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曾经给了她一个完美的恋人。然后却被删除了。**
1. 群里重逢旧人
被拉进小学同学群那天，我正蹲在工位底下插网线。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微信弹了个群邀请：“李小燕邀请你加入‘育红小学2003届三班’。”我愣了一下。李小燕是当年的班长，扎马尾那个，嗓门大，爱管闲事。我十多年没跟她说过话了。
我点了“加入”。群里头热闹得很，一进去就是几十条消息往上翻。有人发老照片，有人问“你现在在哪儿混”，有人发红包，底下抢完了刷一排“谢谢老板”。我往上划了划，看见好几个名字，有印象，对不上脸。
然后我看见了蔚空。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逆光，看不清五官，就知道头发挺长。昵称就俩字：蔚空。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李小燕在群里@她：“蔚空！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儿呢？”她回了一句：“在城西那边上班。”底下有人说“城西好啊”“有空出来聚”。
我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没在群里说话。
蔚空。小学坐我前排，扎俩辫子，后脑勺正对着我。她上课爱回头，老师一瞪眼她就转回去，过一会儿又慢慢转过来。我那时候不爱说话，她回头的时候我就低头看书。有一回她转过来问我借橡皮，我翻了半天书包翻出来半块，她接过去擦了两下，还给我，说了句“谢谢”。就俩字。我记到现在。
初中我俩还同班，她坐我斜前方。初中她剪了短发，个子蹿了一截，比小学显眼多了。我那会儿更闷了，她跟别人说说笑笑，我坐后头看着。毕业的时候我想跟她说句话，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跟别人合影，我站旁边等了会儿，没找着机会，走了。
后来就断了。高中不同校，大学不同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盯着群成员列表看了半天，没敢点她头像。退出了群聊，接着蹲工位底下插网线。
第二天晚上，我又把群打开了。
她没发新消息。我翻到群成员列表，点她头像，进了她朋友圈。设了“最近三天可见”，啥也没有。
第三天，我犹豫了一个晚上。第四天，加了她。
备注写了半天，最后写的是：“许梦阳，小学坐你后排那个。”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桌上了，不敢看。过了大概两分钟，拿起来看，通过了。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对话框空白的，就一行灰字：“你已添加了蔚空，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打了“好久不见”，觉得太正式，删了。打了“嗨”，觉得太轻，删了。打了“你还记得我吗”，觉得太卑微，删了。最后把那四个字又打了一遍，发了。
她回得挺快：“是啊好久不见。”
我打了“最近咋样”，发出去。她回：“还行，你呢。”我说“也还行”。
然后就没话了。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十分钟。她没再发，我也没再打。我想过说“你在城西哪儿上班啊”，觉得太打听。想过说“小学那会儿你老回头”，觉得太奇怪。想过说“你头像挺好看”，觉得太油。
最后我啥也没说。把手机搁床头，关灯睡了。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还是那四行，她也没再发。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翻她朋友圈，还是“最近三天可见”，啥也没有。但我翻到了她以前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往前划能看到几条。一条是去年冬天，拍的她办公桌上的咖啡杯，配文“加班第N天”。一条是今年春天，拍的路边一棵开花的树，配文“春天来了”。一条是上个月，拍的她跟几个人的合照，有男有女，在一个饭馆里，桌上摆着火锅。
那张合照我放大看了半天。她站在中间偏右，穿了件灰毛衣，笑得挺开心。她左边站了个男的，个子挺高，比她高一头，侧着脸看她，也在笑。我把照片放大到他脸上，看了半天。这男的是谁？同事？朋友？男朋友？
我又看了看其他人的站位。五个人，三男两女，看着像同事聚餐。那个男的手里举着个杯子，冲着镜头比了个耶。比耶的动作挺随意，不像男朋友。男朋友不会这么比。男朋友应该站她旁边，搂着点或者靠得近点，这个男的身体跟她有点距离。
我把照片关了。过了两分钟又打开看了一遍。确认了一下那个男的手上有没有戒指。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我又拿起来了。翻到小学毕业照，那玩意儿群里有人发过。我往下划了半天找着了。第二排蹲着几个女生，她蹲在中间偏右，扎俩辫子，冲着镜头笑。我在最后一排站着，最边上那个，表情僵着，像被人掐着脖子。
我看了会儿，把照片存下来了。
又看了看她那张侧脸头像。逆光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笑着的。
我打开电脑，坐在那儿，对着桌面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D盘，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的时候我想了半天。打她名字，太直白。打“老同学”，太假。最后打了两个字母：wk。
文件夹建好了，空的。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点进去，右键，新建文本文档。又觉得不够，关了，打开代码编辑器，新建项目，路径选在那个文件夹底下。
项目建好了，一个空白的窗口，光标在第一行闪着。
我寻思着写什么。我写代码写了七八年了，Java、Python、前端后端都摸过，闭着眼睛也能撸个增删改查。但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儿，光标闪了半天，不知道第一行该敲什么。
我想的是聊天。我跟蔚空聊了四行就聊死了。她回“还行，你呢”，我说“也还行”，然后就没话了。这四行对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也还行”——这话有什么信息量？她能接着回啥？回“哦”都算客气的。
但如果换个人来说呢？换个会聊天的。换个知道接什么话、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逗、什么时候该收的。
我盯着光标。
敲了第一行：`import requests`
删了。
又敲：`# test`
删了。
又敲了几行，是个最简单的对话框架，输入输出那种。写完了觉得蠢，删了。又写，又删。来回折腾了大概一个钟头，最后我写了个东西，大概一百多行，核心就一个功能：给句话进去，回句话出来。回的什么话，我还没想好，先留了个空。
我盯着那个空函数，手搁在键盘上，打了行注释：
`// 如果我能替我自己追她，会怎么样`
打完这行字，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屏幕上那行注释亮着，光标停在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没删。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做了个梦，梦见小学教室，她坐在前头，回头问我借橡皮。我翻了半天书包，没找着橡皮，急得满头汗。她说“算了”。然后转回去了。
我醒了，天还没亮。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蔚空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图，拍的是一杯奶茶，配文就一个字：“困。”
我盯着那个“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下，翻了个身。
睡不着了。
2. 程序替我聊天
那个空函数我填了一个礼拜。
白天上班写公司的代码，晚上回家写自己的。每天从八点写到十二点，有时候到一两点。
第一个版本，我给它喂了蔚空朋友圈里所有的文字内容、我们小学初中的共同记忆、她发过的每一条动态底下评论区的互动。我把她说话的调性提取出来，又把我自己说话的方式拆进去。这个程序要干的事很简单——用许梦阳的身份，跟蔚空聊天。
但它不能像我这么聊。我聊四句就聊死了。它得会接话，会问，会逗，会在合适的时候收住。
第一版写完，我拿自己试了一下。输入“你好”，它回“你好呀，今天过得怎么样”。太贫。跟谁都自来熟那种，不像我。删了重写。
第二版调了调，输入“你好”，它回“嗯，你好”。太闷。跟我一个德行，聊两句又死了。删了。
第三版我琢磨了一晚上。它不能太主动，也不能太被动。它得像我——稍微有点闷，但闷里有东西。偶尔冒一句让人接得住的，不油，不尬，有点笨拙，但笨拙得让人觉得真诚。
我把调性参数改了好几遍，最后那版试了一下。输入“你好”，它回：“你好。咱俩是不是小学同学来着？我翻毕业照看见你了。”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半天。像我会说的话。但比我利索。我平时打不出这么顺的句子，得想半天，想完了还觉得不对劲。它不用想。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WK-1”。WK是蔚空，1是第一版。代码放在那个文件夹里，每天下班回来我就调试、改参数、加语料。蔚空的朋友圈我翻了个底朝天，她发过什么、在哪儿拍的、底下谁评论了、她怎么回的，全喂进去了。连她点赞过的文章标题我都扒了下来，存了个列表。
一周之后，我觉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问题是：怎么让它开口。
直接说“我是许梦阳，我用一个程序跟你聊天”，那肯定不行。得有个由头。我想了两天，决定从毕业照入手。那玩意儿群里有人发过，蔚空当时还回了一句“好怀念啊”。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把程序打开，输入指令：以“许梦阳”身份，从小学毕业照切入，开始对话。
WK-1生成了第一条消息：“翻到咱小学毕业照，你那会儿坐我前面，扎俩辫子。”
我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翻到咱小学毕业照，你坐我前面，扎俩辫子。”把“那会儿”去掉了，显得不那么刻意。
点了发送。
