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肃请了两个年轻演员来演我们的十八岁。戏里的程肃还算像他，轮到我的时候，我干了一件这辈子没干过的事。
我把一件没缝完的戏服扔在地上，追着他跑出了后台。
放映厅里有人笑了。坐我后面的老徐轻轻拍了一下椅背，像从前演出时隔着黑布催我，快，快，下一场该换衣服了。
银幕上那个姑娘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喊：“程肃，毕业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布外套。袖口翻起来，露出三道深浅不同的针脚。服装组来问过我，原来那两件太旧，复制的样衣能不能把补丁做得规整些。我说不用，最短那一道反着走，是布快扯断了，我当时怕手一松就找不着原来的针眼。
她们照着做了。演员跑得那么快，袖口一翻，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十八岁的时候，我在后台给那件衣服缝最后一道线。外面已经响过两遍散场铃，何岚守着一只装票根的铁盒发工钱。我手里还压着块布，不敢去排队。那是我这个月交的第七件，做完能再领一份。我把要交的学费抄在课本内页，每拿到一笔，就在底下减一回。
程肃已经卸了妆，袖子上全是白粉。他说：“你去排着，我帮你按住。”
他两只手压住布边，力气太大，把桌上放线的小盒子掀翻了。后来发钱的人都走了，他还趴在地上替我拣线轴。我拿到钱，数了两遍，告诉他还差一点。他问差多少，我没说。他就问我能不能请他吃个烤红薯，一人一半，我付我那半就行。
那天我愿意请他吃一个整个的。
灯暗着，银幕上两个人跑过一条很长的路。女孩那句“你去哪儿”唱进了背景歌里。程肃做家用缝纫设备的集团去年重做了旧机型。他说想拍一段早年剧团的事，让买过老机器的人也带孩子来看看。我答应替他们看服装，后来又在流程单上同意这支片子给一小圈受邀的人试映。我们一起从那个后台出来的日子很多，我没问他挑了哪一个。
屏幕一黑，几行小字浮起来。高弈在后排说：“先停在这里，标了成人镜头的那部分还没拍。”
最后一行是：现在的程肃和唐识秋走进同一扇门，并肩回头。
我听见何岚在我旁边把纸杯捏响了一声。
“秋秋，”老徐从后排探过来，“你当年还真追出去说了这一句？”
我偏过身，让他看见我的脸。
“我也刚看见。”我说。
他把搁在椅背上的手放下来。灯起来一半，程肃从前排站了起来。他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进门前还问我晚上去哪里吃。他走到过道上，像是准备等大伙笑完，再讲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话。放映厅里没有人再笑。
我去找高弈。他把自己的平板往旁边让，给我看邀请页。一栏写今晚七点开，最晚四十八小时关。另一栏写正式定版确认，底下是两个人的名字，后面各留了一个方框。
两格都是空的。
“这一版今晚就会从邀请页发出去？”我问。
“同一批人可以从原入口回看，名单没加。”他说，“那页今晚七点已经开了。正式片要另确认。片尾没拍，今晚先让大家给意见。”
门边有几个人在领外套。程肃那件挂得最高，有人举着衣架问哪位的。他应了一声，却没过去取，先朝我走过来。
“要不要看看最后一镜的分镜？”他说，“你就从后台走出来。我在门边等你。”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今天工作室赶活，拇指上还粘着半截胶布。我来时怕勾坏他的衣服，一路都把那根指头收在掌心。
“等一下。”我说，“你先告诉我，刚才那个姑娘为什么把衣服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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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肃没马上答。走廊里有人打电话，问车停在第几层。高弈把一张闲着的工作桌拉出来，等人走过去，才替我们把门半掩上。
“她得赶着出去。”程肃说，“前面她听见有人说，我明天就走了。”
“那件衣服还没交。”
“一件衣服放下，一眼就能懂她有多急。识秋，那是拍出来的动作。我们真干过的那些活，一分钟全塞进去，谁也看不清。”
我看了看高弈。他手里有支笔，还没写。
“成人那一镜，我不拍。”我说。
