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三秒是谁剪的
我追程既白追了半年。第一次开口问他要东西，是让他把我的名字写回节目单。
那天是周四，校内广播展映。展映厅空调开得太低，我把手缩在袖子里，等台上放完《周五点歌》的片段。
评审老师把进度条拖回去，听了第二遍。
“这里停了三秒。怎么想到这么剪的？”
他问的是一封听众来信。写信的女生说，她把宿舍的钥匙还了，走出两步，又回去试了一次门把手。程既白念完那句，原本马上要接一首歌。我把歌往后挪了三秒，底下垫了空录音间里轻轻转着的风扇声。
那晚我剪到一点四十七。发给程既白试听，他第二天醒了，回我一句，挺好，开头能不能再响一点。
此刻他站在台上，白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拿着话筒。大屏幕上，主持和制作两栏都是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眼屏幕。我坐在第三排，甚至看得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老师。”
老师往下问起配乐授权。我把电脑上开着的工程文件关掉了。
展映开始前，程既白问我冷不冷，把外套搭到了我椅背上。我捏着袖口待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椅子上也有一件。散场的时候，我把两件分开，拎着他的去了广播站。
秦桃正在核对展映回执。我把节目单给她看，她盯了两秒，敲开报名表。表上只填了一个联系人，做展映页的同学把两栏都套用了那个名字。
“原页面还改得了。”她说，“节目推送和归档表也得一起对一下。你有工程吗？”
“有。”我把电脑打开。
程既白刚好进来。他接过外套，先问我怎么没穿着。秦桃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他的手停在衣领上。
“我以为你不在意那个。”他说。
我想了一下。他可能真这么以为。有回剪完片头，他问要怎么谢我。我说请我吃碗面吧。他拿起手机说，十二块，你去吧，我今晚有球赛。我把钱退回去，说我不饿，后来在寝室泡了碗方便面。
下一次他问起，我还是说，没事，举手之劳。
“我在意。”我指着屏幕，“制作这栏，改成许穗。主持还是你。”
程既白盯着那行字，刚要说什么，我的电脑响了一声。是小叶问我能不能把周五的工程发给他。他新来的，上一回按错了键，导播间开着外放，秦桃在走廊都听见他喊了句糟了。
我说能。我把项目里叫“最终版”的三个文件重命名，哪轨放人声，哪轨接音乐，做了张图。最后把自己的名字从共享排班上撤下来，请秦桃往后按站里的轮值排。
“明天你也不做导播了？”她问。
“小叶上。明天开播前我跟他对一遍。”我把工作证塞回包里，“之后的周五，我想去录老食堂。都说要拆了，我连一回正经录音都没去过。”
秦桃把报名表先存了，找出柜子里的设备借用单给我。程既白一直靠在门边，外套挂在胳膊上。他手机响了，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下一周的排班提醒。
我签完字才听见他说：“每周五？”
“嗯。我还在站里。你要找导播，发值班群就行。”
走出教学楼时，我摸到包装袋里的薄荷糖。程既白念稿前总要含一颗，我买了整盒，自己从来没尝过。我拆开一颗，迎着风咬了下去。太凉了，舌尖一下子没了知觉。
手机震了一下。程既白发来的消息。没有音频，没有稿子，只有一句话。
“明晚还去吃面吗？”
2 节目照常播
我给他回了两个字：不去。
打完，我又补了一条：秦桃有节目单的后台权限，你找她改。
程既白那边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最后跳出来的是一个“好”。
我把手机搁下，等自己后悔。等来的却是秦桃发消息喊我下楼取外卖。她点了两份拌面，一份没有葱。以前我去等程既白，总是等到店里只剩下葱和汤。
“我把原版项目和工程说明都给小叶了。”我接过碗，“这周他上，往后你正常排班。”
“知道。你下周真不轮周五？”
“我要录老食堂。”
她把筷子掰开：“总算。你去年就借过录音笔，借条我还留着。”