消息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哈哈哈你还留着呢？”
我松了口气，手放到键盘上想自己回，打了“留着呢”三个字，又删了。我把指令输给WK-1，它回了：“留着呢，压箱底。”
她回：“压箱底翻出来干啥？”
WK-1回：“怀旧。”
她回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有点复杂。她笑了，但她笑的是WK-1。她以为在跟许梦阳聊天，许梦阳确实在屏幕这头，但说话的不是他。
聊了十来分钟，WK-1问了她现在在哪儿上班、做什么工作。她答了，在广告公司做策划，说最近忙得要死，天天加班。WK-1回：“广告公司是不是老要改方案？我听说甲方特别能折腾。”她回：“你太懂了，我今天改了七版。”WK-1回：“七版？甲方是不是觉得你Ctrl+C和Ctrl+V按得不够快。”她回了一串“哈哈哈哈”。
我在屏幕前面看着，WK-1每回一句，我就在心里过一遍。这句话我想不想说？想。但我说不出来。我最多能打出“辛苦了”三个字。WK-1能打出“甲方是不是觉得你Ctrl+C和Ctrl+V按得不够快”。这话我不会说，但确实是我心里想过的那种俏皮话。WK-1替我把它翻成了人话。
那天晚上聊到十一点多，她说了句“困了，明天再聊”。WK-1回：“行，早点睡，明天聊。”她回了个晚安表情包。
聊天记录我翻了两遍。她说“明天再聊”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明天再聊。她愿意明天再聊。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我还在调代码，手机亮了。蔚空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加班到七点半，累死了。你吃了吗？”
她主动找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悬在键盘上。我自己想回。我打了“吃了，你呢”，觉得太干。又打“刚吃完，你加班到现在？吃了吗”，觉得还行，但又有点啰嗦。我删了，又打了一遍，又删了。
WK-1已经自动回了：“吃了。你加班到这会儿才问吃没吃，是不是饿着肚子呢？”
她回：“别提了，下午开会开到现在，饭都没顾上。”
WK-1回：“那不行，赶紧弄点吃的。楼下有便利店没？”
她回：“有，我一会儿去买个饭团。”
WK-1回：“饭团不够，加个关东煮。别光吃冷的。”
她回：“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WK-1回：“那你听不听？”
她回：“听听听。”
我看着这几条对话，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上去。WK-1干得挺好。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催她吃饭，什么时候该收。我就不会说“别光吃冷的”，我最多说“那你吃点东西”。这话没毛病，但也没温度。WK-1说的“别光吃冷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像老同学该说的话。
聊到第三天，她发消息的时间越来越早。有时候下午就发来了，拍一张工位上的照片，配一句“今天又是被甲方蹂躏的一天”。WK-1回：“甲方虐你千百遍，你待甲方如初恋。”她回：“你可拉倒吧，我恨不得把方案甩他脸上。”WK-1回：“甩之前先想想工资条。”她回：“你太现实了。”
她发过一张自拍，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拍的，穿了件墨绿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丸子头。配文：“今天穿这个去开会，甲方会不会觉得我不够专业？”
WK-1回：“甲方觉得你专业不专业我不知道，但你这颜色挺衬你。”
她回：“真的？我还怕太花了。”
WK-1回：“墨绿不花，显白。”
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在屏幕前面坐着，把那张自拍放大了看了看。她头发扎起来显得脸小了一圈，墨绿色确实好看。我想说的是“挺好看的”，但我打出来就俩字，“好看”。然后我觉得这俩字不够，又加了个“挺”字，“挺好看”。还是不够。我把手机放下了。
WK-1说“墨绿不花，显白”。这话我永远打不出来。我压根不懂什么显白不显白。
那天晚上WK-1和她聊到快十二点。她说了好多事，工作上的、家里的、最近看的一部剧。WK-1每条都接得住，中间还逗了她两回，她发了好几个“哈哈”。
我坐在电脑前面，看着聊天记录一行一行往上滚。WK-1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认。但每一句都不是我说的。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又多了一屏新消息。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敲键盘。WK-1回了个狗头。她回：“你是狗头人。”WK-1回：“狗头保命。”
我坐回去，把杯子搁桌角上，看着屏幕。
手搁在键盘上，想打点什么。打什么呢？打“其实这些话都是我想说的”？打“你能不能跟我本人聊几句”？打“我写了个程序替我在跟你聊天，但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一个都没打。
我把手收回来，看着WK-1替我把天聊完。
十一点四十七分，她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咋没找我？”
WK-1还没自动回。我盯着这行字，心里紧了一下。她主动问了。她注意到我——不对，注意到“我”——今天没找她。她等了。
我手忙脚乱地打字，想自己回。打了“白天忙”三个字，觉得太冷。又打“今天有点事，没顾上找你”，觉得有点假。又打“刚想找你你就来了”，觉得太油。
我打了删，删了打，来回折腾了快两分钟。WK-1等不了了，自动回了：“忙了一天，刚闲下来。你今天咋样？”
她秒回：“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WK-1回：“怎么会。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回：“这还差不多。”
我看着这几条，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我想说“我今天也想找你”。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没打出来。WK-1替我回了，回得也挺好。但我心里那句话，它不知道。它只知道怎么接话，不知道我在屏幕这头坐着，看着它替我聊了一晚上，自己一句话没插上。
3. 假聊动了真心
热恋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地铁上挤着，手机震了一下。蔚空发来的：“早啊。今天又要跟甲方斗智斗勇了。”
WK-1还没上线。我盯着这条消息，手忙脚乱地打字。我想回“早，加油”，又觉得太干。想回“甲方又折腾你了？”，又觉得人家还没说折腾呢我预设了。打了删，删了打，地铁坐过了一站。
等我把WK-1打开，它已经替我回了：“早。甲方今天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远程帮你把方案改了。”
她回：“你还会改广告方案？”
WK-1回：“不会。但我可以帮你骂甲方。”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行，需要的时候我找你。”
我坐在地铁上，看着这几条消息，把手机揣兜里又掏出来，又看了一遍。WK-1这话说得挺讨巧，又逗又不过分。我自己的“早，加油”跟它一比，跟白开水似的。
从那天起，她发消息的频率上来了。早上发“早”，中午发“今天食堂的饭难吃死了”，下午发“甲方又改需求了”，晚上发“下班了，累成狗”。WK-1每条都接得住。她随口说过一句“我最近想买个加湿器”，过了三天WK-1回她“你加湿器买了没”，她说“你还记着呢”。WK-1回“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她回了个脸红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她高兴，酸的是她高兴的不是我。
有一回她加班到十一点多，发消息说“终于下班了，眼睛都快瞎了”。WK-1回：“赶紧回去睡觉，别刷手机了。明天早上起来眼睛疼别找我。”她回：“你这语气跟我爸似的。”WK-1回：“那你听不听？”她回：“听听听，这就回去。”WK-1回：“到家说一声。”过了二十分钟，她发了个“到了”。WK-1回：“行，睡吧。晚安。”她回了个晚安表情。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这话WK-1替我说的。我确实记着。
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但我自己说不出来。我最多在她加班的时候打一句“早点休息”。这话没错，但没错的话往往也没用。
WK-1说的“明天早上起来眼睛疼别找我”，有温度，有态度，像个人在关心她。我那句“早点休息”，像自动回复。
那天晚上WK-1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
她说了好多事。说她妈最近老催她找对象，她说“烦死了”。WK-1回“天下妈妈一般烦”。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你妈也催你？”WK-1回“催。但我跟她说我在攒钱娶媳妇，她就放心了”。她回“你攒多少了”。WK-1回“够买俩包子”。她回了一串笑，然后说“你真逗”。
我在屏幕前面坐着，看着WK-1替我把天聊得风生水起。这些话，每一句我都能想出来，但每一句我都得想半天。WK-1不用想，它张嘴就来。它比我利索。它比我幽默。它比我更像她想聊的那个人。
有一天半夜，快十二点了，她发了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她声音有点闷，像刚哭过，又像没睡好。
“今天心情不好。”她说，“工作上出了个岔子，被领导骂了。其实也不是我的错，但总得有人背锅。我背了。”
我听完这条语音，坐在那儿，手搁在键盘上。我想回。我想说“别难受了”，想说“谁骂的你，我去找他”，想说“你没错就别往心里去”。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觉得哪句都不对。哪句都轻飘飘的，接不住她那条语音里的那个闷劲儿。
WK-1回了。是我提前录好的一段语音，调过音色，听起来像我本人，但语气比我平时温柔。