程肃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一下。“你不用说台词。那扇门都找好了，跟学校后台原来那扇很像。”
“走出去也不拍。”
高弈把平板上那格尾镜翻给我看，说这条还是待安排，可以先从排期意向里拿掉。我说好。他按了两下，抬眼问我前面那段还有什么意见。
桌下放着一箱工作人员没喝完的矿泉水。我抽了一瓶出来，拧了两下没拧开。程肃伸手，我把瓶子搁到另一边，自己垫着袖口拧开了。
“先把‘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删了。别让她喊那句。”
我想过把那个镜头也说出来。服装组的小姑娘刚才还给我看过手指上的针眼。高弈说过这个档期一周之内要交，片尾可以不要，前面要从头剪就得重新排人。我没有看过一条短片真正要改到哪一步才肯换一个故事，也还没有准备好告诉这屋里所有人，他们费力补出来的三道针脚把我的话给堵住了。
程肃拉开椅子坐下来。“那就先看少这一句成不成。今晚不用答。”
高弈把这句话记下来，说次日发我一个内部审改文件，原邀请页继续按原时限运行，不另发新片。等我看过再决定要不要谈定版。程肃点头比我快。我说让我先看一眼记录。他把笔拿起来，挪到我那边，等我把“成人镜头不参与”单独加上一行。
何岚回来了。她外套还披在身上，手里拿着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问谁管她的两件老衣服。
“我那里还挂着两个空衣架呢。”她把纸往桌上一摊，“复制的你们自己留，原件别让服装组带回去再洗一遍。袖口里头已经薄成纸了。”
高弈说两件原件都在制片库房，只用来比过样子，没让演员穿。何岚叫他把那张单子看完。程肃低头看了一遍，指着底下的归还日期说：“我负责送回去。十九天以后，最晚那天下午。”
“我五点锁门。”何岚说，“你挑四点以前来。”
我看着她在日期旁边画了个圈。她走之前没问我和程肃还要说多久，只把我那只纸杯也捎走了，临出门提醒我桌上还有一份顾问的工作单。
那份单子我收到过。前面三千块，核过已经拍完的那些衣服，按约结。后面五千块，是新一轮补拍才开始的顾问工作，片尾带我的名字。我原来连往后该空出哪两天都算过，替另一台戏找了个能帮忙试衣的同事。
我把工作单装回包里。程肃看见了，问我还去不去吃饭。
“我去工作室拿点东西。”我说。
他把从墙上取下来的衣服搭在手上，停了停。“我送你？”
我没答应。出去等车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刚才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走出那扇门，老徐还站在三步之外。老徐后来走了，没再跟我提十八岁。
车来了，我上去坐好，把拇指上的胶布从头撕了下来。底下有一小道血印，已经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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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高弈把文件发给我。文件名里有“审改”两个字。我先点开原来的邀请页，还是昨晚那一版，灰外套姑娘在封面上跑得两条腿都快离地了。我把那个页面关了，才打开新文件。
那句毕业以后确实没了。姑娘张嘴前，画面转到了车窗外头。剪的人把音乐接过去，正好垫住她那口气。我要是没听过昨晚那一句，可能还觉得这里剪得挺好。
我把声音关了，又看了一遍。
姑娘在衣服下头抽走自己的围裙。衣服顺着桌沿滑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捡。出门的时候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给她留着门的男人站在最亮的地方。没人再喊一句跟我走，可是屋里屋外，总有一个地方值得留下，另一个地方值得丢。
桌边有人用指节敲了两下玻璃。我抬头看见程肃。他在外面举着两盒饭，手肘夹了把伞，伞尖还在滴水。昨晚回来他问过我今天去哪儿，我说工作室，也说十二点有人来取改好的演出服。他等那人出来才敲门。
“高弈发给你了？”他把盒饭放下，“我看过一遍。少那句，顺多了。”
我把椅子挪了一点，让他看屏。
“你看她手里。”
“围裙。”
我倒回去，停在她把衣服扔下的一帧。“她还没交活儿。你记得我那天怎么走的吗？”
他盯了一会儿，说：“你先把衣服交了，后来跑到前排看我谢幕。”
