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书卖一百八，我找到了他抄的那本。
后来我把这句话写在一张纸上，压在我们学校文印中心的玻璃板底下。
我不想给谁看，我怕自己忘了。
开学第一课，赵国栋把四十六本书放在讲台上，说自愿购买。一百八一本，是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全班四十五个人都买了，只有我没买。
那个月我的平时成绩是不及格，助学金公示的名单上也没有我。
后来我在他这本书的第三十七页，读到一段我背得出来的话。
那段话出自我们学校图书馆里一本书，书脊裂了，出版于十二年前。
作者不是他。
第1章 强卖风波起
那摞书是赵国栋自己抱进教室的。四十六本，他分两次抱，第二次进门的时候，他把书放在讲台上，先用袖子擦了擦最上面那本的书皮，才转过身来看我们。
"同学们，这是我这些年的一个心得。"赵国栋把手掌压在那摞书上，"出版社的朋友催了我很久，说一定要让更多年轻人看到。定价一百八，我跟他们磨了半天，这个价，已经是成本价了。"
台下有人鼓掌。
"自愿购买。"他补充了一句，"我从来不强迫学生。但是这本书里有我这几年全部的思考，你们读与不读，差别很大。"
一百八，是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我在学校文印中心勤工俭学，一个小时八块，一个月满打满算四百五。我妈在老家吃药，一盒七十多，我每个月要往家里寄两百。
我举手问他，图书馆会不会进这本书。他看了我一眼。
"图书馆那几本，是给大家看的。"赵国栋把书皮抹平，"你手里有一本，是自己的。自己的书，才能画，才能写，才能批注。"
我没买。
下课后，班长抱着登记表往后排走。每个人扫一次码，他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勾。
轮到我这张桌子，他停了停，把我的格子空着，接着往后走。
"你真不买啊？"同桌把付款成功的页面按灭，"赵老师看着呢。"
"图书馆有。"我把课本塞进书包，"我去借。"
"四本，四十五个人。"他把椅子推进桌下，"你抢得到再说。"
我没跟他争。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发来八十块钱，说家里卖了两只鸡，让我添件衣服。
我把钱退了回去。她马上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嫌少。
"我这里还有。"我站在文印中心后门，压着声音，"你那盒药别停。"
她咳了两声，说药吃着呢，衣服也该买。
我没告诉她一本教材要一百八。挂电话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进去接着印一份三百二十页的会议材料。
那个月的平时成绩，我是不及格。
成绩单贴在班级群里，我的名字后面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班长私聊我，说赵老师让你有空去找他一趟。
我没去。我在文印中心的活是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
我们学校的文印中心在图书馆后面一排平房里，两台复印机，一台速印机，一台碎纸机，墙上贴着价目表，A4单面一毛，双面一毛五。
芳姐是这里的正式职工，带我入行。
"登记本要记全。"她把一本硬壳本子推给我，"谁送的件，什么时候，多少页，多少钱，少一样都不行。有人来对账，你说不清楚，就是你吞了。"
我记了两年。废页箱在速印机旁边，打坏的、印歪的、多出来的页，都扔在里面。芳姐说废页要碎，不能整页给人，学校里有老师的课题，有学生的论文，传出去是事。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有意思的废页，我会夹在旧杂志里，压在柜子最底下。一开始是觉得可惜，那么好的一张纸，只印了一行字就碎了。
后来是觉得，留着总有用。
第2章 撞文疑云现
赵国栋是在周三的课上点我的名的。那天他讲"实践与认识"，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书合上。
"陈望。"赵国栋朝我抬了抬下巴，"你起来。"
我站起来。
"第三十七页，第二段。"他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你给大家读一下，然后说说你的理解。"
我没有书。我说我没有买这本书。
他笑了一下，把讲台上那本拿起来，冲我晃了晃。
"没买？"他把书举到我眼前，"那你这节课在听什么？"
班里很静。
"我讲的是书里的东西。"他把书放回讲台，"你没有书，就跟不上。跟不上，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他让我站着听完了后半节课。后半节，他讲了三个案例。