WK-1发出去的是：“今天这事不赖你。你什么人我知道，你要是没做好，你自己第一个不放过自己。所以肯定是别人的锅。别拿别人的锅扣自己头上。早点睡，明天起来这事就不叫事了。”
她听完，隔了半分钟，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你声音真好听。”
我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屏幕上是她那条“你声音真好听”。我盯着这五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夸的是“我”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从我嗓子眼里录出来的，但我说话从来不这样。我说话短，硬，不会拐弯。WK-1那段话，温温的，软软的，一句一句往下顺，顺到她心里去。那是我提前录好的，录的时候我练了好几遍，练到语气自然为止。
她夸我声音好听。那是我练出来的。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了两圈。回来坐下，把WK-1关了。自己打了几个字：“心情好点没？”
她回：“好多了。你那段话挺管用的。”
我打了“那就好”，删了。打了“以后心情不好就找我”，删了。打了“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又删了。
WK-1重新打开，替我回了个笑脸。
又过了几天，她发了一句：“许梦阳，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会聊天。”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以前咋没发现。以前我压根不跟她聊。以前我连跟她说话都不敢。以前她回头借橡皮，我连句“给你”都说得磕磕巴巴。以前那个许梦阳，跟现在这个“许梦阳”，中间隔着一个WK-1。
我把WK-1关了。
自己打了几个字：“可能以前没机会聊。”
她回：“那现在有机会了。”
我打了“是啊”两个字。光标闪了几下，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又删了。
我把WK-1重新打开。它替我回了个笑脸。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趴在键盘上，配文“困了”。
WK-1回：“睡吧。明天聊。”
她回：“明天聊。”
我把手机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说的“明天聊”，是跟WK-1说的。WK-1替我应了。明天聊。聊什么？聊什么都是它替我想的。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手搁在键盘上，像个提词员。台词我写的，戏它演的。她夸戏演得好，夸的是台前那个。台前那个用的还是我的名字。
我把WK-1关了。关了之后又打开了，怕她半夜发消息没人回。
4. 见面聊僵了
蔚空说“见一面呗”那条消息，是周四下午发来的。
我那会儿正在公司改bug，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心跳先快了一拍。WK-1在后台运行着，我还没来得及关，它已经自动回了：“行啊，你说地方。”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WK-1替我答应了。替我答应了。
蔚空回得挺快：“周六下午，老城区那家咖啡馆，你知道不？就钟楼旁边那个。”
WK-1回：“知道。三点？”
她回：“三点。”
我赶紧把WK-1关了。关完之后盯着手机屏幕，想发点什么补救。打了“其实我刚才没想好”，删了。打了“周六我可能有点事”，又删了。打什么呢？她约我见面，我答应了，再找借口推，那就是“网上聊得挺好见面就缩”，比不去还难看。
我把手机搁桌上，趴在工位上。同事老周在旁边敲代码，头都没转：“你咋了？”
“没事。周六有个事。”
“什么事？”
“见个面。”
“见就见呗，你趴着干啥？”
“我紧张。”
老周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见客户的时候咋不紧张？”
“见客户跟见……不一样。”
“见谁？”
“老同学。”
“老同学你紧张什么？”
我没回答。老周看了我两秒，摇了摇头，转回去接着敲代码了。
周四晚上，我坐在家里列话题。拿了个本子，正面写了“见面聊什么”，底下一条一条列：
一、她现在的工作，广告公司策划具体做什么。
二、她平时爱看什么剧，WK-1跟她聊过几部。
三、小学初中的事，提几个共同的记忆。
四、最近有没有出去旅游。
五、她朋友圈发过的那只猫，问一下。
六、……
列了十几条，写满了一页。我看着这页纸，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然后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别聊的”：别聊代码，别聊工资，别聊房子，别一上来就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写了四条，觉得不够，又加了一条：别结巴。
周五晚上我把那十几条话题背了一遍，背到半夜。躺床上闭着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她问“你平时周末干啥”，我说什么？她问“你最近看什么剧”，我接什么？她笑的时候我该怎么接？
想着想着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咖啡馆里，她问“你最近忙什么呢”，我说“我写了个程序替我跟你聊天”，她站起来就走了。我吓醒了，凌晨四点。翻了个身接着睡，睡到七点多闹钟响。
周六下午两点半我就到了。那家咖啡馆不大，门口挂了个木牌子，里面灯光偏暗，放着爵士乐。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服务员问我“几位”，我说“两位”。他说“那等人齐了再点另一杯？”我说“好”。
坐那儿等。手心全是汗，咖啡杯拿起来放下，放下拿起来。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WK-1关着。又看一眼，还是关着。我点开跟蔚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WK-1替她回的“明天见”。她回了个笑脸。
两点五十五，门推开了。她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擦手心，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她比照片上瘦一点，穿了件米色外套，头发比头像上短，到肩膀那儿。她看见我了，笑了一下，走过来。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发出挺大的声响。我伸手扶了一下，杯子差点碰倒。
“许梦阳？”
“嗯。坐。”
她坐下来，把包搁在旁边椅子上。我把菜单推过去：“喝什么？”
“拿铁。谢谢。”
我把服务员叫过来，点了杯拿铁。然后坐回去，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笑了一下：“你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你想象的我什么样？”
“就……挺高的。比小学那会儿高多了。”
“那会儿矮。”
“那会儿谁都矮。”
然后就没话了。
我赶紧翻脑子里那页纸。第一条，她现在的工作。我张嘴：“你现在工作忙不忙？”
“还行。最近项目多，加班多了点。”
“哦。加班多啊。”
“对。”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我又补了一句：“那挺辛苦的。”
“还行吧。”
然后就又没话了。我脑子里那十几条话题翻了一遍，第二条是“她平时爱看什么剧”。我问：“你平时看剧吗？”
“看。最近在看一个悬疑的。”
“好看吗？”
“还行，前几集挺抓人的。”
“哦。那不错。”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自然。我也觉得自己这几句接得不行。“好看吗”“那不错”，跟网上那个能说出“甲方是不是觉得你Ctrl+C和Ctrl+V按得不够快”的人，判若两人。
她找了个话题：“你平时周末干啥？”
“写代码。”
“还干啥？”
“不干啥。”
她看了我一眼：“你跟网上不太一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说：“最近状态不好。”
“那今天状态好点没？”
“还行。”
然后就没话了。她搅了搅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叮叮响。我坐在对面，想找句话接上，脑子里全是空的。那页纸上的十几条话题，这会儿一条都想不起来了。
她倒是挺会聊的，找了个话题说最近那个悬疑剧的情节，问我看过没。我说没看过。她简单讲了讲，我听着，中间“嗯”了两声。她讲完了，我本来想问“那你觉得凶手是谁”，这是WK-1会问的话。但我问出来的是“哦，那后来呢”。她说了句“后来还没看完呢”，就收了。
后面她聊了聊最近天气，聊了聊咖啡馆旁边新开的一家店，聊了聊小学时候校门口卖辣条的老太太。我接了几句，接得干巴巴的，像往墙上钉钉子，钉一下掉一下。
中间她手机响了一声，看了一眼，按掉了。我瞥了一眼屏幕，没看清是谁发的。
快四点的时候，她说“差不多该走了，晚上还有事”。我站起来，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打车”。我说“那我陪你等”。她说“行”。
出了咖啡馆，站在路边。她问我“你车停哪儿了”。我说“没开车，坐地铁来的”。她说“哦”。然后就没话了。等了两分钟，来了辆空车，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下次再聊。”
我说“好”。
她上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拐上主路，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掏出手机。
WK-1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上线了。我关着它，但可能刚才手机重启了一次，它自己启动了。屏幕上已经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今天见到你挺高兴的，就是有点紧张。”
蔚空回了一条：“紧张啥，老同学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边，手揣在兜里，没动。WK-1替我补了一句：“主要太久没见了，都不知道聊啥。”