“我是去看你。那天我穿的鞋滑，走太快差点摔了，何岚让我慢点。我没把东西扔在地上。”
程肃手撑着椅背，跟我一起把那几秒再看完。“那换个镜头。让她把衣服叠起来再跑。”
“她从头到尾就在等你。”我把进度条拨到前面，“进来的时候看你，踩机器的时候也看你。给她这份活的人没出现过，她交完以后去干什么，你也没拍。”
他把饭盒的塑料提手抚平了一点。“你现在介意的是，别人会以为你没好好做完活？”
我伸手把电脑合上一半。桌上有一件等人试的上衣，我给它留下了两寸余量。演员自己说最近肩膀壮了点，我还没拿到新尺寸，宁肯多留，省得来回拆。
“高弈请我做服装顾问的时候，我以为要看的是衣服。”我说，“我想过你的片子会拍我们谈恋爱。我没想过，会把我那时一天一天在干什么，全都拍成在等你。”
盒饭里漏出来一点热气，纸袋发软了。程肃把袋子提开，说：“我回去问他还能怎么改。”
“邀请页先关掉。”
他看向我。“原来就只开两天。里面都是认识的人，等明晚它自己也关。”
我把电脑推远一点，拿起手机找当初同意试映的那张单子。他伸手扶了一下桌边那件上衣，怕它跟着电脑滑下去，手一碰到别针就松开了。我把衣服拿回来，放到自己腿上。
那天饭他留下了。我没把自己的那盒退回去，热了以后吃了半盒。下午最后一个客人走时，我把旧确认单从头读完，给高弈发了条消息，问他明天十点能不能在电脑前等我一下。
他问要准备新的播放文件吗。
我说，把那张开入口时用的原单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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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十点，我和高弈通了视频。他昨天夜里把单子翻出来了，放在桌面上。镜头对着那张纸，右上角压着一把沾了油的螺丝刀。
“这个是开试映的时候用的？”我问。
“是。下面有你签的日期。”他把螺丝刀挪走，“还有九个小时才到期。你想现在关，得在那封确认邮件下面回复。留下记录，我收到就关。”
我按他说的打开邮箱。我签同意那天正帮人试一条舞裤，怕手机滑进地上的线团，拿肘把它抵在桌边，字是歪着写的。当时我看到了四十八小时，也问过在这两天里我能不能叫停。高弈说可以，给两个当事人分别留了撤回的选项。我问完就签，根本没想过真要用。
我把写好的三件事读了一遍。现在停止试映。这一版我不确认正式发布。后续还没开始的顾问工作也不再做。
“后面五千那一单先去掉。”高弈说，“前面审核你做过，三千照付。片尾名字按成片计，现在就先撤下来。你看这样记行不行？”
我点头，按了发送。隔着屏幕，高弈转身去敲键盘。他那边有人问中午要不要带饭，他朝门口说留个饭团就够，回头告诉我现在可以点一次原链接。
前天还在跑的那个姑娘没了。页面上只剩一行“试映已结束”。我退出去又进了一次，连小图也打不开。我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十点零六。
“正式发布那栏也冻结。”高弈说，“没有你的确认，排不出去。之前打开看过的人还有印象，要是有人存过，我这里也管不到。我先把原来的名单和版本留着。”
他说程肃还想问问有没有别的拍法。我盯着那张只剩一行字的页面，想了想，让高弈最多再转一页提纲。文字就行，先别安排谁重剪，也不用为了改动找人拍一场。
高弈记下来，问还有什么要一起处理。我说没有。视频一挂，工作室一下安静下来。我开日历，把先前替补拍空出来的两天取消。前两天我请来替我试衣的同事回消息说，那边已经给她了，不好再改回我。我说行，让她照原先说好的去。两格空了，我也没马上找到能填进去的事。
下午我去看工作室后街一间按天计费的带家具小屋。房东说桌板掉了个角，得等过几天才来修。我拿手压了压，没晃。我说不用修，别在我住的时候过来就行。对方拿个塑料文件夹让我签字，我写完自己的名字，又交了预付，才给程肃打电话。
“我晚上回去拿几件东西。”我说，“接下来我住在外面。广告的事情请高弈找我。”
“你定好地方了？”
“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拿什么，我给你理出来。”
“我自己理。缝纫箱里那把薄剪别碰，刃上还套着纸。”
我回去的时候他在厨房，把刚切的一小碟梨放到桌上，像以前我临时去外地做活一样问我晚上还吃不吃。我说不用算我的。我收完行李出来，他还站在厨房，水开了也没有马上把火关掉。我本来想提醒他等会儿记得捞出那块姜，最后只走过去把我的水杯拿走了。
