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恋王爷萧胤。
经常借着让他帮我看字的名义来他府上。
每次，他都是一副清冷矜贵的样子，连眼皮都不抬。
直到刚才，一个低沉冷冽的男人声音，突然撞进我的脑中：
「又来了，为什么每次借口都这么拙劣？」
「就没人提醒她这不合规矩么？」
「如果她不是慕容瑾的妹妹，不是荣国公的孙女，换做别人，早就挨板子了！有完没完……」
【1，人人都知的拙劣暗恋】
我一愣，原本托腮帮子的手颤了一下。
「她手上那么大疤，怎么一直不去治呢？」
「女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疤？将来哪个男人会愿意要？」
我低头看一眼手背。
一道赫然的常年旧疤在手背上躺着。
萧胤脸上依旧不动容，似乎在认真看我的字。
全然不知，他的心声我全都能听到。
「奇怪，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不给我讲大漠风情了？不给我讲边关御敌的故事了？平日里的话明明没停过。」
「也罢，待会不少公务要处理，先把她打发了。」
他抬眸的时候，正好撞上我惊异的眼神。
“我今天的字有进步吗？”我问。
“尚可。”
「都练多少天了？还是这样，到底是她不用心，还是请的老师不行？」
「慕容家皆才情充沛之人，怎么生了她这样的女儿。」
「这方面，和柳家千金差远了。」
我身子僵僵地后退一步。
若是在平时，我肯定会找借口多待一会儿。
问一句“这个青瓷瓶真好看，是古董吗？”
或者装作很喜欢他墙上画的样子，说一句“这是哪家的名品呀？”
“你桌子上的笔砚好漂亮，也是玉做的吗？”
但此刻，我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她怎么了？看着这么沉默。」
我咬咬牙：“我会继续练字的，谢谢王爷。”
他拿着宣纸的手顿了一下
「今天倒是安静不少。」
“恩。”
萧胤终于抬眸。
我拿回字，躬身行了一下礼转身离开。
“等一下。”
他叫住我。
「要不要告诉她，脚上绑着一根绳子真的很奇怪，走路不难受吗？」
「罢了，还是让他哥哥和姐姐提醒吧。」
“没事了。”
“嗯。”
从王府出来。
姐姐的马车停在外面，一直在等我。
我钻进马车里，一言不发。
姐姐看我这模样，温婉的笑了。
“阿顷，你怎么了？”
「平日里都一脸笑意出来，今天怎么蔫了？」
「莫非王爷指责她了？应该不会吧……大家都看出来她喜欢王爷，可他那哪是她能高攀的？」
我的手攥着衣角。
原来，大家都能看出来……
【2，自作多情】
从边疆回来近 3个月了。
在京城，我没什么朋友。
除了在府中待着，就喜欢往王府跑。
由于哥哥慕容瑾和王爷萧胤关系好，再加上姐姐也是京中出了名的名媛才女。
所以，大家一直都比较容忍我。
我以为萧胤喜欢我。
我把对萧胤的喜欢藏在心底。
没想到，这在其他人眼里早就不是秘密。
尽管他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我以为，只要我一点点接近他，只要戳破那张纸，就能有情人终情眷属。
原来，是自作多情了。
「王爷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论才貌、论资历、论任何，都是柳家千金和王爷更般配啊。」
「全城都知道柳青婉也喜欢萧胤，她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啊！」
姐姐的叹气很悠长。
「如果不是因为哥哥的关系，可以让她有借口多往王府跑几趟，其实，阿顷根本就没有资格骚扰他。」
「算了，还是别提醒她了，免得伤心，等萧胤另娶他人，她自然就会死心了。」
姐姐的心声一字不落被我听到，我越听越心凉。
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绑的绳子上。
姐姐发现我在看绳子，“你的淑女步学的怎么样了？每天绑着绳子很难受吧？”
我浅浅嗯了一声。
“姐姐，我是不是在做无用功？”
“你从小随养父去边关，不在京城长大，京城女孩儿的规矩自然不懂，现在学也不晚的。”
「确实做无用功，都知道你是为了在萧胤面前有个好印象，可所有人都知道你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说话做事又像个假小子，仅仅学个淑女步又有什么用呢？哎，可怜一片女儿心。」
当初因为走路太过大大咧咧，我才在脚上绑个细细的绳子，想学别家的千金淑女，迈出三步金莲的感觉。
“姐姐，我是不是很可笑啊？”
姐姐神色微愣，“没有啊，说明你很努力啊。”
「难得她热情高涨，难道要打击她么？就算脚上绑了绳子，她和京城千金小姐之间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哎！」
谢谢姐姐照顾我的自尊心。
【3，都知道我不配。】
回到府中，我把自己关在门内。
不想吃喝，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像一具躯壳。
婢女提醒：“郡主，公子差人来说城北有诗文展，您要是想看可以过去。”
“不舒服，我不去了。”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仆人来来往往忙活。
「今天这二小姐怎么了？像是突然病了？」
「以前从王府回来都兴高采烈，看样子感情不顺。」
「真的好想提醒她。再学都变不了淑女。」
「不自量力自讨苦吃，王爷哪是她这种男人婆配得上的？」
许久，终于安静下来。
原来，萧胤一直厌烦我。
原来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可我之前明明觉得……他好像对我跟其他人不一样啊。
蒙着头，想睡又睡不着。
总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原来这就是失恋的感觉。
过了不知多久，兄长和姐姐回来了。
我听见他们二人在门口停下。
姐姐低声：“阿顷好像睡了。”
哥哥带着不悦：“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也好！”
「整天没有一点女儿态，慕容家的人都快被她丢完了！」
姐姐压着声：“……她从边关回来，是要多学学东西的。”
一声冷哼，哥哥走远了。
不一会，姐姐来到我床前。
“听说你身子不舒服？下午的诗文展很多名流子弟都在，你怎么不去？”
“我……很乏，睡着了。”
“叫大夫给你看一看吧？”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姐姐忧心忡忡。
「往日从王府回来，她都能兴奋一天，今天这个样子，莫不是王爷说了什么伤心的话？」
姐姐纤细的手轻轻拍我的背。
“是不是这两天东西没吃好？”
「之前一趟一趟往王府跑，我想着多多少少是个机会。倘若王爷真娶了她，我们慕容家也能更上一层。」
「虽然机会渺茫，但搏一搏不失为一桩美事。看样子……不相配终究是不相配。」
「萧胤那样的王爷，闭眼想都不可能喜欢她这个类型，罢了罢了，本来就在意料之中。」
每一句都像一把锋利的剑，划在我的心尖上。
其实，我心里一直知道的。
我和萧胤之间差很多。
萧胤不但身份高贵，长相更是俊美无双，年纪轻轻还有名望……
从发丝到脚趾，他都挑不出丝毫毛病，
雍容华贵，性格内敛，风度翩翩。
而我呢？
说好听一点，是荣国公府上的郡主。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过继出去了。
从小在边关生活，跟着当将军的养父，沾染了粗俗的性子。
他那样优雅的贵公子，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4，喜欢他的原因】
3个月前。
从边关回来的那一天，寒风凛凛。
荣国公府为我办了一场接风宴，萧胤也在。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养父征北大将军打了胜仗，却因旧疾复发，安排我回京替他述职。
我名义上是荣国公府上的亲女儿，却早早被过继给将军府。
亲生父母身子不好，在我回来前，恰好避寒去了江南。
……我知道，其实是为了避我。
那天，以哥哥为首的荣国府摆了好大的接风宴。
我一直很期待和家人团聚。
“你真有福气，今天可是有贵人迎接你。”哥哥说。
我转头，看到一位身着白色裘绒袍，十分清冷矜贵的男人站在那。
正是萧胤。
他站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
萧胤目光先是落到我的马上，又从马落到我的身上。
“一路上可顺利？常听你哥哥提起你。”
声音好听，很稳。
我不懂京中的礼仪，就用军中的礼仪朝他握拳。
“多谢关心。”
他很意外，笑了。
“边关战事都是捷报，皇上很开心，本想着为大将军接风，没想到大将军派你回来了。”
他突然把身上的锦袍拆下。
“一路上风尘仆仆，天色还寒，避免受冻。”
说着，直接披到了我身上。
我很意外。
当我侧身低头，才察觉：一路上骑马奔波，腰上的衣服被武器磨破一个大洞。
抬眸时，我和他目光偶然相撞。
“盖上点，暖和。”他很温柔。
在场的达官贵人很多，这是故意帮我解围。
从那一刻，我喜欢上了他。
现在想想，人家只是出于礼貌随手照顾我一下，我却以为他也喜欢我
我自小在边关的男人堆里长大，从来没见一个男子可以这么干净，这么温柔。
当时，我只知道他是哥哥慕容瑾的朋友，后面才知道，他就是年轻又有权势的王爷萧胤。
后来的一次饭局上，萧胤说以后我写的字都可以拿到王府让他过目指点。
我积极地每天练字，以看字的借口经常去找他。
我以为，我在为喜欢的人做努力。
唉……
早上。
姐姐发现我脚上的绳子不见了。
“阿顷，你的淑女步不学了？”
“嗯，这么多年习惯大大咧咧，学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用。”我答。
「明明是为了萧胤才学的，这么快就放弃了？莫非……」
姐姐盯着我：“头发扎起来了？前几天不是还想着让我帮你挑簪子？说想打扮的好看些？”
“我还是喜欢这种干净利落的发型，能跑能跳，还不耽误骑马。”
「她今天真反常啊！」
下午练字的时候，一起读书练字的几个小世子，在我背后满满嫌弃。
「别人家的千金名媛都会诗词歌赋，她连个字都写不好。」
「还要跟我们这些刚上私塾没几年的一块练字？真丢人啊。」
「听说她暗恋萧胤王爷，今天肯定又要往王府跑，真丢人。」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她暗恋王爷？那种大人物岂是她能高攀的？」
「听说，人家一开始只是客套说帮他看字，她竟信以为真，傻乎乎的三天两头过去，也不怕招人嫌！」
「不愧是从边关回来的，听话听音的道理都不明白。」
我坐在那，生疏地握着毛笔。
听着这些讥讽。
我把练的不好的字全撕掉，扔到纸篓。
我不会再去打扰萧胤了。
【5，无欲无求的饭局】
穿上原来那身舒适利落的衣服，京城真是热闹啊！
听着路上的吆喝，心情舒缓不少。
原本想着买几个小玩意回去，路过黄鹤楼，却意外撞见了兄长和姐姐。
黄鹤楼是这里最大的酒楼，达官子弟经常来这消遣。
兄长慕容瑾摇着折扇，看到我也挺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中午在这吃饭？”
我不知道啊，随便逛逛……
姐姐看到我的装扮有些皱眉，但还是笑着说：
“阿顷，家里饭桌规矩太多，今天咱们外面吃。”
“好啊。”
他们在外面吃的事，根本没通知我。
想来，一开始应该没算上我。
我本没什么胃口，但此时又不知道去干嘛，索性跟哥哥姐姐一起去了楼上。