我记得那张借条。去年冬天，我想录北门卖烤红薯的铁炉，背着录音包刚走到路口，程既白发来一条十七秒的语音。他念一封听众来信，念到“我妈把毛衣收在柜子最下面”，忽然断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底下有个地方接不上，你有空听听吗？
后来我问过他，那天为什么会卡。那期节目放完，他已经记不起那封信了。
我还记得。录音包里那两节备用电池，后来给他桌上的无线鼠标用了。
周五傍晚六点，老食堂门口贴出了关停通知。下周六起封闭翻修，我小时候在这里吃过的窗口，最后一天还卖八块一份的鸡蛋面。
我带着录音笔进去，正赶上晚高峰。大勺在铁盆边沿磕了两下，有人端着盘子追同学，喊了声留个位置。收音里同时有三桌人说话。我试了三个点，录下的全是空调出风口。
打饭的薛姨认得我。她拿漏勺挡了下窗口，让后面的人稍等：“穗穗，你这是给谁录呢？”
“我自己做一期节目。姨，你这锅底响得特别好听，能不能让我录两勺？”
她笑得手一抖，给我多捞了半勺面。
“你要听响，早上来。五点四十我开门，那门要敲两下才升得起来。过两天拆了，你再想听都没用。”
我把五点四十记在手背上。坐下来吃面时，校园喇叭里刚好响起《周五点歌》的片头。小叶把提示音放早了半拍。程既白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我救场，他顺势说，看来今天有人比我先开口，接着念完了第一封来信。
我把一口面咽下去。
我以为这时候会很难过。可小叶确实接得挺好。那碗面也没有坨。
节目播到一半，他的消息来了。
先是一张更正后的展映页面截图。制作一栏写许穗，主持一栏写程既白。接着是一条链接，节目原来的推送底下也加了更正。他把旧海报上那行错字圈出来，说明了误填经过，没用什么“如有误会”。
最后他问：“还有哪儿漏了？”
我把两条链接都打开看过，说没有了。
晚一点他又发来一条：“秦桃说你要做独立节目。还缺人拿杆吗？”
我打出“不缺”，想了想，删掉。今晚把录音笔贴到窗口底下时，我扶着耳机又得调电平，腾不出手拿我的面。薛姨最后用漏勺把碗给我推了过来。
“明早五点三十五，老食堂侧门。”我回他，“借你半小时。你要是迟到，直接回去睡。”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要带什么？”
我看着手背上已经晕开一点的蓝墨水，回他：“两节七号电池。”
3 开门之前
五点三十二，侧门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程既白穿了件旧的高中校服，袖口洗得发白。他从口袋里摸出两节电池，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对。
“一对给你，另一对怕我买错。”
我接过来。四节都是七号。
天还没亮透，食堂后厨的灯已经开了。薛姨隔着玻璃跟我们挥了挥手，让我们躲开洒水车。我给程既白演示怎么拿杆，把线绕过他的手背。他手心一翻，想帮我拽紧。我说，松一点，拽紧了会把你手指的声音录进去。
他便在原地站着，任那截黑线晃。
五点四十，薛姨拔了门闩。她脚边放一只不锈钢盆，先在门底敲了两下。卷帘往上跳了一截，铁片顺着两边的槽往上跑。风从露出来的缝里灌进去，一张菜单纸翻了个面。
我等那段响声自己落下去，抬头时，程既白已经张了嘴。
我冲他比了个手势。
他把下半句吞了。我们又站了十秒。里头传来塑料凳一把一把放到地上的声音。最后一把挨得近，脚上少一个胶垫，擦出很短的一声尖响。
录完，程既白问：“刚才我想给你念一句开场。你已经写了？”
“还没。也可能一句都不念。”
他盯着我手里的录音笔。我把耳机摘下来递给他，从卷帘升到一半那里放。程既白听了一遍，手指在裤缝上点了两下。
“我以前吃完夜宵来还碗，这门已经关了。我不知道它是这样开的。”
“薛姨跟我说的。”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想录它？”
我以为他会说这段声音应该放在哪儿，或者建议我配首老歌。站在冷风里想了半天，我说我妈以前在学校图书馆值班。寒暑假家里没人，她就带我来，给我在最靠窗那张桌上写作业。有一天我没带作业，写了张菜单交给薛姨。鸡蛋面写成了鸡蛋面条，收两百块。
“她贴了一个月。”我说，“当时我还嫌丢人。”
程既白笑出了声，笑完先看我手里的录音笔。我把录音笔转过去，指给他看屏幕上的暂停标志：“没录上。放心，你笑得再难听也播不出去。”
“有多难听？”