台下一直有人翻书，翻到不对的地方，又抬头看投影。他没有告诉页码，只说听我讲就行。他自己也没再碰讲台上那本书。
我站着记笔记，本子没有地方垫，只能托在手里。写到第二个案例时，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洞。
同桌把他的书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赵国栋在讲台上停下来。
"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拿起保温杯，"书都不愿意买，笔记倒记得挺认真。"
同桌又把书抽了回去。我换了一只手拿本子，接着写。
下课的时候，他从我旁边走过去，停了一下。
"年轻人，不要总想着省钱。"他停下脚步，"该投资自己的时候，一分都不能省。"
那天下午，班长来找我。他是个挺老实的人，平时帮赵国栋校对论文，拿一点补助。
"赵老师就是那个脾气。"他把一沓纸放进包里，"你别往心里去。一本书而已，我把我那本先借你？"
我说不用。我去图书馆借了一本。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赵国栋这本书进了四本，都在三楼的社科阅览室。我借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读第二段。
那段话讲"实践是认识的来源"，举了一个例子，说一个乡村教师，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一批就是三十年。
我读了两遍。这个例子我见过。
不是在这本书里。我合上书本，盯着封面看了很久。封面是赵国栋自己设计的，白底，一行黑字，底下印着他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著字。
这种例子或许太多了，乡村教师，煤油灯，三十年，谁都会写。
可我回到宿舍，把那段话又默写了一遍，默到"灯芯结了三次花"那一句，我停住了。
连灯芯结了几次花都一样。
第3章 实锤撞原文
助学金的公示名单是周五贴出来的。我在那张名单上找了三遍，没有我的名字。
我去找辅导员，辅导员帮我查了一下，说是学院综合测评的结果，我的分数不够。
"你平时成绩那一项，是不及格。"辅导员把测评表往下拉了一格，"测评要看这个的。"
我说我其他科目都是良以上。
"我知道。"她把电脑屏幕转回去，"但测评就是这么算的。"
那天下午，孙主任找我谈话。
他办公室里有一盆很大的绿萝，叶子长得快要把窗户挡住。他让我坐，自己先倒了杯茶。
"陈望是吧。"孙主任吹了吹茶叶，"文印中心那个学生？"
我说是。
"你在那干得挺好，我听图书馆的人说过。"他抿了口茶，"年轻人，能吃苦，是好事。"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听说，你最近跟赵老师有点不愉快。"
我说没有。
"没有就好。"他把杯子放下，"赵老师这个人，业务上是很强的，就是有时候方法简单了一点。你呢，也不要太敏感。写个检查，把事情说清楚，这事就过去了。"
我说我写什么。
"写你对课堂纪律的认识。"孙主任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写你怎么尊重老师的劳动成果。"
我说我需要那份助学金。
他看了我一会儿。
"先放一放。"孙主任把公示材料收进抽屉，"你先把态度摆正。态度正了，后面的事都好谈。"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她问我吃饭了没有，说她最近好多了，让我别惦记。
"家里都好。"我妈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你好好读书，别跟人置气。"
我说好。
她又说，村里的新农合涨了，她自己想办法，不用我寄钱。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顶，听见楼下有人打篮球，球砸在地上，一声一声。
第二天我去了图书馆。
我先在检索机上输了煤油灯，跳出来的是几本小说。
我又输入乡村教师，结果有四十多页。最新的小说排在最前面，我按出版年倒过来排，一屏一屏往下看。
看到第六屏，我把词换成了农村教育。
这次只有一百多条。《乡土中国教育实录》排在很后面，馆藏一本，位置是三楼教育史，状态显示在架。
书名有点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索书号抄在借书小票的背面。
我抱着赵国栋那本书，走到三楼最里面那排架子。那排架子上的书很旧，有的连书皮都没有了。我蹲下来，一本一本看书脊。
我照着索书号找，脑子里一直是那个例子，煤油灯，三十年，还有结了三次花的灯芯。
我找到它了。那本书叫《乡土中国教育实录》，出版于十二年前，作者叫沈默之，是我们学校已经退休的一位老教授。