刚坐好。
身后一个声音。
“刚才处理点事，来迟了。”
萧胤的声音很熟悉，很好听。
早知道就不答应留下来吃饭了，没想到他也会来。
当我转身，心里咯噔一声。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萧胤身旁赫然站着柳家千金，柳青婉。
两个人并肩紧贴站着，衣服雍容华贵，看起来十分登对又养眼。
柳家千金面带微笑，得体大方：“刚才和王爷在古玩店买了点东西，没真挺巧的。”
萧胤声音很轻：“是偶遇。”
哥哥给我递了个眼色，让我行礼。
我语气颓颓的，垂着眉：“王爷好。”
“嗯。”
「今天换装扮了？脚上的绳子没了。」
我特意挑了个角落。
一直没听清他们在聊什么，只觉得，柳青婉和萧胤看起来真的般配。
这位柳家千金举手投足全是大家闺秀范儿，端庄优雅。
“我和王爷刚才在古玩店挑了很久，买了块汉代的白玉，请你们鉴赏。”
「这就是慕容家从小被寄养出去的女儿？听说她也喜欢王爷，怎么看都不像个大家闺秀……看样子是我多虑了。」
她的声音带着审视。
萧胤：“今天闲来无事，没想到这顿饭这么热闹。”
「怎么打扮得像个假小子了？」
哥哥：“是啊，相请不如偶遇。”
「听说皇上要赐婚萧胤和这位柳家千金，莫非已经定下来了？这样一比，我这不成器的妹妹确实败了。」
「之前想让她试一试，想着起码能多个门路……也怪我，一开始就没什么胜算的事，抱什么希望？」
哥哥的声音带着权衡。
「妹妹慕容月已经许配给吴世子。如果慕容顷能嫁给王爷，家族鼎盛就在眼前，可终究，她不成器！」
姐姐始终面带微笑：「王爷和柳青婉真是一对璧人啊，越看越登对，我妹妹果然没希望，真替她难过，不过趁早死心也好。」
她明眸扫过我的脸。
「大概率是死心了。没办法啊，不相配就是不相配，早早放下也好。」
【6，和真名媛千金的对比】
柳家千金声音细软：“这家的点心很有名，金丝云片特别好吃。”
「都说慕容家这个女儿一直聒噪，怎么今天看起来也没多少话？」
我托着腮帮子看向窗外。
知道萧胤不喜欢我之后，我用力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饭桌上气氛其乐融融。
谈论着美食，谈论近日京城里有趣的见闻。
反正我插不上话，无聊之间，拿起勺子在手里把玩。
萧胤和哥哥已经聊到了军国大事。
“听说边关要议和了，打了那么多年仗，终于能歇歇，以后外邦向我天朝进贡，终于要过几天太平日子。”
「也不看看场合！在那干什么呢！」
萧胤淡淡的：“是啊，皇上洪福齐天。”
「她手上的疤还是这么明显，为什么不治一治？」
哥哥瞪我一眼。
「这个妹妹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们在说话她玩什么勺子！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慕家没有家教。」
紧接着，坐在我一侧的姐姐咳了一声。
“阿顷，注意你的坐姿。”
我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正弓腰驼背，一只脚不停的晃啊晃，脑袋趴搭在一个胳膊上，显得特别闲散。
之前脚上绑绳子的时候，我还能克制一下自己的动作。
现在，彻底放飞自我了。
我赶紧坐好。
“抱歉。”
柳家千金声音娇柔：“听说你在学练字？还顺利吗？”
“嗯。”
“我啊，很久没练字了……最近学琴谱，前阵子跟老师学着研究宋代失传的‘逍遥散’，诗词歌赋也都看无可看了……对了，听说你的字进步很大。”
跟她一比，我果然是个废物啊。
“嗯。”
柳青婉的目光落到我手背上。
“呀！”
她似乎被吓到了。
“好大一条疤，你怎么不去治一治？”
又是这个问题，我不以为意，低头看了一眼。
“又不影响生活。”
柳青婉笑着，“京中的女人身上有疤可是不好成婚的。”
“对了，你会画画吗？”
“不会”
“会抚琴吗？”
“不会。”
“会下棋吗？”
“一点点。”
柳青婉笑得温婉，眸子里却透着几分得意。
「吓死我了，之前把她当对手，简直是自己吓自己嘛！」
“吃一片云片糕吧，对了，你平时在边关都吃什么好吃的啊？”
“边关好吃的？”我想了想。
“羊肉泡馍。”
听到这个答案，饭桌上的气氛明显绷住了，有人在憋笑。
姐姐有些尴尬，“上菜了。”
烧鹅，醋鱼，美味珍馐一盘一盘摆上来。
冰镇的水果，五颜六色的点心也上了一盘又一盘。
“云片糕有点甜，尝尝这个用南瓜煮成的甜球。”
“大家都尝尝，这里的大厨是江南过来的，特别好吃。”
姐姐努力转移了话题。
「跟柳千金比起来，她真拿不出手。」
我把南瓜球一口吞下
柳家千金一直盯着我，突然笑了。
“你吃东西好快呀。”
哥哥又瞪我一眼，「太丢人了！我们荣国公的面子要被他丢完了。」
姐姐解围：“阿顷，这应该用刀把它切成块……或者一小口一小口的尝，把香味留在嘴里。”
“我们知道边关没这个东西，京城什么都有，慢慢来就习惯了。”
“事是一点点办的，东西是一口一口吃的，不着急哦。”
柳家千金故意一补刀：“是啊，不要急，没人跟你抢的。”
「这真是荣国府郡主么？连仆人都不如。」
我抬眸的时候，刚好看到对面萧胤的脸。
他眸子平静。
「回京3个月了，就没人教她规矩么？」
【7，是我融不进这个圈子】
又是规矩？
我听了太多遍这个词，甚至有点害怕了。
柳家千金笑盈盈道：
“你如果饿急了，可以用袖子这样遮着脸吃……这样遮一遮。”
说着，她优雅地向我演示。
表面好心教我，实则像羞辱。
我没应声。
她又问：“你在边关，吃饭的时候都是这样大口大口的吗？为什么不多学学礼仪呢？”
“那地方苦寒之地，能填饱肚子不冻死就不错了，哪还讲究这些？”
萧胤声音再度传到我脑子里。
「的确在边关待太久了，她这样，以后嫁了人怎么办？」
「或许，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我心里像被石头狠狠砸了下。
抬眸，目光扫过桌子前的哥哥、姐姐、萧胤、柳千金。
原本这场饭局，应该是开心高雅的。
他们应该在这谈诗词歌赋、谈古玩、谈家国大事。
只有我，格格不入。
“我吃饱了，告辞。”我识时务的站起身。
哥哥冷着脸。「赶紧回家去！」
姐姐问：“才两口而已，真吃饱了吗？”
「罢了，她留在这也是让柳家千金看笑话，真不如自己回家去吃。」
“嗯，饱了。”
柳青婉嘴角始终带笑。
「我要是你，早找地缝钻进去了。」
「哎呀……还是荣国府的郡主呢，也够丢人的。」
柳青婉眸子扫一眼坐在身旁的萧胤，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势在必得！之前还把慕容顷当做对手，是我想多了，等我和王爷大婚的时候请她来喝喜酒。」
萧胤紧闭薄唇。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我能看到，他的眉毛是皱着的。
我向他们行了一个军营的礼：
“告辞。”
楼梯下到一半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萧胤的声音，不太清晰。
「果然，没有京城女子的分毫温婉……」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下到最后一节时，心声再也听不到一个字。
踏出黄鹤酒楼的大门。
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突然感觉自己好多余。
融不进京城优雅人士的圈子。
其实……萧胤和柳青婉挺般配的。
想到他俩站在一起，穿着大红的喜服拜堂的场景。
人家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凑什么热闹啊！
我难受的是，吃东西快也要被说。
难道这也是错么？
【8，习惯了大口大口吃饭】
小摊位前，写着大大的“羊肉泡馍”。
“来一碗。”
我大大咧咧地坐在摊位上。
摊主：“小姐，你是带回府邸吃吧？”
“不，我就在这吃。”
旁边，传来其他食客异样的目光。
他们全是男人，只有我一个女子混在其中，面前摆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
很多名媛淑女觉得在摊位上吃东西形象不雅，只敢带回家，关起门来吃。
只有我，像个男人一样一口接着一口。
这家羊肉泡馍的味道很正宗，和边关很像。
我想起军营的兄弟们，每个人吃饭都很快。
因为随时会有敌军来犯。
有时候吃到一半就得抄起旁边的武器，披着铠甲去杀敌。
根本没有人讲究虚头巴脑的“礼仪”。
大家都研究如何破敌杀阵，如何保护百姓。
吃着吃着，我鼻子一酸。
泪水滴落碗中。
京城的人看不得我们粗鲁，觉得我们上不了台面。
可，我们那么拼命到底是为了谁呢？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他们都是优雅高贵的人，都是美玉，而我们是普通的石头。
石头跟美玉怎么能混在一起呢？
很久没哭过的我，不争气的流了很久泪。
「这人是谁呀？男的女的？」
「好像是女的，穿的不伦不类，衣服料子像是个大家小姐。」
「哪家的小姐啊？这么吃东西，没人教吃饭的规矩吗？」
「啧啧啧，一看就嫁不出去。」
我当没听到，一口一口吞着羊肉泡馍。
原本还想喝酒，考虑到身上没带够钱，算了。
回到家，姐姐拉住我。
“阿顷，你怎么才回啊？”
“街上溜达了一会。”
“你知道吗？你走之后，萧胤也很快告辞了。”
“哦。”
姐姐小声说：“哥哥有点不开心，你这两天注意点，他觉得是因为你的冒失惹萧胤生气了。”
“哥哥说，要让你好好学习礼仪，不然以后不要跟着他一块出去吃饭。”
“说真的，你今天也太没规矩了，在外面吃饭怎么能当自己家一样呢？有外人的情况下一定得注意！”
“知道了。”
【9，我，想走了】
已经第 3天了，我没再学练字。
再也没往王府跑过一趟。
下午的时候，我拿了把竹子，随便在后院练剑。
姐姐路过庭院，“阿顷。”
她走过来问我。
“你最近怎么了？怎么连字都不练了？”
“不练了。”
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算了。”
姐姐看我从头到脚男孩子般的打扮：
“其他的可以不说，字不可以不练呀！要不然……你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嫁人嫁人……我听见这两个字，已经有点烦了。
“难道女人这一辈子最终目的就是嫁人吗？”
“要不然呢？”
姐姐带了一块很漂亮的布料。
“我打算给你做一条漂亮的裙子，回头亲自教你礼仪，把你培养成名媛淑女。”
“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姐姐拉着我在一旁坐下。
“听人说，柳家千金的父亲柳侍郎，已经上书请求皇上赐婚了，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萧胤。”
哦，这不是大家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事么？
柳青婉喜欢萧胤，就像我喜欢萧胤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恭喜。”
姐姐：“只是请旨而已，皇帝还没赐婚呢……”
「奇怪，她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你……不是喜欢他吗？”
“现在不喜欢了。”
“为什么呀？”
「发生什么事了？说放弃就放弃？」
「之前整天往王府跑，那叫一个积极，是谁打击她了？」
“圣旨还没下呢，姐姐觉得……或许你可以争取下？”
我一笑。
“我跟他又不配。”
姐姐一愣：“谁说的？”
「她怎么突然长脑子了？」
「萧胤如果娶柳青婉，真真的可惜！其实，阿顷那么喜欢他，能给他当个妾也可以的……」