“比小叶提前半拍放出来的提示音好一点。”
他走两步又转回来，问我第二天还来不来。薛姨说最后一批蒸笼要到下午才收，我本来就准备再来一次，于是和他约了三点。
从食堂出来，校道上开始有人跑步。我们走到一处岔路，往左是广播站，往右是我的宿舍。我站在路口把录音杆收进包里。程既白叫了我一声。
“展映那天老师问的是谁剪的，我听清楚了。”他说，“我看见屏幕上的字了。那会儿我想，回头改一下就行。我站台上那几十秒，其实挺舍不得让别人知道，我只念了那几句话。”
“你念得挺好。”我说，“我也是听了你念东西，才喜欢上你的。”
他眼睛抬起来，亮得很快。我几乎能猜到下一句，便趁他还没问，先把包的拉链拉上。
“那会儿我总想找你说点我的事。到后来，打开聊天框都不知道怎么起头。”
程既白沉默了一会儿，手插进口袋，碰得里面的电池叮当一声。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我来给你拿杆。”
我点头往右走。走出十来步，我把耳机重新戴上，把刚才那段从头放了一遍。
卷帘升起来以后，原来还有一只麻雀，从屋檐下扑了出去。
4 谁的声音能留下
周日下午三点，薛姨掀开蒸笼盖，程既白往后蹦了一步。
热气没扑着他。他自己倒一脚踩在门边的塑料袋上，哗啦一声，比什么都响。
我摘下一边耳机：“袋子先捡起来。”
他弯腰把袋子捡了，团成一小团，塞进兜里。薛姨举着盖子等他：“还要我再掀一回啊？”
“不用。”我说，“下一笼该怎么收就怎么收。”
我想录的是竹笼卸下来时那一声闷响。昨天回去听卷帘门，耳机里那个大厅空得出奇。现在里头又有了热气，还有薛姨掸围裙时响的两下。早上的门和下午的蒸笼放在一起，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人听出这是同一个地方。
程既白把杆递得太近。薛姨戴着隔热手套，腾不出手，拿下巴指他：“往边上去点。你挡我下脚了。”
他就蹭着墙根挪过去，听我说高一点，再抬起手肘。第二笼落在案上时，我耳机里只响了一下。没有塑料袋，也没有哪个广播站主持人的喘气。
薛姨朝我举举戴手套的手：“这一笼拍完了吧？掀得再好看也没有第二屉了。”
“您稍等，我还想问两句。”我从外套口袋里翻出早上写的纸条，“老食堂关门，您最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张案板。新地方那个太高，我站着切一下午葱，肩膀要酸。”
我那张纸上，下一题是能不能讲一件最难忘的事。我看了眼程既白。他没笑，倒把杆稍微往下一压，对准了案板。
薛姨拉了把凳子坐下，问我们打算哪天播。我说如果排得上，是周五晚上。她想了想，说去年下雨的时候在新食堂外头摔过一跤。那两道楼梯，里面那道好走，外头一道台阶边上有水，踩着就滑。
“这有用。”她拍拍膝盖，“关门那天你们告诉人家，上新食堂二楼来吃。前几天还有人问我是不是不干了。”
我请她等蒸笼落地时再说一遍，按周五播出的日子说。她不用看稿，冲着窗口就招呼：“明早别跑错啦，我们去新食堂二楼。”说完捞起手套，想起来了，又回头补一句，“走里面那道楼梯，外头的滑。”
录完以后我把这一段前后都放给她听。耳机罩大，薛姨戴不惯，一只手举着贴在耳朵上。她听见蒸笼落下去，眉毛一抬，转过头看案板。
“在这儿干了十几年，天天嫌它响。戴上这玩意儿，怎么还挺好听？”
她从头又听了一遍，点了点录音笔：“我说摔了一跤那截别放。我闺女不知道，她要是听见了，又得给我买鞋。去年那双买大了，还在床底下。”
我把时间记在纸条背面，跟她对好要用的两句话。她说好。过会儿看见我写在上头的称呼，又拿手指给我划了一道。
“薛姐听着像我跟你妈平辈了。”
“您跟我妈本来就是一辈的。”
“那她也叫我薛姨。”薛姨把纸条塞还给我，“她给我介绍新来的老师，也是薛姨、薛姨。有什么好改的。”
收线的时候，薛姨从窗口递给我一杯没加糖的豆浆，问我喝不喝。我找了两个一次性杯子，倒了一半给她。程既白坐在门边卷线，卷到第二圈，手腕拐了个弯，整束线又散下来。
“你等会儿，”我把杯子搁下，“一正一反。你刚才第二圈手拧错了。”
他捏着那截线，照着做了一回。卷完递给我看，圈没齐，倒也不会打结。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才看见他刚才站的地方还摆着一只空凳子。录音的时候他一条胳膊举得酸，空着的手扶过两次窗台，竟然没想起来坐一会儿。
“下次胳膊累了就说，歇一下也能录。”我把线装进包里。
