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睁眼，炮灰郡主上线
苏桃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太吵了。那心跳不像她自己的，快得像有人在里头敲锣，一下一下，敲得她太阳穴发麻。
她睁开眼，看见一顶绣着鸳鸯的帐子。
苏桃沉默了三秒。
她上一秒还在出租屋里，捧着一碗泡面，看那本狗血古言看到凌晨四点。书里那个跟她同名同姓的炮灰永安郡主，骄纵无脑，追太子追得满城皆知，最后被反派一杯毒酒送走。她当时还骂了一句：这女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现在，那顶鸳鸯帐子正在她头顶轻轻晃。
苏桃缓缓坐起来，环视四周。紫檀妆台，螺钿屏风，地上铺着厚得能埋人的毯子。
一个梳双髻的小侍女端着铜盆进来，笑着唤她：「郡主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苏桃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先滚出一句：「……我的泡面呢。」
小侍女愣住。
就在这时，苏桃眼前一红。
一整片朱红色的字，像有人往她眼睛里泼了一盆血，密密麻麻地从上往下滚：
【欢迎来到原著情节。】
【检测到宿主：永安郡主苏桃。】
【当前进度：第一章。距你被赐毒酒，还有九十二天。】
苏桃：「……」
她眨眼。红字不走。她再眨。红字不但不走，还贴心地补充了一行：
【死因：纠缠太子，得罪七皇子谢烬。死法：一杯酒。死状：不太好看。】
苏桃倒吸一口凉气，倒得太急，直接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小侍女吓坏了：「郡主！郡主您怎么了！」
苏桃一边咳一边摆手，脑子里已经转疯了。穿书了。真穿书了。而且穿的是那个活不过三个月的炮灰。
她刚想细问，外面脚步急急进来一个内侍，声音发慌：「郡主，太子殿下的车驾已经到街口了，说是来看您！」
苏桃眼前又是一片红：
【太子萧珩登场。原著此处：原主欣喜若狂，扑上去抱住太子衣袖，被太子当场训斥，从此沦为满京笑柄。】
【提示：这一步走错，仇恨值加三十。】
苏桃头皮一炸。
不能抱。绝对不能抱。可她总不能现在跑，太子车驾都到街口了。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装病？不行，装病太子更要进来探望。装睡？也不行，人家都到门口了。
只剩一条路。
苏桃猛地一拍床沿，声音抖得厉害：「小禄子呢！把小禄子给我叫来！」
小禄子连滚带爬地进来，还没站稳，就被自家郡主一把薅住袖子。
苏桃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听着，等会儿太子进来，你就哭。哭得越惨越好。我装羊角风。」
小禄子：「……啊？」
「羊角风。」苏桃比划，「就是抽。抽得满地打滚那种。你们这儿叫什么？癫症？羊癫疯？」
小禄子的脸都白了：「郡主，这、这可不兴装啊……」
苏桃没时间解释，因为廊下已经传来通报声。
她当机立断，抓起床头那碟桂花糕，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嚼都没嚼，然后身子一歪，倒在榻上，四肢开始抖。
抖得很有节奏。
小禄子呆了一瞬，随即扑到榻边，扯开嗓子就嚎：「郡主！郡主您醒醒啊！太医！快请太医——」
苏桃一边抖，一边在心里给这小太监竖了个大拇指。行啊，专业。
门被推开。
苏桃从睫毛缝里瞄了一眼。
进来的人一身浅杏色常服，腰间悬玉，眉眼生得极好，温温润润的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萧珩。
太子在离榻三步的地方停住，眉头皱起来：「永安这是……」
苏桃立刻加大力度。
她把嘴里的桂花糕糊往外一挤，白花花的一团顺着嘴角流下来。然后脑袋往旁边一歪，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凄惨的、绕梁三日的——
「咩——」
整个屋子死一般地静。
萧珩的表情凝固了。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也凝固了。
小禄子的哭声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苏桃心里默念：别笑别笑别笑。
她继续抖，抖得发髻都散了，一边抖一边含糊不清地哼：「不、不要……太子……别过来……」
萧珩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轻，苏桃却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旁边的人：「永安从前……有这样过吗？」
小禄子抽着气答：「回殿下，郡主这几日夜里总犯……太医说是、是急火攻心……」
萧珩看着她，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一点不耐，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最后他说：「好生照料。缺什么，报到东宫。」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门一合上，苏桃立刻停止抖动，从榻上弹起来，一边擦嘴一边喘气。
小禄子瘫坐在地上，捂着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这回是真笑。
「郡、郡主……」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刚才那声咩……绝了……」
苏桃没笑。
她绕过屏风，走到后面，背靠着冰凉的木框，慢慢滑坐下去。
手在抖。这回不是装的。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还是那么快，一下一下，砸得生疼。她能闻到空气里桂花糕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能感觉到屏风木头的凉意顺着后背往上爬，能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苏桃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世界是真的。
疼是真的。死也是真的。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闷闷地骂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该熬夜看那本破书。」
就在这时，眼前又是一红。
苏桃抬头。
【支线提示：谢烬今日申时会从郡主府西墙外的小巷经过。】
【这是全书唯一一次，他会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你能接触到的地方。】
【提示：抱大腿成功率，本日最高。】
苏桃盯着那行字，慢慢坐直了。
谢烬。
那个原著里一杯毒酒送走原主的终极反派。那个后来血洗皇城、把整个朝堂掀翻的七皇子。
也是唯一一个，能在三个月后决定她死不死的人。
苏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眼神变了。
「小禄子。」她声音还有点哑，但很稳，「郡主府西墙，能爬吗？」
第二章 疯狂抱大腿，社死投喂
郡主府的西墙不高，但墙头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苏桃趴在上头，两条腿悬在墙外，姿势难看，形象全无。
她怀里揣着一兜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这是她翻遍原主屋子找到的——原主爱吃甜的，柜子里藏了三大包。
苏桃低头往巷子里看。
巷子很窄，两头连着两条街，中间一段被高墙夹着，常年照不到太阳，砖缝里长着青黑的苔。
一个人正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过来。
素色衣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形很瘦，走得很慢，走两步要停一下，抬手掩着唇，压着声音咳。
苏桃盯着他，心跳又快了。
这就是谢烬。原著里那个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最后黄袍加身的男人。可现在他只是个连走路都要喘的瘦弱少年，风一吹仿佛就要倒。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台词。
——殿下，我知道你不容易。
——殿下，我们合作吧，我保你稳赢。
——殿下，你信我，我知道未来。
不行，太像骗子。
她再想。
——殿下，我给你带了糕。
——殿下，我觉得你特别有前途。
——殿下，我不想死，你救救我。
苏桃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翻身从墙上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踉跄两步，差点扑到人家怀里。
谢烬停住脚步。
两人隔着三步远，对视。
苏桃脑子里的台词全飞了。
她张了张嘴，把怀里的油纸包往前一递，用尽毕生勇气，喊出了一句她这辈子最想删掉的话：
「殿下！吃糕！以后我不追太子了，我跟你混！保你稳赢！」
巷子里安静了。
一只麻雀从墙头扑棱棱飞走。
谢烬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没有表情，不是冷淡，是根本没把她当人看——像在看一块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头。
苏桃脑子里一片血红：
【警告：说话太直白，将被判定为细作！】
【撤回键在哪？】
【……没有撤回键。】
【吃瓜：郡主疯得别具一格。】
苏桃想死。
真的。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现在装羊角风还来得及吗。
谢烬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冷：「郡主认错人了。」
「没认错。」苏桃急了，往前一步，「七皇子谢烬，住城北那座旧宫，冬天屋里结冰，夏天漏雨，一年到头没几个人去。」
她越说越急，声音都变了调：「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信。可我不是要害你，我就是——」
她卡住。
我就是要活命。这话能说吗？不能。
苏桃把后半句咽回去，改成了：「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说完她自己都想抽自己。
谢烬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点变化很细，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又冻回去。
「郡主今日在府中装病。」他说，「满城都传遍了。」
苏桃一僵：「你怎么知道？」
「你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裙角还沾着桂花糕的渣。」
苏桃低头。裙角上果然糊着一小块白。
她脸上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得发疼。