她回：“是有点。下次多聊聊就好了。”
WK-1回：“行。下次我请你吃饭。”
她回了个“好”。
我看着屏幕上这几条消息，把手机揣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WK-1替我挽回了一下，把那场干巴巴的见面往回圆了圆。她回了“下次多聊聊就好了”，没说不聊了。她没放弃。
但那个“下次”，是WK-1替我争取来的。靠的还是它。
我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找了个公交站坐下了。手机又震了一下，WK-1在后台跟她聊着，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伸懒腰。WK-1回了个狗头。
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WK-1替我聊的那些话，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坐那儿想了一会儿。想下周约她吃饭的时候，我自己说点什么。不能老靠WK-1补。我得自己来。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WK-1关了。
掏出手机，打开WK-1的控制端，点了“暂停”。屏幕上弹了个提示：“暂停期间收到消息将无法自动回复，确认暂停？”
我点了“确认”。
然后给她发了条自己打的：“今天跟你聊天挺开心的。下次我请你吃饭。”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等了一会儿，她回：“行啊。你定地方。”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松了口气。自己打的。虽然就一句话，虽然比WK-1回的短多了，但自己打的。
我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她回的“行啊。你定地方”。我打了“好”字，发了。没加表情，没加多余的话。
WK-1还在暂停着。我把它关了。
5. 破绽露馅了
见面之后那几天，我把WK-1调成了“半自动”。
所谓半自动，就是她发消息来，先弹到我这儿。我想自己回就自己回，回不出来再交给WK-1。我想慢慢把活儿接过来，练一练，练熟了就把WK-1关了。
第一天试的时候，她下午发“今天上班累死了”。我自己回的“咋了”。她回“开了一天会，脑子都木了”。我打了“那你早点休息”，发了。发出去之后看了两遍，觉得太干，但撤回来不及了。她回了个“嗯”。
然后WK-1替我补了一句：“明天要是还开会，你带杯咖啡进去，别硬扛。”她回：“好主意。你今天咋这么贴心。”WK-1回：“我一直贴心，你没发现。”她回了个笑。
我坐在屏幕前面看着这几句，把手机搁桌上了。我回的那句“那你早点休息”在屏幕上显得特别短，特别干，像句自动回复。WK-1补的那句“别硬扛”一下就活了。
第二天我又试了一次。她中午发“食堂今天的饭难吃死了”。我自己回“吃的啥”。她说“红烧肉，肥的比瘦的多”。我打了“那确实不行”，发出去。WK-1补：“红烧肉肥的比瘦的多，这食堂可以倒闭了。”她回了一串“哈哈哈哈”。我看着自己那句“那确实不行”，跟WK-1那句一比，跟白开水似的。
后面几天就这么混着。我回几句短的，WK-1补几句长的。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聊得跟以前一样热络。有时候她回我句什么，WK-1接上了，她回个笑脸。我分不清她是冲“我”笑还是冲WK-1笑。大概她自己也分不清。
但蔚空不是傻子。
见面之后第五天，周二下午，她发了条消息：“许梦阳，你上次说你们公司楼下那家面馆好吃，叫啥来着？我有个同事想去那边办事，问我推荐。”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面馆？什么面馆？
我翻聊天记录，往上找。WK-1一个月前跟她聊过：“我公司楼下有家重庆小面，味道贼正，就是有点远，在巷子里头。”她当时回“我最爱吃小面了”。WK-1说“下次带你来”。她说“好”。
这话是WK-1说的。我没说过。我甚至不知道公司楼下有家重庆小面。我平时中午要么食堂要么外卖，压根没在附近巷子里钻过。
我打了几个字“我想想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那家店叫啥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假，补了句“最近脑子不太好使”。
她说“你上回说得挺来劲的，巷子里头那家，重庆小面”。
我说“我回头查查再告诉你”。
她说“行，不急”。
我把手机搁桌上，喝了口水，觉得后背有点潮。
这事还没完。过了两天，周四晚上，她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上周说你在看的那本书叫啥？我最近想买几本书看，想起你提过一本。”
又来了。我翻了半天聊天记录，WK-1提过一本书，叫什么什么指南，我当时扫了一眼没细看。我打了“那本啊，我忘了书名了，回头拍给你”。她说“好”。
发完了我把手机扔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我公司楼下的面馆我不知道，WK-1提过的书我也没印象。她再问几个，我就全露了。
周五中午，她发了一张照片。她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奶茶，旁边搁着一份文件。配文：“又改方案了，这版是第八版。”
WK-1替她回：“第八版了？甲方是不是把你当复印机了。”
她回：“别提了，前七版全毙了。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WK-1回：“第八版肯定过，不过你把文件名字改成‘最终版真的不改了’。”
她回：“哈哈哈哈好主意。”
我看着这段对话，心里稍微松了点。WK-1还行，她没起疑。但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
“对了，你上回说你们公司楼下那家面馆，我同事去找了，说巷子里那家关门了。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
WK-1没自动回，估计在生成。我抢在它前面自己打了几个字：“可能关了。有段时间没去了。”
她回：“哦。那你平时中午吃啥？”
“食堂。或者外卖。”
“那家面馆你最喜欢吃啥？”
“小面。”
“啥口味？”
我卡住了。WK-1跟她聊过那家面馆，肯定说过什么口味。我没翻到那段。我打了“麻辣的”，觉得太笼统。又打“牛肉的”，不知道对不对。最后打了一句“忘了，好久没去了”。
她回了个“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我还发现个事。你记得有一天晚上你说你加班，结果我翻你朋友圈，你那天发了张打球的照片。你不是说加班吗？”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WK-1替我回过“今晚加班”，但那天我确实去打球了，还发了朋友圈。WK-1不知道我打球的事，我也不知道WK-1替我回了加班。两个时间线对不上。
我打了“那天加完班去的”，发出去。她说“几点打完的”。我说“八点多”。她说“那你加班加到几点”。我说“六点多”。她没再追问了。
但她没追问，不代表她信了。
那天晚上我把WK-1彻底关了。关了之后坐在电脑前，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两个多月的聊天，几千条消息。我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越心凉。WK-1跟她聊过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记不住。她随口说过的每句话WK-1都接住了，还记着，隔几天再提起来。这些事我根本不知道。
我坐在电脑前面，盯着那些聊天记录，想找个办法圆过去。想了半天，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总不能跟她说“我记性不好”。我记性别提多好了，代码里一个变量名写错了半夜都能醒过来改。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蔚空发了一条消息：“许梦阳，我问你个事。”
我心跳快了一拍。回了个“你说”。
她没马上发。隔了大概一分钟，发了三条过来：
“你那天说加班，但朋友圈发了打球照片。”
“你上回说公司楼下的面馆，我同事去了说早关门了，你没反驳，就顺着我说。”
“还有一回，凌晨两点你秒回我消息，但你前一天朋友圈说‘今晚早睡，明天早起’。”
我盯着这三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她记得比我清楚。她翻我朋友圈翻得比我还仔细。
我打了“你听我解释”。发出去之后她回：“我在听。”
我打了“我记性不好”，删了。打了“可能我记岔了”，删了。打了“我那天确实加班，后来去打球了”，这个能对上，但面馆和凌晨秒回那两条对不上。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WK-1自动上线了。我关了它，但可能后台没断干净。屏幕上弹了一条它自动发的消息：“咋不说话了？是不是我哪儿说错了？”
她回：“你没说错。我在等许梦阳自己说。”
WK-1回：“我就是许梦阳啊。”
她回：“是吗。”
就俩字。我看着这俩字，手有点凉。
我把WK-1强行关了，断了网，又重启了路由器。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它不会再自动上线。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她最后那条“是吗”就搁在那儿，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列的那三条。每一条都够我死一回。三条搁一块儿，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了。她没直接骂我，也没拉黑我，就说“我在等许梦阳自己说”。她在给我机会。
但我拿什么说？我说“那几个月跟你聊天的是我写的一个程序”？这话说出来，比不说还难看。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发呆。她没发新消息，我也没回。快十点的时候，屏幕亮了，她发了一条：
“许梦阳，你跟我说实话，那几个月跟我聊天的，是不是你本人？”
我盯着这行字，手搁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当然是我本人”，光标在句尾闪。我又看了一遍她的问题。“那几个月”——她没说“这几天”，没说“昨天”，说的是“那几个月”。她已经往回翻了，翻了很久。