“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我说，“我耳机里有你的袖子。”
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我低头喝豆浆，没告诉他袖子响的是哪一段。那段里薛姨说完外头的话，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摸了摸蒸笼盖。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留那两步。
出食堂时，天还亮着。程既白拎着杆包问我要不要去广播站，我说我想先回宿舍，在自己的耳机里听一遍。他把杆包递给我，没再问，过了马路才回头叫了一声：“线在外面那格。你拿杆的时候慢点，别掉了。”
我到楼下接到秦桃的电话。她那头有人在试话筒，拍一下，咚一声。
“周五还有校庆预告，临时加进来的。”她说，“我现在能给你先留九十秒。你说的七分钟还有机会争，周二晚上九点前得交个样片。我好拿给大家听。”
“样片多长？”
“先按九十秒做吧。人家看一眼表上写着‘录了一堆食堂的声’，也不知道你要播什么。”
我说知道了。挂掉电话，我抱着杆包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
昨天的卷帘门升到顶，用了二十八秒。光是等那只麻雀扑出来，还得再等七秒。
5 署名表上的两栏
周一中午，秦桃从档案袋里抖出一张纸。我看到上面的名字。
程既白，程既白。齐齐整整，各占一格。
“这张什么时候打的？”
“展映前。老师今天才来收纸质归档，我刚发现。”秦桃把一把订书钉拨到桌角，“网页上的改了，这份也得重签。”
我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本来只打算来送借用单，顺便问周五的档期。昨天下午录了四十二分钟，昨晚我剪到宿舍熄灯，一分半的试播段还是空的。我在手机上设了一个两点十分的闹钟，提醒自己下午第一节有课。
管归档的老师刚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拎着饭盒。她把表翻到背面看了看。
“这份勾的是个人制作，下面还有个台内推荐。改成合作的话，推荐不能沿用。你们要不要先商量一下？”
“先改归档吧。”我把电脑转过去，“这里有工程和导出的记录。来信的部分是程既白念的，剪辑、配乐和底噪是我做的。宣传页上也是这么改的。”
老师戴上眼镜。我去点文件，手快了，开出来的是一份早期工程，音乐轨还空着。
我连按两次返回，电脑没反应。屏幕边角转着那个小圆圈，我有点后悔昨天没提前截两张图。
“那个版本也行。”程既白把椅子往旁边挪了点，让老师看清，“您点第一轨。我的原录音从这儿进，到还钥匙那句，后面有两声咳嗽。我当时没留停顿。”
他手指悬在屏幕前，没碰到玻璃。
“展映播的那版把咳嗽剪掉了。后面空的三秒里有一层风扇声，是许穗另录的。节目最后那首歌我也没选，我交上来的就是第一轨。”
我往右滚了滚。那一条细细的波形正好露出来。我点了独奏，空录音间的风扇从电脑喇叭里响了几秒。隔着走廊，另一间办公室也有一台老风扇在转，竟然是差不多的声音。
老师听完，把旧表抽了出来。
“那就按你们实际分工写。主持类可以另报，今天下班之前交一段单独的口播样带。赶不上也没关系，就是少一次推荐。”
程既白说好。老师打开饭盒吃了两口，我和秦桃到隔壁去打新表。打印机吞纸吞到一半，停下来哼了一声。我掀开盖子，秦桃在旁边举着手机给我照。
“他下午是不是有课？”她问。
我本能地回了她一句：“四点前没空，四点半以后有——”
说了一半，我才想起来，那是他上学期的课表。
以前有一周程既白赶着交校庆试音。我提前去占录音间，坐在门口等他下课。我的小组也在那天约了见面，我挨个私聊，说晚上八点行不行。八点等我过去，她们桌上多放了一份关东煮，萝卜泡得透白，大家已经把方案定完了。
那天程既白在站里录了不到二十分钟。后面那两个小时我一直在等。想过把耳机戴上剪自己的东西，怕错过他上楼的脚步，最后连耳机也没戴。
打印机又响了一声。那张皱了角的纸顺着我的手松出来，秦桃接过去，贴着桌边捋平。
程既白在门口敲了两下。
“我刚看了预约表。小叶下午四点半要用棚，你是不是也要剪试播？”
我点头。