那间小屋窗外正对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夜里招牌没亮，屋里只听得见冰箱响。我把针线盒放到缺一角的桌上，打开那两天本来留给他的日历。明天没有活，我给自己写了件事，去买一盏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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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买回来第二天，我用剩下的纸箱做了个罩子。那屋顶灯一开，隔壁窗口也亮。我只想照着桌上那点布，手伸进去能看见针尖就行。
高弈是在这时候把那一页提纲发来的。发之前还问我今天方不方便打开。我说行，他才发，提醒我只有这页字，没配照片也没让谁先开工。
程肃改过后的姑娘没追着人跑。开头是她在排练厅外面蹲着，看着里面的人给戏服上袖子。然后程肃替她打开门，说我知道你会做，进去试一试。从那天起，她做的衣服一件比一件好，后来成了服装师。结尾是那台老型号的机器，隔了这么多年，再替她打开一扇门。
我把那页从底下拖到顶上，找何岚的名字。她没出现。
高弈问我是不是需要看久一点。我说等我一下，先把手里的线收起来。我没告诉他我在找什么。我给何岚打了电话，问她还记不记得那时我们领的第一件是什么活。
她正在库里卷一匹旧背景布，电话那头的纸筒碰了一声。“你是第一个来的，我柜门还没开你就站在那儿。先让你补两条裙子，怕你手不够快。你第二天就拿来了。”
“你记得是谁带我来的吗？”
“有人带你？”她停了一下，“你不是头天听我问谁能缝东西，自己来找我的吗？”
我说没事，我也这么记得。挂了电话我又看那一页。程肃替我打开的那扇门，在纸上画得很大，画门的人特地在旁边写了一个由暗到亮。我记得实际那扇门卡在水泥地上。我抱着补好的裙子，用鞋尖往门下一抵，抬起来一点才进去。那天下午程肃还不认识我。
我给高弈回话，说这页不用往下做。等他问原因，我只说了一句：“第一份活是我去问来的。”
他那边静了会儿，问这一句要不要写给程肃。我说可以写，后面不用再给我看提纲了。
“还有件事你要知道。”他说，“他们留的推广档在看片当晚就过了退预留费的点。两万现在拿不回。要是品牌决定终止，制作那边也得结已完成的。”
“我只确认我这里的决定。那两万是他们要处理的。”
高弈说他懂，会把每一项拆开报给品牌。我看着桌上的纸罩子，缝线从灯下拉过去，有一截很细，细到快透明了。我本来可以让程肃把门删了、把何岚写进去，再拿回五千和片尾那个名字。高弈也确实可以多请两个人，把这些事办得像一次普通的改稿。到那时候，所有人只会问我还差哪一句才肯点头。
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高弈，说请他书面确认收到我拒绝定版的决定。等他回了收到，我把那一页关掉。窗外修车铺刚开门，卷帘下沿卷到一半，有人从底下弯腰进去，抬手把门推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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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我回短租屋时，一只手端着饭，一只手找钥匙。裤袋里手机振起来，我以为是剧团来问下周的试衣顺序，把饭盒搁到窗台上才腾出手接。
高弈说：“程总签了撤项。结果单我现在发你。”
我站在门外把那张图打开。上一回在他平板上看，版本号底下还有两个没填的框，这次那两栏还空着，最上面多了一行项目终止。后面附着退排期的回执。原来留给我们的半天里，那块屏可以放别的东西了。
“你能把撤项和停试映分别说一遍吗？”我问。
他很快说：“试映那天就关了，今后也不重开。现在是这一单委制终止，没定版，不上线，不再拿这个项目的原型素材做后续剪辑。工作文件留内部归档。”
我说好。钥匙已经插进锁了，我一手拧着没动。
“档期的预留费呢？”
“两万已经付掉，退不了。”他答得很直，“他说照原约走。我们这边做完的照结，今天只到指令，账没到，我过几天再告诉你。”
我等了等。他还没挂。我以为程肃有什么话要他转，或者要我在撤项通知上留一句意见。高弈只问要不要核一下我收款账户的尾号，他那边拿到的是签单时候留的旧记录。我跟他对过四个数字，把收款名念了一次。他说行，那先到这儿。
电话断了，我把饭拿进屋。桌上的一截线被窗缝吹到门口。我弯腰把它拾起来，饭盒盖顶到膝盖，滴了一点油在地上。擦到第三遍，那块砖才不滑。