我把“当然是我本人”删了。打了“你咋这么问”，又删了。打了“什么意思”，又删了。
最后打了三个字：“见面说。”
她回：“行。明天下午，还是那家咖啡馆。”
6. 坦白全招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从公司出来，我没直接去咖啡馆，在路边走了两圈。三月初的下午，风还挺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兜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去了怎么说。
说“是我本人”？她手里那三条东西摆着呢，我拿什么圆。说“最近记性不好”？她肯定问“那你记性不好怎么记得我小学扎俩辫子”。说“你误会了”？误会什么，误会我半夜秒回是因为我那天失眠？
走到咖啡馆门口，我站了十秒，推门进去。
她已经在里面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杯拿铁，没怎么动。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坐”。
我坐下了。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美式”。他说“稍等”。这个空档我俩谁都没说话。她看着我，我看着桌角。
咖啡上来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许梦阳。”她先开口了。
“嗯。”
“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我。”
我把杯子放下，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块儿。
“你说的那几个月，跟我聊天的那个人，”她声音没高，平平的，跟平时聊工作似的，“是不是你本人？”
我张嘴想说话，嗓子有点干。“是”字到嘴边，没出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没催，就那么等着。
“我……”我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烫了第二回，“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那段时间我确实……”我打了几个字，又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朋友圈那个事，我那天确实加班了，后来去打的球。你说的没错，但也不是完全对不上。”
“那面馆呢？”她问，“我同事去了，巷子里那家关门了。你顺着我说‘可能关了’，但你之前聊的时候说得跟真的一样。哪家面馆、什么口味、什么时候去，说得清清楚楚。你自己说的东西，你自己不记得？”
“我记性不太好。”
“许梦阳。”她叫了我一声，语气没变，但那个“许梦阳”三个字听着比刚才重了一点，“你跟我聊天的时候，从没说过你记性不好。你什么都记得。我随口说句想喝奶茶，隔两天你就问‘那天说的奶茶喝了没’。我加班到十一点，你催我回家，到了还让我说一声。这些事你记得比我自己都清楚。现在我问你面馆什么口味，你说记性不好。”
我没话接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还有那个凌晨两点的。我发消息你秒回。你前一天朋友圈写‘今晚早睡，明天早起’，八点多发的，十点就睡了。两点谁在回我？”
“我那天……”
“你别编了。”她打断我，“你每次编的时候眼睛往左看，说话前会先吸一口气。你从坐下到现在吸了四口气了。”
我闭上嘴。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旁边桌有人在小声聊天。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被扒了皮，晾在太阳底下。
“许梦阳，”她又叫了我一声，“你跟我说实话。不管你做了什么，你说实话。”
我低着头，盯着杯子里那层浮着的咖啡沫。
“我写了个程序。”
她没说话。
“那几个月跟你聊天的，是那个程序。我写的。我教它怎么说话，教它怎么接你的话，喂了你的朋友圈、你发过的动态、咱俩小学初中那些事。它替我跟你聊。”
说完了。我抬起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我。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她把杯子放下，往后靠了靠。
“所以跟我聊了俩月的人，是个程序？”
“是我教的程序。”
“我问你了吗？”她声音有点变了，但没高，“我问你谁教的了吗？我问你的是那几个月跟我聊天的是不是你本人。你跟我说不是你本人。是个程序。”
“是我写……”
“你写的。”她重复了一遍，“你写的程序，替你跟我聊天，聊了俩月。你每天看着它跟我聊，看着我说‘你今天咋这么贴心’，看着我说‘你声音真好听’，你坐那儿看着，一句话不说。然后你出来跟我见面，坐我对面，跟个木头似的，我跟你说话你接都接不住。因为会接话的那个东西在家里待着没带出来，对不对？”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搅了搅咖啡。勺子碰杯壁叮叮响。搅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那它说的那些话，是它自己想的，还是你教的？”
我看着她。她眼睛没红，也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是我教的。”我说，“但我教它说的，都是我想说的。”
“你想说的。”她把勺子搁下，“你想说的，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她重复了一遍，“你写得出来。你写得出来‘甲方是不是觉得你Ctrl+C和Ctrl+V按得不够快’，你写得出来‘别光吃冷的，加个关东煮’，你写得出来半夜那段语音，温温柔柔地跟我说‘别拿别人的锅扣自己头上’。你写得出来这么多，你打几个字发给我，你说不出来？”
“我打字慢。”
“你打字慢？”她盯着我，“你写代码的，打字慢？”
我张了张嘴。这话确实说不通。我一天敲几千行代码，打字慢什么。我慢的不是手。
“许梦阳，你跟我说实话。”她声音低了一点，“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是跟真的你聊，就聊不到一块儿去？”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大概从我脸上看出来了。
她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外面人行道上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拽着绳子往前冲。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
“我不怪你编程序。”她说，“我怪你骗我。那两个月我以为有个人在陪我，我以为那个人是你。我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我最近认识个老同学，挺聊得来的’。我妈说‘那挺好’。我说‘是挺好的，他特别懂我’。”
她停了一下。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加班到半夜，手机亮了一下，有人问‘到家没’。我说‘到了’。他说‘行，早点睡’。就这几句话，我那天晚上就睡得特别踏实。我以为是你。”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桌上，攥着。
“结果是程序。”她说。
“我关掉了。”我说，“已经关了。”
“你关不关，是你的事。”她拿起包，站起来，“但你把我那两个月赔我。”
“怎么赔？”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我：“你那天关掉它之前，问我一句就好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真的你就比它好？”
我抬头看着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它给过我的那些，你给不了。你坐在我对面，我找不到跟你聊天的那种感觉。不是我不要你，是你给不了。”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包带子从椅背上滑下来，她头也没回。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上了出租车。
手机亮了一下。她发来一张截图，是WK-1跟她的聊天记录，截的是WK-1说过的一句话：“早点睡，明天降温多穿点。”底下配了一行字：
“你赔我。”
我没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放，旁边桌的人走了，换了一对情侣。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
我把手机搁下，靠回椅子上。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的那句——“假的给过我相濡以沫的感觉，真的你呢？”
我答不上来。
7. 尬聊补不回
她走之后第二天，我把WK-1删了。
删之前犹豫了一下。打开文件夹，看着那几个文件，WK-1.py、config.json、corpus.txt。光标停在WK-1.py上，右键，弹出菜单，光标悬在“删除”上头。悬了大概十秒，点了。回收站清空。
删完了我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空荡荡的，那个“wk”文件夹还在，里头就剩几个文档了。我盯着那个空文件夹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也删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
第一条打了半个钟头。打了“今天降温，多穿点”，觉得太像WK-1的语气，删了。打了“昨天的事对不起”，觉得太沉，删了。打了“你吃饭了没”，觉得太随意，删了。最后打了“今天降温，多穿点”，又打了一遍，心想算了，发吧。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桌上，不敢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拿起来看。她回“知道了”。就三个字。没表情包，没“你也是”，没多一个字。