「真想让她再试试，虽然知道机会渺茫，但万一呢，万一呢……」
“姐姐，我想走了。”
姐姐一时没听清，“走去哪里？”
“我想回边关。”
她回过神，“回边关？”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谁对你不好？谁说你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不适合我。”
姐姐向来有修养，但还是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那到底是为什么？好端端的回什么边关啊？”
“那里没吃没喝，整天跟军营打交道，哪有京城好？你一个女孩子正是适婚年纪，怎么能再往那边跑？”
我倒了一杯水，“就是觉得不合适，没意思。”
“可是，可是你……”
「怎么突然这就要走了？从前几天开始，就不太对劲……是知难而退了？」
「刚才说皇上赐婚，只是想刺激她一下，说不定激起她斗志去争个妾之类的，她不是一直喜欢萧胤么？这个反应，是真要放弃了？」
「难道萧胤私底下说了什么话，让她伤心了？不会啊，王爷那个人向来矜持，做事有分寸，就算讨厌她，也不会直白说出来……」
「还是说……她终于开窍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姐姐担忧的眼神看我，脑子里想的比嘴里说出的话多多了。
“姐，我之前做了很多不体面的事，让你们觉得很没面子吧？”
“没有没有。”
「她最近很在意这个，可我和哥哥明明面上已经做的很好了呀，她到底察觉出什么了？」
“感谢这段时间你对我这么照顾。”
姐姐：“不能走啊……你的家在这啊，好不容易回来，难道又要回去过打打杀杀的生活？那哪里是女子待的地方啊？”
「京师繁华，怎么着都比苍凉大漠强！虽然她无才无德，总是被人笑话，可毕竟是我慕容家的女儿，哪怕什么都不会，也顶着郡主的身份呢。」
「这可怎么办？就算王爷不喜欢她，其实还有别家的适龄世家子弟，万一能联个姻，扩展一下慕容家的人脉……绝不能让她走。」
我听到这话，有些一愣。
姐姐的声音继续传入耳中。
「我们慕容家本来女孩就少，当初因为她八字克父克母，才把她过继出去。」
「这么多年，府里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早已钦定被婚配给吴世子，但京中还有那么多世家子弟等着联姻，」
「如果不让她联姻，机会就白白漏给别人了！即使上嫁不了王爷，也得想办法嫁给其他人……不管是上嫁还是下嫁，既然她回京了，就得发挥用处。」
「我慕容家的血脉，不能白白浪费……必须得给她找个适龄男子成婚。」
我怔怔地看着姐姐。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吗？
姐姐发现我盯着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她依旧温婉地笑，表情和脑子里的话很割裂，像两个人。
「无论是哄着还是骗着，都不能让她走……他喜不喜喜欢是次要的，用它拴住一个世子才是真的。」
原来……姐姐对我的感情也不纯粹啊。
她的眼里，全是担心，她的心里，全是权衡。
【 10，送他一个大婚祝福】
“阿顷，有个宴会，你要不要参加？”
“京城的名流子弟都在，王爷也去哦。”
姐姐说“王爷也去”这几个字时，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眼里看到什么。
我蔫蔫的答，“有点累，算了吧。”
刚练完剑，我坐在亭子下。
看着小竹桥下的潺潺流水，水中几个肥肥的锦鲤慢吞吞游。
五光十色，很漂亮。
姐姐抿了抿唇。
［现在提萧胤，她已经没有反应了？］
“对了。”
我从腰间拿出一个拙劣的香包，递给姐姐：“这是我送给王爷的礼物，姐，你帮我转交给他吧……”
“这是什么？”
“这种小荷包是边关流行的，我自己缝的，成婚的时候送给别人，祝对方有个美满的婚姻，和和美美。”
“啊？”
姐姐的手颤了颤，她看着香包上我拙劣的字。
[她认真的？！]
我挺惭愧：“字不好看，算是我的心意！祝他和柳家千金早生贵子。”
「真要放弃了？之前我以为只是女儿家的气话，连这种祝福香包都送出来了？？？」
姐姐很有耐心的坐到我一侧。
“阿顷，之前皇上虽然说要赐婚，但是毕竟没还真赐下来。其实......你可以再去争取一下的，万一有机会？”
“我觉得，王爷对你挺好的。”
姐姐温热的掌心覆到我手背上：
“阿顷你知道吗？他是个不爱笑的人，但有时候，我发现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嘴角是笑着的。”
我呵呵。
都这个时候了，姐姐还拿这种话搪塞我。
之前我追他，都说我不配，现在我放弃了，又想让鼓起勇气……
“姐姐，其实我都知道，我和他从头到脚都不相配，他也不可能喜欢我这类型。”
“怎么会呢……阿顷，你优点很的多。”
“姐姐不想看你自暴自弃啊。”
「到底是为什么呢？她现在一突然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姐姐。”
我望着她：“我之前做了很多不合规矩的事，你和哥哥……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姐姐摆手：“没有没有！我们都知道你在边关那边惯了！向来没什么束缚，我们都觉得你很可爱呢。”
「奇怪，她好像察觉到了，哥哥虽然老挑她毛病，经常拉着脸，但很少直接说。」
「其实已经不少王公子弟问过，为什么慕容家会有这样的女儿，我们只能说他一直跟着养父，养父是个将军粗人，才把她养成了这样。」
「大家从没在他眼前暴露过啊，怎么察觉到的呢？」
我当做没听见这些。
自从决心要走，他们脑中的真实想法，我已经能做到尽量不走心。
毕竟，回了边关，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这里不适合我，我看不懂他们。
他们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两个东西，我做不到。
我甚至，连人的脸色都不会看。
“柳家姑娘暗恋王爷好多年，我真心祝福她，他们才是正配。”
仔细想想，这种从小到大在一个圈子里的世家贵人，生活习性相似，更容易找到共同语言。
而我，才从边关回来几天？
人家为我披个袍子，我就以为人家喜欢上我了。
想来，真是可笑。
“回头如果你再遇到王爷，顺便替我向他道个歉。”
“之前，我总不厌其烦老过去打扰，想必耽误他不少公事。帮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姐姐的嘴张了张。
许久，道：
“阿顷，就算你不喜欢王爷了……京中还有其他子弟，很多优秀的青年才俊，总有你喜欢的！比如安国公他家的……
“我真要走了。”我平静的强调。
姐姐脸上的笑僵硬：
“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边关？可以暂时回去一下看看养父，然后回京。”
[你怎么能不回来？]
[你可是慕容家的女儿，必须要回来！]
[不然怎么联姻？怎么联姻！！！]
“不回来了。”
我说：“后半辈子都不回来了，大概率在那边直接结婚生子。”
向来淑女的姐姐，把拳头握紧了。
她脑子里那些大片大片的言论，也停止住了。
许久，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去休息一下。”
我继续留在亭子里，看水里的锦鲤。
京城真好啊，可以这样惬意的休息。
等回边关了，便再也享受不了这样精致的生活了。
但是，也够了！
这时，有仆人路过，心声被我听到：
「二小姐坐姿真粗鲁啊，好像个男人呦！」
【 11，王爷抗旨了！】
“阿顷！”
“阿顷……”
姐姐急匆匆找到我。
我刚练完剑，依旧在亭子里休息，正准备去换个鞋子。
向来淑女的姐姐，今日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
“你知道吗，皇上的赐婚圣旨，被王爷拒绝了。”
“嗯？”
姐姐激动：“我的天呐！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拒绝了。”
“满朝文武都等着他接赐婚的圣旨，没想到他没接。”
我有些不懂：“圣旨是可以不接的吗？”
“古来今往有谁敢啊？”姐姐感慨着。
“我听哥哥说，皇上的脸色当时也不太好看，后面萧胤进宫不知跟皇上说了什么，然后，皇上命令以后不许再拿萧胤和柳千金的婚事开玩笑。”
我脑子有些懵。
为什么？他俩明明很配。
“他俩不是互相喜欢么？”
“不知道呢。”
“听说柳家小姐知道这事，整个人一下子疯疯癫癫，在府里又打又砸，大家都躲着根本不敢刺激她。”
姐姐兴奋地看着我，试图从我脸上看到什么。
「奇怪，按理说她应该开心才对，又有机会了，她为什么不兴奋呢？」
我有些麻木，“哦。”
看样子，在我走之前吃不上萧胤的喜酒了。
姐姐：“这说明，你又有机会了！”
我笑：“和我有什么关系？”
“柳家千金那么优秀都被拒绝，只能说明他心里已经有另外的女人。”
“肯定不是我。”
那一句吐槽和嫌弃，我至今记忆清晰。
“阿顷，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
我能说得准。
我比谁都清楚，萧胤不喜欢我。
甚至厌恶我。
姐姐的手指在镯子上显得轻盈透亮，那双漂亮的眼眸微转。
「真没转圜的余地了？」
「不应该啊，她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阿顷，听我一句劝……”
姐姐温柔的声音还未落下，突然一声厉喝，从大门口传来。
“慕容顷！你给我滚出来！”
一向端庄持重的柳青婉，今日再没有半分淑女模样，语气甚至有些蛮横。
“滚出来！”
“什么事？”我懒洋洋问。
姐姐皱起眉，有人这样闯进府邸大声喊我的名字，且语气粗鄙，终究有点没规矩。
“柳小姐何故来造访？这样大喊大叫，可是有失了身份。”
柳家千金满脸气焰，“我有话要当面问慕容顷。”
我走上前，“你问。”
柳家小姐脸上的妆有点花，她眼珠红红，明显哭过。
“是不是因为你？你在王爷面前说了什么，所以王爷才拒了圣旨！是你从中作梗！”
「一定是她！除了她，别的女人谁敢跟我争？」
「只有她大大咧咧的喜欢王爷，除了她还能有谁？」
柳青婉脑子里的声音尖厉带着歇斯底里。
我一摊手，果然。
“和我无关。”
“不可能！”
不得不说，此刻柳家千金哪怕妆容失度，头上连个珠钗都没，此刻依旧能把我秒成渣渣。
柳青婉咬了咬唇。
「我也不想承认是她，如果被这样的女人打败，简直奇耻大辱！」
「可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她提起剑：“我要和你决斗。”
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我决斗？”
“你抢了我最心爱的男人，我要和你决战。”
她这样的弱女子，提着一把玩具一样的装饰剑。
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我可是边关回来的，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你确定拿这东西和我决战？”
“对！我要和你决战。”柳青婉带着羞愤。
但我可没什么兴趣。
“你打不过我，况且我也没抢你的男人，没这个必要。”
姐姐挡在我眼前，“柳千金，有事好好说。”
她看出来柳家小姐是受了刺激，频频给我使眼色。
“阿顷，你不要刺激她。”
声音很小，但依旧被柳千金听到了。
她眼眶突然涌满泪水，手里的剑啪嗒一声掉地上。