太丢人了。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栽在一小块桂花糕上。
她愣在那儿，手还举着那包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烬看了她一会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桃屏住呼吸。
他抬起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淡很旧的疤。他的指尖落在油纸包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像在试一样东西烫不烫。
然后他捻起一块桂花糕，收了。
「郡主往后，别再做这种事。」他说，「墙头滑。」
说完就走了。
苏桃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那片红字又冒出来：
【好感度变动：极微量。】
【提示：他收下了，但他心里给你记了一笔——来意不明，暂列可疑。】
苏桃咬着唇，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拐出巷口。
她当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原著里写过，谢烬这个人，从十岁那年起，就再没信过任何人的好意。他见过太多递糖的手，糖里裹着刀。
苏桃把剩下那包糕抱回怀里，慢慢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巷口那一线天。
「不信就不信吧。」她小声嘀咕，「反正我有三个月，够赖上你了。」
那片红字又飘起来，慢悠悠地，像在笑她：
【宿主请注意：此人日后会亲手赐你毒酒。】
【……不过那是在原著里。】
苏桃盯着那个省略号，忽然不太确定了。
原著里，他为什么要杀原主？
第三章 太子送礼，郡主回瓜子
第二天一早，东宫送来了一只描金漆盒。
苏桃刚喝完粥，闻言差点把碗扣在地上。
她扑过去打开盒子。
里头躺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流光溢彩，一看就值不少钱。旁边还有一对玉镯，一匣南珠。
苏桃眼前红字准时上线：
【原著情节：原主收到此礼，欣喜若狂，当即簪上金簪，跑到东宫谢恩，被太子当众冷落。】
【后果：全京皆知永安郡主痴心不改。仇恨值加二十。】
苏桃啪地把盒子扣上。
「退回去。」
小禄子正在门口嗑瓜子，闻言一口瓜子壳卡在嗓子眼里：「退、退回去？」
「退。」苏桃斩钉截铁，「就说我病了，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小禄子把瓜子壳咳出来，苦着脸：「郡主，那可是太子赏的，退回去等于打太子的脸啊。」
苏桃想了想，一拍桌子：「那就不能空手退。得回礼。」
她翻箱倒柜找出纸笔，开始写。
小禄子凑过来看，越看脸越白。
纸上写着：「殿下金贵，民女命薄，受之折寿。特回赠薄礼一份，愿殿下日日顺遂。」
下面还附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心里烦的时候，把瓜子磕开，一颗一颗磕，磕完就不烦了。这叫转移注意力，很有用的。」
最后，苏桃抓了一大把炒瓜子，用油纸包好，压在那张纸条上。
小禄子：「……」
苏桃理直气壮：「礼尚往来嘛。他送金子，我送瓜子，多真诚。」
小禄子欲言又止，最后抱着那包瓜子出门的时候，背影都在发抖。
午后，东宫。
据说太子萧珩拆开那包瓜子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他捏起一颗，看了看，又放下。再捏起一颗，看了看，又放下。
旁边的内侍小声问：「殿下，这……永安郡主是什么意思？」
萧珩盯着那包瓜子，很久才说：「孤也想知道。」
他试着磕了一颗。
磕开的时候有点用力，瓜子仁蹦出来，掉在了案上。
萧珩看着那颗瓜子仁，忽然笑了。那笑有点无奈：「她从前，是这般样子的吗？」
没人答得上来。
同一时刻，苏桃正往城北去。
借口是去城外的静慈寺上香。她备了香烛，带了仆从，出了城门往西绕，绕了半个时辰，把随从都甩在了山道上。
然后她一个人钻进了城北那片荒凉的旧宫巷子。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蜜梨膏。她昨天听府里的老嬷嬷说，七皇子一到秋冬就咳，咳得整夜睡不着。她当晚就让厨房熬了这个，熬了两回，头一回火大了，糊了，苦得她直吐舌头。
瓷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苏桃写得歪歪扭扭：「咳的时候含着，一天三回，别嫌甜。」
她蹲在院墙外，把东西放在门槛边，然后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
等了很久。
院门开了。
谢烬走出来。他披着一件旧的墨色外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脸色比昨天更白。他低头看见门槛上的东西，站住了。
他蹲下去，拿起瓷瓶。
苏桃躲在树后，捂着自己的嘴，大气不敢出。
她看见他把瓷瓶转了半圈，看见他指尖在瓶身上慢慢摩挲，看见他抬起头，往巷子两头看了一圈。
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苏桃整个人贴在树干上，心跳得像要跳出喉咙。
谢烬没有找到人。
他站了一会儿，把瓷瓶收进了袖子里。
门关上了。
苏桃靠着树干，慢慢吐出一口气，腿都软了。
她刚想走，红字忽然变了颜色。
一片乌黑的字，从眼前直直地压下来，压得她一瞬看不清路：
【警告：靠近谢烬，等于主动卷入夺嫡血案。】
【他的仇家遍布朝野。任何人只要被他放在心上半寸，就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宿主，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苏桃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行黑字慢慢淡下去。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点尘。
她想起原著的结局。谢烬登位那日，血洗了三座宫殿。有人说他杀人时眼睛都不眨。
她也想起刚才那个瘦得快要被风吹倒的人，蹲在门槛边，摩挲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瓷瓶。
苏桃轻轻骂了一句：「想不清楚。」
然后她把领口拉紧了些，转身往巷子外走，边走边嘟囔：「想不清楚也得去啊。不然三个月后那杯酒，谁替我喝。」
第四章 亲姐上门查岗
长乐公主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苏桃刚换好衣裳，还没来得及把那身翻墙沾的灰拍干净，外面就传报：「长乐公主到。」
苏桃眼前立刻滚出一片字：
【人物：长乐公主，永安郡主的亲姐姐，全书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注意：她极聪明。撒谎要小心。】
苏桃深吸一口气，摆出乖巧模样。
长乐公主进来的时候，一身藕色宫装，步子很稳，眼神先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在她裙角停了一停。
「妹妹这几日，倒是清减了。」她坐下，语气温和，「听说你病了？」
「病了。」苏桃点头如捣蒜，「病得不轻。」
「什么病？」
「羊角风。」苏桃一脸严肃，「抽起来六亲不认。」
长乐公主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苏桃脑子一抽，「太医说我这病是、是常年加班熬出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加班？」长乐公主的眉微微挑起，「何谓加班？」
「就是……」苏桃冷汗都下来了，「就是夜里不睡，一直干活，干到天亮，还干不完。我们那儿管这个叫加班。」
「我们那儿？」长乐公主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妹妹是哪个『我们那儿』？」
苏桃背上一凉。
小禄子站在门边，拼命给她递眼色，眼珠子转得像抽筋。
苏桃接收了半天，没看懂，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我是说……我们这院子里的人。对，都这么说。土话，土话。」
「哦？」长乐公主慢慢地说，「那内卷又是什么？」
苏桃：「……」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慌不择言，把「内卷」也说了。
小禄子在门边抬手捂住了脸。
苏桃把心一横：「内卷是……是一种饼。对，卷起来的饼。里头卷肉。我最近特别想吃。」
长乐公主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里有担心，有疑惑，还有一点心疼。
「苏桃。」她忽然叫了妹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不敢跟我说？」
苏桃一下子噎住。
她张了张嘴，本来准备好的一堆胡话全卡在喉咙里。
她能说什么？说我其实不是你妹妹，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一个看小说的？说你这个妹妹三个月后会死？
苏桃只能低下头，含糊道：「没有。就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醒来有点糊涂。」
长乐公主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暖。
「糊涂就糊涂。」她说，「姐姐在。」
苏桃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通报，说七殿下来了，在前院家宴上等着。
苏桃一愣：家宴？
红字飘飘悠悠地冒出来：
【情节修正：原著此处没有这场家宴。】
【因为你的出现，情节开始偏移了。】
苏桃心里咯噔一下。
前院的家宴摆得不算热闹，几张小案，几个人。谢烬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一壶温茶，一直没动。
苏桃被长乐公主带回前院，一进门就撞上三道目光。
她缩着脖子坐下，长乐公主却不肯放过她，一句接一句地问：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为何把东宫的礼退了。
苏桃被问得头皮发麻，脑子里的红字还在旁边捣乱：
【左：说去上香。右：说去踏青。】
【建议：别说话。】
【……她还在问。】
苏桃被逼得没办法，刚要开口胡说，身侧忽然多了一个人。
谢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声音很淡：「公主殿下。郡主今日在静慈寺后山吹了风，我恰巧路过，见她脸色不好。」
他说着，侧过身，手臂虚虚地往她身前挡了一下。
那一下挡得很轻，甚至没有碰到她。可苏桃忽然觉得，那些逼过来的目光，被挡在了半步之外。
长乐公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妹妹，终究没再问下去。
苏桃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多谢。」
谢烬垂着眼：「郡主不必。」
