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裁掉我的第六天，厂里派车来接我，说只要签个名字，就给我两万。
我把那张验收单翻到末页。
日期是昨天，结论是合格，签字栏里印着我的名字。
“我都不在厂里了，验的什么？”
生产经理罗启明把笔帽拔开，搁在我手边。
“许师傅，流程上补一下。模具你验过，零件也从那套模具出来，总不能离个职，前面的活就不认了。”
我没有碰笔。
他又添了一句：“两万是税前。”
六天前，也是这间会议室。罗启明在投影上画了条折线，说人工成本要降，经验不能绑架流程。
我干了二十三年模具检验，被算进了“可替代岗位”。
他当时说得客气：“公司不会亏待老人，补偿按协议走。您把资料交清，剩下的让年轻人试试。”
离职协议签完，我交回钥匙、工卡和那本边角发黑的工作簿。簿子归厂里，哪怕上面的字全是我写的，我也没带。
只拿走一只搪瓷杯。
今天那只杯子还在我家厨房，泡着降火的菊花。眼前这杯茶倒是贵了，纸杯外面印了个金边。
我把验收单向前推了推。
“原来的模具验收报告给我看。”
罗启明看了眼门口：“老报告有什么好看的？”
“你说我验过，总得让我知道是哪一份。”
他打电话叫人送来档案。
送文件的是小袁，我带了四年的徒弟。工服袖口蹭着油，指甲剪得秃秃的。他把夹子放下，没喊师傅。
我翻到第三页，那一页有测量数据和我的签字，日期在我离职前两天。
后面另附着第四页，结论和限制条件都在上面：修模后送样检验符合图纸要求，量产批次另行验收。
我用指甲点了点最后八个字。
罗启明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许师傅，咱们都懂这个。模具合格，产品还能差到哪里去？”
门忽然被推开。
质量主管唐慧抱着一个透明周转箱进来。箱子里躺着十几根灰色塑料导轨，一根头上贴着红色小纸条。
“差在客户装不进去。”她说。
罗启明站起来：“我们正在沟通。”
唐慧没理他，把一套黑色卡匣放到桌上，将灰导轨推了进去。
推到一半，卡住了。
她又拿了一根，推进去，咔哒一声扣住。
我看了看两根零件的背面，没有伸手拿。
“货走了多少？”
“还没走。客户来做发货前抽验，发现的。”
“要走多少？”
“六千套。明晚八点前交。客户那边已经排了装配。”
罗启明抢着说：“主要是对方检验员太死板。这批做个特殊放行，后面改进就行。”
我又看了一眼签字栏。
“所以让我回来签昨天的日期。”
会议室安静下来。走廊那头有台叉车倒车，滴滴滴地响。
唐慧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客户邮件。
“许师傅，别签。对方刚补了一条。”
我俯下身，看清了那行字。
请供应商说明：本次抽样件为何与确认样件版本不一致。
二
塑料导轨用在仓储标签打印机的卡匣里，不是什么值钱零件。
一套两根，单价还没那杯茶贵。可导轨卡住，整台机器就得停在装配台上。
这个订单我熟。客户改过一次卡扣位置，旧版和新版相差不到半毫米。肉眼搭着看，大多数人分不出来。
新版模具修好后，我验过送样件；量产开机那天，我正好办完离职。
“我能看看背面吗？”我问唐慧。
她戴上手套，把两根分别放在白纸上，给纸编了号。
卡住的那根背后，有个浅浅的四号印。
能装进去的，是六号。
罗启明马上说：“六个模腔，四号六号都有，有什么问题？”
“暂时不知道。”
“那不就完了？你这一回来，先把事情说大，厂里还怎么交货？”
我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报告上。
“你把一个下岗的人叫回来，倒填日期。到底是谁觉得事情小？”
小袁抬了一下头。
罗启明拿起那支笔，笔尖在桌上顿了两下。
“老许，话别说这么难听。你以前也有临时补记录的时候。”
“测完漏签，第二天补签，写实际日期。没测的东西，我不签。”
门外又来了人。
厂长何振生进门，先冲我点头。他比我大四岁，从一间租来的厂房做起来，早年也蹲在机床下面擦过油。
去年扩了新车间，这两个月一半机台都闲着。