程肃当晚给我发了两行消息。他说档期放出去了，项目已经撤。他原先用那一段故事跟集团的同事说，老机器还可以继续做几年。现在他得回去重新说这期广告为什么空出来。
我在屏前坐了一会儿。以前他谈公司里的事，很少讲自己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会给我看一张挪过的表，说这事下周再办；很少跟我说，原来给他留着的那个位置，已经要给别人了。
我回他：“高弈告诉我了。结款走完，请他再通知我。”
“行。”他说。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上周寄到家里的样布要不要帮忙转给工作室。
“我明天自己取。你放玄关。”
我开了窗，远处有人拿水冲路。看广告那天程肃把结束后的饭都想好了，何岚把几个旧朋友的座位留在我身边。我想过很多次，要是当晚在灯亮的时候直接走掉，会不会少听后面几句。走是可以的，但人家第二天打开邀请页，我依然会在那里追着谁跑。
我又打开那张结果单，在自己工作用的文件夹里存了一份。文件名里没写谁的十八岁，只有编号和日期。我关掉屏，把饭里的姜片挑到盒盖上。菜已经凉了，我下楼去小店借了微波炉，站在门口等它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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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项后的第三天，我去剧场看一场连排。女演员在我面前把腰带解了又扣，说她穿着舒服，弯腰时却总听见布在响。她怕那个响声到了台上会被听出来。我把手伸进侧边去摸，才知道是腰带里面留了一截衬纸。我们找了把小剪刀，我举着布，她自己把那截纸拽了出来。
我回到工作台才看见有三千块到账。备注很短，服装审核。高弈也发了消息，说我如果有空，把服装审核那项收讫一下。他在等几个不同的人回，还要跟他合作的工作室逐项对。我从工具袋里找出夹得发皱的工作单，拍给他，问制片那边是不是也结了。
“制片的尾款一万二到了。”他说，“六万制作里先走过四万八，今天这笔是余下的。你能看的部分我单独给你一张。”
那张表没有人名。制作六万，预留档期两万，我这笔三千，支出汇总八万三。我把自己那一栏圈出来，拍回去。没开始的五千没出现在应付里。高弈过了一会儿把我的收讫勾掉，又回了一个行。我往下看，还有一条转过来的消息。服装组确认制片已经按单结清他们各自的款。下次见到那几个拿针扎过手的人，我可以跟她们说衣服做得好。那件灰外套上最短的线，是一个姓袁的姑娘拆了两次又补回去的。
剧场外有卖蒸玉米的。我出去买了一根，刚掀开盖在上面的湿布，手机收到一封跟试映邀请接在同一串的邮件。
这回收到的是高弈用原名单发的更正。两句话写得很平。试映中的唐识秋从事剧务是为赚取学费。片中关于她放下戏服追随程肃的情节，以及毕业承诺，均出自这次项目的改写。下面写项目终止，不再发布。最后是程肃的名字。
我看了好几遍。他没写我们有了分歧，也没说让大家理解这段青春。当初有人给他那条“谁都愿意为喜欢的人放下手里的事”的宣传语打了个勾，我在试映前看过那句，以为它说的是他能在领工那天留到最后。现在发给原来那一圈人的话里，他也没把自己的青春拿来抵那一句。
何岚先回了我一条语音，问是不是以后不会再播。我说确认撤项了。她说好，那两件衣服要按原先说的归还，她还得排人把库里那一排架子腾出来。我说要帮忙就告诉我。老徐过一会儿也发消息来，问当晚那句是不是问得不合适。他说那天大家都笑，他以为程肃讲的是我们以前会拿来开玩笑的事。
“我那时确实喜欢他。”我回，“我也确实每做完一件就去领工钱。”
老徐说他知道了。聊到这里他没再问我在哪儿住。我把手机收起来，顺着剧场外的栏杆走了一圈。玉米凉了一点，剥开还很甜。我站着吃完，回去把试衣间的门关好，又摸了一遍女演员那条腰带。
她正在台上试走，绕过一张铺着蓝布的桌子。走过第二遍时她朝我这边比了个手势。我听见她的鞋跟，听见桌子底下有轮子滚了一下。腰带没有再响。
我在单子上划掉这件，换了另一件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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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四天，何岚约我去看库房的借衣清单。她在电话里先问，程肃和老徐能不能也过来。往年的借出照片只拍了正反面，她要趁这几个人都记得，给两件衣服各补一条能辨认的记号。她说我如果不想见程肃，也可以先过来一趟，分开记。