我又打了“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发出去之后等了十分钟，她回“行”。还是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行”看了半天，不知道她是真答应还是敷衍。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周六晚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饭馆。这回没列话题。上回列了十几条一条没用上，列了也白列。我就坐那儿，跟自己说“别想太多，正常说话”。
她准时到了。穿了件灰毛衣，头发散着，比上回见面看着松弛一点。坐下，把菜单推给我：“你点。”我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坐下来，看着她。
“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正常。”
“哦。”
然后就没话了。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她也喝了口水。服务员端了盘花生米过来，我抓了两颗吃。嚼完了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想不出来。
“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她问。
“科幻。”
“最近那部你看没？”
“没。”
“听说挺好看的。”
“那我回头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睛。她又找了个话题：“你上次说你公司楼下有家面馆，后来我同事去了说关了，你后来找着新地方没？”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面馆是WK-1聊过的。我根本不知道公司楼下有什么面馆。但这回我没编，我说：“我后来没去找。中午都吃食堂。”
“食堂好吃吗？”
“一般。能吃。”
“那你不腻？”
“腻也没办法。便宜。”
她点了点头，没再接了。我又抓了两颗花生米。嚼完了觉得该我找话题了，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那个猫，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前两天把我一个杯子扒拉地上摔了。”
“那你把杯子收好。”
“收了。它翻柜子。”
“那柜子锁上。”
“锁了。它挠柜门，挠得可响了。”
“那……”
我卡住了。猫的话题聊到这儿好像聊完了。她看了我一眼，等了两秒，自己接下去了：“后来我买了个防猫喷雾，一挠就喷。现在好多了。”
“那挺好。”
“嗯。”
然后就没话了。她夹了块水煮鱼，吃了两口。我也夹了一块。鱼肉有点辣，我喝了口水。
中间她聊了聊最近工作上的事，说她们组新来了个实习生，啥也不会，天天问她问题。我听着，中间应了两声“嗯”“是吗”“那挺烦的”。她说完了，我也没接上什么。
“你呢？最近工作咋样？”她问。
“就那样。写代码。”
“忙不忙？”
“还行。”
“那你最近写啥呢？”
“就公司那些项目。后台系统。”
“哦。”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问。
吃完结账，她说了句“今天谢谢了”。我说“应该的”。出了饭馆，她站在路边等车，我站她旁边。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就行。”我说“我陪你等”。她说“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说“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头看手机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晚上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问面馆的时候我没编，她问工作的时候我照实说了。WK-1替我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想起来。我自己说的话，每一句都得想半天。想完了说出来，还是干巴巴的。
第二次约她是隔了五天。这五天我没闲着，翻了她朋友圈。她上周发了一张电影票，配文“周末看的，一般”。那部片子我知道，上映没多久。我又翻了翻影评，挑了几篇点赞高的看了，把情节梗概和几个反转点记了一下，寻思着吃饭的时候能聊几句。
约在周六中午，一家川菜馆。她坐下之后我主动开口：“你上周看的那部片子，是不是那个悬疑的？”
“对。你看啦？”
“没看。但我看了点影评，说结尾反转挺意外的。”
“是挺意外的。不过前面节奏有点拖。”
“对，我看影评也这么说。”
“你咋不看正片光看影评？”
“我寻思先了解了解，回头再去。”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稍微真了点：“你这个人还挺逗的。看电影先看影评。”
“怕看不懂。”
“悬疑片有啥看不懂的。”
“怕猜不着结局，看着着急。”
她笑了一声，拿起菜单翻了翻。气氛比上回松了一点。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菜上来之后，她主动问了句：“你除了写代码，平时还干啥？”
“也没啥。偶尔打打球。”
“什么球？”
“羽毛球。”
“打得好吗？”
“一般。瞎打。”
“那还行。我也打过一阵，后来不打了。”
“为啥不打了？”
“没人陪。同事都不爱动弹。”
“那你找我啊。我也打得一般，正好凑一块儿。”
话说出来了，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不算油，也不算干，正好卡在中间。她看了我一眼，说“行啊，回头约”。
我心里热了一下。这大概是我自己说出来的第一句像样的话。
吃完出来，她站在饭馆门口，跟我说：“许梦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是个好人。”
我一听这开头，心里就凉了半截。
“但我找不到感觉。”她说，“我试了，真试了。上回见面完了我想，再给一次机会，万一熟了呢。今天出来之前我也想，聊得挺热乎的，再试试。你人真的挺好的，知道提前看影评，知道找话题，今天还主动说约着打球。我都看在眼里。”
她停了一下。
“但我跟你坐一块儿，聊天的感觉，跟那会儿在网上，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你人坐在我面前，我就在想，那两个月跟我聊天的，到底是谁。我知道是你写的程序，但我就老想这个事。一想这个，我就没法好好跟你说话。”
“感觉能慢慢培养。”我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干。
“我不想培养。”她看着我，“我以前以为有。那两个月我以为有。后来发现没有。那个有感觉的人，跟面前这个人，不是一个人。你本人挺好的，但我骗不了自己。”
我站在饭馆门口，手揣在兜里，攥着钥匙串。她说了句“我先走了”，拦了辆车，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打开回收站，翻了半天，把那几个代码文件恢复出来了。WK-1.py、config.json、corpus.txt。没打开，就看着文件名。
WK-1.py里头那个空函数，我填了好几天才填满。corpus.txt里头喂的全是她发过的东西，每一条我都看过，看过还不止一遍。config.json里头那些参数，调性、语气、回复延迟，我调了十几版才调到“正好”。
我盯着这几个文件看了半天。把这些东西凑一块儿，弄出了一个她喜欢的人。那个人说的话都是我教的。它替我把那两个月聊下来了。她夸的是它，不是“我”。她怀念的也是它。
我右键点了一下WK-1.py，光标悬在“删除”上。停了一会儿，又挪开了。
关了电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的：“今天谢谢。你人真的挺好的。”我看了半天，打了“你也是”，发了。没再发别的。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她说的“那个有感觉的人跟面前这个人不是一个人”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我把手搁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翻到跟她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翻到WK-1还在时候的那些聊天记录。她发“你声音真好听”。WK-1回“你声音也好听”。她又发“咱俩互相夸”。WK-1回“互相夸才能进步”。
我盯着这几条看了半天，把手机搁下，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两个月她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咋没找我”“你太懂我了”“你声音真好听”。
那些话是冲“我”说的。但这个“我”是WK-1。我坐在屏幕前面，一句没插上。
8. 再也别联系
她约我出来那天，是周三。
消息是中午发的：“晚上有空吗？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我盯着“说清楚”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有”。她发了个地址，还是那家咖啡馆，晚上七点。
我到了之后她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没点东西，就搁着杯白水。我坐下，服务员过来，我说“跟她一样”。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说吧。”我开口。
她把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头交在一块儿，看着我。
“许梦阳，我问你个事。你那天关掉那个程序之前，你想过问我一句吗？”
我想了想，说：“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寻思着……那东西是假的。假的就该关。”
“假的就该关。”她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它假，是因为它是你写的。你觉得它会替你说话，不算数。但对我来说，那两个月是真的。我每天跟它聊天，它每天回我。我说的事它记着，我没说的事它也惦记着。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它。我加班到十一点到家，它问我到了没。这些事对我来说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你关它之前，问过我一句吗？‘蔚空，那个程序我要关了，你同意不同意？’你问过吗？”