我知道他为什么裁人。
知道，和愿意替人承担这六千套货，是两回事。
何振生坐在我对面，没碰桌上的茶。
“许师傅，先把货救下来。价钱你开。”
我看着他：“是让我签，还是让我查？”
“查。”
罗启明叫了一声何总。
何振生抬手止住他：“查清楚再谈签字。”
我这才把椅子拉近。
“可以做临时技术顾问。今天开始，按实际工时结算。检查范围、看什么资料、谁提供样品，都写清。原有单据留好，我只写我亲手复核的结果。”
何振生拿了张白纸：“还有呢？”
“我不负责发货放行。那是现在质量负责人和客户的事。”
唐慧说：“放行归我。只要依据够，该我签的我签。”
“有问题就停。要是中途不让我看资料，我走。”
罗启明靠回椅背，笑了一下：“两万块还买不来一句好话。”
“那两万我不要。”
何振生看了我一会儿，转头叫行政拟委托书，写了当天日期。
等文件时，唐慧让我到隔壁休息。
小袁跟到楼梯口，手里攥着我的旧工作簿。
“师傅，我想给你拿出来，又怕罗经理说我越级。”
“现在有委托，交接登记就行。”
他喉咙动了动：“我不是说本子。”
我停下脚。
他往会议室那边望了一眼。
“这批货的首件报告，我签过。”
三
小袁把首件报告摊在检验台上。
六个模腔对应六组数据，每一个都在公差里。签字时间是量产当晚八点十七分。
我问他，样件谁取的。
“我。机器边上取的，等温度稳了才测。”
“当时有异常吗？”
“没有。后面巡检也没报。”
“那你先别忙着认错。你签的这六件，和仓库里的六千套，是不是同一回事，还不知道。”
他手指松了松。
我把记录放回夹子，没带出检验室。唐慧在借阅登记上签字，叫仓库停止出货，把待发区拉开一条线。
罗启明下楼时，已经换了工服。
他对工人说：“配合许师傅，别把东西搬乱。”
有人小声嘀咕：“刚说今天放半天假，又不放了。”
我认得说话的老邓，女儿今天订婚。他在门口接了两次电话，第三次直接按掉。
我想起自己离职那天下午，也是他帮我把纸箱搬到电动车上。
“查货不用所有人。”我对唐慧说，“留仓管和两个人拆箱就够，其他人等安排。”
老邓看了我一眼，没出声。
唐慧把原定排班翻出来，放走了暂时用不上的人。
待发区码着二十托货，每托三百套。外箱标签齐整，都是同一个新版批号。
唐慧没有让人挑方便拿的箱子。她和客户驻厂检验员季宁通了电话，双方商定抽样位置。位置登记在册以后才拆封。
第一托，正常。
第二托，正常。
第三托拆到最下面，有一袋塑料件的内袋封签颜色不同。
新版是白底蓝字，这袋是白底黑字。
仓管蔡姐说：“印表机换过墨盒，颜色不算证据。”
“对。”我把封签留在样品旁边，“只记下来。”
罗启明站在旁边，点头：“还是许师傅懂，不能看见一点不同就乱说。”
我取出导轨，对照卡匣试装。装不进。
再取三套，都是一样。
外面的纸箱新，里面套着旧袋。我摸到箱底，有张被压住的纸片，是半张作废标签。
上面只剩月份和末尾两个数字。
蔡姐脸色变了。
“这不该在这里。”
“以前装过东西的箱子？”唐慧问。
“周转纸箱是会重用。但报废标签按规矩要撕净。”
我们又拆了两托，有两箱相同情况。正常与异常挤在一张托盘上，箱外却都是新版批号。
我没有再试装，改去看六个模腔的标记。异常件里出现过一到四号，暂时没找到五号、六号。
旧版模具有四个模腔，新版新增了两个。这是线索，远远不够下结论。
我问蔡姐：“旧版库存在哪儿？”
她指向车间尽头：“隔离区。上回客户改版，剩下那一批还在等业务确认处理。”
罗启明把烟夹回耳朵上：“那边都是滞料，跟这个订单没关系。”
蔡姐没跟着接话。
她拿着钥匙往隔离区走，半路又停下来数了数托盘。
“少了六托。”
四
隔离区少的六托，正好一千八百套。
纸质台账上写着“转包装整理”，日期是前天。
领料人是包装组长梁康，批准人那一栏空着。
罗启明抢先把纸举起来：“看见没有？包装自己拿错了。”
梁康被叫来时，头上还套着防尘帽。
他看了眼台账，又看罗启明：“我接到的是拆旧箱、换外包装的安排。”
“谁让你往新版里面装的？”
“工单给我的箱贴就是新版。”
“你做了十几年，连旧料新料都不分？”
梁康嘴唇发白，帽子从头上扯下来，攥成一团。