“王爷凭什么拒绝我？凭什么拒掉赐婚的圣旨……”
她蹲下哭了起来。
许久，望着身旁的池塘，突然纵身就要往下跳。
“别！”
我一把扯住她：“你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寻死啊！”
没必要，真没必要。
姐姐吓坏了，上前拽住柳青婉的一只胳膊。
「就算死也不能死我们慕容府啊！」
柳青婉：“王爷不肯娶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连慕容顷这样的男人婆都能胜过我，我岂不成了笑话！”
姐姐急了：“柳千金，我妹妹这些天一直在家中练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王爷再没见过面，怎么能把原因归她身上呢？”
“况且，她马上要离开京城了。”
听闻这句，柳千金寻死的动作突然一顿。
“你要……离开京城？”
我点头：“嗯，我打算回边关了，再也不回来。”
空气沉默良久。
柳小姐突然不寻死了。
「她要走？难道真找错人？」
「真要走吗？不会是骗我吧？」
他红红的眼睛在我身上不停扫来扫去。
「也是啊，王爷怎么可能会喜欢她，这身打扮甚至不如个仆人」
「明明是荣国公郡主，却没一点女儿态……或许，京城根本没她在乎的人。」
「王爷那种金贵的男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嘛。」
柳青婉突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朋友一场，既然你要离开京城，那接下来我在慕容府借住几天，当陪你了！”
“？”
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 12，为我谋了个亲事？】
“赐婚不顺利，不代表王爷不喜欢你，可能王爷有别的考量呢。”
“这个月皇家还要祭祖呢，近期天象好像也有说法，不利婚配，说不定等过了之后王爷就愿意了呢？”
“搞不好，王爷会亲自向你提亲呢！？”
姐姐这番柔情说辞，真的让柳家千金相信了。
“对，王爷那种思虑周全的人，肯定有他的考量。”
柳家千金觉得，这是王爷对她的考验。
柳青婉：「不知道慕容顷是真走还是假走，反正我这几天住在这，谁也说不出什么，倘若中间她对王爷有动作，我绝不放过她。」
姐姐：「柳家千金住府上并非坏事，还能教教阿顷女红刺绣，给她做出表率。」
「得想办法拖住阿顷，不能让她回边关。说不定，柳千金能激起阿顷重新喜欢萧胤的念头。」
俩人像闺蜜一样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我正读着边关老师给我的来信。
信中说：需要我去兵部亲手拿一份机密文件。
如果将来我想回边关，一定要带着那份重要文件回去，不能假手他人。
我摩拳擦掌。
果然是心有灵犀啊，老师居然知道我在京城待不久？他知道我迟早会回去的！
我一刻也不想等，直接起身去了兵部。
到地方却被告知：兵部管事的领导不在让我换个时间。
一个时辰后，我又去。
尚书进宫面圣，晚会才能回来。
又一个时辰。
尚书大人突然请假休息，让我3天之后再去。
我问：“3天后到底确不确定？别到时候再有别的借口搪塞我。”
办事人员说：“说不准。”
从兵部回来的路上，突然想起老师从前吐槽过：
京城办什么手续都慢！一件小事就能耗上大半年。
我不会因为一封文件要被卡大半年吧？
来到府中后院。
姐姐和柳家千金依旧在亭子下聊天，俨然已经处成闺蜜的样子。
远远的看，她俩才像亲姐妹啊。
果然，美玉和美玉之间才有共同语言。
“阿顷，你回来的正好。”
“我们为你谋了一件亲事。”
什么？
我一个激灵。
才出门几个时辰而已，回来就给我商定了一门亲事？
柳青婉：“边关苦寒之地，哪是女孩子待的地方啊！我真不舍得你走。”
「虽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但回边关我依旧不放心，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不如直接让你在京城嫁人，以后再也威胁不到我。」
姐姐脸上也喜滋滋的。
“阿顷，姐姐也不舍得你，不如就在京城寻一个青年才俊，以后我们姐妹之间还有照应。”
「京中的适婚子弟那么多，随便嫁一个也比让你回边关强。」
「留下来不管嫁给谁，都能成为我们慕容家有用的人脉。柳小姐固然有她的私心，但这个决定对慕容家是有好处的。」
柳青婉：“相亲的是我一个表哥，他爹是个侍郎。他呀比较开明，一点都不介意你不会琴棋书画，可以先见见面吃个饭。”
「我这个表哥，幸好官职不大，将来你就算跟他成婚也压不了我。」
「不但少了一个情敌，还能展示我的大度。」
两个人的声音让我顿了顿。
我根本就没想着留下。
“不用了，我不想相亲。”
“去见见嘛，阿顷，说不定真的合适呢？万一你们看对眼了？”
“京城怎么像配种一样？”我问。
姐姐和柳千金都觉得这个词很粗鄙，“哎呀，只是让你们见一见，聊一聊。”
“大不了当朋友嘛，又没有说一定要成，等真看对眼了，我们再对长辈说走三媒六聘的流程，好不好？”
“就是，见一面损失不了什么的。”
“你不是想去八仙楼尝尝里面的饭菜吗？钱我出了。”
两个人围着我叽叽喳喳，听得我脑瓜子疼。
也罢，反正走个形式，白吃一顿饭。
等兵部的文件一到我就走，这几天先应付她们。
“行吧，我去见见。”
反正，对方也不一定能看上我。
京城的男人对女子要求都奇高，又要美貌又要贤惠，还要懂各种规矩。
想通这一点，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13，随便去相亲，反正没想成】
相亲，在著名的八仙楼。
这里的盐水鸭很好吃。
我在楼下做足了心理准备，毕竟第一次相亲嘛，听说相亲会问很多奇怪的问题，万一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反正都要走了，随便吧。
我身上穿了件姐姐为我亲手准备的新裙子，特别淑女，头上还插了个可爱的步摇，布灵布灵的。
还记得出门时，姐姐一遍又一遍的嘱咐。
“好好表现！这公子不介意你写不好字，不介意你不会绣花，他又是柳家千金的表亲，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我苦笑着上楼。
然而，二楼，一眼看到萧胤居然在。
他面前摆了杯茶水，似乎正在沉思，抬眸看到我，显然也是一愣。
啊，几天没见到他了，感觉他还是这么干净有气质。
这是我之前深深喜欢过的人，但现在死心了。
「是她？」
声音传来，好听。
萧胤紧抿着唇，还是和以前一样雍容华贵、沉默寡言。
我朝着他一笑，向前走去。
大概，他以为我会坐到他眼前，毕竟，之前我每次见他，都喜欢缠着他。
当他挪了挪眼前的茶杯，要为我腾空时，我却径直走到他隔壁桌。
没办法，另外一桌是提前订好的，
「她一个人来这做什么？」
我又听到他的声音。
二楼很大，远处有两张桌子坐了客人，不停的说笑，似乎在谈论京中秘闻。
我坐下，四处张望。
「莫非是等人？」
下一秒，一个胖胖的公子到了。
他手里摇着扇子，穿着衣服锦缎，却看起来油腻腻不伦不类。
“你就是来相亲的慕容顷。”
我嗯了一声。
“哗啦”一声，我听到旁边桌子萧胤杯子洒了的声音。
相亲男上下打量我：“长得不赖，没她们说的那么糟糕，不过，听说你琴棋书画一点不会？”
“嗯。”
“针织女工会吗？”
“不会。”
“那你能学吧？琴棋书画学起来慢，针织绣花应该很快。”
哎，这就是相亲吗？一上来就摆这些条件。
“我不太想学。”我说。
“你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将来我怎么带得出去？”
“这些我不喜欢。”
我一副慵懒的样子。对方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探究。
“一个女子，怎么能不喜欢这些？那你喜欢什么？”
“骑马射箭，打猎，上阵杀敌，研究剑法，打磨武器……”
“停停停，这是在相亲。”
“我知道。”
我有点散漫：“相亲才要说真话，难道要我说假话，等成亲了才发现货不对板，互相耽误一辈子。”
“挺好。”
胖公子呵呵一笑：“我喜欢你这种坦诚。”
“不过，听说你从小被过继给征北将军府，那你结婚时，嫁妆谁家出？”
“嫁妆啊。”
我想了想：“不出行吗？”
“可笑，女子成亲不出嫁妆，婆家怎么看得起你？”
“我东西不多，值钱的只有一匹马，还有一副盔甲。”
胖公子拍了拍桌子：“我是说，家里的嫁妆由谁出？是荣国府出，还是将军府？”
“不知道，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你就当没有吧。”
反正我都要走了，反正也没打算这场婚事能成。
“这么严肃的问题，你居然不在意？恕我直言，你这种，没嫁妆哪个男人会娶？”
“应该有人愿意吧。”
我想了想：“我好端端一个人，眼不歪鼻不斜，又不缺胳膊少腿，怎么会没人愿意娶呢？”
“呵呵，我是说京中的名流子弟，他们可不愿意娶一个什么都不会，且没嫁妆的！”
“哦。”
盐水鸭上了，我拿起筷子就吃。
毕竟，这次相亲的主要目的就是它。
一抬头，萧胤被府上的小黄门叫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朝我看了一眼。
脑子里有一句什么声音，但我没听清。
读心的声音是有距离限制的，超过10仗就听不清了。
…
回府后。
姐姐很关心结果，问我相亲如何。
我说：“随缘。”
下午的时候，萧胤突然来府里了。
整个荣国公府有些沸腾。
我像往常一样刚练完剑，身上还有汗，扎着头发像个假小子。
而他，已经换了套和酒楼遇到时完全不同的衣服，依旧的雍容华贵。
“闲来无事，过来逛逛。”
他在哥哥姐姐的陪同下在后花园闲庭信步。
看到我一身这样的打扮，目光沉了沉。
“这么喜欢练剑？”他问。
我向他行礼。
他又道：“听说你好几天没练字了。”
「这几天没来找我，耳根子清静多了」
「她每天在府里，都是这样一副样子么？」
他脑中的声音清晰地被我听到，我低头玩着手里的剑。
哥哥在旁边轻咳一声，提醒我注意举止。
【 14，应该没人拒绝过他】
这时，柳家千金精心打扮着从门里出来，脸上敷了厚厚的粉。
“王爷，您怎么来这了？”
“是为了我吗？”
她满眼都是欣喜，头上插了好几个珠钗。
萧胤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柳千金居然住在我们府上。
但他没多问。
旁边几名侍卫上前，将柳千金直接拦下。
柳青婉神色焦急：“王爷，您是来看我的！对吗？”
萧胤沉思片刻，转头看向我：
“我和你单独说两句。”
“我？”
这个时候单独说话，不是更让柳家千金误会吗？
没必要啊！
“我……还有事……”
哥哥在一旁疯狂咳嗽，姐姐也不停朝我使眼色。
这种场合，当众驳王爷的面子，他们都有点慌。
周遭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硬着头皮：“那你说吧。”
其他人退下。
哥哥和姐姐对视一眼，退到亭子另一边。
柳青婉也被人带得远远的。
她想说什么？被侍卫捂住了嘴。
萧胤静默片刻。
从袖中取出一只丑丑的香包。
“这是你托人给我的？”
“嗯，我觉得你和柳家小姐很配，以为你们会成亲，祝你们百年好合来着。”
他眼底漫上一层寒意：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娶她？”
“就算你不娶她，娶别人，这个也是祝福。”
萧胤：“收回去。”
我不接。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你留着便是，早晚你都要成亲的。”
我望着他沉静下来的眸子。