他转身回座的时候，苏桃听见他极轻地补了一句：「下次撒谎，别拿晴天说成吹风。」
苏桃：「……」
她几乎要羞愤欲死。今天风确实不大，她衣角都没怎么动。
宴席过半，苏桃起身去后头净手。
廊下转角，她听见两个仆妇在低声说话。
「……七殿下也来了？这满京里，谁家敢跟他走动啊。」
「嘘。谢家那案子，你当是过去了吗？十年前那一夜，一整座府，几百口人……」
「听说就活了他一个。十岁的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苏桃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动。
风穿过长廊，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摇了一摇。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前院那个方向。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谢烬的侧脸。
他坐得很直，面前的茶一直没喝。灯火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苏桃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想起原著里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七皇子性情阴鸷，盖因幼年家变。
两个字。家变。
苏桃抬手按了按眼睛，转身回去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红字在黑暗里浮起来，很慢很慢：
【距你被赐毒酒，还有八十九天。】
【提醒：你已经开始接近他了。】
【你确定，你要救的，是一个日后会杀你的人吗？】
苏桃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确定。」她在被子里闷闷地说，「可我更不想，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堆死人里。」
第五章 游园宴挡酒翻车
皇宫的游园宴设在太液池边。
苏桃穿着一身新裁的浅绛色裙子，坐在偏席，手边摆着三碟果子，她正在认真吃第二碟。
这三天她过得很规律：早上吃饭，中午吃饭，晚上吃饭，中间抽空担心自己什么时候死。
红字也很规律，一天三次提醒她倒计时。
【距赐毒酒，还有八十六天。】
【友情提示：今天这场宴，会有人为难谢烬。】
苏桃捏着果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往席上看。
谢烬在最偏的位置，面前一壶酒，一个人。周围空出了一圈，像他身上有什么病，没人敢沾。
苏桃看着那个空圈，心里不太舒服。
宴会过半，果然来了。
一个穿紫袍的年轻宗室端着酒起身，笑着走到谢烬席前：「七殿下难得露面，今日若不给个面子，倒显得我们这些人不知礼数了。」
他说着，把酒盏往前一递：「满上。」
苏桃眼前炸开一片血红的字，红得刺眼：
【警告！此酒有毒！不要让他喝！】
【毒发时间：半个时辰。后果：重伤。】
【快去！快去！快去！】
苏桃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她记得自己推开了挡路的人，记得裙角扫倒了半碟果子，记得满园的说话声忽然都停了。
她一把抢过那只酒盏。
抢得太猛，酒盏脱手，一整杯酒在空中翻了个身，哗啦一下，全泼在她自己裙摆上。
浅绛色的裙子，洇开一大片深色。
全场死寂。
苏桃举着空酒盏，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候，眼前那片血红，忽然卡了一下。
像老旧电视没信号，字抖了两抖，然后慢慢变成另外一行：
【……报错了。】
【检测偏差：那杯只是烈酒。】
【……是隔壁席上那壶才有毒。】
【不好意思啊。】
苏桃：「……」
她想死。她现在就想死。
满园的人都在看她。有人掩着嘴，有人眼睛瞪得溜圆，有人在低声说话。那些话不必听清，她也知道是什么。
永安郡主疯了。永安郡主抢酒。永安郡主把酒泼自己一身。
苏桃站在那儿，只觉得血从脚底往上冲，冲到脸上，烫得她眼睛都发花。她手里还举着那只空酒盏，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力气却稳。它把她往后带了半步，带到一个背影后面。
谢烬站到了她前面。
他没看那些议论的人，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垂着眼，把她溅到手上的酒渍一点点擦干净。
从手背，到指缝，到手腕。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苏桃整个人都僵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药味，能看见他低头时眉骨的线条，能感觉到那方帕子的粗粝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呼吸。
「殿下……」她声音发虚，「我自己来。」
「别动。」他说。
就两个字。
苏桃立刻不动了。
擦完，他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才抬眼看向那个端酒的宗室，语气很平：「她病了。酒喝不得。」
那人讪讪地笑：「七殿下说笑了，郡主方才可不像病着……」
「她病起来会抽。」谢烬说，「你若想看看，可以再递一杯。」
满园又是一静。
苏桃站在他背后，差点没忍住笑。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抖了两下。
那人退了。
宴散之后，人潮往园外走。
苏桃提着湿了一片的裙子，跟在后头，走到池边回廊时，谢烬停下来等她。
「郡主。」他没有回头。
「嗯？」
「不必为我冒险。」
苏桃一愣。
「靠近我，没有好处。」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楚，「今日这杯，你抢得对；下一次，你未必抢得对。你若受了伤，我不会替你难过，只会觉得麻烦。」
这话说得又冷又狠。
苏桃站在那儿，手指绞着湿掉的裙摆。
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是在赶她走。他怕她变成别人手里的刀，所以先把刀推开。
可是她心里还是酸，酸得厉害。
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问一句：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擦手？
她没问。
她只是轻声说：「殿下，你擦得挺干净的。谢了。」
谢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走得比方才快。
红字在她眼前慢慢浮上来，这一次是灰色的：
【好感度：微弱上升。】
【戒备心：同步上升。】
【提示：他越是推开你，越是说明你在往里走。】
苏桃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第六章 翻墙送暖炉，一头草屑
入冬之后，天冷得厉害。
苏桃裹着斗篷，抱着一个鎏金暖炉，站在城北旧宫的墙外。
红字飘着：
【当前节气：初雪前三日。】
【城北旧宫无地龙，无炭火。】
【谢烬畏寒，夜咳不止。】
苏桃抬头看那道墙。
比郡主府的墙高。而且没有青苔，光溜溜的，比她想象中难爬得多。
小禄子在旁边苦着脸：「郡主，咱们走吧。这墙太高了，摔下来非断腿不可。」
「断腿也得进。」苏桃把暖炉往怀里紧了紧，「他现在咳得睡不着。」
她让小禄子蹲下，踩着人家的背往上爬。爬上去的时候，袖子挂在了墙头碎瓦上，扯出一道口子。她也不管，翻身就往下跳。
然后一脚踩空。
苏桃整个人往下坠，重重砸进一堆干草里。
草屑扑腾一下全飞起来。她脸朝下埋在里面，嘴里都是草。暖炉被她死死护在怀里，居然没摔碎。
小禄子在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郡主！郡主您还活着吗！」
「活着。」苏桃吐出一口草，「灰头土脸地活着。」
她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一抬头，就僵住了。
三丈外的廊下，谢烬站在那里。
他衣襟半掩着，一只手撑在廊柱上，肩膀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沁着细汗。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桃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看见我摔进草堆了。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殿下，我给你送暖炉……」
走了两步，她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撑在柱子上的那只手，指节都在泛白。他的呼吸很浅，每吸一口，眉头就压一下。
苏桃什么都忘了。
她快步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别站着。」她说，声音都急了，「坐下，你先坐下。」
谢烬僵了一瞬。
苏桃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像要抽开。她没松手，反而扶得更稳。
「我不看你伤。」她急急地说，「我闭眼行不行？你先坐下。」
他真的坐下了。
苏桃扶着他坐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她这边倾了一点，肩膀抵上了她的肩。
那一点重量压下来，苏桃反而站得笔直。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喘，气声很轻，带着一点克制的颤。她一动不动，任他靠着。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了。
他直起身，退开半尺。
「你可以睁眼了。」
苏桃睁眼，第一件事是去翻他的衣襟。
谢烬抬手挡住：「郡主。」
「就看一眼。」苏桃瞪他，「刚才你靠我身上的时候，我摸到你腰上有东西。是布条吧？自己缠的？」
谢烬没说话。
苏桃把他的手拨开，掀开衣角。
她后悔了。
那一整片，旧疤叠着新伤，有的已经成了暗红色，有的还透着薄薄的血色。最重的一道从肋下斜过去，长得像一条鞭子。
苏桃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红字慢慢地飘过来，这一次是极淡的灰：
【这些伤，都是当年那一夜留下的。】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只有十岁。】
苏桃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什么都说不出。她不能说「我知道」，不能说「我懂」，更不能说「你以后会赢」——那是剧透，是死规。
她只能低下头，把暖炉塞进他怀里，然后蹲下去，把散开的布条重新拢好，一圈一圈，缠得比他自己缠的整齐。
缠到最后一圈，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皮肤。
他动了一下。
「疼？」苏桃抬头。
「不疼。」他说，「凉。」
苏桃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冻得跟冰一样。