“罗经理，昨晚你在现场。”
罗启明看向何振生。
“何总，我一天跑十几个地方。哪里都在要我签字，我能守着每个包装工？”
何振生没接他的眼神，只问唐慧：“能不能先确定，里面到底有多少旧的？”
唐慧说：“能，但得全数隔离、重新核对。客户那边也得说。”
“先别说换错料，就说复检。”
她看着何振生：“版本异常他们已经知道了。再绕一句，后面少一句信任。”
何振生抹了一把额头，让她照实通知。
我到洗手池边洗手，罗启明跟过来。
水龙头松了，关紧之后还在滴。他伸手又拧了一下，水反倒流得更大。
“老许，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抽了张纸擦手。
“今天查货，别聊我的气。”
“就算真有旧料，返工挑出来就完了。你非得揪着谁批准，有意思吗？”
“没人知道怎么进去的，挑完还能进去一次。”
他盯着水池边一圈白色水垢。
“成本降不下来，厂里下个月还得裁。你走了，补偿拿了，我们这些留下来的，怎么办？”
我把湿纸丢进垃圾桶。
“你想省的钱，不能让客户替你认。”
他脸上那点客气没了。
“你写个技术结论就行，别碰管理。真要把单子搞黄，你也得不到好处。”
这句话他说得很低，旁边没有别人。
我没有录音，也没有跟他争。回到检验台前，我请唐慧在会议记录里加上一条：所有结论仅依据实物、原始记录和现场复核，责任归属由公司另行调查。
她加了，又把记录给何振生看。
何振生在末页签字。
下午四点，季宁带着两只样品盒到了厂里。
一只装客户保管的确认样件，一只装他们自己的装配卡匣。盒上的封签完整，编号与我离职前报告上的一致。
他跟我握手，说听过我的名字。
“你是原来的检验负责人？”
“模具检验。六天前离职，今天受托复核。”
“那正好，有份报告得请你解释。”
季宁从公文包里拿出打印件。
模具试样检验报告。
我的签字还在，末页却没有“量产批次另行验收”那一行。
五
我把两份报告平放在同一张桌上。
客户收到的只有三页，原件有四页。第一页备注栏里还写着“结论及限制条件见末页”。
“你们发来的邮件附件就是这个。”季宁说，“业务告诉我，这份报告可以覆盖本批货。”
何振生伸手去拿，季宁按住了纸。
“何总，先别拿走。我们各留一份。”
罗启明说：“扫描漏页，办公室经常发生。许师傅的签字也没伪造。”
我看向他：“没伪造字，就能替我把话删了？”
他撇开脸，开始打电话找业务。
很快，业务员把那封外发邮件调出来，投到会议室屏幕上。邮件附件的确少了一页，正文写着“沿用模具验收结论，满足出货要求”。
发件人是业务员，抄送里有罗启明。
业务员站在屏幕旁：“附件是罗经理给的。他说客户一直在催，让我先发。”
“我给你的是文件夹，谁让你只选这几页？”
“你发来的就是一个文件。”
声音不大，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何振生让信息管理员按公司程序保存相关邮件和附件，没让任何人再翻来覆去地解释。
我能说明原报告的内容，不能凭一份缺页文件断定是谁动的手。唐慧把原件补给客户，书面更正适用范围，并将那张倒填日期的验收单一并封存。
季宁问：“今天还出结论吗？”
“出能证实的。”我说，“先看件。”
比较是在双方人都到齐后做的。客户确认样、车间保留样、仓库异常件，各自编号分开放，不许凭手感混着拿。
我先让小袁操作。测量器具校准状态有效，方法也照双方确认的来。
他握着零件，指尖有点抖。
罗启明说：“还是许师傅来吧，别又出问题。”
我把记录表转向小袁：“你先测，我复核。”
头两组数据正常。到第三组，小袁放下零件，重新擦了接触面，又测了一次。
他没急着报数，看了看图纸版本。
“这组按新版不合格。”
“按旧版呢？”我问。
“得拿旧图核对。”
“去申请调档。别猜。”
四十分钟后，结果摆到了桌上。
客户确认样和车间保留样符合新版。仓库抽出的异常件，在卡扣位置上符合旧版特征，装配也出现同样干涉。
模腔上的数字能与内袋标签对应，领料记录也接上了。到这一步，才能说待发货混入旧版物料。
不是新模具六个腔一起失准。