书脊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我把它借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
第二段，乡村教师，煤油灯，三十年，灯芯结了三次花。
一字不差。
我把两本书并排放好，第三十七页对第三十七页。
第4章 废页藏铁证
我把两年攒下的废页全部倒在桌上。
最上面那张只印了半行，墨很淡，是速印机快没墨的时候吐出来的。我把它们按旧杂志的年份分成几摞，一页一页翻。
文印中心已经关门，芳姐还在里面对账。计算器响一下，她按一下，过了会儿，她隔着门问我找什么。
"找几张纸。"我把桌边的灰拢到手心里，"找着就收。"
"别把柜子翻乱了。"她伸出头看了一眼，"那底下全是你的宝贝。"
我说是，马上就好。
两年攒下来的纸，比我想的多。有学生论文的封面，有会议签到表，有印重了的研究报告。几张纸的右上角还留着我写的字，速印机卡纸，换搓纸轮，第二张重印。
我一开始只是拿它们记机器的毛病，后来看见排得好看的表格，也留一张，想着下次有人要做一样的，我能照着调。
翻到去年冬天那摞时，一张横过来的纸掉在地上。
纸上只有半页字，左边被裁掉了一条。讲的是乡村学校，最下面有个页码，七十三。
我把赵国栋的书拿过来，翻到第八十九页。
一样的半页。
连"教室后墙裂了一道缝"后面那个逗号的位置都一样。
我坐下来，把那摞纸全搬到台灯底下。芳姐的计算器不响了。
"还没找着？"她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挡住外面的风。
"找着一张。"我头也没抬，"姐，你先走吧，我锁门。"
她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继续按计算器。
我又找出八张。有的只有页眉，有的剩半张表格。纸张大小不一样，字却都是那种老书的仿宋。页脚原来的页码被白颜料涂过，对着灯看，还能看清下面的数字。
我把九张纸按原来的页码排开。
三十七，七十三，一百零五，一百四十一。
第三十七页那张背面还有一行圆珠笔字。
这一节往后挪，例子保留，赵。
字写得很急，最后那个赵字拖了一条长尾巴。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芳姐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这张她有点印象。送稿的人嫌背面脏，让她重印，原来的那张就扔进了废页箱。
"哪天的事？"我问。
"去年冬天。"芳姐把那张纸推回灯下，"具体哪天，得看本子。"
赵国栋那本书的页码比它们大，章节顺序也换了。他把前面的挪到后面，又在中间夹了几篇会议讲话。我找出一支铅笔，在每张废页旁边写下赵国栋书里对应的页码。
写到第三十七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张废页的页眉上有一行小字。
乡土中国教育实录，沈默之。
名字还在，只被人用涂改带盖住了一半。
"这纸你哪儿来的？"芳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废页箱。"我把那张纸往灯下挪了挪，"去年冬天收的。"
她看了看，没有伸手。
"你那时候就该碎掉。"她回去把计算器装进抽屉，"看完放回去，别往宿舍带。"
我把九张纸重新夹进旧杂志，压在柜子最底下。关灯以前，我又看了一遍那张页眉。
沈默之三个字，正好缺了一个之字。
第5章 丢工断生路
两个通宵，我把赵国栋那本书的二百一十六页全对完了。
一百六十三页，和沈默之那本书一字不差。
完全一样的，我在本子上画红道；换了前后顺序的，用蓝笔标出原来的页码；他自己加的，只写页码，不画颜色。
同宿舍的人凌晨起来上厕所，问我是不是在抄重点。
"对个东西。"我把台灯往下压了压，"你睡你的。"
他看了眼桌上的两本书，没再问。
第二天晚上，我对到最后一页。蓝笔标了二十七处，剩下二十多页，大多是赵国栋开会时讲过的话。
我数了两遍，把数写在本子的第一页。字有点飘，我用尺子比着，又描了一遍。
周三早上，我去上课，眼睛干得睁不大。赵国栋站在讲台上，没有带书。
他先讲学风，又讲学生要尊重老师，讲到一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心思"两个字。
"有些同学，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他把粉笔放回盒里，"成绩出了问题，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专盯着老师。老师买一本书，你都能想出事来。"
前排有人回头看我。我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红线。
"陈望。"赵国栋用指节敲了敲讲台，"我说你呢？"
"没。"我把草稿纸翻过去，"您接着讲。"