“那我去琴房空出来的自习间录样带。”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我问过管钥匙的人了，三点能开。你不用替我留录音间。”
他把新表拿到窗边，沿着那两栏慢慢看过去。之作，许穗。主持，程既白。他签好，笔递给我，顺手把压在表底下的复写纸抽了出去。
我签第二个字的时候，闹钟响了。
秦桃送我到楼梯口，手里攥着我的借用单。
“明晚九点之前给我一分半。周五那九十秒先给你留着，你把完整想做多长也写上，我拿去排。”
“七分钟。”我说。
她抬了抬眉毛。
“我有几段声要留长一点。听个开头就切走，谁也听不出后面是什么。”
秦桃没叫我先把它缩成三分钟。她把借用单对折，塞进自己的口袋。
“那你得先让我愿意听完这一分半。”
下午下课，我在空教室用手机试录了一句开头。
“这周五，陪我们一起告别老食堂。”
录完我听了一遍。“告别”两个字咬得太紧，像我中学时在运动会闭幕式上念广播稿。我喝了口水，再录，还是那样。
窗外有人端着新食堂的纸碗经过。我把声音关小，从昨天下午的文件里随手点开一段。
先是蒸笼落上台面，下面的木屉晃了两下。然后薛姨说，走里面那道楼梯，外头的话。
她说得很快。我戴上耳机，重新放了一遍。
她连该走哪道楼梯都替我们看过了。我怎么一开口，就急着跟她道别呢？
6 先听一遍
星期二快七点，秦桃从器材柜底下翻出一只灰音箱。电源线拖着一团毛，她拍了两下，往我电脑边上一搁。
“用这个听。咱们楼下的喇叭比它还破。”
我原先打算一人发一副耳机。桌上摆了三副，耳机线已经被我理齐了。程既白拿起离他最近的衣幅，替我卷好，放回了袋子。
音响响起来，第一声是蒸笼盖碰上灶台。我在那声下面铺了两小节钢琴。昨晚戴着耳机剪的时候，琴键很轻，竹盖一落，正好听见第二个音。我还特地往前挪了一点，觉得这回进得挺漂亮。
现在那只音箱就在我手肘旁边。第一下琴声出来，竹盖没了。
九十秒放完，小叶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老食堂今天就关了？”
“周五晚上。你从哪儿听出来是今天？”
“从头到尾都像已经关了。”他看我一眼，把转掉的笔捡起来，“尤其放音乐以后。我还以为后面要念一句‘致我们逝去的青春’。”
秦桃笑出了声。我也笑了一下，把钢琴那轨静音。鼠标挪到第二轨的时候，我想把它再点回来。昨晚光给这段挑琴声，我听完了素材库里十七首曲子。
程既白拿指节敲了敲桌上的时间表。
“能再放一下薛姨开口那儿吗？”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薛姨在说话。她说到“二楼”的时候，正好有人把笼屉摞起来。笼沿在案板上弹了一下，她那个“二”字听上去只剩半口气。
“我听成了一楼。”他说，“我知道新食堂有两层，就更拿不准。”
我把那一小块放大，想把响声削下去，试了两次。薛姨的嗓子先变薄了，像隔着一次性杯子在说话。
程既白俯过身，指了指下边一排波形：“这句在别的录音里还有吗？”
“有。我问她走哪道楼梯，她又说过一遍。”
我去翻源文件，找到那天最后录的三十几秒。前一段是我问的，后一段是她答的。中间有四秒多没人说话，漏勺在盆里刮了一下。她忙着把漏下去的面渣抖掉，我以为她没听见，差一点又问了一回。
我把我的碗题剪掉，从漏勺碰到盆沿的地方放起。
这回“二楼”两个字都在。薛姨的声音离麦克风稍远，尾音落下去，接着说走里头那道楼梯。她说到外头的楼梯滑，手上大约还沾着水，隔着话筒都听得见她搓了下围裙。
小叶说：“这回听见了。我平常走外头那道。”
“那道快。”秦桃说。
“嗯。下雨我就知道了。”
我把播放键按停。电脑桌面上还摊着昨晚写的节目说明，开头四行全是我舍不得的东西。写到第三行，我特地查了老食堂盖起来是哪一年，查出两个年份，最后挑了老校报上的那个。
我回头问程既白：“要是给你念这个开场，你会怎么念？”
他还真把那四行看完了。
“我会在年份后面停一下。要是后头接那段琴，能念得挺像回事。”他把电脑往我这边推回来，“你自己还想放吗？”
我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刚才那几秒。她说走里面，语气跟当年催我把写完的作业收进书包时差不多。催完还要干活，没工夫等我多愁善感。
“先不念了。”我说。
我把原来的九十秒另存一份，从早上开门那段重新剪。门闩拔出来，敲两下，门升起来。接下去是凳脚在地上擦出的短音。我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它实在有点刺，删掉以后，卷帘门倒是安安静静升完了。再放回来，屋里就有人了。
