缺在册。
我拿指头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把纸对折，夹进本子，夹在受理回执后头。
「复印要不要。」小吴问。
「不用。」
回家，玄关第二个挂钩上那件藏青夹克还挂着。我妈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把夹克取下来。她抖了抖，抖了两下，袖子往里折，对折，再折一道，叠成一个方块，边角捏齐。
她抱着那个方块进里屋，拉开五斗柜最上层，搁进去，跟一摞旧毛衣挨着。柜门关上，搭扣扣好，咔一声。
她没哭。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厨房关火，喊我盛饭。
「挂钩空着就空着吧，」她说，「落点灰，擦擦就是了。」
饭桌上四副碗筷，她照旧摆了四副，收的时候拿走一副，摞回碗柜，没多说。林晚周末回来，进门先往玄关看了一眼，没问，书包搁沙发上，回屋戴耳机去了。
爸没有回来。
夜里我起来倒水，经过玄关。第二个挂钩空着，钩尖上有一点锈，二十年攒的。我站了会儿，没挂东西，回屋了。
第十四章 加件外套
腊月初八，我搬走了。
租的是测绘院后头那条巷子，纺织厂宿舍 3 号楼 602，六楼，没电梯，十四平，朝北，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房东姓吴，交钥匙那天数了三遍电费，说上个月剩了七块八，算我头上，我没争。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仪器包，一摞图，本子，还有院里发的那个玻璃镇纸。我妈给我装了一罐头瓶咸菜，坛子没舍得给，说坛子还得再腌一茬。瓶盖她拧了两回，怕漏，外头套了个塑料袋，袋口打了结。
她把那摞图也理了一遍，按编号排，卷了边的拿手掌压平，压不平的夹进两本旧书中间。仪器包的背带扣她扣错了一格，我伸手要改，她已经扣好了，说这样短点，不拖地。
「楼道灯坏两层，」她说，「三楼那个声控的，得跺脚，跺重了才亮。你晚上回来别摸黑，扶着墙走。」
「嗯。」
「垃圾袋我塞了一卷在箱子侧兜，」她说，「别拿黑的当白的用，黑的薄，装汤汤水水准漏。白的厚，留着装干的。」
「哦。」
箱子拉链拉到头，她按着一头，让我拉另一头，拉完两个人的手都搁在箱盖上，谁也没先松。她先松的，松完在围裙上擦了擦，去灶台把火关了。
新屋头几天我吃泡面，电热水壶是房东留的，壶底一圈水垢，烧开要四分半。桌子靠窗，画图的时候胳膊肘抵着窗台，冷，我拿旧毛巾垫了一截。楼下是个修车的，气泵一响就是一下午，响到六点停。
本子新页那条「窗缝漏风，报纸半卷」底下，我又添了两条：
水壶烧开，四分半。
气泵，六点停。
添完，把镇纸挪开看了看底下压着的那张《空缺登记》，纸还是白的，没抽出来，照原样压回去。
过了两天我妈又打了一回电话，说密封条她问了，五金店八块钱一米，别买带胶的，带胶的冬天硬，贴不住，买那种自己塞缝的。我说知道了。她又问楼下有没有地方晾衣服，我说窗户外头有根铁丝。她说铁丝生锈，夹子别直接夹，垫张纸，不然衣服上一道黄印，洗不掉。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把本子翻到新页，添了两条：
铁丝锈，垫纸。
密封条，不带胶，八块一米。
添完看了会儿，把「八块一米」后头的「一米」划了，改「一米五」，改完那行挤了，字叠了一点，我没重抄。
「粗盐还有半袋，」她说，「要不要带上。」
「不带了。」
「哦。」
她没送，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把行李箱拎到门口，换鞋，鞋跟在垫子上摆齐。林晚那天没回来，发了个消息，说哥你常回来啊，我周末回去没人在家怪怪的，后面跟了个表情，我没回。
新屋一张桌子，靠窗，我晚上照样画图。窗朝北，玻璃单层，风从缝里进来，我拿旧报纸塞了，塞了半卷，还漏一点。暖气片是温的，不烫手。
本子翻到新页，一条一条记：
3 号楼 602，六楼，朝北。
水井盖在巷口，沉了两公分。
院墙东头往外砌了半砖。
窗缝漏风，报纸半卷。
写到第四条，笔停了停，我把本子合上，压在镇纸底下。镇纸底下还压着那张《空缺登记》，没抽出来过。
妈打过一回电话，问咸菜吃完没，我说没，她说别搁太久，起白沫就倒了。我说好。她又问窗漏不漏，我说塞了报纸。她说买点密封条，别将就。我说嗯。电话就挂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腊月里跑现场，早上七点出门。全站仪箱子沉，肩带勒一道，换肩的时候右手腾出来，插兜里暖一会儿。
那天测的是巷口往东那三百米，井盖六个，两个沉了，一个让车压得翻了边，我拿红漆在沿上点了记号，回头报给院里。院墙东头那户又往外砌了半砖，砖是新水泥，颜色比旧的浅，我拿钢尺量了，记进本子：三十公分，超出，待核。
小周没来，就我一个。架仪器的时候手指头僵，三脚架那个旋钮拧了两回才拧紧，拧完我哈了口气，白气散在镜头前头，拿袖子擦了擦镜面。
中午在巷口那家吃了碗面，六块，加了个卤蛋两块。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新搬来 3 号楼的，我说是，她说六楼吧，那层楼道灯坏俩，你晚上留神。我说嗯。
回去把记录一条一条誊到图上，誊到第四条，笔没水了，甩了两下，接着写。
傍晚收仪器，箱子扣上，扣襻锈了，得拿掌心压一下才扣得住。我拎着往回走，天已经擦黑，巷口那盏路灯亮着，比家属院那几盏白。走到 3 号楼底下，三楼的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下脚，亮了，上到四楼又灭，再跺，一层一层跺上去。
那天零下三度，晴，风。我穿件毛衣，外面没套夹克。夹克在 602 柜子里，叠着，深灰，跟家里挂过的那件不是一件，拉链头没掉漆。
出门的时候我妈那句话没跟过来。屋里没人说。
巷口红绿灯，等了三十七秒。风从北边过来，把电线吹得嗡一声。我右手插在兜里，指头蜷着，蹭到小指那一节。
我把手抽出来，站在路口，抬起来，摊开。
小指那一节圆圆的，收着，指甲齐，边缘修过。指节上没疤，没茧，皮比旁边还光一点。我拿左手拇指按了按那截，按下去是实的，不疼。
看了一会儿。
我把手放下，插回兜里。
绿灯亮了。
没加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