“收回去。”他语气冷了几分。
“你拿着吧，又不是多值钱的东西。”
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转念一想，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要是觉得丑，不喜欢，丢掉就是了。”
“这东西有讲究的，送出去不能拿回来，否则不吉利。”
“我不要。”他说。
“不要就丢掉嘛……其实留着也行，难道你这辈子不成亲？只要成亲，这就算多个祝福。”
“反正我要走了，这辈子或许就送你这一件东西，往后搞不好再没见面的机会，你就当留个纪念。”
“慕容顷。”
他开口打断，声音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
“是谁准许你走？又是谁让你去相亲？”
“你送我这个，经过我允许了吗？”
“啊！？”
我抬眼，满心不解。
“任何事都要经过你允许……”
哎呀，王爷当惯了，可能习惯性的命令别人吧，我能理解。
“我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回边关再也不回来；要么留在京城听从安排相亲。”
“那我肯定回边关，起码自由。”
他的眸子深邃暗沉。
「不能走」
「不能相亲！」
「不许！」
我听着这纷乱的念头，有些困惑。
这难道，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我一走，就没人烦他了。
“从前我总往你王府跑，你碍于情面不好直说，我都清楚。我也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不合规矩的事……对不起。”
十分诚恳地向他道歉。
我抬眼望了望天色。
“还有一套剑法没练，若没别的事，就不聊了。”
他顿在原地。
“？”
想来，从来没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躲在一旁偷听的家仆们惊呆了，哥哥姐姐也满脸震惊。
哥哥快步上前，呵斥：“慕容顷，你去哪？”
我回头：“练剑啊，你们聊就行。”
“王爷让你走了吗！”
我不解地把头扭回来，看到萧胤面色沉沉。
他沉默半晌：“你陪我再走走，我还有别的话同你讲。”
但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说，和他待久了反而难受。
“不用了吧。”
我低头扣了扣手指。
“我什么都不懂，聊也聊不开心，要不你们聊？”
“诗词歌赋、家国大事，这些我都不懂。你和我哥哥姐姐畅谈吧。”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萧胤脸色瞬间难看几分，他沉默着。
“对了，往后你若是去边关，我尽地主之谊请你吃羊肉泡馍，我做东。”
“我走了。”
萧胤怔怔立在原地，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不留情面。
其余人都缩着身子，恨不得原地隐身。
转身的时候，我擦着萧胤身侧走过。
他没有让路，也没有伸手阻拦，我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
那一瞬，没有任何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清晰感受到，他生气了。
萧胤手里攥着那只丑丑的香包，脸色阴得吓人。
连周遭的风，都跟着阴冷起来。
“也罢，既然无话可说，告辞。”
在侍卫的簇拥之下，他拂袖而去。
【15，没错！我八字克父克母，不配当郡主】
“你疯了吗！”
哥哥怒气冲冲的训斥，劈头盖脸砸过来。
“慕容顷，你真傻还是装傻，他可是王爷！”
“你是想害死慕容家吗？”
我不解：“我和他，真没什么好聊。”
姐姐上前打圆场：“阿顷不懂这里的弯弯绕，更不能朝堂权力，不能全怪她。”
她低声提醒我：“阿顷，你真不该这么莽撞。”
“哥哥明面上和萧胤交好，以朋友相称，可终究尊卑有别，面对他，一定要谨慎。”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懂？慕容家的女儿，怎么能这么无知？「」
「不过，王爷好端端地要单独和她聊天？到底要说什么？」
「该不会……阿顷哪里又得罪他了吧？」
姐姐嘴上劝着，心底却也在埋怨我不懂事。
「倘若王爷真生气怎么办？这丫头真没眼力。」
柳家千金还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趁机拱火：
“王爷找她说话都拒绝，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萧胤为什么找她？不是喜欢她吧？」
「是不是要问我的事？他表面上找慕容顷，实际是为了我！一定是这样。」
“还是早点把她嫁出去吧，一直不嫁才是丢人。”
“我表哥那边发话了，说她性子粗野，相亲没看中她。”
此言一出，哥哥只觉得更没面子。
“连这种都看不上你！真给慕容家丢人。”
「奇耻大辱！」
柳青婉：「什么叫那种人？我表哥只是胖点矮点没什么才华，人还是不错的。」
“我还有个表弟，应该能跟你聊到一起，因为他也喜欢舞刀弄枪。”
“不必了，我不会再相亲。”
我坦言：“上次相亲只是走个流程，压根没想着能成，为了吃盐水鸭去的，以后不会再去了。”
“京城这些男子，没几个我喜欢的。”
哥哥斥责：“顶着荣国公府郡主的名头，净做丢家族脸面的事。”
“你这样，哪个男子还敢娶你？”
“娶不娶我无所谓，又不影响我吃饭。”
“你！”
“你木头一样，说话做事不考虑点家族脸面，将我和你姐姐，将父母置于何地？”
我问：“哦？家族的脸面靠我一个人支撑吗？”
“要不然呢？人都被你丢完了！”
我咬了咬唇：“可我是过继出去的，从小寄养在将军府，这里应该轮不到我支撑家族门面吧。”
此言一出，哥哥吸了一口气。
一是没想到我会反驳，二是，这句话揭开了多年的伤疤。
“我，真的还算是慕容家的人吗？”
我问：“你们内心深处真把我当亲人了吗？”
姐姐：“阿顷，你说什么呢？”
哥哥怒不可遏：“你也知道自己八字不吉，克父克母，要不然当初父母为何把你过继出去。”
“荣国府这些年的不顺都是你带来的，如今你已到婚嫁年纪，不想着为慕容家做贡献，居然还连累家族！”
“为什么要我成婚？把我许配给别人就算做了贡献吗？那我的人生呢？为什么牺牲我的一辈子。”
“这是你该做的。”
「从小就是个累赘，如今更是没半点用处！」
「丢人，真丢人。」
姐姐眼见气氛不对，上前劝：“你们都少说两句，都是一家人，何必伤感情？”
「这妹妹真的还能要吗？一点都不好控制。」
「哥哥说的对，这女儿真的废了，明明适婚的年纪，却没一点用处。」
听着他们心底的声音，我笑笑。
越来越确定，他们从来没真心接纳过我。
从头到尾，只把我当成一件可以联姻用的工具。
“阿顷，你的确应该多为家族想一想，为我们的亲情……”
“我们之间真有亲情吗？”我反问。
“哥哥，你一直讨厌我，哪怕很少明说，但我知道。”
“姐姐，谢谢你这段日子以来的关心，抱歉，我永远成不了一个淑女。”
“说到底，这个家原本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阿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该在这，今天开始，我会搬去征北将军府。”
我很平静：“是老师把我养大的，那才是我的家。”
一旁，柳青婉看着这一切，惊呆了。
「我的天呐！都疯了！」
收拾东西从慕容府离开时，姐姐追了出来。
她满脸愁容：“阿顷，刚才都是气话。”
「她这般不听话，以后怎么拿她去牵制旁人？得换个方法培养她……」
从过继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
我把老师的府邸打扫得很干净。
征北大将军既是老师也是养父，都说他是粗人大将军，但从小到大，只有他给了我实实在在的关爱。
有路人经过宅院门口，小声议论。
“慕容家那个过继出去的女儿，搬到这来住了。”
“好像和家里决裂了？”
“她八字不祥，克父克母。”
“那岂不是无人敢娶？完咯！”
打扫到半夜，我半躺在椅子上休息。
心里盘算着，兵部的机密文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等拿到了我马上走。
【 16，师兄回来了，男人之间的奇妙感应】
一大早，我打算出门采买东西。
马上就要动身回边关了，回去见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总要带些京城特产。
点心？路途遥远，容易坏，放不住。
布料？那些漂亮的绸缎锦缎倒是不错……
我刚跨出将军府大门，一支冷箭“嗖”地破空而来，差一点就射中我。
亏得我反应快，纵身跳开。
不会吧？我在京城没有仇人，怎么一上来就是杀招？
我立刻摆好防御的姿势，一道凛冽的声音带着训斥响起来：
“动作比往日慢了！这段时间你定然没好好练功。”
我抬头一望，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师兄萧承泽。
为什么他也姓萧，因为他是老师从小收养的，在军中我一直喊他师哥。
此刻，师哥褪去了沙场的黑色铠甲，一身宽大黑袍立在那里，压迫感十足。
“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许久不见，我鼻尖一酸，居然有点想哭。
师兄沉着脸，哼了一声：“我要是不回来，怕是你待在这花花京城，早就把我忘了。”
顿了顿又道：“是师父叫我回来的。”
说着，他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果然没好好练功，都胖好几斤了吧。”
“哪有！”
我嘴上反驳，心里却打鼓。
刚才但凡反应再慢点，一只脚就要废了。
“也就胖了两斤而已。”
“师哥，我好想你。”
我上前一步想要抱他。
他板着脸一把把我推开。
“出发之前师父叮嘱我了，京城这边特别看重规矩，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要守分寸，不能像边关那样随意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我在路上还特意做了京城的攻略，没想到这边规矩这么多，很多奇奇怪怪的礼数。”
他挠了挠头：“书上还说长兄如父，往后我对你可要严厉些。”
“……”
羊肉泡馍摊位上。
我给师兄夹了一大块肉。
“京城好吃的可多了！这家羊肉泡馍最正宗。”
师兄看着眼前热腾腾的大碗：“你就请我吃这？不是说京城遍地山珍海味？”
“你先填填肚子。”我笑着。
“旁边那家点心味道也很好，有芝麻，有山楂，还有杏干，等一下我带你去。”
师兄咽了下口水，却故作严肃：“哼，别想用吃的乱我心神，我待会儿还会检验你功法！”
“对了，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边关战事已经停了，两国正在议和，你回去也没有用处，他叫你留在京城，寻个合适的人嫁了。”
“啊？”
我手中的筷子咣当落地。
“前几日，我才收到他的书信，说我若是在京城待不惯，就去兵部领个文件再回边关，怎么转眼又不让我回去了？”
师兄大口吃着：“局势瞬息万变，边关的情况每天都不一样。”
“师兄，我都准备要走了。”
“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京师这么繁华，不留在这享福？”他问。
“其实这也没那么好。”我叹气。
“主要在这待着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你在这儿不开心？”