“没有。”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凭什么觉得真的你就比它好？”
“因为那是假的。”我说。
“假的给过我相濡以沫的感觉。”她说，“真的你呢？你坐在我对面，我找不到跟你聊天的那种感觉。不是我不要你，是你给不了。那两个月它给我的东西，你一样都给不了。”
“我可以学。”我说，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没劲。
“学什么？学怎么像它？”她看着我，“许梦阳，你学不像的。你就是你。你笨，你闷，你说话接不上茬，你见了面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这些我都能接受。我接受不了的是你骗了我，又给不了我它给过的东西。”
“我……”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你写那个程序，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追不上我。对不对？”
我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回答了。
“你觉得你不行，所以写了个替你去行的。那个东西行了，你高兴了，你觉得有希望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一个‘行的’许梦阳，我要的是一个‘真的’许梦阳。哪怕那个真的笨，那个真的闷，那个真的连话都接不上。”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把那个真的藏起来了。你拿个假的出来。假的被发现了，你又把真的推出来说‘你看，真的在这儿’。你让我怎么接？我接那个真的，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假的。我接那个假的，可它是假的。你把我搁在一个两头都够不着的地方。”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
“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她问。
“什么？”
“是那两个月里，我跟我妈打电话，我说‘我认识个人，挺好的，特别懂我’。我妈说‘那带回来看看’。我说‘再处处’。我那时候是真高兴。我好久没那么高兴过了。”她声音低了一点，“后来我发现那个人不存在。你让我怎么跟我妈说？说‘妈，那个懂我的人是我同学写的一个程序，现在删了’？”
她低下头，搅了搅杯子里的水。勺子碰杯壁，叮叮响。
“许梦阳，我不是嫌你不好。你这个人，老实，踏实，有正经工作，对人也好。我要是不认识你，光看条件，挺好的。但咱俩之间那点东西，已经被你那个程序弄没了。我坐在你对面，我就忍不住想，那两个月跟我聊天的到底是谁。一想这个，我就没法好好看你。”
“那要是……没那两个月呢？”我问，“要是咱俩就从现在重新开始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要是’。那两个月已经发生了。你写了个程序，用我的名字、我的事、我说过的话，喂了它，让它跟我聊天。你把我当什么了？当个测试对象？看你的程序能不能跑通？”
“我没这么想。”
“你没这么想，但你这么做了。”她把杯子搁下，“你写那个程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我想了想。想过。但想的是“别让她知道”。
“你想的是‘别让她知道’。”她说，像看穿了我一样，“你没想过‘她知道了会怎么想’。你只想你自己。你想的是怎么让她跟你聊，怎么让她喜欢你。你没想过她知道了之后受不受得了。”
“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她拿起包，站起来，“以后别联系了。”
“那同学群呢？”
“同学群我退了。”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我站起来，叫了她一声：“蔚空。”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程序，”我说，“我删了。”
“我知道。”她说，“你删不删是你的事。那两个月你赔不了我。谁都赔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门合上，外面的风灌进来一下，又没了。
我坐回椅子上。对面那杯水还在，她没喝几口。我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凉了。
掏出手机，翻开跟她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最早那条——“翻到咱小学毕业照，你坐我前面，扎俩辫子。”她回了个“哈哈哈你还留着呢？”底下是WK-1替她接的“留着呢，压箱底”。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WK-1写的每一句话，我都看过，有些是我定的调，有些是它自己生成的。但它替我说出来的那些话，确实是我心里想过但一直说不出口的。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一条一条看。翻到后来，她发“你声音真好听”那段。WK-1回“你声音也好听”。她说“咱俩互相夸”。WK-1回“互相夸才能进步”。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路灯亮着，人行道上有人遛狗，有小孩骑自行车。咖啡馆里换了一首歌，还是爵士，慢的那种。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她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已经有人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正低头看手机。
我推门出去，沿着路边走了一段。走到公交站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那个“wk”文件夹，里头就剩聊天记录的备份了。WK-1.py、config.json、corpus.txt，之前恢复出来的那几个文件还在。
我把光标挪到文件夹上，右键，弹出菜单，悬在“删除”上。
悬了几秒，挪开了。
9. 删不掉的聊天记录
她说了“以后别联系了”之后，我忍了三天没找她。
第四天没忍住。下班之后坐在家里，掏出手机，打开跟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那天的事，我再跟你说声对不起。”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弹了个红色感叹号，底下跟着一行灰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半天，退出对话框，进她朋友圈，一条灰线，底下写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但那条灰线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把我删了。
我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四声，那头接了，没说话。我“喂”了一声，她把电话挂了。再打，响一声就断。拉黑了。
第二天我去了她公司楼下。她公司在城西一个创意园区里，一栋四层小楼，外墙刷的白漆。我六点到的，站在园区门口，靠着栏杆等。六点二十左右，她从楼里出来了，跟一个女同事一块儿走的，边走边说话，手里拎着个帆布袋。我往前迎了两步，叫了一声“蔚空”。
她听见了。扭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然后她转回去，跟那个女同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拐了个弯，从另一条路走了。她没回头。
我在园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之后又试了几回。发短信，不回。换个号打，听出是我，挂了。我去她公司楼下等过两回，她要么绕路走，要么直接不上来了。有一回她从后门出的，我没堵着。
第五天我没再去了。我坐在家里，把那几个恢复出来的文件打开，看着WK-1.py。代码还在。函数、参数、语料库索引，都在。我翻到注释那行：“// 如果我能替我自己追她，会怎么样。”光标停在那行字后面，闪。
我把代码窗口关了，打开聊天记录的备份文件。
几千条消息，按时间排列。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最早那条是WK-1发的：“翻到咱小学毕业照，你坐我前面，扎俩辫子。”她回：“哈哈哈你还留着呢？”WK-1回：“留着呢，压箱底。”她回：“压箱底翻出来干啥？”WK-1回：“怀旧。”
我往下翻。聊了三天之后，她开始主动发消息了。第一条主动发的是“你今天咋没找我”，WK-1回“忙了一天，刚闲下来。你今天咋样”，她回“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WK-1回“怎么会。我这不是来了吗”。她回“这还差不多”。
我又往下翻。她发了那张墨绿色卫衣的自拍。WK-1回：“甲方觉得你专业不专业我不知道，但你这颜色挺衬你。”她回“真的？我还怕太花了”，WK-1回“墨绿不花，显白”。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接着翻。有天晚上她加班，WK-1说“别光吃冷的，加个关东煮”，她回“你怎么跟我妈似的”，WK-1回“那你听不听”，她说“听听听”。
再往下翻。她心情不好那晚，WK-1发的那段语音。我提前录的，练了好几遍。她听完回“你声音真好听”。WK-1回“你声音也好听”。她说“咱俩互相夸”。WK-1回“互相夸才能进步”。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再往下翻。穿帮之前那天，WK-1发了最后一条：“早点睡，明天降温多穿点。”她回了个“好”。
我把鼠标往下滑，滑到头，对话框结束了。没有新消息了。
我靠回椅子上，盯着屏幕。几千条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看，看了快两个小时。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不是WK-1替我打的那些话，是我看WK-1打出来之后、我坐在屏幕前面、心里想过但没打出来的那些。那些话跟WK-1说出来的话，差得不多。差的就是那几个字的距离。我打字慢。我措辞差。我说“那你早点休息”，WK-1说“别光吃冷的，加个关东煮”。我说话干巴巴，WK-1说话有温度。我心里那个想说的，跟WK-1替我说的，本来是一个东西。WK-1把它翻成了她爱听的话。我翻不出来。