她赶紧缩回手：「对不住。」
谢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郡主。」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来这里？」
苏桃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廊外的风把草屑吹得打转，她头发上还挂着两根。
她想说实话。想说因为你三个月后要杀我，我想先跟你处好关系；又想说因为你咳得睡不着，我心里堵得慌。
最后她说了句最不像话的：「因为我院里的暖炉太多了，用不完。」
谢烬没笑。
他只是把暖炉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垂下眼，说了一个字。
「哦。」
第七章 谎称戒男色
三天后，御花园。
苏桃本来只是去折两枝腊梅，谁知道刚转过假山，就撞上了太子。
萧珩站在梅树下，披着雪色斗篷，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梅。
「永安。」他叫她。
苏桃整条脊背都凉了。
红字疯狂刷屏：
【太子近距离接触！原著此处：原主扑上去哭诉相思！】
【绝对不能重演！】
【建议：跑。】
【……跑不掉了。】
苏桃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太子殿下。」
萧珩看着她，温声道：「你近来避着孤。」
「没有。」苏桃矢口否认，「臣女是病了。」
「病了三回。」萧珩笑了一下，「一次抽，一次晕，一次不能喝酒。永安，你这病，倒像是专为躲孤准备的。」
苏桃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她脑子飞速运转，转得嗡嗡响。
「殿下。」她忽然抬头，一脸郑重，甚至有点悲壮，「臣女最近在礼佛。」
萧珩微怔。
「静慈寺的师父说，臣女命里带煞，须得清心寡欲，戒断尘缘。」苏桃一本正经，「尤其是男色。见一个，犯一次。犯三次，命就没了。」
萧珩：「……」
苏桃继续往下编，编得越来越顺：「上回见着殿下，臣女回去就头疼。上上回见着，臣女摔了一跤。这回又见着了，臣女这条命怕是——」
她捂着胸口，后退半步，做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萧珩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枝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这么不祥。
「永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无奈，「孤……有这么吓人？」
苏桃心里叫了一声好。
她赶紧顺杆爬：「殿下恕罪。臣女也是为了活命。」
萧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忽然笑了。
那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太子的笑，是一个人被彻底搞糊涂之后的笑。
「罢了。」他把梅枝递给她，「拿去吧。这枝不算男色。」
苏桃赶紧双手接过，退了三步，福了三福，转身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
转过假山，她腿一软，一把扶住石壁，另一只手拍着胸口直喘气。
「吓死我了。」她小声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什么活儿？」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苏桃整个人一跳，转过去。
谢烬站在假山后头的阴影里，披着那件旧墨色外袍，不知道站了多久。
苏桃脸都白了：「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说命里带煞开始。」
苏桃：「……」
她恨不得钻进假山的缝里。
谢烬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她的手还撑在石壁上，冻得发红。
他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拿下来，掌心包住。
苏桃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他的手很凉，可掌心有一点点温度。他就那么握着，一句话不说，慢慢地，把她的手焐着。
「殿下。」苏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路过假山后头的阴影里？」
谢烬没有回答。
他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这么怕太子，又为什么不怕我？」
苏桃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她怕他。她当然怕他。她脑子里每天都挂着一个倒计时，那杯毒酒就是这个人递的。
可她还是往他这儿跑，一次次地跑。
苏桃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我怕。」她说，「可我更怕，怕着怕着，就不敢过来了。」
谢烬的手指紧了一下。
风穿过假山，把梅花瓣吹下来，落在两人中间。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
「回去吧。」他说，声音又淡了，「风大。」
苏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刚才那句「为什么不怕我」，不是在问她。
他是在问自己。
第八章 弹幕黑屏
事情出在腊月十七。
那天红字一早就给了提示：
【今日未时，会有人在东市设局，栽赃于你。】
【避开：不要走东市，不要接任何人递来的东西。】
【照做，可平安。】
苏桃把这三行字抄在心里，念了八遍。
她那天乖乖待在府里，连院门都没出，坐在廊下嗑瓜子，嗑得心安理得。
未时三刻，小禄子跑进来：「郡主，宫里来人，说七殿下那边出了事，请您过去一趟。」
苏桃手里的瓜子掉了。
「什么事？」
「说是在七殿下屋里搜出了兵书。」
苏桃眼前一片空白。
字没有了。
不是黑字，不是红字，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把她眼睛里的那块屏幕一把捂住。
「弹幕？」她心里喊，「弹幕！」
没有回应。
苏桃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她第一次觉得，没有那行字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她赶到的时候，偏殿外站满了人。禁军，内侍，还有两个穿绯袍的官员。
殿内，谢烬跪坐在案前，背脊挺直。
案上摊着一卷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个官员正在说话：「……七殿下私藏兵书，图谋不轨，还请殿下给个交代。」
苏桃站在门口，脑子飞速地转。
她不知道原著里这一段是什么。她什么都没得看。
她只知道，如果这顶帽子扣下来，谢烬现在就得死；他死了，她三个月后照样得死。
苏桃一咬牙，抬脚走了进去。
「这位大人。」她开口，声音清亮，「那卷东西，是我放的。」
满殿的目光全转过来。
谢烬抬头看她，眼神一沉。
苏桃不管。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编，编得又急又乱：「我前些日子在书肆淘了一堆杂书，嫌我院里放不下，就搬到七殿下这儿来了。这一卷我还没看过，不知道里头写的是什么。」
「郡主说笑了。」那官员冷笑，「兵书也能当杂书？」
「怎么不能？」苏桃瞪他，「你看这封皮，灰扑扑的，跟账本子一样。我买的时候还以为是菜谱。」
旁边有人呛了一下。
苏桃越说越来劲：「再说了，我一个郡主，往这儿搬东西，不就是图他这儿清静没人来？我一个闺阁女子，能图什么？图他病？图他穷？」
她说得又快又响，逻辑颠三倒四，偏偏每一句都堵得人没话说。
小禄子在门边急得直搓手，脸憋得通红，最后实在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那官员被她绕得头昏，转头去看谢烬：「七殿下，郡主所言，可是真的？」
谢烬一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苏桃。
那一眼很深，深得让苏桃心里发慌。
「是。」他说，「她放的。」
苏桃松了口气。
「不过。」谢烬又开口，「郡主记错了。这一卷，不是她搬来的。」
苏桃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谢烬伸手，从那堆乱纸里抽出一卷，慢慢展开：「她搬来的是这一卷。菜谱。诸位要看么？」
殿内静了一瞬。
那官员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干笑一声：「既然……既然是误会……」
人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急。
殿门合上。
苏桃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还没等她扶稳，一只手把她揽了过去。
谢烬一手扣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门外尚未散尽的视线。
苏桃的脸贴在他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稳，沉，一点也不像病弱之人。
「谁让你来的。」他低声说，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苏桃僵了一下：「我听说你出事……」
「以后。」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出事，你不要来。」
苏桃没答。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没有点头。
过了很久，苏桃闷闷地说了一句：「殿下，你刚才说那是菜谱。」
「嗯。」
「你翻过？」
「翻过。」他顿了顿，「第三页是炙羊肉。」
苏桃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眼睛却有点热。
谢烬松开她，退开半步。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她没见过的东西，很快又淡下去。
那天夜里，苏桃走后，谢烬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他抱她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他自己清楚。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挡在身后。
这不是好事。
有人已经盯上她了。今天这一局，本来是冲他来的，可他们现在知道了——永安郡主会为他冲进来。
谢烬慢慢合上手。
他第一次认真想：要不要把她推开。
推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那些人的刀够不着。