我撇撇嘴：“这里的女子，要读书写字，要学绣花，笑不能露齿，走路不能露脚，还要穿得体的裙子……连说话都是规矩，一点不自在。”
“可我看你和刚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没给自己置办两身好看衣服啊。”
“前阵子置办了，不习惯，又把以前的衣服穿回来了。”
“这样啊，忍一忍就过去了。”
师哥嘴上劝我，心底也对这些繁文缛节十分不屑。
「来的路上就发现了，越到京城规矩越多」
「其实我也挺不习惯，全虚头巴脑！还好我是男的，不用讲究那么多」
正聊着。
街上的行人突然被清到两侧。
一阵威武的王府仪仗，是萧胤。
他坐在华贵的轿子里，其他老百姓都唯唯诺诺的躲开，剩我和师兄还在大口吃东西。
“谁呀”师兄嘴里鼓鼓囊囊。
轿子中的萧胤一眼看到了我们
师兄：“好威风的架势，是哪个王公子弟。”
他迅速摸出小册子：“……这个时候，应该避其锋芒，或者低头行礼。”
我小声提醒师兄：“是王爷萧胤。”
萧胤掀开轿帘走下来。
师兄用边关的握拳礼示意，和我当初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行了个一模一样的礼。
“这是？”
萧胤目光在我师哥身上反复好几遍。
“这是我师哥萧承泽，刚从边关回来，”
“你就是萧承泽将军？”
“幸会。”师兄笑着。
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
“将军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圣上经常夸赞。”
“王爷大名边关人人皆知，我师父常常提起，说王爷出众。”
气氛半熟不熟的。
师兄为了显出我们亲近，手搭在我的肩上。
“相请不如偶遇，王爷要不要来一碗羊肉泡馍！”
萧胤：……
萧胤看着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既然是阿顷的师哥，你们应当亲如兄妹吧。”
“那可不。”
萧胤淡淡一笑。
“我应皇上召入宫，回头再和将军畅谈。”
说完，转身上轿离开。
师兄看一眼我脸上异样的神色，突然问：
“喂，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一惊，“哪有？没！”
师兄太了解我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这副样子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对啊，我明明已经死心了，我以为我已经毫无波澜，师兄怎么看出来的？
“前阵子确实动过心，后来知道他不喜欢我……就放弃了。”
师兄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能喜欢你才怪，京城里这么多温婉贤淑的美女，你这样子哪入得了他的眼？”
我嗯了一声。
坐回去继续吃羊肉泡馍。
无意间抬眼，突然看见，萧胤轿帘掀开一角，一道目光似乎往这边望了一望。
察觉到我看向那边，轿帘迅速落了下去。
我想：他一定觉得我和师兄都是边关粗人，觉得我们上不了台面吧。
【 17，接风宴，男女有别。】
今晚，王府设宴，请了我和师兄过去。
师兄看着请帖受宠若惊。
“特意为我接风洗尘？”
连我都意外了，原本想做的烤红薯晾在一边。
别看我师兄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他是军中很有名望的年轻将军。
只是私底下爱开开玩笑，在军中很严肃很正经的，老师经常夸他在阵法方面有天赋。
这场宴会是萧胤亲自安排的。
很热闹。
连慕容府的哥哥和姐姐也去了。
我和师兄挨着坐。
从小到大，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我都在身边黏着他。
再加上对京城这边已经有了厌烦之意，待在师兄旁边，让我多了几分自在。
“敬萧将军以往的屡屡战功。”
宴会上，大家都客客气气。
到了无聊的歌舞环节，我和师兄像小孩一样，一会夹对方个花生米，一会偷喝对方的酒，打打闹闹。
萧胤轻咳一声，突然问起：
“萧将军此次回京，晚上在哪里落脚？”
“当然落在将军府，小时候我就住这，既是我老师又是我养父的府邸。”
姐姐一惊：“阿顷昨天也搬去了，你们两个住在一处，恐怕不太方便。”
师兄挑眉：“那么大个将军府，住我们两个有什么不方便？哪怕20个人都住得下。”
“萧将军，我的意思是……男女有别，你们未曾婚配，孤男寡女住在一起。”
「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他们不懂么？」
「这俩人不是亲兄妹，住在一个宅子里成何体统？」
「大将军常年在边塞，将军府已空置多年，等于只有他们两人，万一干柴烈火……」
我听着这嘈杂的心声，叹气。
这些人表面正经，怎么心里都这么龌龊呢？
师兄没羞没臊的：“住一起怎么了？我们俩小时候就在一块住，没觉得有什么。”
一旁的哥哥低声提醒：“小时候是小时候，如今都是适婚年纪。”
只见师兄从胸前再次摸出他的小册子，迅速翻看了两页。
“哦？怕坏了名声？”
他合上册子：“但我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
“反正我和阿顷都是正经人，她都没意见。”
说着，师兄看向我。
“我没意见。”我道。
这是我师兄啊，在战场上流血杀敌，遇到危险能第一时间挡在我面前的亲师兄。
我们怎么相处？干嘛要受别人裹挟？
「这俩人没羞没臊。」
「他俩之间肯定有什么！」
「男女之间丝毫不避讳，简直不堪入目！」
他们心里越是嫌弃，我越是无所谓。
我用手揉着额头：“哎呀，我头晕想吐……可能吃坏了肚子，我想回去休息。”
我们明显跟这些人不是一个路数的。
名义上吃饭，实则被他们规训。
这种感觉，不美。
师兄大概也感受到他们的不善，吃个饭而已，莫名其妙被他们教做人。
他突然站起身，一把抱起我。
“我师妹身子不舒服，我要带她去就医，告辞了。”
宴会上一行人，一个个惊愕，随后面面相觑。
萧胤始终沉着眸子，紧闭薄唇，一言未发。
回到府中。
“师兄，我是装的。”
“我知道。”
他摆弄着院子里的烤红薯：“你要是不装，我就装喝醉！那饭确实吃的难受。”
把红薯烤上，他煞有介事地又翻小册子。
“京城规矩真多啊，怪不得你想走。”
突然，一道圣旨来了。
说有专门为回击将军准备的高级驿馆，强制让师兄住过去。
师兄揣了俩刚烤好的红薯在兜里，烫的呲牙咧嘴。
“也罢，我去体验一下高级驿馆什么样，剩下的红薯你慢慢吃。”
留下我在院子里风中凌乱。
师兄回来还有这特殊待遇呢。
我回来的时候怎么没给我安排？
【 18，师兄是我的嘴替，如果一定要嫁人？】
第二天，姐姐一早到了将军府。
她四处打量屋子里的摆设，问我这两天在这住的怎么样？要不要搬回去？
同时还不忘问：“萧将军昨晚住哪了？”
原来，柳千金已经从府里搬走了。
“哥哥很后悔那天说的话，我们都想让你回去……”
「这将军府怎么看都不如荣国公府，家具老旧，窗户还漏风。」
“我在这挺好的。”
“阿顷，家里为你谋了一份新亲事。”
我手一顿，又是这个话题。
哎。
“女人总要考虑将来的归宿，我们是为你好。”
“这次又是谁？”我随口问。
“齐国侯，他可是个侯爷，身份地位有目共睹。”
“他不是50多岁吗！”
“嗯，还年轻，刚好要续弦。”姐姐一脸期待，一副我捡到宝了的样子。
“他不介意你琴棋书画不通，也不介意你爱舞刀弄枪，这个年岁的人，包容心很强，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齐国侯家大业大，如果真能看上阿顷，简直是她修来的福分」
「可千万别不知好歹。」
“哐当”一声，师兄踢门而入。
他一身黑袍，威压感十足，脸上带着怒气。
“你说什么？”
“阿顷的亲兄长亲姐姐，居然让她去给老男人续弦？”
姐姐：“才50岁，哪里老？他可是齐国侯啊。”
我还没做出反应呢，师兄倒是比我更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嫁？”
姐姐一噎：“我已经自小配给别人了。”
“呵呵。”
师兄笑得很讽刺：“阿顷这么年轻，大好年华，让她嫁给老头子，你们把她当人了吗？”
“地位高又怎么样？活个几年归西让她守寡？据我所知，京城女人再嫁可是很难的。”
“口口声声为她好，实则是为你慕容家造势吧？”
姐姐咬了咬唇。
“你怎么能这么说？”
「粗人就是粗人，说话丝毫给人不留余地。」
“难怪阿顷不想留在这，你们就是这么把她当家人的？”
姐姐生气了：“我们慕容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萧将军，不要仗着自己有战功，就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
师兄向来嘴毒的很：“你们慕容家？她小小年纪就过继来将军府，哪里还是你们的家人？”
“当年你们既然把她送养出去，这关系就断了！婚姻大事更轮不到你们做主。”
“按道理，阿顷早就该改姓了，慕容这个姓实在晦气，不如跟着老师姓萧。”
“阿顷是我和老师看着长大的！要论也是我们家的人！”
“你……”
向来淑女的姐姐被师兄气的不轻，提高了音量：“阿顷就算过继出去，我们也血浓于水！”
“真会往脸上贴金！生恩哪有养恩大？你问我算什么？我虽说不是他的亲哥哥，但我……”
师兄想了想，脑子反应很快。
“但我可以娶她！只要我娶了她，她就是我的人！谁都说不出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府邸安静下来。
“你们整天给她介绍乱七八糟的人，配种一样不知羞耻！”
“我师妹好胳膊好腿的，人长得漂亮，三观正，品德高，身体好，练武强，行兵布阵更是一把好手！这世上的男人又不是死绝了，凭什么把她配给歪瓜裂枣？”
师兄历数了我从头到脚的一堆优点，我今天才知道自己这么优秀。
“阿顷，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哎？这两句诗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
师兄拍了拍他强健的胸膛：“嫁给我，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懵了半天，挠挠头。
“……也行。”
说这话的时候，王府的轿子早已停在将军府门口。
只见萧胤一直站在我们身后数丈，静静地立在那。
刚才我们争论的这番对话，他全听见了。
姐姐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扭头，看到王爷在，压住了脸上的情绪。
“王爷。”她规规矩矩行礼。
师兄扭头朝他打招呼：“王爷，过几日我就带师妹回边关！等将来我们孩子出生了，请你喝满月酒。”
我想了想：他还是别去了吧，怪难受的。
许久，萧胤沉声道：“我来看看将军府需不需要添置东西。”
仆从搬来一些取暖的炭，还有被子，脸盆，和一些生活小用品。
“最近夜里冷，顺路送点东西。”
其实，他人挺好的。
“还是王爷懂得体恤人，不像别人，只想着怎么用她。”
“只是我们就要走了，恐怕要浪费了王爷的心意。”
「这王爷跟我师妹挺配的，不如……」
我疯狂咳嗽。
当天下午。
师兄陪着我去兵部拿东西，不知是不是他因为他面目太凶，带着一股狠劲。
居然拿到了！
那是被封好的机密文件，密封在管子里。
正当我们谋划着次日就走时，没想到踏雪封门，这两日不让出城了。
【18，手上伤疤的来源】
屋外风雪肆虐。