小袁原来的首件记录，没有被这次复核推翻。
他埋头写了半行字，用手背抹了下鼻子。
季宁问：“现有库存能不能完全分开？”
我说：“能用版本特征做筛查，但方法先得你们确认。边界拿不准的全部扣住，不能靠猜补数量。”
他点头：“今晚我留在这里。”
何振生也点头，说食堂留饭。
罗启明坐得离桌子很远，手机亮了又灭。他忽然问我：“你既然早知道新旧版容易混，为什么离职时不提醒？”
我翻开那本发黑的工作簿。
末尾一页，夹着离职交接单的厂内存档。
第一条就是旧版库存隔离，不得混入新订单。
接收人：罗启明。
六
那张交接单上的字，他认得比谁都快。
罗启明没有再说忘了。他把文件合上，问何振生能不能单独谈。
何振生坐着没动。
“就在这里。包装工单是谁下的？”
“我下的。”
梁康抬起头。
“旧料转出来干什么？”
罗启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先整理。那批料压了快两个月，业务一直不处理。月底库存指标卡在那里。”
“整理完贴新标签，也是你批的？”
“我让他们先贴，等技术判定。后来赶交期，下面就一起装了。”
唐慧拿出当天包装流转单。上面“可包装”的勾是罗启明打的，“质量确认”一栏仍是空白。
“我没收到过判定申请。”她说。
罗启明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时攥着个烟盒。
“我问过业务，新旧差一点，客户以前也用旧的。我以为还能用。”
季宁接了一句：“我们换了配套卡匣，才改版本。邮件里写过原因。”
“那你们也没有把旧料直接判废。”
“没有判废，等于允许你换标签发给我？”
何振生闭了闭眼，叫罗启明交出当前订单的调度权限，先配合调查。
罗启明没动。他看着何振生，声音突然高起来。
“你现在问我怎么降库存？每周会上是谁说数字不好看，谁负责谁想办法？”
何振生拿过流转单。
“催数字是我催的。这件事里我有什么责任，我认。让你把旧料换成新料，我没说过。”
“现在当然都没说过！”
会议室外有人停下脚步，又被行政劝走。
我把工作簿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
“这些你们谈。再过一小时，夜班就要交接。六千套货要怎么补，还没算。”
这句话让所有人停了一下。
季宁先起身：“去看库存。”
仓库整理到晚上七点，初步清点出异常一千八百套，涉及六托货，被分散混进了不同托盘。唐慧仍然要求全部复筛，没有拿这个数字当最终答案。
新版合格件只有四千二百套。
明晚客户要六千套，差额不小。厂里那台新模具还能生产，但原料供应商的当日送货已经结束。
何振生立刻让采购查库存，生产主管算节拍，小袁查可用包装材料。
没有谁看我一眼，我就能凭空变出一千八百套。
我能做的是把要紧的几件事列清：缺多少，哪里有，来不来得及，谁确认。
季宁给客户计划员打了电话，没开免提。我站远了些，听见他反复说“不能保证一次齐套”。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
“明天下午四点前，第一批三千六百套必须到。余下两千四百套，后天下午两点前到，能给你们多留十八小时。但要你们老板书面承诺补运费，并提交恢复计划。”
何振生连说了两遍可以。
我拦住他：“先等采购和生产算完。十八小时也不是凭嘴说出来的。”
采购在走廊喊，说供方能加一趟车，凌晨送到。
生产主管算了半天，把纸往桌上一拍：“留出停机和复检的时间，够。再少两小时都不敢接。”
何振生拿起笔，第一次没把它递给我。
七
夜里十一点，食堂给我们留的面已经坨成一团。
小袁把一碗没放辣椒的推给我，自己端着另一碗站在窗边。
“师傅，你还会回来吗？”
“你怕一个人干？”
他拿筷子戳了戳面：“我原来以为，把数测准就行。”
“数得准，数从哪儿来也得清楚。”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当晚发在工作群里的照片。六个首件排得整齐，边上是工单和时钟。
照片只能说明那一刻，他做过那件事。