第九章 雨夜，他说了半句话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苏桃本来只是来送药的，结果雨势太大，路都淹了，回不去。
谢烬让人在偏殿生了火，给她搬了张矮榻。
「凑合一晚。」他说，「明日雨停再走。」
苏桃裹着毯子坐在火边，看着外头的雨。
雨打在檐上，噼里啪啦，殿里只有火在响。谢烬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半天没翻一页。
气氛闷得厉害。
苏桃受不了这种闷。她最怕安静，安静下来她就会想到那个倒计时。
「殿下。」她开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谢烬抬眼看她。
「有个人去买药。」苏桃说，「他跟掌柜的说，我要买最苦的药。掌柜问，你要治什么？他说，我不治病，我就是要苦。掌柜说，那你买黄连吧。他说行，给我来二两。掌柜的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就吃了。」
她停下来。
「然后呢。」谢烬问。
「然后他脸皱成一团，说了一句：果然苦。」苏桃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很好笑？」
殿里静了三息。
谢烬面无表情。
苏桃的笑容慢慢垮下去：「……不好笑啊。」
「嗯。」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然后呢。」
谢烬没答。他只是低下头，重新看那卷东西。
苏桃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方才她讲完那句「果然苦」的时候，那排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苏桃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没戳穿，只是往毯子里缩了缩，把下巴埋进去，小声说：「殿下，你其实笑了吧。」
「没有。」
「你睫毛笑了。」
谢烬翻页的手停了一停。
火噼啪响了一声。雨更大了。
苏桃困得不行。她这些天没睡好过，一闭眼就是那杯毒酒。这会儿火暖，雨声闷，她坐着坐着，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往旁边一歪，靠在了谢烬肩上。
她感觉到肩膀僵了一下。
她想挣起来，可是太困了。
「就靠一会儿。」她含糊地说，「一会儿就起来。」
谢烬没说话。
他没有推开她。
过了一会儿，苏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拢住了她的袖子——是他的手，隔着衣料，把她的袖口收拢好，免得垂到火边。
然后，一点很轻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发顶。
她没敢睁眼。
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贴着她的头发，停了很久很久。
雨声里，谢烬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这条路，鲜血铺就。」
苏桃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陪我，谁就要死。」
殿里静得只剩雨。
苏桃闭着眼，一动不敢动。她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
她很想睁开眼，很想抓住他的衣襟说：我不怕。
可她说不出。因为她怕。
她怕的不是他，是那杯酒，是那个她明明知道却改不了的结局，是他将来会亲手递过来的东西。
苏桃就那么靠着，一直到天快亮。
雨停的时候，她「醒」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笑着说：「哎呀，我怎么睡这儿了。殿下你也没叫我。」
谢烬看着她，眼睛里有点血丝。
「你睡得很沉。」他说。
苏桃点点头，站起来，把毯子叠好。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
「殿下。」她说，「你昨晚说的那句，我听见了。」
谢烬的手指停在案沿。
苏桃看着他，很轻地说：「我不怕死。我就是有点怕，死了以后，没人给你送蜜梨膏。」
说完她就跑了，跑得飞快，连伞都忘了拿。
谢烬坐在原地，看着门口那片雨后的白光。
很久之后，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第十章 姐姐的劝说，墙头的指尖
长乐公主是直接杀过来的。
她屏退所有人，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妹妹。
「苏桃。」她开口，没有一句铺垫，「你告诉我，你和七皇子，是什么关系。」
苏桃脑子里的红字立刻炸开：
【危险！姐姐察觉了！】
【建议一：否认。安全。】
【建议二：承认。会被骂。】
【……她好像已经知道了。】
苏桃咬着唇，没说话。
「我今日在宫里，听见有人提你的名字。」长乐公主的声音很稳，可苏桃听得出那稳底下压着什么，「他们说，永安郡主和七皇子走得太近。他们说，这是个软肋。」
苏桃的手指扣紧了袖口。
「你知不知道谢烬是什么人？」长乐公主走近一步，「满朝上下，没人敢跟他沾边。他身上那桩案子，到现在还是忌讳。今天有人拿兵书栽他，明天就能拿你栽他。」
「我知道。」苏桃低声说。
「你知道你还去？」
「我去了。」
长乐公主怔住。
她盯着妹妹看了很久，最后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抖：「苏桃，你从小骄纵，可你心是热的。姐姐不怪你心热。可这条路，是死路。你跟他在一起，万劫不复。」
苏桃眼前，红字开始吵架：
【快跑！听姐姐的！她说得全对！】
【不要跑！他是真心的！你看不出来吗！】
【你跑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你留下你就得死！】
【闭嘴！】
【你闭嘴！】
那片字在眼前挤成一团，挤得她头疼。
苏桃闭上眼，抬手按住太阳穴。
长乐公主看着她的表情一会儿一个样，脸色都变了：「苏桃？你怎么了？你别吓姐姐。」
「没事。」苏桃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我就是……脑子里有点吵。」
那天夜里，苏桃睡不着。
她坐在院子里的墙根下，抱着膝盖，看天上的月亮。
忽然，墙外传来一声很短的口哨。
两下长，一下短。
苏桃整个人弹起来。
她扒着墙爬上去，动作熟练得让自己都想笑。爬上墙头，她看见墙外站着一个人。
谢烬。
他站在月光里，抬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苏桃压着声音，「有人盯着你呢。」
「今晚没有。」他说，「我甩开了。」
苏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墙头上，两条腿悬在墙外，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谢烬抬起手。
他没有拉她下来，也没有靠近。他只是把手举起来，隔着一小段距离，伸出食指。
苏桃愣了一下。
她也伸出手，伸出食指。
两个人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就一点点。
苏桃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凉，粗，一动不敢动。
她鼻子忽然就酸了。
「殿下。」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姐姐今天跟我说，跟你在一起是死路。」
谢烬的手指没有动。
「她说得对。」他说。
「我知道她说得对。」苏桃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可我今天想了一晚上，还是爬上来了。」
月光下，谢烬抬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水。
「苏桃。」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下来。」
「我不下。」
「下来。」
「我下来你就该赶我走了。」苏桃说，「你每次都是这样。你对我好一点，就立刻把我推远一点。谢烬，你不累吗？」
墙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谢烬轻轻说了一句：「累。」
苏桃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抬手擦，擦得脸上乱七八糟。
「那你别推了。」她说，「行不行。」
谢烬看着她，慢慢地，把伸出去的那根手指，弯起来，勾住了她的。
「行。」他说。
第十一章 上元灯会，兔子灯上写保命
上元节这天，苏桃在府里换了七身衣裳。
小禄子蹲在门口嗑瓜子，看自家郡主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忍不住说：「郡主，您这是要去见谁啊。」
苏桃手一抖，差点把一支簪子插进耳朵里：「胡说。本郡主就是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的人，不会换七身。」
「闭嘴。」
最后她选了件不显眼的青碧色，头发也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支素银簪。
出门前，红字慢悠悠飘过来：
【今日上元。谢烬会来找你。】
【提示：这是他能给你的，为数不多的、不掺算计的一个晚上。】
苏桃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紧张。
街上人多得像倒了一锅沸水。
苏桃被挤得东倒西歪，小禄子在后面跟着，一边护一边抱怨：「郡主您慢点儿，我鞋都快被人踩掉了。」
「那你别跟了。」苏桃回头，「你去那边桥上待着，帮我看着点太子。他一出现你就学猫叫。」
小禄子：「学什么？」
「猫叫。喵。」
小禄子一脸震惊：「郡主，我堂堂一个内侍——」
「学不学？」
「……喵。」小禄子委屈地低头，随即又来了精神，「那我能买串糖葫芦吗？」
「买三串。」
苏桃一个人往前挤。
走到卖花灯的摊子前，她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灯，兔子灯最俏，白纸糊的身子，红笔画的眼睛，底下四只小小的木轮子。
苏桃看着那对兔子灯，忽然想起原著里的结局——番外写过，很多年后，苏桃每年上元都会买一对兔子灯。
她伸手拿了两只。
摊主问：「姑娘要写字吗？可以写上心愿。」
苏桃想了想，提笔。
第一只写：保命。
第二只写：平安。
写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抱着两只灯笑得直不起腰。
「保命，平安。」她念了一遍，「我这心愿，怎么这么实在。」
「确实实在。」
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桃回头。
谢烬站在灯影里，穿一身常服，头上戴了顶斗笠，压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苏桃抱着两只灯，笑得眼睛弯弯：「殿下，你戴这个多奇怪。」
「不戴更奇怪。」他说，「满京的人都认得我。」
「那你把帽檐抬高一点。」苏桃说，「我想看看你的脸。」
谢烬顿了一下，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灯火下面，他的脸露出来。还是白，还是瘦，可眼睛里有光。