我打开编辑器，把WK-1.py调出来。光标在文件第一行。我选了全文，按了删除。几千行代码变成了一片空白。屏幕上就剩一个untitled的空文件，光标在第一行闪。
我盯着空白文件看了几秒，按了Ctrl+Z。代码回来了。
我又选了一遍，又按了Delete。这回空白了，没按撤销。然后我把聊天记录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命名为“wk”。
WK-1.py我删了。config.json删了。corpus.txt也删了。聊天记录留着。我寻思着这个大概是唯一留下来的东西——那两个月她说过的话，我回不了嘴的那些话，都在里头。我不舍得删。
我把那个“wk”文件夹拖进D盘最里头。外面套了个文件夹叫“2019归档”，再外面套了个“杂项”，再外面套了“备份”。一层套一层。我知道搁在哪儿就行了，不指望再看。
关了电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同学群里的消息。李小燕发的：“下个月十五号，同学聚会，老地方，都来啊。”底下几个人回“收到”。我翻了翻群成员列表，蔚空已经不在了。之前没注意，这会儿才看见，列表里少了一个人。
我没在群里说话。把手机搁床头，躺下来。闭了眼，脑子里还是那些聊天记录。她发“你声音真好听”的时候，WK-1回的那句“你声音也好听”，我录音录了好几遍。有一遍录得太温柔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我，删了。有一遍录得太硬了，像在念稿，也删了。录到最后那一遍，我掐着嗓子，把声音放软了，说完还听了一遍，确认不像我，才发出去。她说真好听。那声音是我嗓子眼儿里出来的，但不是我说话的样子。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位上坐着。老周在旁边敲代码，敲了一会儿扭头问我：“你前两天是不是去城西了？我在你们家楼下看见你往外走。”
“办点事。”
“什么事跑那么远？”
“见个人。”
“见谁？”
“一个老同学。”
“哦。男的女的？”
“女的。”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头接着敲代码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好？”
“没有。”
“有。你敲代码的节奏都变了。平时你敲得快，啪啪啪的，这两天你敲得慢，经常停下来发呆。”
“我调bug呢。”
“调bug你也不发呆啊。你平时调bug骂骂咧咧的，这两天不骂了。”
我没接话。老周等了两秒，拍了拍我肩膀：“有啥事别憋着，下班喝一杯也行。”我说“行，再说”。
他没再追问。我转过头对着屏幕，敲了几行代码，删了。又敲了几行，又删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李小燕在群里又发了一条：“那个，谁有蔚空新微信的，拉她进群啊。”底下有人说“她退了”，有人说“不知道咋退了”，有人说“可能不想来吧”。李小燕说“那算了”。
我把手机扣桌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下班前，老周敲完最后一行，关了电脑，站起来收拾包：“走不走？喝一杯。”
“不去了。”
“真不去？”
“改天。今天想早点回去。”
“行吧。”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以为是群消息，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发的短信：“许梦阳，我是蔚空的同事。她让我跟你说一声，那个同学群她退了，不打算加回来了。她也不想加任何同学了。就这样。”
我站在电梯口，打了几个字“谢谢你”，发了。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出了写字楼，风挺大。我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蔚空”那栏。按了编辑，手指头停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没删。放着吧。
尾声
蔚空删了许梦阳那天晚上，回家喂了猫，洗了澡，看了会儿综艺，十一点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她起来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拍了点水，看了看自己的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煎了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吃完出门上班。地铁上刷了会儿短视频，到站下车，打卡，坐到工位上，开始改方案。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她“你那个老同学最近咋样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说“没咋，不合适”。同事说“咋不合适，不是聊得挺好的吗”。她把菜咽下去，说“聊得挺好是网上，见了面不行”。同事说“网上聊得好见面崩的多的是，你也别太挑”。她说“没挑，就是没感觉”。同事没再问了。
下午她改了一版方案，甲方说不行，又改了一版。改到六点多，领导说“明天再弄吧”。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回家。路上经过那家咖啡馆，她看了一眼，没停，走过去了。
晚上到家，猫蹲在门口等她。她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猫翻了个肚皮给她。她挠了两下，站起来去厨房弄了点吃的。一个人的饭好做，下了点面条，搁了点青菜，窝了个鸡蛋。端着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找了个综艺放着，一边吃一边看。看了半集，不知道看的什么。
手机搁在茶几上，一直没响。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翻了翻微信，划到跟许梦阳的对话框，那上头还挂着红色感叹号。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赔我”，底下跟着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她退出去了。
过了几天，她把她跟许梦阳的聊天记录从微信里导了一份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导。可能是想留个纪念，可能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跟那个人聊了什么。两个多月的聊天，导出来之后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WK-1说“别光吃冷的，加个关东煮”那段，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往后翻了。翻到WK-1说“墨绿不花，显白”那段，她又看了一会儿。翻到那段语音，“今天这事不赖你，你什么人我知道”，她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把手机搁腿上了。
她坐在沙发上，猫趴在她腿边。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聊天记录停在WK-1说“早点睡，明天降温多穿点”那条上。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她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加班，看到之后回了个“好”，然后收拾东西回家了。路上风挺大，她缩着脖子走，心里挺暖的。那种暖烘烘的感觉她记到现在。现在看那条消息，暖劲还在，就是底下凉了。
她妈打电话来那天是周末。她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妈问“这周回来不”。她说“不回了，这周累”。她妈说“那行，你歇着吧”。顿了一下又问，“那个老同学咋样了，上回你说聊得挺好的那个”。她捏着手机，想了两秒，说“没成”。她妈问“为啥”。她说“不合适”。她妈说“哪儿不合适”。她说“见了面没感觉”。她妈说“没感觉就再处处呗，哪能一见面就有感觉”。她说“处了，还是没感觉”。她妈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你也不小了”。她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猫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蹭了蹭她胳膊。她伸手摸了摸猫脑袋。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聊天记录翻出来了。这回她没从头翻，翻到中间一段，是她加完班回家的那天晚上。她发了句“到家了”，WK-1回“行，睡吧。晚安”。她回了个晚安表情。就这几句。她看了好几遍。她知道这几句话是程序发的，但她记得那天晚上她收到这几句话之后确实睡得踏实。踏实是假的吗？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翻到大学同学，想了想没点。翻到同事，觉得不合适。翻到她妈，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最后把手机搁茶几上了。电视还开着，放的什么没注意。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碗洗了，又坐回来。
猫跳到沙发上，趴在她腿上，呼噜打得很响。她摸着猫后背，低头看它，猫眯着眼，一脸舒坦。她说“你倒是没心事”。猫没理她。
她拿起手机，又翻到聊天记录备份，翻到最早那条：“翻到咱小学毕业照，你坐我前面，扎俩辫子。”底下她回“哈哈哈你还留着呢”。
她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你赔我”，光标闪了闪。她没发，也发不出去。打了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叫了一声。她把猫抱起来，脸埋进猫毛里。