“一起吧。”我说，“有句话我想当他们面讲完。”
社区剧社现在用的是一间不大的库房，窗下放着三只装旧演出鞋的篮子。我过去的时候，何岚正找尺子。她问我哪一件袖子有反着补的线，我把她平板上的借出照片放大，指给她看左手腕那个地方。另一件的衣领里有道很浅的粉印，从台下看不出来，近看能看见。何岚一条一条记进去。
老徐从架子上抽了件别的外套，问是不是他们最后一场穿过的。他把衣服搭上胳膊，学当年程肃在后台接过衣服的样子，逗得何岚笑了。程肃也笑了一声，很快收住，把带来的照片推回给何岚。
我记得最后那一场。开演前我们四个人坐在台阶上分一包花生。老徐问我以后还来不来，程肃拿了两粒放在掌心，说她只要知道我来，哪场都在。何岚当时正在把工钱按名字分进信封，头也没抬，叫他拿个能写字的东西垫一下。他把手抽走，我看见花生皮落在我鞋面上。
我知道他说的不全是真的。那阵子他刚和家里吵过，总怕毕业以后再没人觉得他那几场戏值得看。我挺喜欢听他说他知道我会来。听完我弯下腰，抖了抖鞋，没说我做的第八件明天就得交。
“老徐，放映那天你没说错。”我说，“你以前听他那样讲，我人在旁边，没跟你解释。我那时也喜欢别人觉得我俩好。”
何岚把尺子卷了回去。她说：“可你来那天我在。第一回还是你自己问我有多少工钱，钱不多，你跟我说能挣一点就挣一点。”
程肃看着我，声音比平常说话低。“我知道。那回差了点学费，领钱以后我们还去吃了东西。”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总说你是跟着我来的。那样说，他们都起哄，我听着高兴。你没打断，我就越讲越顺。”
老徐手里还搭着那件外套。他把衣架穿进去，袖子挂反了，转了一下才弄好。“那天我也起哄了。”他说，“现在我知道那衣服谁在等着交了。”
何岚说她得去前面看看晚上来排练的人到了没。程肃让了半步，等她绕过来，说想问我一件事。剧社周年有一小段老剧目，有没有可能我们跟以前的人一起排一遍，只给来参加的人看。他连动作都记得，那道门这次可以放在台后，做衣服的人也能先上来。
我想了一会儿。
“我不演。”我说。
他低头把桌上的几张照片理齐。何岚从门边提醒他，下周同一天，四点以前。程肃应了，低头把照片压在尺子下面，没有再问我剧本可不可以送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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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还那天下午，何岚让我三点四十到，说前面那批学员散了以后库里就没人。我把手头的活收了，拎了一块垫衣服的白布过去。门口停着一辆卸道具的车，车斗上横着根木条。我绕过去，看见程肃从自己车的后座抱下两个袋子。
他没看见我。两个袋子各有根带，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装清单的牛皮纸袋。老徐要帮他，他给了人家轻的那个，自己拎着另一件，进门前还抬了抬袋角，免得蹭上门边才刷的漆。
何岚把单子夹上夹板，先问东西是不是一直挂着。程肃说拆下来拿走以前在制片库的架子上挂着，这一趟为免擦到，用布袋分别装了。袋口可以全打开。我把垫布铺在桌上，和何岚一人拉一边，慢慢把第一件摊平。
左袖翻起来，那三道线还在。短的那一道以前是青色，灯照下来才看得出颜色淡了。复制出来的袖口为了上镜补得紧，真的针脚从里面摸，能摸到布边鼓起来的一小截。我用指腹把它压平，让何岚照原来的方式收。
第二件的粉印比照片里浅。我找了会儿，程肃把手机灯打开，抬到我手边照。他说要不要再近一点。我说这样就行。他便等着。那会儿我们离得近，他身上的味道跟从前去接我下工一样，衣服干净，手上有一点咖啡味。我没有往开躲，也没有让他把灯再靠近一点。
“这里。”我把领子翻给何岚看。
她记下，两件都打了勾。老徐看桌子收拾得干净，说不如给两件衣服和人一起留个影，他可以拿着那件灰的站中间。程肃问何岚愿不愿意，又看向我。我还没开口，何岚先说库房里面别拍人，把衣服号和归还状态拍清楚就够了。
“我也不拍。”我说。
程肃把手机的灯关掉，交给何岚一块干净的隔布，请她看要不要垫在衣领上。老徐停在原地，手举到一半，说那我帮你们把架子挪出来。他挪到靠墙，腾出一点地方。我听见底下的轮子响，赶紧用鞋踩住，等何岚把夹板拿开。
程肃跟着把两件都挂了回去，签了交还的时间。何岚把验收单折好，给他一份，也让我留了现场拍的袖口照片。她问他当年用过的另一件衣服要不要看看，说在篮子后面。