他让我下课留一下。
教室里的人走完后，他把门带上，问我最近是不是常去图书馆。
"快考试了，是常去。"我把书包背上。
"少看那些没用的。"他拍了拍讲台上的灰，"你这学期的成绩，还有挽回的余地。检查写好了吗？"
我说还没写。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拿起桌上的保温杯。
"那就慢慢写。"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想明白再写。"
下午，芳姐给我打电话，让我到文印中心一趟。
她没让我换工作服，先把柜台上那块写着"陈望"的工牌收了起来。
"赵老师上午来了。"她把一叠单据放进抽屉，"他说你拿了他的论文，学校要查文印中心的保密。"
"我没进过他办公室。"我站在柜台外面，"我留过几张废页。"
芳姐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
"九张有用的。"我数了一遍，"别的也有，都是纸样。"
她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里面那台复印机还在转，一个女生抱着文件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先回去。"芳姐把钥匙从钉子上取下来，"这段时间不用来上班了。"
我问是停几天。
"等通知。"她没有抬头，"生活费先自己想办法。"
我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饭盒和充电线。旧杂志还压在最底下，我没动。
走到门口时，芳姐叫住我，把工牌外面的塑料套递了过来。
"这个你留着。"她把里面的硬纸抽出来，"学校的东西得收回。"
那张纸从她手里进了碎纸机。机器响了两秒，陈字从另一边出来，只剩上面一横。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宿舍查了饭卡。还剩六十三块四。
我把兼职群从头翻到尾，有一个快递站招夜班分拣，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五点，一晚一百一。
我问人家还要不要。
对方很快回了句，能长期干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长期两个字，回了一个能。
过了十几分钟，他说今晚的人满了，后面缺人再找我。
我把聊天框置顶，下楼买了一个馒头。走到系办公楼时，馒头还剩一半。
副教授职称评审的公示贴在公告栏最下面，赵国栋的名字在第三个。公示期七天，从周一开始，周日结束。今天已经是周三。
第6章 群炸引风波
那天晚上，我把对照图发进了年级群。
图上有两页书，一页是沈默之的，一页是赵国栋的。我只写了一句话，请大家看看第三十七页。
发出去三分钟，群里没人说话。班长私聊我，让我快撤回。
我按了撤回。
又过了半个小时，那张图已经被人截下来，配上了另一句话。
贫困生买不起教材，报复班主任。
发图的人没署名，头像也截掉了。下面有很多人跟着问，真的假的，还有人把我平时成绩不及格的截图贴了出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水房洗脸。水很凉，我把袖子卷了两道，还是洗到了袖口。
第二天一早，赵国栋在系楼下面等我。他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截图，纸边卷着，像被人传过很多次。
"你发的？"他把纸递到我面前。
"我发的。"我没有接。
"有胆子发，怎么还撤？"他把纸折起来，"你这叫造谣，知道吗？学校可以给你记档。"
我说那两页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是你一个学生说了算。"他用折起来的纸点了点我的胳膊，"你现在把源头交代清楚，再写一份道歉，我还能替你说句话。"
我问交代什么源头。
"谁让你这么做的？"他往前站了一步，"你一个人，能翻出这么多东西？"
我把胳膊收回来。
"我自己翻的。"我把书包带攥在手里。
他笑了一声，把截图塞进公文包。
"那就按你自己做的算。"他转身进了楼，"到时候别求我。"
我回文印中心拿储物柜的钥匙。芳姐正在给一个老师印课题材料，让我等会儿。她把最后一沓纸对齐，装进文件袋，等人走了，才弯腰打开最下面的柜门。
那本硬壳登记本压在一叠旧价目表下面。
"这个我留着，没给他们。"她把本子放到里屋桌上，"你只能在屋里看。"
我从去年十一月翻起。同一本书的稿子，分五次送来。送件的有班长，也有另外两个我认识的同学，每次几十页，登记的项目都是论文排版。
他们没有一起来过。每个人送的那部分，页码都接着前一次。
最后一次取件，登记本上有取件人的签名。
"那天你当班？"我问。
芳姐在门口擦复印机的玻璃。
"我在。"她没回头，"他嫌封面颜色浅，让我重印了两张。"