今天要是没有保留样，没有原始记录，也没人愿意查，一张照片救不了他。
“以后还拍不拍？”他问。
“按规定留。别把拍照当成事情做完了。”
他说记住了，又问：“是不是我当时就该顶着罗经理，去仓库盯着？”
我放下筷子。
“你有巡检职责，就把巡检做好。仓库、包装、放行，每一步都有该负责的人。你一个人替所有岗位盯着，迟早有盯不住的一天。”
他低下头，把面吃了。
我手机响，是女儿。
她以为我又找到工作了，问今天是不是挺顺。
我说还行，忙得没来得及吃饭。
“爸，你别第一天就跟人熬夜。”
“不是第一天上班。临时的。”
她那头停了两秒：“临时也要给钱吧？”
我笑出声：“给。还签了字。”
挂断电话，何振生站在食堂门边，手里拎着两盒牛奶。
他把一盒放在我面前。
“许师傅，回厂吧。工资往上提，质检这一块交给你。”
我没立即答。他坐下来，拿指头抠牛奶盒上的吸管。
“启明以前在大厂待过，带来的办法听着都对。我想着，你年纪到了，新人也要上来。可能是我太急。”
“新人该上来。”我说。
“那你……”
“这和该不该裁我，是两件事。”
他说了声对，把吸管插坏了，又拔出来。
我看着那盒漏了奶的纸盒，想起十几年前，我们半夜接客户退货，他也蹲在门口这么喝过牛奶。
那时候厂小，出了一件坏东西，老板、生产、检验，谁都躲不掉。
后来厂大了，表格越来越多。每张表上都有格子，每个人都盼着自己不在最后一格。
“我能把这次复核做完。”我说，“回去的事，不答应。”
他问为什么。
我把碗往前挪了一点。
“我走那天，你给我补偿，我认这场买卖。今天你要我回来，就按顾问的活结账。以后，咱们都换个想法。”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小袁把那盒没漏的牛奶推到我手边。
凌晨两点，原料到了。
新的一轮生产开始前，年轻的夜班检验员在开机确认单前站了很久。车间等着她落笔，机器旁边有人催快点。
她说，原料批号还没核完。
这次何振生站在旁边，说了一句：“等她。”
八
第二天下午一点，第一批三千六百套完成复筛和复验。
唐慧签出厂检验，季宁在双方确认的记录上签收。我的名字在附件里，后面跟着四个字：技术复核。
签字前，我把日期看了两遍。
今天就是今天。
装货时，梁康亲自核对每一托的箱号。他没有被当场辞退，也没被一句“都是领导安排”摘出去。他漏了物料确认，现在得配合调查，纠正工作也照样干。
蔡姐换了隔离区的标识，把待处理物料和正常库存分开。钥匙不再随手挂在门框上。
那不是我一句话改出来的，是唐慧和仓库负责人当晚定的临时措施，后面还要补进正式流程。
货车出了厂门，何振生站在路边，直到尾灯看不见才回去。
他没有问我合不合格。
他拿着一张费用表，问财务能不能今天把加急运费付掉。
第三天下午，第二批两千四百套到达客户仓库。
其中六百套来自原有合格库存，一千八百套为补产。新批次单独标记、检验，没有再挤进原来的批号里。
季宁发来签收记录，又过了几个小时，客户反馈装配首批正常，继续按恢复计划观察。我们都松了口气，但没人把“装了一批正常”写成“从此不会有问题”。
我的委托还没结束。
我留下，把复核报告写完，逐条核对所用证据从哪儿来，取样时间和结论范围有没有遗漏。临时返工的人员名单、测量记录、客户确认意见都有各自负责人。
唐慧读到最后，说：“你这报告写得真难听。”
我抬头。
她指着一行字：“因待发批次混入未获准使用的旧版物料，原放行依据不足。”
“哪里难听？”
“难听在没办法解释成一句手误。”
我们都笑了一下。
何振生来结顾问费，按委托和工时算，一共八千四百元。比罗启明开口给的两万少。
他问我，能不能在报告里补一句“公司及时发现，主动整改”。
“最先发现的是客户。”我说。
他把那张拟好的总结拿回去，折了两道。
“行，按事实。”
当天下午，公司给参与调查的人发了处理通报。
罗启明被免去生产经理职务，后续去留按调查结果和公司程序处理。通报确认，他推动旧料转出、提前更换标识，在未取得质量批准的情况下安排包装，并向业务提供了缺少限制页的报告文件。