屋子里，暖和的被子很轻柔。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从别人的闲聊中得知：在这大雪封门的极端日子里，萧胤今晚代替皇上出门祭祖去了。
这样的天气在边关太多，我早习惯了。
可对于他这样的贵公子……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明明下定决心不喜欢他，明明都要走了……
好吧，就当是为了这个被子，为了感谢他送我这么暖和的被子，我提起剑，骑马赶去城外。
不得不说，我来的很巧。
刚追上祭祖的队伍，便遇到城外风雪从山上滚落。
我挡在他车辇前，替他劈了好几个雪球。
一身裘服的萧胤看到我，很诧异。
「她怎么来了？」
我：“凑巧来看看。”
其实我想对他说：回京的这段日子，他是对我最好的，我想谢谢他。
可这话终究没说出口，因为有点羞耻。
“让我当一回侍卫保护你，反正我就要走了。”
祭祖的队伍冒着风雪向前。
萧胤时不时拨一下帘子，看我。
“……这天太危险，你还是回去吧。”
「弱女子在这样的风雪天，能受得了吗？」
我骑马跟在他一侧，“这天对我来说跟吃饭一样，王爷还是关心自己吧。”
一路，来到城外祭祖的太庙。
他对着牌位跪了很久。
我一直在太庙大门口守着，按规定不能近身。
守了大约一个时辰，听到萧胤咳嗽的声音。
京城的男人真是身子娇弱啊
后半夜，风雪更大了，大队不得已在城外逗留。
我生了个火堆，让人扎下马来，同时围了个东西帮他挡住风雪。
这才看到，他白皙的手已经被冻青了一部分。
还好我身上常年备药，马上给他包扎。
“风雪这样恶劣，祭祖就不能缓一缓吗？”我忍不住问。
萧胤一直抿着薄唇，本来话就少，默了许久才道：
“原本皇上说可以缓几天，但祭祖毕竟是大事，况且，我有事求祖先。”
“嗯？”
我来了兴致，抬眼问他：“求什么？”
他没回答，裹了裹身上的袍子，明显受不住这样的寒意。
“你要是因为祭祖冻坏身子，祖先岂不是更心疼？”
说着，我把火堆拨了拨，想让他更暖和些。
这是我回京以来第一次这么跟他独处，火苗映在他脸上，他那张英俊的脸更完美了。
哎，也不知道将来他会娶谁……便宜了哪家姑娘……
不管是谁，祝福。
“你，确定不再回慕容府了么？”他突然问。
「听说那天争吵得很厉害」
「没有慕容府的庇护，她以后怎么办？」
我无所谓的笑笑，继续用树枝拨弄火苗。
“我一个粗野丫头，到哪都能活。”我说。
他目光落到我的手背，那条刺眼的疤。
「这疤……」
疤痕在火苗的映衬下，更突兀了。
我知道，京城的男人都嫌弃这个。
“为什么不治一治？”他终于当面问。。
“又不影响什么，吃饭喝水都不耽误。”
“估计治也治不好，这疤不是表面的，十几年前，战场上被敌人一剑刺穿了。”
我随口答着，他眸子动了动。
「刺穿了整个手背？」
“……一定很疼吧。”
“总比让人刺穿喉咙强，起码命还在，手也没断。”
我笑着：“京城贵人多，讲究的也多，我们边关才不在乎这些，能保下命就不错了，哪会在意疤不疤的。”
“真的很难看吗？”我笑着问。
“但我每次看到，就想起在战场上没命的兄弟们，比起他们我已何其幸运。”
侍卫送来热好的点心。
他没胃口，把点心推给我。
“你吃吧。”
我想起上次在黄鹤楼，柳家千金教我的淑女吃法。
拿起一枚点心，啊呜一口直接吞下。
萧胤：……
“我吃东西快，你们觉得很别扭，是不是？”
他：……
“没办法，多吃一口是一口……毕竟，可能刚吃一半，战鼓就响了，难道饿着肚子去拼命。”
“不单吃饭快，洗澡快，睡觉快，就连吵架都很快和好……边关的兄弟第一要务是保命，其他都是次要的。”
“每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顿饭都可能是最后一顿。”
“好在现在两国议和，边关不用被战事消耗，终于能过几天舒坦日子。”
“可是我们吃饭快的毛病，可能改不了了。”
萧胤默着声，一言不发。
我听不到他在想什么。
此刻的我不装淑女，也不唯唯诺诺，大剌剌的坐在他身旁，像对待边关兄弟一样，拍他的肩。
“你命真好，一投胎就在京城，还是皇家子弟！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德。”
他垂下漂亮的眸子，落在我手上。
“你，真要走吗？”
“嗯。”
“真要嫁给你师兄？”
我的手顿了顿：“如果这辈子一定要嫁人，为什么不能嫁给他呢？反正其他人都不喜欢我，只有师兄从来不挑我毛病……”
火苗噼里啪啦。
他脑中的声音突然乱糟糟传来：
「不要走」
「不要走」
「不能走……」
我诧异看他一眼：他是觉得新鲜吗？想多听听我聊边关的事？
还是说……他想让我继续当他的侍卫？
哎，无所谓了。
“我刚从边关回来那天，你给我披了个袍子，很暖，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人挺好，虽然外面的人都说你冷冰冰……”
他：「不能走……不能走……」
—
第二天一早，师兄带着人马出城找到我。
“真是的，做这种决定不通知我！保护人我最在行啊？你这大晚上的，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师傅交代！”
听着师兄对我的训斥，萧胤本想说什么，又是咳嗽几声。
他有些风寒。
朝廷的人把他接走了。
【19，答谢宴】
“京城宴会真多啊！动不动就摆宴吃饭。”
师兄边翘着二郎腿边吐槽。
因为我保护了萧胤，皇上命人办了场宴会作为奖赏，地点就在萧胤的王府。
离开的日子又稍稍延后喽。
“他们怎么回事？”
“明明不是亲兄妹，举止却这么亲密。”
大概因为我和师兄又贴着坐，不少人传来异样的目光，小声叽叽喳喳。
“虽然是征北大将军的养子和养女，但终究男女有别。”
“我昨天听说，他俩有些暧昧，早超越了男女之情。”
对这些闲言碎语，我已经能做到充耳不闻。
哥哥和姐姐坐在酒席斜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这时，参加宴会的齐国侯开口了，对我意见颇大。
“慕容顷，你学夜出城保护王爷周全，这份忠勇值得夸赞，但你毕竟是女子，不晓得避嫌，在男女相处上未免太过随意。”
「我不嫌你什么都不会，你却嫌我老？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柳家千金也来了，在一旁阴阳怪气的附和：“作为征北大将军的养女，慕容顷主动去给王爷当侍卫，真正的胆识过人啊！但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作为一个女子未免失败……”
「哼，明明说要走，却大半夜的去找王爷，分明是有攀龙附凤之心！以为王爷能看得上她这种粗鄙之女？」
“平日里老是舞刀弄枪，对相夫教子没什么好处哒，抓紧学一下女红刺绣，才能找到个好婆家。”
「京城哪个男人敢要你？还和慕容家决裂？那更没人要了……」
师兄最讨厌这类说辞。
他拉下脸来，手指不耐烦地在桌子上敲了又敲。
“这些，我不在意。”
“什么？”旁人有些惊愕。
师兄语气郑重：“我娶她，不需要她会这些没用的东西。”
姐姐的脸瞬间白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以为昨天的话是开玩笑，他居然来真的？」
「他们这么做，征北大将军岂会同意？」
「阿顷不能嫁给他！否则我们慕容家的女儿就浪费了。」
“萧将军，私定终身可是大忌。”
“就是，至少需要三媒六聘，才能算数。”
“没问题啊。”
师兄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枚玉佩。
“这是我家传的宝玉，大家做个见证，我当定情信物！”
他扭头看我：“阿顷，收下它，就当我求亲了。”
“明天我找个媒人，再准备几箱聘礼，你在府中等着我就是！”
此言一出，宴会上宾客更是个个惊掉了下巴。
大概没有想到，有人会用这种草率的方式当场求亲。
姐姐：「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哥哥声音阴沉：「都说小萧将军心思缜密，我看像个疯子。」
连我都愣住了。
低头看着师兄手心那枚漂亮的玉佩。
此前，从没见他拿出来过，看样子真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我有点拿不准：师兄是在演戏还是认真的？他明天真会送聘礼给我吗？
“阿顷，难道你还没意识到？京城这些男人眼高于顶，他们不接受你。而边关那些男人又通通没我优秀，所以你的选择只能是我。”
是哦……师兄说的好像有道理。
我手指颤了颤。
反正，其他人我也不喜欢。
反正，师兄从小到大照顾我，这么熟了，知根知底又事事疼我。
好像，嫁给师兄真是我最好的选择哎。
在我头脑有些发懵的时候，师兄一把将玉佩塞入我手心。
“好了，就当你接受我的求婚信物。”
“回头寻个良辰吉日，咱俩直接成亲！”
宴会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寥寥数语之间，两个人就这样把终身大事给定了。
姐姐的心声传来：
「这怎么能行呢？嫁给她师兄，她还是要回边关的，对于慕容家来说根本没什么益处！」
「她应该嫁给世家子弟啊。虽说世家子弟的确不喜欢她这一款，可也比嫁给她师兄用处大。」
「哥哥为什么不阻止，哥哥！」
哥哥的心声：「这，这这这……」
萧胤的咳嗽冷不丁传来。
他脸色微白，风寒还没好。
白色的绢帕挡在口前，他沉沉目光落在我手心那枚玉佩上。
“王爷，您怎么了王爷？”
几个仆从见他不舒服，慌忙着将他扶至后堂。
守在帘子后的御医立刻帮他查看。
师兄很强势的端正坐好，高声道：
“在座的众位，等我和阿顷成亲那天，请你们喝喜酒！”
在场诸位没有一个人回应。
师兄笑了：“不来也行，反正你们的祝福也没几句真的。”
他大喇喇地搂了一下我的肩：“阿顷，放心，你的幸福就交给我吧！”
我把师兄的玉佩收好，“哦”了一声。
宴会上，我喝了很多酒。
一直喝到脑子昏昏沉沉，喝到整张脸都热热的。
趁很多人醉倒，我出来透透气。
听到两个侍卫在门下悄悄聊天。
“开了开了，百年一见的彩色昙花要开了！”
“真漂亮啊，可惜别人看不到。”
“这等稀奇景象，却无人知晓，可惜可惜……”
我揉了揉发烫的脸：什么？百年一见的彩色昙花？今天开了？
听得我心直痒痒。
“在哪？我想去看看。”
走之前看看稀罕物，我可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两个侍卫相视一笑，带我去了湖心花园。
那里，没有昙花，只有萧胤。
【 20，原来他会说人话】
“昙花呢？”
“百年一遇的昙花呢？”
我四处张望。
湖心小岛的亭子上，萧胤静静坐在那，似在等我一样。
“你……”
明知道他染了风寒，我此刻只关心昙花，是不是显得无情？
于是我象征性问：“你怎么样了，好点没？”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声音平缓：
“我有话跟你说。”
“跟我？说吧。”
我心里还记挂着昙花呢，难道我被侍卫骗了？
萧胤嗓音微哑：“女子在终身大事上要慎重，民间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贵族女子更要谨慎万分，毕竟绑定一生，是关乎一辈子的选择。”
“哦，然后呢……”
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在终身大事的选择上，不该鲁莽。”
我挠挠头，才反应过来。
“哦，你是说师兄啊？他挺好的……有能力又有责任心，长得也算帅，嫁给他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反正，比之前相亲的胖子强，也比年迈的齐国侯强。
比哥哥姐姐给我介绍的那些歪瓜裂枣都强。
“慕容顷。”
“你说。”
我疑惑地看他。