苏桃看着看着，忽然说：「殿下，你今天，像个人。」
谢烬：「……」
「我是夸你。」苏桃赶紧补，「真的。你平时像一幅画，挂在那儿，谁都不能碰。今天像个人，可以说话，可以笑。」
「我没有笑。」
「你眼睛笑了。」苏桃理直气壮，「上回你睫毛笑，这回升级了。」
谢烬没说话。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
人声渐渐远了。走到河湾的僻静处，两岸的灯影落在水里，被水波揉碎。
谢烬忽然停下来。
「苏桃。」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
苏桃心里咯噔一下。
谢烬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桃整个人都懵了。她抱着两只兔子灯，被他圈在怀里，两只灯夹在中间，咯吱咯吱地响。
「殿下，灯要压坏了……」
「压坏了我赔。」
苏桃不说话了。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我这个人，给不了什么。」他开口，声音很低，「权势没有，安稳没有。我活着，就是为了把那些人的命，一条一条讨回来。这条路走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苏桃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知道。」她说。
「知道还来？」
苏桃笑了一下：「你怎么天天问这句。你烦不烦。」
谢烬沉默了一会儿。
「苏桃。」他说，「我动心了。」
苏桃的手指一下收紧。
「我知道不该。」他继续说，「我这样的人，不该有想留的东西。可我控制不住。」
风从河上吹过来，把灯影吹得晃了一晃。
苏桃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
「谢烬。」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我也动心了。我早就动心了。我一开始是怕你，后来是天天想着你。我想着你会不会又咳，想着你今天吃没吃饭，想着你那件旧袍子该换了。」
她说得又快又乱，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我这个人特别没出息。我知道你以后可能会杀我，我还要往你这儿凑。」
谢烬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苏桃闭起眼睛。
很久之后，他松开她，退开半步，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替她擦脸。
「我知道我给的承诺不算什么。」他说，「但我还是要跟你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局势崩了，控制不住。」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想办法送你出京。你必须走，不能回头。」
苏桃怔住。
「你答应我。」
苏桃想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她说，「我答应。」
那天夜里回去，苏桃坐在窗前，把两只兔子灯摆在桌上。
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那里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
是她方才趴在他肩上的时候，眼泪掉下去的印子。
第十二章 偷偷约会，假装吵架
两人开始偷偷来往。
这件事听起来浪漫，实际上非常难操作。
第一次约在城南的茶楼，苏桃刚坐下，红字就报警：【太子车驾在东街，正向此地来。】她当场跳起来，拉着谢烬钻进了茶楼后头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木柴，两个人挤在门板后面，一动不敢动。
外头脚步声过来，又过去。
苏桃憋着气，憋到脸都红了。谢烬站在她背后，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木板上，另一只手虚虚挡在她前面。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苏桃才敢出声。
「殿下。」她压着嗓子，「我发现一件事。」
「嗯。」
「我们这样，特别像偷东西的。」
谢烬低头看了她一眼：「像偷人。」
苏桃：「……」
她整张脸烧起来，抬手推他：「你快出去。」
第二次更惨。
那次约在城西的马车行。苏桃蹲在一辆空马车底下，谢烬半跪在旁边，两个人挤在车底那点阴影里。
「殿下。」苏桃小声说，「我裙子上有泥。」
「我知道。」
「你袖子上也有。」
「我知道。」
「我们为什么要在车底下说话？」
「因为你方才说，前面来的是太子的人。」
苏桃沉默了一下：「……哦。那没事了。」
第三次，她学聪明了。
那次在街上，两个人刚转过街角，迎面就来了太子的仪仗。
苏桃脑子一片空白，随即灵光一闪，一把抓住谢烬的袖子，扯着嗓子喊起来：
「你这个负心汉！你说过要还我钱的！」
谢烬整个人僵住。
苏桃越演越来劲，跺着脚，声音又尖又响：「三百文！你欠我三百文！三个月了！你还有脸在这儿晃！」
街上的人全看过来了。
太子仪仗在十步外停下。萧珩掀开车帘，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永安郡主揪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哭天抢地要债。
苏桃转过头，看见太子，愣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嚎：「太子殿下！您给评评理！」
萧珩沉默地看了三息，然后放下了车帘。
仪仗绕道走了。
苏桃松开手，喘着气，回头看谢烬。
谢烬站在那儿，帽檐下的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郡主。」他开口。
「嗯？」
「我什么时候欠你三百文。」
「没有的事。」苏桃拍拍手，「这叫急智。殿下你不懂。」
谢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方才那句负心汉，喊得很响。」
苏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脸腾地红了：「那是、那是台词！随口编的！」
谢烬没再说什么。可他转过身往前走的时候，苏桃看见他肩膀在动。
她追上去：「殿下，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肩膀在抖！」
「冷。」
「正月都快过完了你冷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苏桃觉得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又像在做贼，还像在偷糖吃。
他开始会牵她的手，在人少的巷子里，慢慢地走。他会在她坐下的时候，抬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耳廓，让她整个人都僵一下。
有一次她吓得直抖，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苏桃把脸埋在他肩上，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个倒计时，也许不会来了。
然后，事情就来了。
那天夜里，两人从城西的旧巷往外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苏桃正说着话，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谢烬整个人一变。
他一把扣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后带。
几乎同时，一道冷光擦着苏桃的耳边过去，钉进了后面的墙砖里。
苏桃听见风声，听见那一声闷响，然后听见谢烬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她低头，看见他左臂的袖子，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殿下！」她的声音都劈了。
谢烬没理她。他把她整个人按在墙边，用背挡着巷口，眼睛盯着巷子那头。
过了很久，巷子那头再没有动静。
他才慢慢松开她，靠着墙滑下去。
苏桃扑过去，手抖得不成样子，去撕他的袖子。
「别撕。」他还笑得出来，「这袍子就这一件。」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袍子！」苏桃眼泪都出来了，「你疯了？你替我挡什么！」
「他们冲你来的。」他说，声音已经有点虚，「我不能让你在我眼前出事。」
苏桃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手臂上那道口子，血一直在往外渗，把她的手指都染红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惧从脚底冲上来，冲得她几乎站不住。
不是因为她差点死。
是因为她忽然明白：这些人，真的会为了拿捏他，杀了她。
而她脑子里的弹幕，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示。
第十三章 远房师妹
消息走漏得比她想的快。
三天后，宫里来了人，说陛下要见永安郡主。
苏桃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膝盖跪得发麻。
进去之后，皇帝坐在上头，面前摊着一份折子。
「永安。」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人报，你与七皇子往来甚密。」
苏桃心里一沉。
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里飞速地转。
弹幕这次倒是给了提示，可给的提示非常不靠谱：
【建议：编一个合理的身份。】
【选项一：远房师妹。】
【选项二：远房表妹。】
【选项三：远房师妹。】
【……你就说远房师妹吧。】
苏桃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也叫建议？
可已经没时间了。她抬起头，把心一横：「回陛下，臣女与七殿下，是师兄妹。」
皇帝挑了挑眉：「师兄妹？」
「是。」苏桃一本正经，「七殿下早年在城外清虚观读过书，臣女小时候也在那儿寄养过两年。他教我认字，我喊他师兄。这事儿府里的老人都知道。」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谎话漏洞大得能跑马。
皇帝看了她很久。
「清虚观。」他慢慢重复，「七皇子在清虚观读过书？」
苏桃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是……吧？」她声音弱了，「臣女那时候小，记不太清。」
殿里静得可怕。
最后皇帝笑了一声，把折子合上：「罢了。永安，朕不管你师兄师妹，朕只要你记住一句话。」
「陛下请讲。」
「七皇子这个人，你沾不得。」
苏桃跪在那儿，低着头，声音很轻：「臣女记下了。」
出了宫门，她腿都是软的。
小禄子在宫墙外头等着，一见她就扑上来：「郡主！您可算出来了！我都想好给您收尸了！」