我把那五天的日期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又在每一条后面写下送件人的名字和电话。
芳姐走过来，把登记本合上。
"别抄页数了。"她按住本子，"人家送来印东西，不犯法。"
我把笔放下。
"姐，核查的人要来，你能把这个给他们看吗？"
她看着我，手还按在本子上。
"学校的人来，我给。"芳姐把登记本抱回怀里，"别人来，没有。"
我点头，把自己的本子收起来。
登记本最后一页露在外面，取件人那一栏，是赵国栋自己的名字。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六日。
第7章 实名递材料
公示上留了一个受理电话。我在楼下打了三遍，第三遍才接通。
接电话的是个女老师，问我反映什么事。
"书里大段用了别人的内容，没标出处。"我捏着写满日期的本子，"已经出版了，作者正在评职称。"
她问我有没有原书。
"两本都有。"我翻开对照本，"对照也做了。"
她让我带过去，又补了一句，材料要编页，写清楚每一页证明什么，不要只交几张图。
我问明天来还来不来得及。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公示周日截止，我们周末不上班。"罗老师再开口时，那边有纸页响动，"明天下午五点以前。"
我挂了电话，去文印中心打印材料。芳姐看见我的文件，没问我为什么还来，只把价目表往我这边推了推。
"学生价。"芳姐指了指价目表，"打多少页？"
"四十七页，两份。"我把钱放在柜台上。
她没有给我免费，收下钱，帮我把速印机的浓度调高了一格。
两本原书不能拆，我只复印了有问题的页。对照表放在最前面，后面附上页码和原书复印件。那九张废页，我单独装在一个文件袋里，在目录上写明了来历。
芳姐看到那一项，抬头看我。
"这个也交？"
"交。"我把文件袋封好，"怎么来的就怎么写。"
她把订书机推给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四点四十，我到了学术委员会办公室。还是昨天接电话的女老师。她姓罗，胸牌上写着教学科研管理。
她先看了封面，又翻目录。
"反映人可以匿名。"她把一张表递给我，"你如果担心后面的影响，可以不写名字。实名的话，方便我们找你核实。"
"我实名。"我拿起笔。
她看了我一眼，把另一张表也抽出来。
"这里写清楚，你保留废页的情况。学校怎么处理是另一件事，材料里别漏。"
我照着目录，一页一页填。九张废页，两本公开出版的书，一百六十三页红道，五次送件日期。登记本不在我手里，我在后面注明由文印中心保管，请学校调取。
写到反映人那一栏，我签下陈望。
罗老师把两本原书拿过去，先翻到第三十七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你自己对的？"她问。
"对了两遍。"我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她把两本书分开放在桌上，喊隔壁办公室的一位老师过来。两个人各拿一本，对着看了几分钟。没人评价赵国栋。
罗老师只问我，图书馆这两本书还能借多久。
"下周二到期。"我看了眼手机里的借阅记录。
"先留在我们这里，图书馆那边，我们开证明。"她在登记单上写了一行字，"核查结束再还。"
材料装订好以后，她在两份的接缝处盖了章，把其中一份和接收回执一起给我。回执上有个编号，下面写着受理日期。
"这几天电话保持开机。"她把回执递过来，"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们找你。"
我把回执对折，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下楼时已经过了五点，公告栏前没人。
走到公交站，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纸很薄，编号那行盖着半枚红章。我拍了张照片，发进自己的邮箱，标题只写了日期。
赵国栋名字后面的公示截止日期，还是周日。
第8章 对质揭抄袭
核查会安排在下周二上午。罗老师头一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带身份证和学生证，原书由他们带过去。
"只核对材料。"她在电话里说，"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准备发言稿。"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孙主任也在，面前摆着一杯茶。赵国栋坐在长桌另一边，带了一个很厚的公文包。他的书和我的材料放在桌子中间，两本原书用便签做了记号。