我留了它。
蒸笼盖挪到后面，让它响完整。到薛姨说新食堂怎么走，我没再往底下铺东西。试听的第二遍，秦桃出去接电话，回来把门带上，没坐下。她倚在门边，把剩下那半分钟听完了。
我问小叶：“现在还想今天就关了？”
“像我周六得记得换个地方吃。”
他低头在纸上画了两条楼梯，一条折起来，一条直通二楼。我看了半天，没分辨出哪条是里面的。他说他也不知道，周六去找找。
秦桃看了眼表，离交样片还有十来分钟。我导出文件，进度条跑到一半，程既白在桌角找到一根铅笔，把手里的废节目单翻了个遍。
他问：“新文件用什么名字？”
我把《老食堂告别》删到只剩下一个右书名号，手顿在那里。想了想，整个删了，先输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周五试播”。他照着抄了一遍，把纸条压在音箱底下，等秦桃登记的时候用。
我把样片和完整节目申请一起传上去。提交成功的提示出来了，排班表还没更新，周五那一格照旧写着九十秒。
关电脑前，我又用那只破音箱听了一遍开头。两下敲门声里，头一下很轻。平常站在门口等开饭，我大概只能听见第二下。
7 空着的那一格
周三中午，我在排队买饭，秦桃发来一张新的播出单。
七分钟，排在《周五点歌》后面。最后还留了十五秒给台里的收尾提示。我的名字已经填在制作那一格，节目名却还是空的。
我打了一个“收到”，站在原地把图放大又缩小。前头的同学连着叫了我两次，我才听见薛姨在问我要不要加蛋。
“加。”我说，“今天加两个。”
她拿勺子在桶里找了半天，捞上来一大一小，问我怎么有好事也只会往碗里放鸡蛋。
我把排播单拿给她看。屏幕晒得发白，她眯着眼看完，指着上头的时间说：“这会儿窗前准排长队，大家都赶最后一顿。你自己来听，别光坐在屋里。”
我端着碗去找座。一半的桌子底下已经贴上了搬运的标签，红色写搬，蓝色写留。靠窗那边的腿上一片空白，我蹲下去拍了张照片。再起身，鸡蛋滚到碗的另一头，碗底压着的餐巾纸翘起了一个角。
小时候我妈让我写完作业才能吃饭，我就把最后一道题空着。她问我会不会，我说会，先吃完再写。其实我会的是磨蹭。她晚一会儿收起我的本子，我们就能在这张桌上多坐一会儿。
我给她发了照片，问还认不认得。她很快回我：“认得。你那时候擦橡皮总用一只手按着碗，怕我给你端走。”
我正笑着，桌面上落下一片阴影。程既白端着个空餐盘，指了指我旁边的座。
“有人吗？”
我往里挪了点。他把餐盘放下，又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他周五的串联单，另一张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我还以为是新的稿子，手都抬起来了。他拿纸盖住餐盘上粘着的一个饭粒，才给我看正面。是校园影院的片单。
“你还看这个？”我问。
“我收的时候你没看见？就贴在台楼下。上次说有老片修复，走到门口发现记错日子了。”
以前我大概会问他这周想看哪一场。他还没回答，我就已经在查自己的课表。那天我拿过片单，挑了一部我想看的，用手机拍了下来。拍完，才看见他在用那支一直没水的圆珠笔往串联单上划线。
“需要我听？”我问。
“我和小叶对过了。”他把笔在手背上蹭出一点颜色，“给你看我从哪里切。最后一首歌我念完名字就直接推，过了尾奏，你接你的片头。小叶说你昨天想把开头的声音放低一点，他会按你给的版本来。”
“你那边也够时间？”
“够。我今天来吃饭之前录了两遍，掐过表。”
食堂门口有人招手叫他，是以前一起打球的人，手里拎着两瓶运动饮料。程既白隔着两排桌子回了一声，说他吃完就去。那人笑着问他，那怎么饭还没打。
程既白低头看见自己的空盘子，也笑了。他问我要不要帮我拿点什么。我说我还没吃完，他就拿着盘子去排队了。
我边吃边把新播出单转给小叶，给他另发了一份明天试放要用的片段。再抬头，程既白已经排到窗边，正弯腰问薛姨还剩没有。薛姨捞了半天，勺子空着。程既白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发消息：“你碗里那两个是不是最后的？”
我回他：“是。已经全吃了。”
他发了个句号，然后点了一份阳春面。