「闭嘴。」苏桃扶着墙，「让我缓一会儿。」
当天夜里，红字给了新消息：
【皇帝已下旨：三日后，永安郡主随使团赴边境祈福。】
【表面：祈福。实际：软禁。】
【目的：分开你与谢烬。】
苏桃坐在灯下，看着那行字，手一直没动。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原著里没有这段，因为原著里原主根本没跟他走到这一步。
那天深夜，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
苏桃爬上墙头。
谢烬站在下面。他脸色很差，左臂还缠着布。
「你都知道了。」他说。
「嗯。」
「三日后就走。」
「嗯。」
苏桃坐在墙头上，两条腿晃了晃。
她本来想笑一下，说点轻松的，比如「正好，我早就想去边境吃烤羊肉了」。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谢烬抬头看着她。
「苏桃。」他说，「对不起。」
苏桃愣了一下。
「我把你拖进来了。」他说得很慢，「我明明知道靠近我会有什么下场，我还是没推开你。是我自私。」
苏桃从墙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谢烬。」她说，「你听我说一句。」
「嗯。」
「我这个人，最烦别人替我做决定。」她说，「我来找你，是我自己来的。我爬上那道墙，是我自己要爬的。我要走，也是我自己走。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谢烬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特别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苏桃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开始抖。
「你身上有药味。」她闷闷地说，「难闻死了。」
「嗯。」
「你伤口有没有好好上药。」
「嗯。」
「你不许死。」她忽然抬头，眼睛红得厉害，「我不管你要报什么仇，你不许死。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天天缠着你。」
谢烬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好。」他说。
第十四章 长亭送别
走的那天，天很好。
苏桃站在长亭里，看小禄子往包袱里塞东西。
塞得鼓鼓囊囊。
「这是什么？」苏桃指着其中一个油纸包。
「桂花糕。路上吃。」
「这个？」
「肉干。路上吃。」
「那这个呢？」
「话梅。」小禄子理直气壮，「路上吃。郡主您路上会想家的，吃点酸的能压一压。」
苏桃看着那个塞得快要炸开的包袱，忽然鼻子一酸。
「小禄子。」
「哎。」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小禄子愣了一下，低头把包袱口系紧，含含糊糊地说：「您是郡主啊。」
送行的队伍排出去很远。
苏桃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往外看。
谢烬站在长亭外，穿着那件旧墨色外袍，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没有往前走。
苏桃知道，他不能往前。这么多人看着。
车马开始动。
苏桃忽然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四下里静了一瞬，随即那些随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装作看天看地看云。
苏桃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我给你留了东西。」她说。
「什么。」
「我托人送到你那儿了。三瓶蜜梨膏，还有一双护膝。」她吸了吸鼻子，「护膝是我自己缝的，针脚很难看，你别嫌。」
谢烬低头看着她。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额头贴上来。
苏桃闭起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脸上。
「到了那边，别乱跑。」他说，「别信任何人递的东西。天冷了记得添衣。他们给你吃的东西，先让人试。」
「知道了。」
「别为我哭。」
「知道了。」
「别回来。」
苏桃一下睁开眼。
谢烬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我把该了的都了了，我去找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塞进她的手心。
那玉佩是暖白色的，边缘磨得很圆，中间雕了一枝很简单的花纹。
「跟我身上那枚是一对。」他说，「我娘留下的。」
苏桃攥着那枚玉佩，手心被硌得发疼。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得一句话都出不来。
她只能点头。
车马再次开动。
苏桃上了车，掀开帘子，回头。
谢烬站在长亭外，没有动，一直到车转过山道，看不见了。
苏桃放下车帘。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然后她抬起头，想看看弹幕有没有提示。
没有。
眼前一片灰。
不是红色，不是黑色，是一片像烧完的纸灰一样的暗色。上面浮着几个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原著中，没有这一段。】
【前路：未知。】
苏桃把那枚玉佩按在胸口，慢慢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车轮滚过石板路，一下一下。
她忽然低声说：「那我就自己走出去。」
那一年冬天，苏桃十八岁。
第十五章 边境的羊肉与京城来的信
边境的日子，比苏桃想的好过，也比她想的难熬。
好过是因为没人管她。这里风大，土黄，街上走的都是些粗声粗气的汉子，见了她只当是哪家商户的小姐，没人知道她是郡主。
难熬是因为，她一天里能想他八百回。
苏桃把日子安排得满满的。早上起来绕着营地走三圈，中午帮厨，下午跟着当地的婆姨学做活计，晚上坐在灯下缝东西。
她学会了烤羊肉。
第一次烤，她把肉架在火上，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走了神，等回过神来，肉已经黑得像块炭。
同营的婆姨笑得直不起腰：「姑娘，你这烤的是炭吧。」
苏桃把那块黑炭拿起来，咬了一口。
外头焦，里头还生。她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不肯吐，硬是咽了。
「苦吗？」婆姨问。
「不苦。」苏桃一边嚼一边说，「有肉味。」
她把剩下那串也吃了。
吃完抹了抹嘴，抬头看天，忽然就笑了。她想，要是他在，肯定会皱着眉看她，然后把她手里那块黑的拿走，换一块好的过来。
苏桃低下头，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
每隔半个月，会有人来找她。
那人从不说话，穿一身灰衣，把一个小纸卷放在她窗台上就走。
苏桃每次都追出去，每次都追不上。
纸卷上是他的字。瘦，硬，一笔一划都透着克制。
第一次写的是：「到了么。冷不冷。」
第二次写的是：「边境风大，别站在风口。这话我娘从前也说过，说完我就不听。」
苏桃看到这句，笑了半天，然后眼泪掉在纸上，把墨迹晕开了一小团。
第三次写的是：「今日下了第一场雪。院里的老槐树冻死了，我把它砍了当柴烧。烧的时候想起你说它像鬼。」
第四次很短，只有一行：
「苏桃，我很想你。」
苏桃把那四个字看了整整一夜。
她把每一张纸卷都收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压着。
那块玉佩她天天戴在身上，用一根红绳串了，贴着心口。
有一天她洗完手，发现绳子磨得快断了，她蹲在井边，笨手笨脚地重新穿，穿了半个时辰，手指头扎出好几个洞。
穿好之后，她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暖白色的玉，被光照得透亮。
苏桃小声说：「你可得撑住啊。」
撑住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那天来的是急信。
不是纸卷。是一封真的信，封着火漆，塞在一个货郎的担子里送进来。
送信的人说，是京里一位贵人托的。
苏桃拆开，是长乐公主的字。
字迹很乱，写得很急：
「京城大乱。七皇子起兵，三日之内连破两门。血流成河。混战中他受了重伤，生死不明。妹妹，你别回来。」
苏桃站在营门口，风把信纸吹得哗啦响。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信纸从她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被风卷着打了个转。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红字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会儿它终于浮出来，一片死灰，只有两个字：
【未知。】
苏桃蹲下去，把信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她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包袱。
第十六章 不会骑马的人
苏桃不会骑马。
这件事在她决定回京的那一刻，变成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营里最好的一匹马，是匹枣红色的，脾气暴，见人就甩头。苏桃被扶上去的时候，两条腿夹得死紧，手抓着缰绳，指头都白了。
小禄子站在旁边，脸都吓白了：「郡主，您真不会啊？」
「我真不会。」
「那咱们怎么办？」
「学。」
马一动，苏桃就往下滑。
第一次摔下来，摔在草垛上，还好。
第二次摔，摔在土路上，吃了一嘴沙。
第三次，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她整个人往前扑，差点从马脖子上翻下去，全靠小禄子在后头拽住她的脚。
苏桃趴在马背上，喘了半天，忽然笑了。
「小禄子。」
「哎。」
「你说我这样，像不像个郡主？」
小禄子想了想，很诚实地说：「不像。像偷马的。」
「那就偷。」苏桃直起身，把缰绳一收，「反正也没人管我了。」
三天之后，她勉强能骑着走了。
走得不快，也不好看，可她一直没停。
路上的景象，比她想的更难看。
有的村子空了，只剩下被烧黑的房梁。有的路边堆着行李，人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一回她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
苏桃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她。
那姑娘接了，没有道谢，也没有抬头。
苏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很久没说话。
小禄子在后头小声说：「郡主……」
「我知道。」苏桃说，「我以前觉得，他报仇是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天经地义这四个字，是要人拿命填的。」