我进去以后，他先看了一眼我的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主持人让我说了材料的来历。我说了废页，说了图书馆，也说了自己在年级群发过一张图。赵国栋听到这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我承认学生参与过资料整理。"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摞打印纸，"但那是教学实践。我的课需要案例，学生帮忙搜集，这很正常。"
主持的人翻着他的材料。
"沈默之这本书，你参考过吗？"
"当然参考过。"赵国栋把眼镜戴上，"学术写作哪能没有参考？我书里也引用了一些案例。合理引用，是允许的。"
"引用标在哪里？"罗老师问。
赵国栋翻到自己的参考文献，手指从上面往下走。走了两遍，他停下来。
"可能漏了一条。"赵国栋把参考文献合上，"这是编辑的疏忽，可以补。"
罗老师没有接他的话，把两本书推到他面前。
"那你先核一下这一处。"罗老师把笔帽扣上。
赵国栋没有动。
孙主任往椅背上一靠。
"老赵，你先翻。"孙主任把茶杯推远了些。
"您翻第三十七页。"我指了指便签。
赵国栋看了我一眼，伸手掀开自己的书。
旁边几位老师也跟着翻。会议室里全是纸页刮过桌面的声音。有人找到了沈默之那本书的第三十七页，把它推近了一点。
两段话并在一起，灯芯结了三次花，连那个不太常用的蕊字都一样。
"这是个别段落。"赵国栋把书往后翻，"一本书有相似的地方，很正常。而且我加了很多自己的东西，你们不能只看这一部分。"
罗老师抽出对照表。
"那就再看最后一页。"罗老师把对照表转了个方向。
最后一页是后记。沈默之在后记里感谢的是乡下一位姓吴的邮递员，赵国栋的后记里感谢的是学院领导。前面两段不一样，从第三段开始，写他下乡走访时遇到的一场雨。
屋檐，胶鞋，漏进衣领的雨水。
也一样。
"他有他的经历，我有我的经历。"赵国栋用手掌盖住那行字，"农村的情况就是这样，难道只能他写雨，我不能写？"
一位头发白了的老师抬起头。
"雨水顺着左衣领进去，右边袖口却是干的。"他指着那行字，"你的也一样？"
赵国栋没有回答。孙主任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陈望。"他转过来看我，"你对他卡你成绩的事有意见，可以单独反映。今天这个会，最好不要夹杂个人矛盾。"
"成绩我另外申请复核。"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今天只核书。"
孙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替我接，也没有替赵国栋接。
主持人让赵国栋说明一百六十三页标红部分的形成过程。赵国栋翻开公文包里的材料，找了很久，先说电脑坏了，又说原始提纲在家里。
赵国栋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五张情况说明，在桌面上排开。
"这些学生都参与过。"他把签名那一面朝向大家，"他们能证明，书里的资料是他们帮我整理的。陈望也认识他们，可以去问。"
第一张下面是班长的名字。罗老师拿起来看了看，问他整理是什么意思。
"找案例，录文字，做点校订。"赵国栋靠回椅背，"现在的课题都这样，学生也愿意参加。"
"正文是谁写的？"
"当然是我。"赵国栋拍了拍那摞说明，"学生只是帮忙。"
罗老师把我抄的送件记录放到那五张说明旁边，问能不能当场联系其中一位。
赵国栋没说话。她按记录上的号码打过去，开了免提。
班长接电话时，那边有自行车锁碰撞的声音。他听出罗老师的来意，先问了一句，赵老师知道吗。
"他在。"罗老师看着桌面，"我们只核实你做过什么。"
班长好一会儿没出声。
"我送过两次稿。"班长在那头吸了口气，"还校过错别字。"
"书里的案例，是你从旧书里录的吗？"
"赵老师给的纸，我照着录过十几页。"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用在哪儿，他没说。"
"正文呢？"
"我不会写那个。"
罗老师说了声好，让他保持电话畅通，随后挂断。那五张情况说明还排在桌上，赵国栋伸手把它们收了回去。
罗老师问他能不能提供写作期间的电子文档。
"时间太久。"他把眼镜摘下来，"你们这样翻旧账，对老师的教学工作影响很大。"
"评审材料是你自己递的。"主持的人说，"现在核查的也是你递的这本书。"
赵国栋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很久，他把那本白色封面的书合上了。
封面朝下。
第9章 反转证清白
第二天下午，保卫处通知我过去。赵国栋坐在里面，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说自己的原始论文存在电脑里，只有我接触过文印中心的设备，怀疑我偷了他的文件。
保卫处的人问我进没进过他的办公室。
"没进过。"我把学生证放到桌上。
"动过他的电脑吗？"
"没有。"
赵国栋把电脑打开，指着文件夹的日期。