至于他当时究竟是抱着侥幸，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蒙混过去，通报没有替他写心里话。
他知道新版有差异，也知道质量没有批准，这些已有记录。
何振生在同一份通报里承认，对库存和交期的考核失衡，异常上报渠道没有真正起作用。他要求以后生产调度不得代替质量放行。
小袁那份首件报告仍然有效，调查没有要求他承担混料责任。
罗启明收东西时，在楼下碰见我。
他没骂人，只问：“两万给你都不拿。拿八千多，你图什么？”
我提着自己的布袋，里面还是那只搪瓷杯。早上出来，我终于想起来把它带上了。
“这八千多块钱，晚上睡醒了也还是我的。”
他嘴唇动了动，把纸箱抱紧了。
我没再等他说话。
九
半个月后，最后一份客户验证反馈到了唐慧那里。
补交的批次装配通过，异常旧料按客户书面意见另行处置，这笔订单没有继续追补。多出来的返工、补运和停线协调费用，晟禾厂自己承担。
客户保留了供应商整改要求，接下来几批加严检查。单子救下来了，信任没有跟着盖章恢复。
唐慧把这些写进结案材料，发我核对涉及技术复核的部分。我改了一处数量单位，签了确认。
这件事，到这里才算做完。
我没有回晟禾。
离职补偿到账那天，我跟女儿去吃了一顿砂锅。她刚换工作，点菜还在算哪个套餐便宜。
我说今天我请，肉加一份。
她笑我：“你下岗第一顿这么吃，后面怎么办？”
“后面有后面的活。”
那话说出口时，还没有下一份合同。我心里也悬着，只是不想再拿自己的名字去填别人的窟窿。
真正的下一份活，是季宁介绍来的。
他没把我招进客户公司，也没许什么年薪。只是把我的联系方式，在征得我同意后给了一家本地技术服务机构。
那边接中小工厂的检验流程整理和人员培训，缺一个肯下车间的人。
负责人约我试讲。我带了空白记录表，没带晟禾的报告，没有拿客户的零件当教材。
他问我会不会做课件。
我说不熟，能学。
他又问，能不能教年轻人早点判断问题。
我想了想，说能教他们发现不对时，先保住样品，再问清楚版本，把不知道的写明白。要说看一眼就知道哪里错了，我教不了。
他拿笔敲了敲空白表格：“这个就够。我们最怕老师傅上来先讲自己几十年从没错过。”
第一次试讲，台下坐了十一个人。
小袁也来了，唐慧替他报的名。他坐第二排，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在白板上画了三个格子，分别写送样、生产、出货。
“今天先说一件事，一个环节做对了，能不能替后面两个环节签字？”
后排有人说，领导让签怎么办。
我把笔帽扣上。
“先问他，签的是什么。你真做过，就写清楚；没做过，就别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
那人挠挠头：“老师傅，说起来容易。”
“对。”我说，“所以咱们今天不只讲这句话。把你们遇到的情况摆出来，看看怎么留记录，怎么往上报，哪一步该找谁。”
这堂课原定九十分钟，最后讲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负责人递来三个月的项目合同，工作范围写得很细，报酬也明白。试用合作结束，双方再决定要不要续。
我从头读到尾，有一条不清楚，就请他改。
他问我是不是习惯了。
我说：“刚吃过亏，记性好点。”
合同改好，我签上当天日期。
小袁在门口等我，问要不要回厂看看，新来的检验员总想见见我。
“下次做培训，正式约。”
“师傅，你现在规矩可多。”
我拿起搪瓷杯，杯盖拧了两下才拧正。
“以前也有。就是我总想着，熟人，算了。”
他替我推开门，外面有人正等着进下一堂课。
我拎着杯子往楼下走。手机响了一声，第一笔课时费到账。
备注是六个字：检验基础培训。
我看完到账消息，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今晚早点回来。”
“怎么，又吃砂锅？”
“家里吃。我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