周四下午，我在楼道里找小叶做最后一次试访。以前听自己的东西，我总在监听间坐得很正。那天我故意站得离喇叭很远，站到平时等下课的路口，跟自行车、快递箱和几个赶着去上实验课的人待在一起。
风一起来，卷帘门升到一半那一截只剩一点高音。我记了下站位，准备回去把这段补厚些。等我收起手机，才发现程既白在台阶上等着，手里夹着两张订在一起的流程表。
“我从自行车棚那边也听了一遍。”他把表翻过来，背后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线，“这边最清楚的是盆底那两下。后面那个很轻的声音，我以为是路边有鸟，听到它和凳子响在一块儿，才发现是你录的。”
“是麻雀。”
“嗯。”他又往喇叭那头看了一眼，“可以留吗？”
我本来已经在笔记上写了“风声尾巴删短”。我把那个“删”字涂掉，决定回去只补卷帘门升起来的中段。
程既白低头看表。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夹在墙上的播出单贴不牢。他说库房里有一卷宽胶带，明天下午给我拿来，省得我开播前往上跑一层。
“不用专程。你自己的节目也要用。”
“我明天会提前到。”他停了下，捏住流程表快被风掀起来的那个角，“播完以后，你有安排吗？”
“去食堂吃面。”
他点了下头。我等了一会儿，他没说自己也去，只问我那张片单拍清楚了没有。
“拍清楚了。我挑了一部。”
“哪部？”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往楼上走了两级台阶。
“你明天可以问我。”
那天晚上，播出单空着的地方终于有了四个字。秦桃发来最终图时，我没有等程既白给我回消息。那四个字是我自己填的，发过来时，我已经把它默念过好几遍了。
8 十一点半见
老食堂关门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我的节目在《周五点歌》后面播。
秦桃问我打算怎么报节目名。我把写好的纸条递给她，上面一共四个字，《周五留白》。她翻到背面找主持词，背面是我吃面时垫着写的草稿，印着半圈油。
“七分钟，都不加旁白？”
“中间有薛姨两句话。她听过了，同意播。”
“片尾呢？”
我按了下空格。监听耳机里，薛姨把最后一笼馒头搬下来的时候说，明早别跑错啦，我们去新食堂二楼。她顿了顿，接着又说，走里面那道楼梯，外头的话。
我在她说完以后留了三秒。接着是我自己录的片尾，报节目名、采录和制作。念到程既白的名字时，他恰好从外面拿着一卷胶带回来。他把胶带放下，摘了一边耳机听。
“我也报？”
“辅助收音。名单在这儿，你看看有没有漏。”
他凑过来看，拿铅笔把“薛姐”改成“薛姨”。薛姨那天听完采访录音，说我们小年轻哪来这么多讲究，整个食堂都叫她薛姨。
节目播出的时候，我没守在台里。我去了老食堂门口，和一群排队打包鸡蛋面的人挤在一起。玻璃上倒映着人影，天花板的风扇在转。听到节目里塑料凳划过地面的那一声，前面一个同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她大约以为有人踩到了她。
薛姨在窗口里把最后两个鸡蛋拨来拨去，给我挑了个完整的。接过面，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碗太烫，我就把它搁在窗台上。秦桃发来两条听众留言，一条想听清晨的球场，另一条说宿舍楼的洗衣机转起来像拖拉机。她问我下周五还做不做。我回她，做球场。程既白坐在不远处，手边放着两杯豆浆。见我看过来，他指了指对面那把空椅子，没有招手。
我端着碗坐过去。
“你上次问我吃不吃面。”我拆开筷子，“是秦桃给你发了排班以后，你才想起来问的吧？”
他把一杯豆浆推给我：“是。”
我把筷子在碗边一搁。
“后来我想单独问。”他说，“第二天也想，录完蒸笼那天也想。有一回都打出来了，点发送之前发现我开头写的是‘顺便’。就删了。”
“你可以把‘顺便’删了。”
“我现在问行吗？”
我低头喝了口豆浆。没加糖，杯壁暖得刚好。我以前每回给他带东西都要问热的还是冷的，轮到我自己，从来是他喝什么我喝什么。上回收蒸笼，我和薛姨分了一杯没加糖的。他当时在外头捐线，原来听见了。
“你问吧。”
“明天下午，要不要跟我去看场电影？我想约你。你挑片，时间不合适就换。我明天下午都空。”
窗户外响起闭餐的铃。薛姨从窗口探头问谁还没拿面，最后那个人举起了手。
我想了一会儿：“电影太长。先去新食堂吃碗面吧。十一点半，外面碰头。”