"这些东西都丢过。"赵国栋把电脑转向我，"他能拿出我的底稿，还印了那么多页，不是从电脑里偷的，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接收回执放在桌上。
"废页是我在文印中心留的，原书是从图书馆借的。"我把回执往前推了推，"我没有他的电子文件。"
保卫处的人拿起回执看了看，问我为什么留废页。
"起先看排版，后来想留着用。"我把情况说明翻开，"中心规定要碎，我没照做。"
赵国栋立刻接了一句，说他这就是盗窃。
保卫处的人抬手，让他先停。
"你违规留纸，是一件事。"他把我的回执放到一边，"你有没有进办公室、拷文件，是另一件事。分开说。"
芳姐是带着登记本来的。她把电脑上的考勤记录也打印了一份，标出我那几个月的上班时间。赵国栋电脑里文件不见的那几个下午，我正在文印中心，或者正在上课。
"他来不了。"芳姐把考勤表摊开，"他那台笔记本，也没拿到我们中心修过。"
赵国栋问她登记本为什么一直不交。
"学校今天正式来调，我就今天交。"芳姐把本子放在桌上，"你要我个人交给你，我没给。"
保卫处的人翻到去年十一月，把那五次送件记录抄了下来。每次都有送件学生的姓名和联系电话，最后一页有赵国栋取件时的签名。
他按登记本上的号码，又联系了两个送件人。
第一个学生已经实习，电话那边很吵。他说稿子装在赵国栋给的文件袋里，自己只负责送到文印中心，连里面有多少页都没看。
第二个学生还记得那一批是五十多页，因为芳姐让他当面数过。
"陈望碰过你的文件吗？"保卫处的人问。
"没有吧。"那个学生想了想，"我把文件给芳姐了，他在里面印别的卷子。"
两通电话都有录音，保卫处的人把日期记在了情况表上。
"这些学生送的是你的论文？"他问。
赵国栋看着本子。
"教学资料。"赵国栋把手从电脑上收回来。
"你刚才说原始论文只在电脑里。"保卫处的人把笔停下，"那这些是什么？"
赵国栋没有再解释。
他们复印了登记本和考勤表，把原件还给芳姐。私留废页的事转回学院处理，给了我一次书面批评，勤工俭学资格也取消了。
我没有争。该我签的那张情况说明，我签了。写到有没有把论文内容传给校外人员时，我写没有。年级群那张图，我也写在后面，没有漏。
两个星期后，学校在职称评审栏里补了一则通知。赵国栋的评审暂缓，相关课程暂停，由另一位老师接手。
通知只有三行，没有写抄袭，也没有写谁递的材料。
芳姐看完，把登记本用橡皮筋重新捆好。
"本子放回柜子里。"芳姐拉开最下面的柜门，"这回谁也别拿。"
第10章 尘埃终落定
一个月后，我的平时成绩重新核了一次。作业、考勤和课堂测验都有记录，最后算出来是八十二分。助学金补进了下一批公示，我的名字排在第七个。
第一笔钱到账那天，我先给我妈转了两百。她很快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又省饭钱了。
"没有，学校发的。"我在食堂买了一份十五块的鸡排饭，"今晚还加了鸡排。"
她在那边笑，说别光吃肉，也买点青菜。
文印中心的活没有还给我。我看见招聘栏里图书馆招学生助理，就填了表。面试的人问我干过什么，我说会登记，会编页，会把放乱的书按索书号找回去。
每周去四个下午，钱比文印中心少一点，晚上能回宿舍看书。
赵国栋没有再给我们班上课。又过了一周，班长在群里通知，那本书统一收回，书款原路退回。拆过封、写过名字的也能退。
同桌收到一百八以后，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你当时怎么知道会退？"他问。
"我不知道。"我回他，"我那时候只是没钱。"
他发来一个咧嘴的表情，过了会儿，又问我图书馆还缺不缺人。我把招聘表的链接转给了他。
有一次在办公楼门口，我抱着一摞要还的书，他从里面出来。我们隔着两级台阶碰上了。
他停了一下，没有叫我，绕到台阶另一边走了。我也没说话。
芳姐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图书馆忙不忙。有一次她发来一张照片，文印中心换了新的碎纸机，旧那台放在墙角。
照片右下角，玻璃板底下还压着我写的那张纸，芳姐没把它扔掉。
我回她，旧机器别一次塞太多纸，容易卡。
她过了很久才回，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书库最里面看见了《乡土中国教育实录》。它还插在原位，书脊上的透明胶带发黄了，边角翘起来，蹭了旁边书一层白。
我把它抽出来，去找管修补的老师。她看了看，说胶带不能再往上贴了，先揭掉，换书皮。
我坐在窗边，把旧胶带一点点揭开。胶黏在裂口上，我揭到一半，就得停下来，用指腹把纸按住。
新换的书皮是牛皮纸的，不厚。修补老师在书脊上重写书名和作者，又在标签上写好索书号，让我等墨干了再放回去。
我把书立在桌上晾着。
窗外有人下课，楼道里先闹起来，很快又静了。
标签干透以后，我把书插回那排架子。
书脊朝外，沈默之三个字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