“你为什么突然不练字了？为什么不往我府上跑了？”
居然是问这个？
“因为我不是这块料，况且，我也不想打扰你。”
“你没有打扰我。”
“我知道你很烦。”
“我没烦。”
“我之前没规矩，费你不少心神，但你又不好意思说，这些我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反正我能知道。”
萧胤默了许久，道：“我喜欢被你打扰。”
“啊？”
目光对上。
这话，我听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你很无聊？喜欢用我来消磨时间？”
萧胤：“你可以打扰我一辈子，可以每天的任何时候打扰我。”
我懵了。
这话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他向前一步凑近，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点点中药味。
「说得这么明显了，她还不明白么！」
「她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要我怎么表达她才懂」
我挠挠头：“能不能说的清楚一些……我真没听懂。”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我真没听懂。”
“你……”
萧胤脸色白了几分。
随即，耳根却微微泛起了红。
“慕容顷，其实，除了你师兄，我也能照顾你。”
“啊？”
我屏住呼吸：“你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哪种照顾？”
“还能是哪种？就是你理解的那种。”
“一，一辈子的那种？”
“嗯。”
我后退一步，以为自己在做梦，用力拍拍自己发烫的脸。
这不是喝多的幻觉吧？
不是做梦吧？
他说要照顾我，照顾一辈子？？
“你怎么了？不相信？”
萧胤看我抓耳挠腮，居然完全没半点高兴的样子。
“不是，我……”
我觉得很突然，甚至分不清是真是假。
自从来到京城，我才知道，这里的人说话做事面上一套，心里又是一套。
“你们每个人说话都拐弯抹角，一句话藏着好几个意思，我听不懂，也看不懂。”
“我分不清你们是意有所指，还是话里有话。”
一个眼神、一个语气，旁人都能听懂能看懂，但我就是不明白。
“分不清你们说的话是真话还是假话，我甚至看不懂你们的脸色。”
所以我不适合待在这。
他垂眸看着我的眼睛，眸子幽深。
「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
“你……能不能用不绕弯子、不比喻、不要太有深度，最直接，最简单的话跟我说。要不然我怕误会，怕会错意。”
我睁着懵懂的眼睛看他。
只听，一阵悠长的叹气。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低头，温润的唇直接覆在我唇上。
一瞬间，我从脚趾到手指都麻了，身子像木头一样失去了反应。
唇上的温热直达天灵盖，带着不舍，带着深情，还有一丝丝霸道。
这可是京城，保守又克制的京城。
他居然不顾礼仪直接亲亲。
哪怕在民风彪悍的边关，这个举动，也只有定了终身的人才能做。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松开我的时候，我脑袋早已成了浆糊。
“现在表达清楚了吗？”他问。
这……把我整不会了。
“你，不是讨厌我吗？”
对呀，他不是讨厌我吗！
“我从来不讨厌你。”
“可我之前听到……你说很烦我。”
“从没有。”
“反正我听到了，你嫌我毛病多，嫌我没柳家千金优秀……还有，反正很多很多。”
萧胤：“我一直喜欢你，是真的。”
我退后一步。
为什么在我决定走的时候，他突然这样？
师兄才给了我玉佩向我求婚，他就这样。
我低头看着手心师兄的“定情玉佩”，我这算不算对不起师兄啊？
一阵巨大的惭愧涌上心头。
萧胤修长白皙的手，盖住我手心的玉佩。
“你对他根本没有爱情，只是因为他照顾你，你对师兄只有亲情而已。”
“我……”
“阿顷，我知道你喜欢我，京城人人都知道，你老往我的王府跑，我以为你这辈子非我不可，谁想到……你居然要离开。”
“不要走，我想给你看一辈子字。”
“如果我之前哪个举动做的让你误会，我向你道歉。”
“我想挽留你，还来得及么？”
我脑袋依旧懵懵的。
这是以前在梦里都想听的话。
理智浮上心头，我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样，太突然了，我考虑一下。”
【21，一切都是套路】
第二天。
师兄盯着我大大的黑眼圈。
“因为我昨天向你求婚，高兴的睡不着了？”
“阿顷，昨晚宴会后半场去哪了？”
“放心，我以后肯定会好好照顾你。”
此刻面对师兄，有股巨大的愧疚。
我真想告诉师兄说：昨天晚上，我被亲了。
但又有点不敢。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怪，该不会背地里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吧？”
师兄的质问让我更慌了。
我俩一起长大，他又比我年长几岁，最是了解我。
“我……”
正犹豫着如何组织语言，王府来了一大堆人。
萧胤居然送聘礼来了！
将军府一份，荣国公府一份。
整个京城轰轰烈烈，像炸开了锅。
哥哥慕容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慕容月也惊呀的许久没缓过来。
柳家千金要疯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因为我前阵子住在慕容府，这是给我的！”
柳家千金提着剑想出门再度找我决战，被人拦下了。
师兄看着抬进府的一箱箱东西，有些炸毛。
“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我实在瞒不住，把昨晚湖心亭上的事告诉了他。
“萧胤向我表白，说要娶我。”
“阿顷，京城男人嘴里可没有一句实话，你别信！”
师兄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我这边就要去找媒婆了，他居然抢先把东西送来，这不是故意让我难堪？除非他聘礼能高过我，否则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呃，其实……在聘礼方面，师兄好像本来就不是萧胤的对手。
这时，萧胤来了。
他依旧一身华贵裘服，身后一队人抬着几个大红箱子，全是求亲用的。
师兄挡在前面：“你不是不喜欢我们阿顷吗？这是干什么？”
“再说，京城这边不是讲究什么三媒六聘，还长辈祝福之类！问过我了吗？问过我们老师了吗？”
像早有准备一般，萧胤拿出一封信。
“一个月前，我就已经发出书信给征北大将军，提出我想娶慕容顷。”
“啊？”我呆住。
师兄推开：“不可能，老师不会应下这门亲事的。”
萧胤：“他没有明说同意，但也没反对。”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
“强词夺理！”师兄不认。
萧胤：“对了，征北大将军跟我说，在兵部留了一个重要物件，在阿顷想离京的时候，打开看一眼。”
那个机密文件？
那是可以随意打开的吗？
当我把那密封的信函拆开，是老师的笔迹：
短短几个大字：
“考虑过了，我同意这门亲事。”
我哑然。
原来老师已经同意了。
师兄也咂舌，摸着下巴喃喃道：
怪不得……我这次来京城前，师父嘱咐良多，说让我劝你留在京城找个人嫁了，不过没说这王爷的事啊……
下一秒，师兄继续跳出来：
“阿顷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这么优秀的女孩被你娶了，我不乐意！”
“听说京城这边流行纳妾。越有权势的男人纳妾越多，你将来纳妾怎么办？岂不是对不起她？”
“我不会。”
“那你立个字据，否则我不同意你娶，得我娶她。”
在师兄的强迫下，萧胤在保证书上按下手印。
师兄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哈哈大笑。
笑得天地变色，我以为他要疯了。
原来师兄这么在意我，因为我不嫁给他，所以他要化身大反派了……吗？
却见他心满意足地把那东西揣起来。
“好好好。”
“记住你今天的承诺，”
“倘若将来你对不起阿顷，我管你是什么王爷，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其实，我真的好想提醒师兄：以我的身手，就算打起架来，萧胤细皮嫩肉也不是我的对手。
这京城，能物理伤到我的人，应该还没出生吧……
但是，我心底始终留存一丝理智。
这段时间以来经历的事，让我不像之前那么天真。
我开始反思，这段感情到底合不合适？
反思我和他的为人处事，反思我和他巨大的环境差异。
可能真在一起了，反而各种矛盾频出，然后相看两厌。
“这是一辈子的事，容我考虑清楚。”
萧胤：“我知道，之前是我做的不好，我现在愿意等”。
仆人一箱一箱往里抬东西。
有漂亮的首饰，还有华美的衣物。
“我送你这些，不是希望你变成这样，而是别人有的你也得有，不管你喜不喜欢。”
“另外，刀枪斧钺，你从前喜欢的东西，我都有准备。”
“我不在乎你写的字好看难看，我愿意看着你武装弄枪。”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这些话平平无奇，却让我的心不停波澜。
我把手背放到他眼前，“你不嫌这个疤丑了吗？之前总是一脸嫌弃。”
“不是嫌弃。”
他不顾旁人的目光，直接握住我手背。
“我一直想让你治手背的疤，不是嫌弃，是因为京中规定，凡嫁入皇室的女人，身上不能有疤……你却长在这么明显的位置，我连藏都没法藏。”
“但是没事，我跟皇上据理力争，他已经同意了。”
“你怎么争的？”
“在宫门跪了一晚。”
我心中动容，原来他……背地里有为我付出。
之前好不容易克制住的喜欢，再度从心底复燃了。
其实，他对我一直很好，只是不会表达。
“那……师兄怎么办？”我扭头看向师兄。
师兄好可怜，像被我抛弃一样。
“师兄，你会不会伤心啊？”
我把腰上的玉佩重新攥在手心，咬着唇。
“师兄，昨天才当众把珍贵的玉佩送给我，今天……”
他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伤自尊，有挫败感。
我怕他从此意志消沉，心理极端，然后黑化报复……
没想到，师兄把玉佩直接从我手心捏走，手掌随意把玩。
“哦，你说这个垃圾？我从地摊上一文钱淘的。”
“骗你说它是传家宝，你居然信了？”
“我是老师收养的孤儿，无父无母，哪有什么传家宝，你脑子还是这么笨！”
师兄担忧地看我一眼，再度鄙视了我的智商。
我：？
“你这种假小子，我对你怎么可能会有男女之情？只是看出他喜欢你，想刺激一下他。”
师兄指指萧胤。
“京城说话做事拐弯抹角，不推一下，他怎么那么快表白？”
“你真要嫁我，我还不愿意呢！我想找一个能绣花、能做饭，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懂诗词歌赋的贤良淑女！”
“喂！！！”
我满脸羞红，一肚子都是火，起身追着师兄满院子打。
从地上追到房檐。
从门口追到后院。
“吃我一脚！”
「这女的好粗鲁！」
「王爷以后可有罪受了！」
「跪求王爷退婚！现在跑还来得及。」
「王爷，王爷……」
院子里，萧胤宠溺的看着我揍师兄。
大概，他从我狠踹的脚力上，看出我和师兄之间真的只是纯粹兄妹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