“下次你整理的时候自己定吧。我今天就送这两件。”他把空袋叠起来，从桌上拿走自己的钥匙。
他走到门边，回头问我白布放哪儿。我以为他还会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者已经给我们找好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手心里那点准备了半路的话，甚至先揪住了布角。
“我带回去洗。”我说。
“好。”他给我把门撑开，自己从另一边下台阶。过了一会儿，车从道具车后头倒出去，转弯的时候停了一下，等一队背着书包的小孩走过。
何岚给架子贴了两张新标签。她问我那道短线还要不要补。我看了一眼，线尾露出一点，轻轻一拉，布就会跟着动。
“留着吧。”我说，“别让人再扯就行。”
我把白布抱在怀里走出门。天还没晚。过街的时候有家店在卖刚烤出来的红薯，我过去挑了一个小的，叫老板不要切。我在路边剥开，吃完了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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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过去整整五个星期，我给程肃打电话，问他下班后能不能来工作室后街喝杯咖啡。
他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在家里。我说没有，我想说我们两个的事。他那头有人拉动椅子，声音停了以后，他说六点半可以。
那家店只有三张小桌。六点半窗子外面就已经暗了，我坐在靠墙的一张，能看见对面的修车铺。前一阵我每晚回去做活，那间铺子总有人留一盏灯，夜里远看，像有只眼睛从卷帘底下往外瞧。那天老板卸完货，早早把灯关了。我在玻璃上看见程肃走过来，手上只有手机，进门后先看了一圈，才找到我。
我以前没让他来过这条街。他坐下，说这儿离工作室真近。我说走快一点两分钟，走慢一点四分钟，刚开始住的时候我每天都算过。
“为什么算这个？”
“想过要是一直住下去，能省多少时间。”
他握着杯子，没往下问。我自己告诉他，这些天我一个人去买灯，交房钱，买菜只要一小把。最开始我拿多少次衣服都只往外搬，甚至想过等房东把桌角修好，问他能不能把屋子长租给我。那几天我确实想过结束婚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去看他会不会伸手拦我。桌子小，两个人的杯子搁在那儿已经占掉一半地方。
程肃把杯子挪回自己那边。
“你那时就决定了？”他问。
“那时我在想，我要是出去住，以后也能自己过。今天我来问你一件事，再告诉你我现在怎么想。”
“你问。”
“要是有人现在问你，你十八岁最喜欢的是什么，你会怎么说？”
他看着玻璃上的灯。店里有人拿走一杯咖啡，门被带开了一条缝，他等风停了才说：“我最喜欢你坐在第一排看我谢幕。”
我没接话。
“那天我排最后出来，第一眼没找到你。你还在从边上往第一排挤，怕挡人，走得很慢。”他把手放下来，“我想让你以后也来看我。回后台以后我没敢说，倒是先跟老徐讲你肯定会来。你那天看完还得回去收衣服。我知道的。”
我看见他桌上那杯已经不冒气了。我想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那样拍。在工作室我已经问过他记不记得那天怎么走，在库房也听过他解释为什么那样讲。现在我想听的是另一个答案。
“下次你要跟人说那天的事，你怎么讲我？”
“我就说你来看过我。”他抬眼看着我，“要问你为什么来后台，得问你。你愿意说多少，你自己说。”
“那你会不会告诉人，我因为你才学会做衣服？”
他很慢地摇头。“你做那份活比认识我早。对不起，识秋。我把你挣来的东西讲得像是我给你的。后来还真以为自己帮了你那么多。”
窗子外面有人推车从人行道下去，车筐歪向一边。程肃起身让那个人从门口经过，回来把桌子往里挪了一点，给过道多留了点地方。我想起何岚说不要合照的时候，他手里那盏灯暗下去，随后两只空袋叠得很小。那天下午他走了，我还是可以把自己的白布带回家，晚一点再洗。
“我看过你还完衣服就走。”我说，“要是你那天再问我演不演，我今天不会打那个电话。”
“我知道了。”他说，“你今天要是说还想住外面，我也听你的。”
我朝他伸手，把他那杯咖啡转了一下，杯耳正对着他的右手。
“我想跟你继续过。搬回去，也愿意。”我说，“以后咱们两个的事，如果要拿到外面去讲，先各自说好。不愿意，先停在那里。你答应吗？”