程既白怕自己听岔似的，往前坐了一点。
“你可以把周六留给我吃顿饭。”我告诉他，“周五我有节目了。”
他笑了，低下头去戳豆浆杯的封口，第一下戳偏，第二下还是偏。我把自己的吸管递给他，顺手把没动过的那杯挪到我面前。
“十一点半。你要是迟到，我自己点。”
“那我十一点二十到。”
我夹起碗里的鸡蛋，咬掉了最圆的那一口。以前和程既白吃面，我总等他先吃。今天我想趁热。
9 今天不试音
十一点二十，程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新食堂二楼的楼梯口。他拍的时候没站稳，楼层号是斜的，底下有半截鞋尖。
“我到了。里面这道楼梯上来，左手边。”
我刚从宿舍出来，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半天。昨天我说外面碰头，他到了以后怕堵路，跑到了二楼，又在下一条里问，要不要下去等我。
我说你就在那儿吧。我走得到。
新食堂的玻璃门太干净，我差点往旁边一扇打不开的门上撞。里面的楼梯扶手还包着一圈薄膜，有人边上楼边用指甲抠。到了二楼，程既白站在窗边，一手揣兜，另一只手举得很高，像上课被点到名。
我走过去，他把手放下，问：“你笑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拿张牌子接我。”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食堂的餐巾纸，展开。上面画了一个歪碗，旁边两根筷子一长一短。
“太丑了，”他说，“我刚才没好意思举。”
“给我看看。”
他就把那张纸递给我。左下角有个洇开的黑点，是那支不太出水的圆珠笔按了太久。我把纸折起来，夹进手机壳里。程既白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扭头去看窗口的菜单。
薛姨换到最边上的窗，头顶挂的牌子大了好几圈。我们排到跟前，她正拎着漏勺教身后的同事怎么找汤底。见是我，她第一句话是：“小许，刚有个学生来，说是听着你的节目找过来的。我跟他说，好走吧？我早跟你们说走里面。”
我问：“他说什么？”
“他说他走的外边。”薛姨把面往沸水里一送，“但昨晚听完想吃面，今天也还是来了。”
我笑得差点忘了扫码。程既白把我的盘子往里推了一点，给后面端汤的人让了条路。薛姨问他加不加蛋，他想都没想就说加，扭头看我一眼，说这回排在前面了。
“你也给我加一个。”我说。
我们端着两碗面找了张小桌。这里没有老食堂那么挤，两个人坐下，还能把包搁在隔壁凳子上。我刚伸手摸筷子，程既白已经把筷子桶递过来，问我要哪双。
“都行。”我抽了两根，把长的那根放回去，换了根差不多的，“这次真都行。”
他笑起来，这回不用先看我手里有没有录音笔。
吃到一半，我问他：“你那张电影单，揣了几天？”
“周二取的。周三看见你坐窗边，就带过去了。”
“还找了张流程表当借口。”
“流程表是真的。”他想了想，把碗往跟前挪了点，“借口也是真的。我怕直接过去，你觉得我又来占你时间。”
我挑起一筷子面，在碗沿搭了一下。
“那你今天占的这半个小时，我愿意。”
程既白停了两秒才接话，耳朵先红了。他把筷子并齐，声音也低了些：“那下次，我还能单独约你吗？我说的单独，跟广播站没关系。”
新食堂的空调就在我头顶，吹得人发冷。我低头吃了口热面，故意多嚼了两下。以前怕他等，我连想一想都嫌太慢。现在他坐在那里，手指压着碗边，等我把那一口咽下去。
“能。”我说，“不过你得先问我那天有没有空。”
“那今天下午呢？”
“下午有空。”我从手机里翻出拍过的片单，“我那天看中的这部，三点有一场。你要不要看？”
他凑过来，看清片名后说自己看过，讲的是两个人坐错车，去了一趟海边。他小时候在电视上看了一半，被他爸换台去看球。后来每次坐车经过那个海边站，都想下去看一下。
“下去过吗？”
“还没。”他说，“先把下半场看完吧。”
吃完我们把碗端去回收。我把筷子放进筐里，响了一声。旁边有个女孩举着手机给朋友说，新的食堂碗还挺厚，拿一个你听听。她拿两只空碗碰了一下，脆生生的，跟老食堂的声儿真不一样。
程既白转头看我：“今天带录音笔了吗？”
“没带。”我把手伸给他，“今天你也不用拿杆。”
他腾出手来牵我。我们从里面那道楼梯下去，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