夜里扎营，她坐在火边，把那枚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握在手心。
火光照在玉上，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她想起他在河畔说的话，想起他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的样子，想起他擦她手上的酒渍，擦得那么慢。
苏桃把玉佩按在嘴唇上，闭起眼睛。
「谢烬。」她说，「你可千万别死。」
「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第十七章 血泊之后
皇城比她想的安静。
不是太平的那种安静，是打完仗之后，所有人都还没缓过来的那种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关着，墙上有烧过的痕。
苏桃牵着马，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的鞋磨破了，脸上有灰，头发乱得像草。小禄子在旁边跟着，腿一直在抖。
「郡主。」他小声说，「咱们真要进去？」
「进。」
「万一里头还有残兵败将——」
「那也得进。」
旧宫的门开着。
门上的漆被砍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
苏桃走进去，穿过空荡荡的院子。
她看见地上有血。不是很新的，已经渗进砖缝，成了暗褐色。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偏殿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殿里很暗。窗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
一个人坐在殿中央的台阶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墨色的袍子，袍子上有很多深色的地方。他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垂着，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抵在地上。
他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苏桃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想喊他，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人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谢烬的眼睛先是空的，像一口干了的井。然后那口井里，慢慢有了东西。
他站起来，站得不太稳。
苏桃往前跑了两步。
他已经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把她抱住。
抱得极狠。
苏桃被撞得后退半步，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药味，还有很淡的、她熟悉的那个味道。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折断。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抖得不像他。
苏桃想说话，可是她一张嘴，眼泪就先下来了。
她只能抬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死紧。
「我不是说了别回来。」他说，「我不是说了吗。」
「我不听。」苏桃哭着说，「我从来就没听过你的话。」
谢烬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苏桃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他们在那座空殿里抱了很久。
久到风把窗纸吹得哗啦响了好几回。
最后他松开她，退开半步。
他低头看着她。
苏桃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陷下去，眉骨上有新伤，眼睛底下是青黑的。
他的手上有很多血。不是他的，或者是他的，都已经干了，嵌在指缝里。
谢烬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苏桃。」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赢了。」
苏桃点头。
「我把他杀了。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杀了。」他说，「我娘，我爹，我家里那几百口人，我替他们报了。」
苏桃又点头。
「可是。」他说，「我回不去了。」
殿里静了一瞬。
「我没有办法，再回去做一个能陪你安安静静看灯的人。」他看着她，「我手上这些血，洗不掉了。」
苏桃站在那里，看着他。
「所以。」谢烬轻轻地说，「现在的我，你还敢要吗？」
第十八章 选择权
那天之后，皇城变了个样子。
旧帝退位，新主登基。谢烬没有立刻坐上那个位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椅子迟早是他的。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能威胁到苏桃的人，一个一个清了出去。
有些人被贬，有些人被流，有些人从此在京城里消失了。
苏桃站在廊下，看着那份名单被人捧走，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走到殿里，看见他坐在案后，正在看折子。
他抬头，看见她，脸色缓了一点：「来了。」
「嗯。」
苏桃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殿外有脚步声，很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苏桃扭头看了一眼，看见门缝外头有两个脑袋，一上一下地探着。
一个是小禄子的，一个是长乐公主的。
苏桃差点笑出来。
「他们在干什么？」谢烬问。
「听墙角。」
「……」
苏桃转过头，看着他。
谢烬放下手里的折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桃，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这天下，现在在我手里。」他说，「我给你的，可以是最好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可以留在这里，住最好的宫殿，穿最好的衣裳，我可以让所有人都跪你。」
苏桃没有说话。
「你也可以走。」他说下去，声音很平，「拿着我给你的信物，去任何地方。江南，蜀中，海边。我给你安排好，没有人会打扰你。你可以嫁人，可以生子，可以过完很安稳的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我绝不打扰你。」
殿里静极了。
苏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两枚玉佩。
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把它们放在一起，暖白色的玉贴着暖白色的玉，中间那道细缝几乎看不见。
她抬起头。
谢烬正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他是真的在等她的答案，等一个他可以接受任何结果的答案。
苏桃张了张嘴。
那句「我留下」就在舌尖上。
可她同时想起了那杯酒。想起了原著里那个死掉的永安郡主。想起了灰暗的弹幕，想起了长街上那个抱着孩子、眼睛直直看着远方的姑娘。
她想说「我留下」，可她也想起了自己这半年来，每一次半夜惊醒，都要伸手摸一摸心口那块玉。
苏桃的嘴唇动了一下。
殿外，小禄子紧张得把手指头咬进了嘴里。
长乐公主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苏桃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给了她极致的偏爱，也背着一身的命。他救过她，也可能在某一天，为了别的东西，再一次把她推到刀口上。
她心动是真的。
她害怕，也是真的。
苏桃深吸一口气，开口——
番外 年年灯
苏桃最后去了江南。
她走的那天，没有下雨。
小禄子跟着她，行李装了六辆马车，其中五辆都是吃的。长乐公主送到城门外，拉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塞给她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银票，厚厚一沓。
「姐姐。」苏桃说。
「别说话。」长乐公主按了按她的肩，「姐姐知道你要说什么。姐姐不拦你，也不怪你。你只要记得，你还有个姐姐。」
苏桃点头，眼泪掉下来。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苏桃在临水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桂树，一到秋天落得满地金黄。
她开了个小铺子，卖糕点和茶。铺子不大，生意一般，可她做得很起劲。
她学会了做桂花糕，做得比京城的还松软。街坊都说她这手艺好，问她跟谁学的。
苏桃说：「跟一个特别挑嘴的人学的。」
那人问：「他现在在哪儿？」
苏桃笑了笑，没有答。
每年上元，她都会去街口的灯摊，买一对兔子灯。
摊主换过好几个，最开始那个老头后来不做了，换了他儿子，再后来换了他孙子。
有一年冬天，那家的孙子忍不住问她：「姐姐，你年年买两只，可你每次都一个人来。」
苏桃提着两只灯，站在灯影里，笑了一下：「一只写保命，一只写平安。」
「写给谁？」
「写给他。」
那孩子还想问，被他爷爷拽了一把，没再开口。
苏桃提着灯往河边走。
她把两只灯放进水里，看着它们顺水漂开。
漂出一段，那只写着「保命」的，被水波推歪了，撞在一块石头上，晃了两晃，稳住了。
苏桃蹲在岸边，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
玉还是暖的。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皇宫。
宫里也过灯节。
新帝不喜热闹，宫里从来不大办。可每年这一天，太和殿前的石阶上，会摆一盏灯。
就一盏。
是只兔子灯，白纸糊的身子，红笔画的眼睛。年头久了，纸色泛黄，被人小心地修过好几回。
守殿的老内侍每年这天都会把灯点上，然后退到很远的地方站着。
有一年，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这灯是留给谁的？」
新帝站在阶上，看着那盏灯，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留给一个每年都会买两只灯的人。」
老内侍不明白。
他也不敢再问。
那天夜里，风很大，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新帝在阶上站了一整夜。
灯火没灭。
他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