“我答应。”他说完停了停，“我也想跟你继续过。广告我已经撤了，回来是我们现在说的事。”
我说好。我下周可以把那边的房子退掉，这几天还有活要收尾。他问能不能帮忙搬，我说我先把东西理一遍，重的那箱可以请他拿。
我们把时间定在下周今天，傍晚。程肃本来摸到了手机，想看日历，又把手缩了回去。那会儿店员过来问桌子能不能收，他先让我把自己的半杯喝完。我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舌头上还尝得出一点甜。
出门我没有跟他上车。今天住的地方还在街尾，针和线铺了一桌，明早有人要取。我说下周见。他往后站了半步，给我让开一点路。
走到修车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店门边上，见我回头，抬了一下手。我也抬了一下，沿着街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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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我把短租屋退了。房东来接钥匙时，手里还夹着一块浅色木头。他等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出去，才蹲下去比了比那个桌角。那盏台灯我装回纸箱，罩子折开收在箱底，准备拿回家继续用。房东问我要不要留着桌子，要的话他下次换家具可以先问我。我说不用，我有地方放东西了。
程肃到楼下时，我正把缝纫箱从最后一级台阶往下移。他问这一只归他吗，我说是。他抱上去才发现盒子底下有个地方没扣好，停在原地等我来扣。以前他看见这种箱子，会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放到别处，说带得太多，分开轻些。这回他就抱着，让我先把那个扣子按下去。
回到家，我那只水杯原来放的地方空着。桌上摆了一碗洗好的小番茄，程肃问我晚饭想不想吃番茄面，我说可以，先把我自己的东西放一放。
他指了一下书桌旁边。“这边还有一间空房。要不要腾出来，你平时做东西方便点？”
“我做活还去原来的工作室。明早九点，另一家剧团约了人来量肩。家里给我个抽屉放线就行。”
他拉开最上边一格。里面有旧电线、没电的遥控器，还有一张剧社从前的票。他拿起票问我这张怎么办。我看了看，是一场我没有去的戏。他把票翻过来，上头有一条演出以后才记的时间。我不记得那天做了什么，倒记得第二天我领了三件衣服的钱，把最后一笔学费划掉。
“你的，留着吧。”我说。
程肃把票收进自己的本子里。电线和遥控器挪到一边。他问线要按颜色排，还是按用得多的放前面。我给他挑了三个我常用的灰色，让他先放在靠手的位置。他捏起两轴转了转，问哪个是最浅的。我指给他看，他照顺序摆好，把剩下的推到里面。
锅里水开了。我进厨房洗了两个碗，程肃从窗边摘了几片葱。番茄在热锅里裂开，汁溅到灶台边上，他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我把那块布翻过来，递给他。
面有点烫。我们坐在餐桌两头慢慢吃。他问明天那台戏是怎么选衣服的，我说要看演员抬胳膊的时候袖子会不会顶上去，上台的人自己最清楚。他告诉我厂里有款机器刚换过踏板，力气小的人也能踩动。他白天试了半天，一坐到桌前就想起当初替我按布，把线轴推得满地都是。
我问他：“那你现在会按了？”
“不会。”他说，“你要是再让我按一次，告诉我按哪儿。”
我把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喝完。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我那只从短租屋带回来的灯亮着。他在水槽那边洗碗，我把明早要带的软尺和小本叠在一起，走到桌边给包扣上扣子。抽屉还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灰线有深有浅。我拿了中间那轴，合上抽屉。
程肃问我还要不要把灯留着。
“留一会儿。”我说，“我把这截线穿完就来。”
他擦了手，把空碗放好，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我拿针在灯下转了个角度，把线送过去。这一回眼睛看得很清楚，一下就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